作者简介
马昆明 ,男,共和国同龄人。从1971年到1988年,分别在本溪地区三座国家统配煤矿工作。爱好阅读,喜欢写作。

彩屯煤矿机关楼 (来自风雨翛的美篇)
我约石祖文一起去开拓区。
老石没去新洞煤矿之前,就在彩屯煤矿开拓区当工人,这是他“老家”。虽然离开这里距今已经十多年了,但这里还有一些老面孔,所以他地儿熟人熟单位熟,我们先到井下工作面,升井再到区部。
什么叫“开拓”?
许多官样文章里不乏“开拓”一词,什么“开拓奋进”,什么“勇于开拓”,等等,都表现一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但深究起来,什么是“开拓”?没有过身临其境的体会,恐怕就朦朦胧胧,只知引申词义,不知其具体本义。
“开”,谁都知道,在这里是扩大、发展的意思。
“拓”,在这里应该读“唾”,但煤矿的口语都读“拖”音,表示进取、扩充的意思。
字形上,“拓”为左“手”右“石”,表示要用手与石头打交道。
这个字造的确实有生活,确实符合实际。“开拓”,就是用双手劈开前面的石壁,开通前进的道路,煤矿人叫做“打石门”。
煤矿里承担打石门的矿工,就是每天面对着石壁,“开拓”前进。
在煤田里布置采区,开拓、掘进是先行官,是豆腐刀,必须用豆腐刀把煤田分割成若干块段准备分区开采。开拓、掘进就是豆腐刀,开拓的刀一般是“打石门”,采区掘进的刀是“干穿层”。
打石门,就是在全岩的石壁面前,打出一个符合断面规格要求的岩石大洞,作为一个片盘的运输、通风通道。这个断面规格,宽度一般在5米以上,除预留水沟和人行道以外,还得可以并排跑开两列矿用电机车和矿用铁矿车;巷高为拱形,拱肩一般在2米以上,拱高半径也差不多与拱肩高度对等。巷道的岩石一般选在岩性坚硬发育完整密度较大的岩层里,开拓的方法,在没有现代化最先进的全能一次成巷合金牙盘联合掘进机作业的情况下,彩屯煤矿是靠打眼放炮装岩机耙斗机排渣的作业形式完成的。
在彩屯煤矿主井井底标高-350米的一水平,岩石大巷于矿投产前已经开出。我现在来到彩屯矿时,已经完成了-950米的三水平大巷,正在进行-1150米的四水平大巷的开凿。这四条全岩大巷,平均每条走向全长约6500米,比本溪煤矿1937年完成的-240米电车道大巷全长4300米还要长出2000多米。还有,这四个水平的全岩大巷,靠竖井主井井底的暗斜井来贯通,这又是一千来米的下山全岩大巷,也都是开拓工人开凿出来的。开拓区的171、172、173、174掘进队,就是负责在这些岩层里开拓前进,为矿井设置片盘采区而冲锋陷阵,充当采煤先行官。他们都是好样的,是英雄闯将,常年快速掘进,月月进尺超标。去年,171、174两队被煤炭部评为乙级上纲要队,172丙级队。
他们的作业条件比建矿初期强多了,已经甩掉了耙子、簸箕,用上了机械化的装岩机、耙斗机。打眼、放炮、落渣之后,装渣节省了人力,提高了效率。装岩机就像地面的一辆小型铲斗机,司机站在机车旁边手按操作电钮,机车在巷道中间的轨道上前进、*退倒**,机车前面的铲斗把装进铁铲斗里的矿渣扬起,翻倒在机车后面的空矿车里;耙斗机是利用钉在岩石掌子面里的铁销子滑轮往复钢丝绳,拉动铁耙斗,把矿渣拉上机车上面的铁槽内,装进后面的空矿车里。这两种装渣机器,前台只需要两三人作业:一人司机操作,一人协助装渣,一人设备维护;后台需要几人推放空车、重车反复倒腾装渣、运渣。如有条件,还应有电机车车头跟着配合,这样才能提高装渣、运渣的速度。
除了注意悬顶重大隐患防止落石伤人之外,由于放炮、落渣、装渣、运渣等环节中岩尘飞扬,要求作业人员佩戴口罩,就是那种普通的白纱布口罩。岩尘飞扬的最甚时刻还不是上述几个场景,而是在“干打眼”过程。每个工作面大规格要打三四十个一米三四深1厘米直径粗细的炮眼,凿岩机打出这么多的眼孔,得释放多少岩粉在封闭的工作面上飞扬?按规定要求实行“水打眼”,减少粉尘飞扬。但自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本溪煤矿首先试行水打眼,即湿式凿岩,六十年代才在全局推广。实际推广中是“推而不广”,到七十年代,本溪煤矿、彩屯煤矿的开拓、掘进作业仍然经常有“干打眼”作业的问题。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有时水路出毛病,耽误事,工人反复折腾嫌麻烦,弃之不用;另一方面是工人、干部对岩粉危害认识不足,只顾眼前任务,忽视自身防护。那白纱布口罩能防多少粉尘?就这,还很多人都不戴。特别是前几年搞“大会战”,四班交叉作业,高指标,重负荷,抢“红旗”,拼“精神”,一个小班打几遍眼,一遍眼几台凿岩机头同时“干打”,粉尘浓度对面不见人。那粉尘中的“矽”进入人体肺部不能分解,只能凝固在肺叶上,最后变成响当当的“固体金属肺”,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你说可怕不可怕?长期打石门的人,已经有多少患了矽肺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在我们到达工作面现场的时候,看见掌子头的工人正在紧张的忙碌。得空时,我们和他们唠起粉尘,唠起劳动保护,他们说,这茬子工人不愿意干打眼,要求用水打眼,对自己保护的意识增强了。我说能够彻底杜绝干打眼么?他们笑了,说要说绝对保证还做不到,打到一半,没水了,怎么办?还得干打,得完成当班任务啊!
