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尤瑟纳尔:默默无闻的人

纳塔纳埃尔死在弗里斯兰的一个小岛上,他的死讯传到阿姆斯特丹,在亲人中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他叔父埃利和他婶母爱娃都承认,这事已在意料之中。况且,早在两年前,纳塔纳埃尔就险些死在阿姆斯特丹医院。说来这第二次亡故,已不再令人悲伤了。据传,他妻子(果真是他妻子吗?)在他之前就呜呼哀哉了。至于如何死的,还是不要打听为好。这两口子丢下的孤儿,名叫拉扎尔,住在勉勉强强称作他外婆的家里;埃利·亚德里安森无意沿着犹太居民区,到眼睛乌黑贼亮的老太婆那里把孩子接走。

纳塔纳埃尔的出生也是悄然无声的,生死均如此,何况这也合乎常规:大部分人来到人世,离开人世,都没有大张旗鼓。这两件大事的头一件,如果算得上一件大事的话,只有五六个荷兰女人知道;她们侨居在格林威治,丈夫都是木匠,给皇家海军干活,挣不少先令和便士。这一小帮外国人,因其是外国人而受人鄙视,又因其手艺和坚定的新教信仰而令人尊敬;他们居住的小房子很整洁,沿干船坞排成一溜;村子靠河边,位于格林威治下游,一侧滑向岸边,只见桅杆高出屋顶,晒的床单和船帆混成一片,另一侧延至田野,没入树林草场中。婴儿的父亲是个红脸膛的胖汉子,但很灵巧,终日爬梯登高,附在尚未完工的船体上。母亲是个《圣经》迷,经常给孩子们洗脸,她炖的火锅,英国邻妇是不会沾的,同样,她也绝不肯尝她们烧得半生不熟的牛肉。

小纳塔纳埃尔身体孱弱,又有点跛足,不能跟他哥哥一起去干船坞擦船帮,或者往船骨架上钉钉子,便由父母交给附近一个对他感兴趣的小学教师。

他用不着家里花多少钱供养,他要给小学教师干点儿杂活,就像灌墨水瓶,削笔尖,扫教室;他还要帮师娘打水,给花园锄草。这期间,主人要把他培养成牧师或者乡村教师。

纳塔纳埃尔在师傅家里待得挺称心,尽管巴掌、戒尺像雨点一样落到学生们的头上。不久,他就接受委派,让年龄最小的同学念字母表。可是差使办得挺糟,他掌握不准火候,不知道何时该用铁尺敲他们的指头。不过,他专心致志,态度温和,倒是给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做出了表率。傍晚,学生都走了,老师准许他看书,若是夏天,可以在花园里一直看到天黑;若是冬天,就借着厨房炉火的亮光看。学校有几本大部头的书,老师非常珍惜,并认为太深,不适合这帮学生,一旦到他们手里,过不了两天非撕烂不可。其中有科尔纳留斯·内波斯的一部作品,维吉尔的一部散卷诗歌,李维乌斯的一部作品,一本地图册,上面可以查到英国、四周环海并有海豚的四大洲,还有一份天体平面图,孩子就这图上提出的问题,大人并不能全答上来。在不那么严肃的书中,有曾经风靡一时的某公莎士比亚的几个剧本,有不易认读的哥特体印刷的《伯斯华》,这些书是小学教师廉价买来的,卖主是附近一位高级教士的遗孀,她无视书籍,只看重她亡夫的讲道。就这样,纳塔纳埃尔学会讲一口地道的英语,而他家里人却讲得南腔北调;他还颇有天资,学会一点儿拉丁语。老师乐于教这个学生,因为自从不在伦敦一所像样的学校教书以来,他就难得有施展本领的机会。他是个严师,对语法一丝不苟,经常用食指敲着课桌,标出维吉尔诗句的格律。

纳塔纳埃尔长到15岁,开始跟一个金发姑娘交往。那姑娘名叫雅奈,和他同龄,五分泼辣,五分腼腆,一双眼睛挺美,在一家地毯作坊学手艺。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俩到附近的草场上一块啃面包,喝苹果酒。后来,他俩又常去树林散步;纳塔纳埃尔顺便采些植物,给老师做标本。有时,二人以蕨草或青草为床,免不了发生关系,他尽量照顾雅奈一点儿;他俩还达成默契,日后结婚。

有一天,雅奈来赴约会,神色显得很惊慌。原来,有个酒鬼,是海上用品商行的老板,专爱搞细皮嫩肉的姑娘,近来勾搭她,话里还带着威胁。从此以后,纳塔纳埃尔不敢大意,晚上约她出去,回来就一直把她送到地毯作坊门口,等门关上才离去。五月的一个星期天,黄昏时分,他俩手拉着手回来,突然看到醉鬼挡住去路。那家伙一定跟踪他们,偷看了他们在蕨草铺上干的好事,要不然,说的笑话怎么那样下流,那样具体。雅奈拔腿就跑,比一只受惊的牝鹿还要轻捷、迅疾。那人扑上去追赶,幸而踉踉跄跄,脚步不稳,一下子揪住纳塔纳埃尔,搂住他的脖子,不知道是要恢复身体平衡,还是突然犯了傻气,要表达柔情。现在,他竟向这个男学生求爱了。纳塔纳埃尔又恐惧又憎恶(他自己也说不清主要是哪种情绪起作用),一把推开那家伙,抓起一块石头,劈面砸去,打个正着。

纳塔纳埃尔见那人跌倒在地,气息微弱,嘴角流血,不禁惊慌失措。如果远处有人看见,或者雅奈把这事讲出去,他就会被抓到警察署,第二天一早就会被绞死。

于是,他也溜之大吉,但跑得不算快,一来由于跛足,二来怕引起行人的注意。他专拣僻静无人的小巷跑,怕干船坞的看守这么晚还没撤,绕道避开,最后跑到河边,知道那里有几只大船天亮要启航。其中一只仿佛无人,甲板中央的舱口大敞着,上边吊着绞盘的一截缆绳。不用说,船员不愿错过最后一次机会,都上岸喝酒去了。船上只有一条狗,这倒无妨,纳塔纳埃尔向来跟狗一混就熟。小伙子上了船,顺着缆绳溜进船舱,藏在大桶中间。

整整一夜,他吓得抖个不停,竖起两只耳朵,只听劈里啪啦上船的脚步声、嘭地重重关舱口的响声、哗哗的风浪冲击船壳声、吱吱咯咯绞缆绳声、啪啪地张帆声。直熬到天亮,他终于感到船开始在河里滑动。可是,他仍然提心吊胆,情况难说,也许因为无风,船要停在岸边,也许正相反,突然起风暴,船又要被迫回港。挺了两天三夜,他饿得半死,听到有人拿锹下来倒腾压舱物,便有气无力地叫起来。这时候,船已经航行在锡利群岛的海面上。不久他听说,这艘船是驶往牙买加的。

船员将浑身战抖的少年拖到甲板上,有人要寻开心,提议把他扔进海里。幸好一个混血种的厨师替他说情:这个流浪儿可以照管船上的鸡和猪,还可以在厨房干些粗活。船长尽管样子挺凶,心眼儿倒不坏,同意把他留下。纳塔纳埃尔在船上,受到这个混血种人的保护。说来也怪,他接受这个保护人的亲昵,一点儿也不反感,而当初在格林威治听到那个醉鬼的猥亵话,却厌恶得要命。对这个体贴他的赤褐色皮肤的人,纳塔纳埃尔挺有感情,殊不知人家保护并抚摸一个白人少年,会感到多大乐趣。

船在牙买加停泊很长时间,以便卸下从英国运去的货物,装上大批贵重木材。这些木材运回伦敦,就要做成护壁板镶嵌家具,装饰豪华的府第。那个混血种厨师是本岛人,他让纳塔纳埃尔品尝当地的水果,领他去逛窑子。这几天,有好几艘船抵港,窑子里总是客满,纳塔纳埃尔同别人一起排号。他很喜欢这些窑姐儿,她们皮肤滑润,尤其是长睫毛下的眼睛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娴静。然而,这种限定时间的匆匆搂抱,花钱买到的枕席之欢,这些受同样欲火的驱使蜂拥而至的男人,令他大为扫兴。担心染上脏病不是惟一的理由。他希望这些窑姐中,有一个会跟他长久厮守,也许一辈子,就像他先前以为能同雅奈一起那样。这种美事儿甭想。

黑人扛着沉重的木头,压得弯着腰,一步一步登上跳板,这情景引起了纳塔纳埃尔的怜悯。同伦敦港口的装卸工相比,他们不见得更加悲惨,不过,伦敦的装卸工至少不是在鞭子下干活。他们常常不顾皮开肉绽,咧嘴大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天气实在太炎热、工头都去乘凉时,纳塔纳埃尔就跟他们叽里咕噜,又说又笑。

船又启航,驶向巴巴多斯。开船的前一天,那个混血种人因为斗殴,眼睛上挨了一刀,伤口感染,最后在极大的痛苦中死去。船员们为他唱了一段圣诗,把他葬入大海;其实,谁也不知道他从前受洗没有。纳塔纳埃尔痛哭了一场。船上人让他补了厨师的空缺,他也尽心把饭做好。可是,到了圣多明各,他就离开那条船,受雇到一艘英国军舰上当水手。那艘军舰装备四门大炮,要启航巡逻东北海岸,制止法国人进犯。

那年夏天,大海几乎一直很平静,而那带海域也几乎没有人迹。军舰驶向北方,湿闷的空气逐渐减退,吹来习习的凉风。升起薄雾时,碧透的天空就变成乳白色。大陆和岛屿(两者很难区分)上的森林非常茂密,一直延伸到水边。纳塔纳埃尔依稀想起,维吉尔讲过圣地周围的未受侵犯的树林;而眼前这种地方,似乎没有他在英国树林常以为能见到的那些古老的神明、仙女或小精灵,只有水和空气、树木和岩石。然而,这里却生机勃勃,千姿百态:数千只海鸟在波涛上漂游,或者在崖窝里栖息;有时一只美丽的鹿,或者一只巨大的驼鹿,高高扬起沉重庞大的角,从一个岛游向另一个岛,一边攀登上岸,一边抖掉身上的水珠。

印第安人乘坐独木舟,有好几次靠近军舰,送上灌满清水的羊皮袋、浆果、一块块血淋淋的野味,要换朗姆酒。这种以物换物的交易干长了,有的便会讲几句英语,甚而讲几句法语。船上也往往特意安排,有一个至少会讲一种土语的军官或水手。船要过危险的水道,有时就让一个土人上来领航。

有一天,一个土人告诉他们一条消息:邻岛上有一小帮白人,是被反水的船员撂到那儿的,他们的样子特别严肃正经,终日祭神,在那里生活已经有几个月了。在打鱼季节,大陆上的印第安人常到那儿去,有时供给他们一些食物。阿布纳基人酋长长期有病,躺在营地,他把白人召来,要求他们进贡烈酒;他们没有烈酒,却往他脑袋上洒点儿水,祈求圣灵保佑他;打那以后,酋长的病就一天好似一天。

来自法国的耶稣教士向加拿大土著人传道,这种事舰长不是头一回听说了。且不说无法容忍这些假天主教徒来骗人,谁都知道,神甫若是到什么地方落脚,往往有本国的*队军**和商队做后盾,而这些传教士,都是那个所谓“虔诚基督徒”国王的密使。

那个岛子近来才标在地图上,它地势很高,遍布岩石,低洼地带覆盖着冷杉和橡树,远远望去,可以看见上面的五六个岩峰。岛上并没有发现什么珍贵的物产,不过,南端有一个海湾,插入岛内,形成天然的避风良港,又有一个椭圆形小岛守着门户;左岸一大片草地的下方有一股淡水泉,航海的人无人不晓。就为这些好处,英国国王也要同法国国王争夺这个岛子。军舰渐渐靠近岸,只见一片黑黝黝的冷杉林,中间夹杂着被秋色染红的橡树,林边有几间兽皮树枝搭的小房,大概是印第安人帮助这些不速之客建造的,房子中间竖着一个高大的十字架。舰长命令开炮。纳塔纳埃尔憎恨一切*力暴**行为,不过,他看到操纵大炮的水兵斗志昂扬,也不禁受到感染。炮声沿着丘峦隆隆回响。从古至今,这些丘峦只熟悉雷鸣以及解冻时冰块脱离峭壁的劈啪声,现在传送人造霹雳,无疑是破天荒第一次。船上人望见穿教袍的人抱头鼠窜,没入深草中,有两个倒下,其余的逃进树林。

放下一只小艇,划到岸边,从炸烂的小房里搜到的战利品,不过是一小堆衣服和食物,还有一些书籍和一箱工具,被舰长据为己有。纳塔纳埃尔发现一个植物标本册,是一个神甫采集制作的,纸叶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还发现一个笔记本,上边有耶稣教士写的印第安语词,以及红墨水注的对应的拉丁语词。这个笔记本没人要,纳塔纳埃尔揣了起来,可是后来又失落了。

他又跑去瞧那两个倒下的人,看看还有没有救,心想他的伙伴才不会管那两个人呢。不料草地很大,又起伏不平,他感到仿佛迷失在草海里。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已经死了。纳塔纳埃尔小心翼翼地朝另外一个人走去,那人还有气儿。记得小时候在格林威治,他跟父母去教堂听讲道,一直不大相信牧师激烈的言论,就是对于英王之敌天主教徒的仇恨,也没有在他心中扎根。不过,别人已使他酿成害怕天主教徒和法国人的心理。可是,那个年轻人并不危险,他已经奄奄一息,胸部炸了个洞,鲜血浸透了黑色教袍,只是不易察觉。纳塔纳埃尔扶起他的头,同他讲话,先用英语,再用荷兰语,但是话语不通。纳塔纳埃尔又试着用拉丁语问他,怎样才能使他好受点儿。看来,格林威治乡村教师的拉丁语,一定和法国耶稣教士的拉丁语不同,不过,这个垂危的人还算听出点儿意思,惊奇地微微一笑,问道:

“您会讲拉丁语吗?”