升井以后,我们来到开拓区区部。
开拓区区部在福利楼南广场这边的一楼西侧,东侧是矿救护队。福利楼南、北两面的一楼正中间都有大门,都可以进入楼内所有楼层和房间,只不过从南面大门进来,上二楼,才是北面大门进来的一楼,说明楼层是北二南三。这座大楼1954年底竣工,在它的北大门门脸最上方墙壁上,有一个用混凝土雕饰的纪念徽章,徽章里面是两把锤子锤把交叉的图案,下边凸起四个阿拉伯立体字“1954”。两把锤子图形,一把是两面平头的锤子,表示是石匠所用;另一个是一面平头一面扁嘴的,表示是瓦匠所用。两把锤子形状,表达了那时手工劳动的特征;两把锤子交叉,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煤矿作业注重土石建筑。我清楚记得,彩屯煤矿在投产的时候,还给矿工每人发放一套带有帽徽肩章铜纽扣的蓝哔叽布矿工制服,作为投产纪念。我小时候特别喜爱父亲那顶“矿工帽”,不是后来我下井戴的那种安全帽,而是蓝哔叽布做成的就像现在的警察帽平顶圆边亮檐帽,正中还有一枚像福利楼水泥徽标图案一样的帽徽,戴上显得特别精神。只是我的脑袋小,*盖帽大**戴在头上直咣当。
福利楼前后开门,南门一楼的正中间,有个小更衣室和小浴池,是和本溪煤矿小浴池一样,是给矿领导和外来客人使用的。在当初建矿时,这里是给来矿的苏联专家和陪同专家的局矿领导洗澡、更衣用的。后来撤走了专家,这里就变成了矿领导和接待来客的专用浴池。
和开拓区的领导、工会人员谈劳动保护,观点上是高度一致的,但同时又都对在实际生产中如何尽善尽美地落实劳动保护要求,感到棘手。交谈中,我们都持有这样的疑问:过去,战争年代,杀敌立功,立功授奖。现在和平年代,建设时期,还需要这种“拼命”方式么?保护人的身体健康、生命安全,减少和杜绝危害,保障人民群众生活美满幸福,应该是根本宗旨。生产竞赛,对于一个大面积的人群来讲,是一种刺激,不论来自精神还是物资,都是激发人的欲望,求得心灵慰藉或物质占有。但如果这种外来的刺激过多、过频、过强,导致受刺激者“忘我”的去“拼命”,造成大批人提前、过度的体力透支和器官损伤,其后果不是致残,就是早亡。而这样的后果,恰恰违背了保护人民生命、健康,保护我们黑哥们人身安全的初衷,违反了我国1950年就制定颁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保险法》和燃料工业部的《煤矿技术保安试行规程》以及后来制定、修改、颁行的《煤矿安全规程》的精神实质。
我们都觉得,*革文**以来,推行极左路线,只顾要煤,不顾矿工健康和安全,造成伤残不断,损害了国家形象,荼毒了百姓根本利益。这样的事情,我们需要冷静思考,妥善处理。“多出煤”,从国家层面是需求;“出好煤”,从保护角度是意愿。怎么能够既能多出煤,又能保护好出煤人,这真是一个需要上下都得认真对待的原则问题,既有领导的把握,又有工人的自觉。人向自然界索取,不可能没有消耗。国家对煤矿百万吨死亡率有控制规定的比例数字,对伤残、职业病也有控制指标,突破了这些控制数字、指标,单位领导最次是挨批评脸面无光,严重者丢官去职或降薪受罚,更甚者绳之以法,身陷囹圄。所以,有的基层领导对于发生的伤亡事故,采取欺上压下的错误方法,对上或隐瞒不报,对下或压制不认。隐瞒不报,遇到官僚主义或官官相护的情况,可能会隐瞒一时;压制不认,老实巴交者忍气吞声自受痛苦,倔强较真的就不甘屈辱申诉上告甚至铤而走险,给单位造成矛盾,给社会造成影响。
我对老石说,如果都严格执行经过科学计算的吨煤工效国家规定,不再强求高指标,或许能够破解劳动保护工作上生产与安全的难题?
石祖文说,那也不一定,还有其他不确定因素触发这个难题。
我说,确实难。
插图感谢“印象本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