“会点儿。”纳塔纳埃尔心虚地答道。

他想这个垂危的人一定很冷,便脱下水手大衣给他盖上。法国人却急不可耐,请他从教袍兜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小书,原来是《日课经》,并请他撕下衬页,上边写的正是他的姓名以及他的修道院所在的城市名。

“朋友,”垂危的人说,“您若是能给我们的院长写封信,通知我的死讯,我母亲和我妹妹也就会得到我的准信儿了。”

纳塔纳埃尔仔细地把书页叠起来,并答应昂日吕斯·盖尔丹努斯,给“安西修道院”院长写信,好让死者的母亲和妹妹得到个准信儿。他根本不知道安西乌姆,就连安西也不见得知道,反正是安慰一个要咽气的人。年轻教士用臂肘微微撑起身子,求他把经书翻到指定的页数。纳塔纳埃尔认出是圣诗,从前在他父母的通俗语本《圣经》里念过;然而,这是个荒僻的地方,从未闻听过以色列王国的上帝、罗马教廷,更未听说过路德和加尔文创立的教会,在这种地方念圣诗,声音听来格外奇特。不过,有些诗句很美,描述海洋、峡谷、高山和人的无限忧虑。纳塔纳埃尔的声音有点儿嘶哑,就像他当初在学校念维吉尔的诗那样。

“高声点儿念。”年轻的耶稣教士声音微弱地说,或许是他听不懂纳塔纳埃尔念的拉丁语,或许是听觉不行了,他呼吸非常困难。纳塔纳埃尔把《日课经》放在草地上,跑到旁边的小溪,捧来一捧水。垂死之人勉强咽了一口。

“好了,朋友。”他说道。

水还没有从纳塔纳埃尔的手指缝漏光,安西修道院的昂日吕斯·盖尔丹神甫就咽气了。该上船了,纳塔纳埃尔拿起大衣,它对死者已毫无用处了。

后来,这个场面多次进入纳塔纳埃尔的梦中,不过,随着岁月的推移,他给捧水喝的人经常变化,有几天夜里,他梦见他救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舰长命令向东北航行,他接受的任务中,有一项就是察看一小块英国殖民地的情况。那块殖民地是从前建立的,位置还要往北,在圣十字河口的一个小岛子上,据说处境不妙。适值秋分,一连数日,天气恶劣,舰长害怕冲向海岸的大潮,刚下令转舵掉头,骤然一阵狂风,把他们抛到他们寻找的那个危险的岛上。船卡在岩石中间,损坏不太严重;不料潮水冲来,风势更猛,巨浪把船托起,又把它摔下去,龙骨嘎嘎乱响。纳塔纳埃尔好不容易爬上露出水面的岩石,忽又被更高的浪头卷走。他记得自己抓住一块木板,后来又听说,他昏过去,被激浪冲到一个小湾里边的沙滩上。

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草垫子上,旁边有两三块烧热的大石头给他烘暖身子。他看到低矮的房梁下面,有两张老人的脸俯向他——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婆(起码他们的样子很苍老),还有一个面颊消瘦的少女,一个总咧着嘴笑的12岁左右的男孩。另外有几个人蹲在一堆物品周围,他认出来那是军舰上的东西。他疲乏极了,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不过,他体格很好,遇难之后几天,差不多完全恢复了。他不久得知,他是舰上惟一的幸存者。对这场海难,岛上居民感慨万千。这块殖民地经过长冬恶夏、天花和法国人枪弹的侵夺,只剩下七八户人家了。他们早就盼望驶来一艘船,给他们补充食品,甚而把他们运回国;至少,他们口头上表示了回国的愿望。实际上,什么祖国,从属一个主人,在他们看来,这些概念已没有多大意义了,甚至在地图上都查不到的这个贫瘠小岛,仿佛又回到了无主的年代。许多茅屋是20多年前盖的,早已倒塌,荆棘荒草丛生,旧迹难寻了。有一户十来口人,孤零零地住在岛子北端,靠近一长条沙洲。别人怀疑他们故意制造船只失事,好趁火打劫,以此为生,还说他们偷过羊。岛子东端和南端,有几间茅舍荫蔽在树下,中间连接的几条不明显的小路,由零零散散的小堆石子标出,到了冬天就被雪覆盖了。一块林间空地住着一个猎户,他大概干了什么坏事,被赶出了魁北克,走投无路,只好到此落脚谋生;妻子玛德莱娜是阿布纳基族人,孩子头发不鬈,眼珠乌黑。有一对兄弟住在一个小湾,他们用大锅熬盐,多余的卖出去,还用来搀和其他难闻的原料鞣革,毛皮有的是别人送来的,有的是他们从猎物上剥下来的,大家都靠他们缝靴子,修雪鞋;兄弟俩在这儿生活已经习惯了,并不想念他们生长的诺福克的村子。还有一位贵族,同他的印第安族仆人单独住在峭壁脚下,据说他从前在弗朗德勒打过仗,经常出入雅克王的朝廷,可能同纳塔纳埃尔一样,是被迫离开英国的。这块殖民地原来的牧师中了风,已不能再布道,他和妻子、孀居的女儿以及外孙子住在小茅屋,靠一点儿薄田勉强度日。救了纳塔纳埃尔一命的这家人有老头儿、老太太、女儿和儿子,老头儿从前也在英国军舰上干过事,老太婆原籍是拉罗舍尔,因乘坐去法国领地的船沉没,被收留在这里,已经忘记了本国话,讲起英国不是呜噜呜噜,就是尖声尖气,他们的女儿叫弗依,儿子呆痴,没有起名;这对老人无意中爱上了他们20年来艰难生活的地方,害怕再漂洋过海;两个孩子愚昧无知,想像不出会有更好的地方。

不过,盼望已久的船只失事,也有好的一面:大海一平静下来,这些穷苦人就把大部分货物捞上岸。现在,家家都不缺锡制餐具、工具、被褥子,甚至还捞上来几箱子几乎没动的腌货。纳塔纳埃尔很快明白,仁爱之心并不是促使两个老人搭救他、护理他的惟一原因,他们虽说身板还很硬朗,可心里不免想,一个20岁的棒小伙子不是白吃饭的,可以帮他们干活,况且弗依也到了嫁人的年龄。

适值秋冬交际,气候恶劣,纳塔纳埃尔身体刚刚恢复,就开始干活,帮老头儿给镰刀按上新柄,填塞船缝,每天给牲口喂草饮水。一匹马、一头奶牛和几头绵羊都圈在一起,牲口棚也当粮仓用,紧挨着住房,两边的暖和气好能相互传递。顺着屋外墙有一条绳子,从屋门拉到牲口棚门,在暴风雪的天气去喂牲口,就得拉住绳子,否则会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几步远的房门,最后冻死在外面。等雪硬实一点儿,就去运枯树枝或新砍下来的树枝,树干就让那匹小马拖。上冻之后,可以去小海湾,凿几个冰窟窿捕鱼。

住房只有一间,但有一个梯子通阁楼。不久前,老两口在上面靠暖和墙铺了双人草垫,那扇墙下边有烧火的炉灶。去牧师家要横穿整个岛子,他们觉得这事儿无可无不可,不过,两位老人还是给新婚用的床铺和绗缝磨破的被子祝圣。晚上不点蜡烛,既为了节省,也怕失火,纳塔纳埃尔和弗依摸黑上去。他挺喜欢这个漆黑的小窝,在里边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两个人也可以热乎乎地搂在一起,一直贪欢到拂晓。在交欢的时候,弗依浑身颤动,轻轻地*吟呻**,用胳膊和大腿把纳塔纳埃尔紧紧缠住;她的双腿很光滑,手脚却相反,由于经常暴露在严寒中,特别粗糙,生满了冻疮。

一开春,大家都下地干活。这正是候鸟北迁的季节,印第安族孩子善使弓箭,常常带着射死的飞雁来换小麦;有时候,他们送来用棒 子或弹弓打死的兔子,打野兔是他们格外喜爱的游戏。*药火**很缺,要捕杀林中的大野兽,常常挖陷阱,盖上树枝,野兽掉进去,往往不是把腿摔断,就是肚子被坑里的木桩戳破,干等着人来用刀结果性命。有一回,纳塔纳埃尔来干这种事,干得糟透了,以后再也没他的份儿了。小海湾几乎总是风平浪静,他们插上荆条芦苇篱障,布成水中迷宫,单等鱼钻进来,用鱼篓拖上岸,一条条欢蹦乱跳,张口捯气儿,只好用船桨拍死。纳塔纳埃尔不喜欢捕鱼,而愿意采浆果。到了成熟季节,果实累累,草冈的颜色都变了;他和弗依的手被草莓浆染红,有时又被熟过劲的越橘汁染青。岛上很少看见熊,它们只是趁着冰天雪地偶尔出来。不过,纳塔纳埃尔在荒野里倒是碰到一只,只见那只熊用大巴掌抓起覆盆子往嘴里塞,吃得那样香甜,使他感到仿佛自己在享口福。这些贪吃野果蜂蜜的猛兽,只要没有感到自身受威胁是没有什么可怕的。遇见熊的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好像他与那只熊约定好了似的。

他还遇见过一只小狐狸,也没有对任何人讲。那是在林间空地上,小狐狸一动不动,耳朵像狗一样竖着,好奇地、几乎友好地看着他。他在林中瞧见游蛇的地点也秘而不宣,怕老头称“这条害虫”而打死它。小伙子同样珍惜树木,它们无论多么高大魁伟,也任凭最瘦小的樵夫的斧子砍伐,既不能逃走,也不能自卫,实在让他可怜。这些心思,他没有体己的人好讲,就是弗依也不行。

别看弗依有点咳嗽,有点气喘,她干起活来却像个男人。她教给年轻的丈夫怎样捆草,垒草垛,和他一起清理地里妨碍耕作的大石头。有时候两个老人不在眼前,她就躺在半干的草上,身上发痒,格格直笑,还撩起破裙子,引逗纳塔纳埃尔。这实在开心。事后他常想起雅奈,倒不是因为他更爱雅奈,而是觉得雅奈和弗依是同一个女人。两个女人都爱唱,声音都又尖又细,歌也从来唱不完整,两个都喜欢往头发上插野花;不过,弗依的脸蛋总有点烫,好像发烧似的,还好冒虚汗,汗一落又突然浑身发冷。

等到她的病情加重了,家里才请来一个印第安人巫师驱病魔。巫师烧了几 把草,弄得满屋子都是呛嗓子的怪味,接着身子乱扭乱晃,扑倒在地,破嗓子又喊又叫,算是唱歌。可是,弗依的病没见轻也没见重。

打渔季节常来岛上的米克马克人和阿布纳基人,对费九牛二虎之力收点儿粮食的这几个白人没有半点儿恶意。再说,从前的加斯科尼猎人和他的印第安人妻子,能充当赤褐色皮肤人和皮肤多少白点的人的中间人。纳塔纳埃尔非常佩服这些野人,他们吃苦耐劳,深色的身子几乎一丝不挂,十分结实,在猎获物身上只取够充饥的部分就满足,不屑一顾“特图斯”号失事后白人拼命抢的各种物品。然而他却发现,就是这些印第安人,情愿用一次出海打来的全部鱼换一把旧刀。他们随地小便、甚至在屋里小便的习惯很不好,不过纳塔纳埃尔想,牛马也如此,可照样那么怡然自得。野人之间的战争往往十分猛烈,据说,他们对俘虏施以酷刑是抬举他们,给他们显示勇气的机会;他们把俘虏插在矛尖上,朝空中抛五次,以便解放其灵魂,然后削下带发的头皮,带回家去。纳塔纳埃尔倒回忆起伦敦处以死刑的人的头颅吊在城门上,心想人到处都一样。

每天早上,纳塔纳埃尔让弗依坐在被秋日晒热的凳子上,可是,两个老人总催她干活,很远就能听见她在地里咳嗽;直到她躺在草铺上起不来了,他们的心才软了。老太婆用纳塔纳埃尔从岩石上采来的苔藓煮汤给她喝。晚上,纳塔纳埃尔就睡在粮食口袋上,好让妻子宽宽绰绰睡得舒服些。可是,弗依求他躺在自己身边,好能得到安慰和温暖。她每吐一口带血丝的痰,就恐惧地睁大眼睛,害怕死掉。事情来得还真快,刚入十月,她没有怎么折腾就去世了。这时候,晒了一夏的树林彩色缤纷,大片大片的红色、紫色和金黄色。纳塔纳埃尔心想,就是在伦敦教堂披上黑纱、给女王举行的葬礼,也没有这里的葬礼壮观。老头子闷头儿挖坟坑,以排遣心中的忧伤,正挖的当儿,发现一只受惊从地洞钻出来的鼹鼠,他就凶残地一锹把它铲为两段。纳塔纳埃尔也说不清为什么,在他的记忆中,弗依和那只被杀害的小动物永远连在一起了。

他本想马上离开,这很难,不过也不是不可能。他早就听阿布纳基人说过(树林中也传递消息),在“特图斯”号炮火下幸免于难的荒山岛耶稣教士,都逃到印第安人的一个居住区,印第安人乘独木舟北渡一望无边的大海湾,把他们送往法国控制的地方。如果红种人趁风平浪静的天气多打渔,再停留几天,纳塔纳埃尔就可能说服他们同意,在风暴季节到来之前也把他送走;悬挂百合花旗帜的船只常停泊在新法兰西,总会有一艘需要水手,那样一来,他就可以在法国的诺曼底或布列塔尼的港口上岸,再根据风向或者和战局势,从那里转去荷兰或者英国;若是去英国,他就更名改姓,到一个远离伦敦、更远离格林威治的城市,那里是不愁找不到一个需要助手的小学教师的,从而可以重新读书。回想起来,他觉得念书那几年的日子特别美好,又安宁又省心。再不然,他就继续当水手,再回到安德列斯群岛,或者去亚洲的港口开开眼。只是眼下还没有机会,而且他也十分可怜两位老人:老头儿脾气更坏,老太婆也更好发火了,他俩要守着傻儿子和牲口,度过漫长的冬季。

在特别寒冷的天气,屋里烟熏火燎,纳塔纳埃尔呛得受不了(圣诞节得过一次炎症,后来一直有点儿咳嗽),就干脆躲到牲口棚里,跟牲口在一起倒很暖和。一些丹顶小鸟从墙缝钻进来,在草堆上跳来跳去;它们只有在严冬,才逃离更冷的地区,在这里出现。孩子有时跟他到谷仓来,但是,他绝不准他惊扰小鸟。他曾经给孩子做了一支笛子,教孩子吹他会的曲子,可是孩子怎么也记不住。小家伙倒学起编篮子,纳塔纳埃尔就帮他编,编出来的盛东西的物件很好看,但不结实。印第安人临走时,丢下几捆编筐用的软草;软草即使是在几个月,甚至几年前割的,一到下雨天,也会重新散发长在水边时的清香。纳塔纳埃尔心想,这种草仿佛有记忆似的;他也一样,只要一点点事情,比如丢在墙角的木底靴、门下透进的一道阳光、敲打屋顶的暴雨,都能使他重温同弗依新婚时的甜美。除非干重活,疲惫不堪,平时他总是睹物思人,念念不已。

有时候,他蹲在灶前,给呼噜呼噜喘气的孩子捉头上的虱子;每捉住一个,小孩就拍巴掌。弗依从前也是这样。

冬去春来,又出现大群大群蚊子,纳塔纳埃尔早已讨厌茅舍四周,这里人畜践踏,已经寸草不生了。挂在木桩上的兽皮,看上去就像带发的人头皮;晒在筐上的鱼干,闻着也臭哄哄的。可是,直到仲夏,才有了逃离的机会。制盐的两兄弟,有一个叫乔的小伙子,划着小船来,用盐换一件好羊毛衫,这是老太婆冬天熬夜纺线打出来的。纳塔纳埃尔听乔说,有一只英国船在海湾口抛了锚,只是有岩石遮住,从这里看不见。船出了点儿毛病,一修好就离开。纳塔纳埃尔也来到海边,帮乔推船下水,可是,他趁势跳上船,让乔把他带走。两个老人目瞪口呆,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走掉,急得直摆手,像木偶一样;小孩子却浑然不觉,还像马驹一样在草里乱跑。不一会儿,船转过岩嘴,就看不见他们了。

那只英国船上正好有个患坏血病的人死了,因此非常痛快地接受了纳塔纳埃尔。他们乘风驶向纽芬兰岛,再从那里借快意的西风,往英国驶去。纳塔纳埃尔在头两次航海中,已经学会了船上作业。他头脑冷静,身体灵活轻柔,能非常敏捷地从一根桅桁爬到另一根桅桁,跛足并没有多大妨碍。有时候,他爬到高空,手脚盘在帆索上,停留片刻,只感到清风扑面,令人沉醉。有几天晚上,满天星斗在转移跳动;另外几天夜里,皓月钻出云层,再隐入云中,犹如一头雪白的大动物出入洞穴;有时它悬挂中天,清空如洗,照得海面波光粼粼。但是,他更喜欢水天不辨、一片漆黑的夜景。这种茫无涯际的夜,令他想起弥漫在茅舍阁楼里的夜。他也曾觉得那夜是无边无际的,所不同的是,现在他在这里,飘然一身。不过,他仍然感到自己充满活力,呼吸通畅,处在万物的中心。他扩展胸膛,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然后下来,到中舱同伙伴们掷*子骰**。每次掷输了,就冒出一连串难懂的骂人话和脏话。

船到格雷夫森德停泊。纳塔纳埃尔上了岸,徒步去格林威治。他谨慎从事,先进一家小酒店探探风声;想当初,“美女号”船员就是到这里来喝酒,他乘无人之际溜进了货舱。这里谁也不认得他,况且4年工夫,他的模样儿也变了。他说自己是一个水手的同事,那水手是格林威治人,托他给家里捎个信儿。酒店老板自己记得,此地是有个红脸膛的木匠师傅,可是去年他在海军部船坞干活时,从高处掉下来摔死了,这可能正是纳塔纳埃尔要打听的人。年轻人尽量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又问到一个海上用品大商人,说自己的同伴曾给他当过伙计。问起那个口里念经的强盗,酒店老板太知底细了,那家伙常把变质饼干卖给远洋轮船,现任本教区财产管理委员,生意越来越兴隆。

“我的伙伴还以为他死了呢,”纳塔纳埃尔讷讷地说,“就是跟一个行人打架丧的命。”

“哪里,哪里!醉得跟死人一样倒是可能的,这个假充信徒的无赖酗酒成性。如果有人对他下了黑手,事情早就传开了。要除掉这样一个恶棍,没那么容易。”

纳塔纳埃尔心下明白,那个胖家伙知道事情不光彩,没有声张,他还肯定编了一套谎话,瞒过那些救起他并给他治伤的善人。雅奈也同样守口如瓶,警察根本没有追捕过一个叫纳塔纳埃尔的人。这样看来,一切不过是一场虚惊,害怕、逃走、流落到新大陆的种种遭遇,全是毫无意义的了;他完全可以不那样做,而是留在学校里念拉丁文。4年的时光白白流逝,犹如大浮冰上脱落的冰块,倏地沉入海中。

自身安全有了保证,他放下心来,到了“小荷兰”,即他家原来所在的县,碰见住在那里的陌生人,也就不必隐姓埋名了。有人向他证实,约翰·亚德里安森的确死了,是从脚手架摔下来的,当场死去。现在,两个儿子在南安普敦,给海军部干活。据说,母亲现在路德教派的寡妇收容所里。

纳塔纳埃尔想到自己不辞而别,突然出走,也就没脸去看老师了。他听地毯作坊老板娘说,雅奈嫁给了伦敦的一个呢绒商人,想想实在没有必要去布店内打扰人家。

不过,他倒打听了去收容所的路。他母亲和别的寡妇在那里生活,她们的家境都不错,每年付给修会一点儿钱。这些可敬的女人都住单间小房,门前的院子绿树成阴。他母亲住的那间小屋异常洁净,铜烛台和铜水壶金光耀眼。正赶上开饭时间,只见雪白的桌布上摆着一碗燕麦糊、一盘熏鲱鱼。母子重逢,母亲对他并没有亲热的表示。这也难怪,孩子脑袋一热,就离家去见世面,这种情况并不稀奇。乍开头,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是,死不见尸,也不见衣服,他们不久又猜想,他大概上船走了。亚德里安森家的人就有这种禀性,人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走在天主指引的路上,那就一切都好。

纳塔纳埃尔大致讲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寡母只是听着,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而且,她被猫分了神。那只猫馋盘子里的鱼,前爪搭在她的膝上,直扯她的围裙。她表现出讲究实际的一贯态度:家里的一小笔财产,由在阿姆斯特丹开印刷所的埃利叔父经管;两个哥哥把钱放在那里生利,将来回国好用来度晚年;纳塔纳埃尔若想取出自己的份额,尽可去向叔父要,他叔父可是个办事公道的正经人。母亲还告诉他说,荷兰港*活口**儿有的是,那里日子也比这里好过。

“天主保佑,你做个诚实人,像你爸爸和埃利叔叔那样。”

纳塔纳埃尔并不太明白,怎样才算个诚实人,也不知道天主保佑什么,不保佑什么。

阿姆斯特丹的这座房子还真像样,叔父把侄儿让进平时接待顾客的小房间。埃利早先在这里学徒,后来把书籍印刷销售店的资本盘了过来;他受人尊敬,赚钱挺多,但并不过分图利。他把本家的古老农庄卖掉,才买下这个店铺,眼下这笔资金抽不出来,可是日后,几个侄子可以拿到十倍的钱。纳塔纳埃尔对这种生意经一窍不通,只得稀里糊涂地点头。不过,埃利听说侄儿读过拉丁文入门,又写得一手好字,脸上才化严霜为春风。叔父出版莱顿或乌得勒支的博士精心编注的希腊与拉丁文名著,算得上一本万利的事;但是,若雇有文凭的人校对,即使他们正在饿肚子,也要花很多钱。印书馆有两名好校对,他们还负责排版,搞索引,在页边标出版地点,以及设计封面书名。纳塔纳埃尔要比这两个有经验的人挣得少点儿,可也足够过上宽宽裕裕的日子。当然不能指望同叔父一家人同吃同住,埃利是巴不得这样;不过,他妻子原是大家闺秀,受过上等教育,不能容忍手下人总在自己的身边。纳塔纳埃尔在找到住处之前,暂且睡在车间的角落里。

小伙子还非常感激,要讲学习,这地方完全抵得上格林威治的学堂。埃利领他到现场看了看。印刷厂坐落在不临街的院子里,一进去就听见潺潺的泉水声。他看了手工印刷车间、排字车间,只见排字工正在模架前忙着检字;他还看了堆着一捆捆纸的铺面,出售与包装间,一本本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著作,就从这里发往德国、英国,甚而发往法国和意大利。墙上挂着那些国家的*书禁**名单,以免盲目寄发,书被没收而造成净蚀。埃利引以自豪的精装本,不是仿羊皮纸就是柔软羊皮封面,都陈列在那间窄小的会客室里,两侧摆着几卷旧书,有系谱和历史,字典和概要,以备不时之需,校对碰见专有名词、生僻字或罕见的词语,发生疑惑时,就可以去查阅。两个校对中有个中年男子,他的细心可以说无与伦比,然而时运不佳,性情不免乖戾,据他自己说,如果当初他的手腕高明,那么盘下乔汉斯·简索尼乌斯这家生意兴旺书店的,就会是他,而不是埃利·亚德里安森。另外一个校对倒是平易近人,他从前在一所中学当主讲教师,照他的话说,同事由于嫉妒,不久便把他拉下讲台。头一个校对常常一边工作,一边用流行小曲哼着阿那克里翁的希腊文小诗。这个饱学之士倘若不喝酒,第二天总是醉醺醺的,本来一个人就能把活全包了,可是,他有时一醉就是好几天。

这两个老手都挺热心,教给纳塔纳埃尔校对的技巧,诸如如何倒念文章,以免注意力被词义吸引去,如何全神贯注,既挑出标点错和句法错,又注意移行和大写。他知道自己的拉丁文欠缺,只有小学水平,因此校对起来,比两个行家更慢更认真;不久,两个人就把一些枯燥乏味的活儿推给他干了。学者经常出入书店那间漂亮的小客厅,就编辑费同埃利激烈地讨价还价,然后再抽抽烟,闲坐一会儿。纳塔纳埃尔出于慎重与好学,有时胆怯地向他们提个问题。有一次问到通晓古罗马史的一个人头上,请他在李维乌斯著作的页边上写出一个执政者的年代。那个饱学之士认为,一个无名小辈企图问住他,起码看他拿不准,好当场出他的丑,因此掉过头去,不予理睬。

埃利特意嘱咐侄子,千万不要讲那几年在船上混过事儿,他同那帮酗酒骂人的粗鲁水手为伍的情况,告诉别人没有好处,纳塔纳埃尔在印刷厂也就从来不提。不过,他还怀念那时的生活,一有空就到码头上去,趴在窄窄的栏杆上,居高临下,观赏停在港口的船只和船抵港启航的繁忙景象,还向一上岸就无事可干的水手打听,航行有多远,海上出了什么事。也许觉得自己改了行,说起来碍难,他一般不向他们透露他当过海员,但也不摆出一副印刷所校对的架势,不然的话,就会使那些在契约上以画十字代签名的普通人疏远他。别人问起来,他就说自己是木匠,跟他父亲从前干的行业一样,他那双大手似乎也能证明这话不假。木匠这块招牌还挺管用,他得到一间小破房,修好了可以白住,住多久都行。小房在靠码头的一条小巷里,门窗都已破损,方形园子不长草木,只有行人扔进来的碎瓶垃圾日渐升高。他把小宅院修整好。他原先以为,这种残破凌乱的样子,是从前的住户饮酒作乐造成的;后来才知道,这个夹在两条水道的房子,曾经是被禁止的天主教举行礼拜的场所。有一次正做弥撒,警察突然闯进来,把所有人都押走,不用说是送进监牢了,恐怕他们至今还在里边受煎熬。纳塔纳埃尔非常同情他们。

埃利夫妇认为,并且跟人家讲,纳塔纳埃尔找这所房子,是要聚饮和带*女妓**。这种看法大错特错了:他由于脑袋或者肠胃(他本人也说不清楚),喝一杯酒也受不了;至于*女妓**,他还怕她们纠缠呢,哪敢把住址告诉她们。*女妓**确实不少,到处皆是,然而,她们涂着廉价的脂粉,穿着从旧货摊买的衣裙,他看着非常讨厌,觉得她们缺乏安德列斯群岛上*女妓**的柔媚。可是在夏天的夜晚,他到公共场所散步,只要在昏暗的角落凳子上坐一坐,*女妓**就会过来偎偎依依,挨挨摩摩,她们有的是富户的贴身女仆或者小店员,有的是极为狡黠、偷制过钥匙或者甩掉了伴侣的少妇。她们的欲火令他吃惊,因为,他从未留心自己长得漂亮。不过,她们的春情也唤醒了他的欲念;有时候,他搂住一个,干脆就在原地或者靠在一棵树上干了那事;迟归的行人看见这两个蠕动的躯体,也并不觉得不雅;可是有时候,一些穿戴体面的先生倒是趁着夜深人静,鬼鬼祟祟地溜到附近*窥偷**。纳塔纳埃尔挺可怜她们;归根结底,这种欲望是十分自然的,而她们却慑于上帝和男人的惩罚。他倒是常常迁就一点儿,随她们到更暗的角落里。他真正喜爱的,还是黄油般细嫩的小乳房、温柔的嘴唇、滑润如丝的美发。

他这个人行乐完了,绝不伤感,而是心安理得,并从中重新得到生活的情趣。不过,他有时不免想象:那些女人在店铺内间或者在主人家的阁楼上谈论各自的隐私,相互取笑,比较男人,甚至或因为跟他或因为跟别人怀孕而打胎,杀害初生婴儿,更糟糕的是街道上又多了弃婴,这一切实在都不干净。还有的时候,他一阵干咳(自从春天怀疑患了胸膜炎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从睡梦中惊醒,又后悔起那些偶然的幽会,不但消耗了精血和体力,还可能埋下染病的隐患。只为了几次搂搂抱抱,付出这样的代价就太不上算了。

经过了4年没有思考(至少他认为如此)的生活之后,他又重新回到卧在书中的文字世界。他不像从前那么喜欢书了。他要校对一部恺撒,紧接着又是一部塔西陀,但是,在他看来,书中讲的战争、王族间的谋杀这些所谓的丰功伟绩,不过是无休止的、从来无人惊怪的徒劳的*乱动**。前天是尤利乌斯·恺撒,昨天在弗朗德勒,是法尔奈斯或者奥地利的唐璜,今天则是华伦斯坦或者居斯塔夫·阿道尔夫。《评论》每页原文很短,下边注释的文字却长得吓人,学者们对这个伟大统帅的赞誉之词,同阿谀当今权贵的颂歌完全是一个腔调。他们讨好当今权贵,无疑是希望得到赏金,或充当幕僚,不过,好像还是吹捧成癖,乐在其中。有时候,他们也贬抑一下恺撒,那只不过要抬高庞培,仿佛隔了这么久远,人们能给予正确的评价似的。纳塔纳埃尔看着看着,有时停下来,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任凭一绺绺几乎呈白色的金发垂在眼前。

这些被这个罗马伟人夷戮的部落,令他想起为了一个什么菲力普、路易或者雅克的光荣而到处遭受*杀屠**剥削的野人。这些闯入森林和沼泽地的罗马兵团,大概很像散布在新大陆荒僻之地的那些手持火枪的人;这片辐辏而成阿姆斯特丹的泥水开阔地,从前大概很像他在那边看到的无名海湾。然而,恺撒也仅仅把罗马政权强加给高卢人,还没有恣意妄为,要让他们皈依惟一真正的上帝;就是这个上帝,在英国、荷兰、西班牙和法兰西,也不完全一样,而且它的信徒们还不断互相残杀……巴达夫的痞子蜂拥聚到码头上,迎接满载战利品从海外归来的船只。人们只看见一段段贵重木材、一包包香料,却无视因坏血病而损坏的牙齿、艏楼上的老鼠和蛆虫、恶臭的舱底水井,以及他在牙买加看到的那个因剁掉双脚而要死的奴隶,也同样无视像格林威治那个胖家伙的商人钱袋:他起初向这些大事业提供过资金,有时还向船长出售搀假的或缺斤短两的食品。纳塔纳埃尔心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何时终了。

他看了一些诗人的作品。原先那位老师只有一部维吉尔,让他提防提布卢斯和普罗佩提乌斯令人销魂的淫荡哀歌、卡图卢斯和马尔提阿利斯撩拨*欲肉**的色情短诗。纳塔纳埃尔要校对一小卷拉丁文哀歌、一部奥维德的编注本。他读来十分有味,有时翻到一页,会碰见几行像蜂蜜一样可口的诗句,一组给心灵留下余香的音节,例如,书中这样描绘维纳斯之鸟:“而维纳斯之鸟儿,我心烦意乱,鸽子……”然而,词藻终归是词藻,始终比不上脖颈艳丽光滑的鸟好看……他曾爱过雅奈,也仿佛爱过弗依,他对她们的感情,比起这些涕泗涟涟、浩叹不已、五内如焚的诗人所抒发的感情,恐怕更朴实、也更强烈些。

看完马尔提阿利斯的作品,一部佩特罗尼乌斯又交到他的手里。有几页他看了挺开心,不过,佩特罗尼乌斯写的这三个到处冒险的坏蛋,倒像他在阿姆斯特丹声名狼藉的街上认识的一些小伙子;马尔提阿利斯的这些具有时代色彩的粗俗笑话,五花八门、无奇不有的描述、一切使虚伪的评论家津津乐道的东西,不是纳塔纳埃尔自己做过的,就是看见人家做过,不是自己讲过,就是听人家讲过。卡图卢斯笔下的脏话,令他想起船上那些伙伴们别出心裁的俏皮话,诸如“傻尻”、“鸡 巴毛”、“屁股”。不过如此,岂有他哉!

埃利出版的几部神学论著,因为要避免《圣经》引文出错,便交给老手校对。与此相适应,老板(在纳塔纳埃尔的心目中,埃利叔叔仅仅是老板)要求雇员都去听讲道。纳塔纳埃尔每次去,心里总思忖这次布道比上星期天的好还是坏,想了一刻钟之后,他就采取童年时在格林威治惯用的伎俩:睁着眼睛睡大觉。耳边又响起小学教师花园里的啾啾鸟叫,迷岛海岸的哗哗浪声,“美女”号或“特图斯”号的啪啪帆响。过一会儿,他的思想又回到教堂的座位上,重新听到牧师讲解三位一体,咒骂索齐尼信徒、再浸礼派和罗马教皇,或者强调惟有基督能拯救人。教民们照例高唱或者狂吼圣歌,觉得这种和声练习十分有趣,然后带着够受用一周的信条、训诫和许诺离开,奔向晚餐热气腾腾的蔬菜烧肉。有一次听完讲道,埃利那个尖酸刻薄的女人把手套忘记在凳子上,让纳塔纳埃尔回去拿。他回到教堂,只见那个牧师双手捧着脑袋,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祷告席中间。系着领巾的年轻牧师大概感到,他刚才的话未免失之浮泛,或者此刻觉得他阐明的真理不如刚才那样可靠吧?纳塔纳埃尔本想上前搭话,就像他从前对待那个快死的耶稣教士一样;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讲什么,再说,这位牧师也许只有点儿偏头疼,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开了。

第二天,纳塔纳埃尔来到陈列书籍的小客厅,拿起一部厚厚的《圣经》,在这片文字的森林中,寻找他记得的仅有的几片清新绿叶,也就是《福音》中的一些章节。是的,这些产生于田野湖畔的寓言很美;山上宝训散发着馨香,句句话在另一个世界无疑是真理,而对我们生活的大地则是谎言,因为我们觉得这全是从失去的天堂深处发出来的。是的,他本来应当喜爱这个年轻的鼓动者,这人生活在穷人中间,遭受罗马士兵的无情*害迫**,遭受律法师以戒律、贱民以叫骂的口诛笔伐。然而,若说在大错铸成的4000年后,这个年轻犹太人才脱离三位一体,降到巴勒斯坦来拯救亚当的子孙,若说人只有通过他才能上天堂,纳塔纳埃尔是不相信的,这同学者辑录的其他寓言是一路货色。这类故事只要像浮云一样,在人的想象中飘忽不定,那还无伤大体,可是,它们一旦被炮制成教条,重量全部压在大地上,那就完全成为不祥的圣地,出入的只有经营祭牲屠宰场和石毙刑场的圣殿商人。诚然,纳塔纳埃尔的母亲是从《圣经》汲取力量,守着铜壶和猫安详地生活,并将安详地死去;可是弗依呢,她也纯洁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却跟青草和泉水一样,并没有宗教信仰。

他同那位通晓希腊文的伙伴,无忧无虑的简·德·维尔德一起,隔三差五到音乐酒馆去消磨个把钟头。简是海量,爱讲有趣的但往往下流的故事,逗得他捧腹大笑。纳塔纳埃尔要的刺柏子酒几乎还没有沾唇,他的伙伴就干完自己的一杯了,转而替他代劳。真正令人心醉的是这里的环境,只见灯光忽明忽暗,德国女郎狂舞,几对搂脖抱腰的人也投身进去,长烟斗冒着炼狱的浓烟,酷似版画上的魔鬼作法。这里看到的女人比街头*女妓**的穿戴要好些,起码她们身上的装饰品在灯下闪闪发光。简看上一张脸蛋,马上追过去,转眼不见了。纳塔纳埃尔付了两个人的酒钱,满腹心事地回家去。不过,那天晚上,一副歌喉引起了他的注意。

唱歌的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郎,一张美丽的脸像金黄的桃子,肯定是个犹太人,因为据他所知,惟独犹太女人有这样暖色的皮肤、乌黑的眼睛。她在用英语给一桌水手演唱,所唱的曲子在伦敦肯定过时了,但正是纳塔纳埃尔少年时在格林威治所喜欢的。声音有点儿低沉,但很动听,她唱到一支哀怨的抒情曲时,那张漂亮的脸便挤眉弄眼,一副怪相,力图表达她毫无感受的柔情;可是,当转入轻佻的叠句时,她偶一飞眼,又给人以斜视的印象。不过,这只是瞬间的印象,她的鸭蛋型脸确实光彩照人,宛如一泓投石后复平如镜的水。等到只剩下姑娘一个人的时候,纳塔纳埃尔克服胆怯的心理,走上前去。

别人都叫她萨拉依;她用英语讲述身世非常流畅,可是,她一停止唱歌开始讲话时,就有明显的阿姆斯特丹犹太区口音。她从前在伦敦,在有名的*鸨老**家谋生;后来,据她说,一位老爷送给她住宅和车马,然而由于情敌的挑拨,她失去了她的保护人的欢心,一时生活没了依靠,便返回故里,在这乌烟瘴气的音乐酒馆暂且混日子。

她给自己要了啤酒。尽管雅克王的水兵已经走掉,纳塔纳埃尔和萨拉依还是用英语交谈;他们使用这种语言,就觉得同酒馆里的嘈杂声隔绝开来了,二人亲亲热热地单独在一超,好像在放下幔帐的床上。她情绪欢快,思想敏捷,纳塔纳埃尔觉出她对自己有意,不禁感到奇怪,因为他从来不敢全然相信自己能讨女人的喜欢。有时她停止讲话,嘴和嗓子仿佛在休息,眼神也变得严肃了;在纳塔纳埃尔看来,那副眼神就像烈火焰焰的夜空。他离开酒馆时,答应萨拉依再来。

后来的几天晚上,他又去了;萨拉依没事干的时候,就过来坐在他的身边。一天夜晚,天气很坏,他正要走进酒店,猛然发现她扎着头巾,挎着个包袱待在风地里。萨拉依拉他离开门口,走出很远,才气喘吁吁地说:

“他们赖我偷了东西,说我是小偷!瞧瞧我身上挨打受的伤!”

她捋起袖子,露出手臂。纳塔纳埃尔借着船上的一盏灯光,瞧见她手臂上一道道青印,只是由于胆怯,他才忍住没有在上面亲吻。

“哼,说我是小偷!老板娘让我滚开。就因为那两头丹麦蠢猪,他们丢了钱袋,有一个还丢了喇叭形花边彩带裤衬套……什么花边裤衬套,谁稀罕那玩意儿!”

纳塔纳埃尔这才明白,那两个家伙是船长,又放荡又粗野,经常一起分享萨拉依。

“你要上哪儿去?”他问道。

“不知道。”

他让萨拉依到他那儿去过夜,他那小房在绿码头街,离音乐酒馆挺远。萨拉依不常走路,在砖铺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碰到水洼破洞也不知道绕开,仿佛愤怒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本来有几家店铺还没关门,灯光照在路上,她却像个瞎子一样,偏偏往黑地里钻。纳塔纳埃尔扶着她,觉得她身体僵硬,这显然主要是因为愤怒而不是悲伤。这个受害者使他产生了极大的同情心。

“快,”她轻轻地说,“再快点儿!”

但是,他一定是吓瘫了,步子都迈不开了。

纳塔纳埃尔先进屋,将炉火拨旺,把惟一的小凳子搬给她坐,自己坐在一块劈柴上。他对萨拉依的那种殷勤劲儿,简直像对待王后,给她端上来面包和剩菜。她填饱了肚皮,这才向四周扫了一眼,不禁撇了撇嘴。窗子玻璃碎了,北墙裂开长长的一道缝,对此纳塔纳埃尔头一次感到懊悔。他一定要全修理好。自从萨拉依进来,就像点亮一盏明灯,全屋一片金碧辉煌;地上乱丢的家什、床上的破被也都显得好看了,而那张床躺上去乱摇晃,他俩又哈哈大笑。萨拉依并不吝啬自己的魅力。这个身体,线条婉顺,浑如天成,别有一种柔媚,这是纳塔纳埃尔从未想到的。他跟任何女人也没有这样快意,但是话到嘴边没有讲,怕被对方看成笨伯或新手,也怕将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不过他倒觉得,这种如胶似漆的欢娱在两人间建立了无限信赖关系,就好像他们生来相识。

那天早上,他挺晚才到埃利那里,又早早离开,好买些家里缺少的东西,到家一看,萨拉依还没有起床。晚饭吃他从小摊贩那里买的醋腌壳菜。连续几天,也许连续几周(他从来不计算日子),他觉得过着国王或神仙一样的生活。他把这种幸福推而广之,认为他在灰暗的街上碰见的一切都如此:这些穿短褂儿的男人、穿破劳动服的男人,这些在市场店铺见到的丑陋的女人,或者勉强看得顺眼的女人,也许都有一段给予别人或从别人那里得到的珍贵*情艳**。别看他们衣衫褴褛,躯体却都滚热。这些乱蓬蓬的茅屋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里边住着城关税卡的税务员,或者码头的装卸工,也可能有一张闪着光环的床,宛如书籍卷首插图上射透云端的霞光。一副女人的细嗓音从窗口飘出来,哼一支无聊的歌曲,这也许同萨拉依的嗓音一样,对一个丧失勇气的男人的心是一种安慰。纳塔纳埃尔每次回来,都看见她还躺在床上,缝补她的旧衣裙。有的女人讲究利索整齐,她却把周围弄得乱七八糟。不过,纳塔纳埃尔此时心正胜,很快把东西都放回原地。过了一个星期,萨拉依才探头探脑出门,在这个她不熟悉的街区走走,到面包房买面包,到养头奶牛的女邻居家买牛奶,到水泉打水,那里的水比运河的水干净些。有一次,她甚至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一根长杆上。晚上,纳塔纳埃尔在炉火前忙着热饭,她就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停下来在他脖颈上亲两下,或者摩挲他的头发,就像嬉戏一样。纳塔纳埃尔却时常觉得,她爱他的程度,顶多像亲近主人的一只猫。

有一天,趁着萨拉依出去一会儿,纳塔纳埃尔拿了抹子和灰膏,走到墙根,把塞缝的破布掏出来,想把墙缝抹平,突然发现里边有什么东西,被放在地上的蜡烛照得闪闪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探进去,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装有金币和银鞋袢儿的钱袋,以及包在手绢里的喇叭形裤衬套。刹那间,他觉得绳索套住了自己的脖子,就跟他在格林威治以为打死了*戏调**雅奈的胖子时产生的念头一样。他窝藏赃物,是罪有应得。接着,想到这个女人来他的茅屋藏身,以跟他同床的方式付房租,他心中又顿生痛恶之感。甚至在这个不会有人来找她的偏僻街道,她也是等到那两个丹麦人启航之后才敢出门。在老板娘把她赶出酒店之前,那两个丹麦人若是果真揍过她,也必然搜过她的身,那么,她怎么可能把东*藏西**在身上,或者塞在旧衣裳里随便带走呢?她讲的那些令他愤慨的*行暴**,恐怕纯粹是编造出来的,没准儿她不等别人发现丢东西就逃走了。纳塔纳埃尔把赃物装进旧工作服的兜里,仔细把墙缝抹好,天儿一黑,他就把这些偷来的东西扔进了运河。

这件事,他没有对萨拉依讲,而萨拉依也好像没注意墙缝抹死了。过了几天,墙又出现裂缝,他心里明白,萨拉依把新抹的灰膏抠了下来。这一次,他也装作根本没有看见。仔细想想,他倒觉得归根结底,萨拉依和那两个丹麦醉鬼一样,都有权占有这些金币。况且,令他气愤的,主要不是这个女人的偷窃行为,而是她的冷酷心肠:她显然故意使他蒙受耻辱,甚而把他推上绞刑架。不过,也多亏了这个肮脏的事件,他才得此*福艳**,在一定意义上,他也是乘人之危。自从肉体的需要变成他们惟一能坦率交流的语言,夜间的欲火总是燃得很旺,也许比任何时候都旺,只是他觉得在同一个肮脏的女人睡觉。

等到萨拉依发觉自己怀孕了,事情可就全糟了。她从前一直平安无事,因此不相信这次是真的。最后,一切办法都失灵了,她就说要去打胎。但是,纳塔纳埃尔极力劝阻,生怕使用药粉长针出了大事儿。萨拉依一连赌了几天气,时而恼怒,时而流泪,头也不梳,脸也不洗,旧裙子都泛味儿了。纳塔纳埃尔又让裁缝给她做了一条裙子,是好粗呢料的,还做了一条披肩和布围裙;可是,新裙子她就是不肯穿。为了制止本街道住户的闲话,纳塔纳埃尔决定举行婚礼。这事儿可不容易办,必须找到一个能通融的牧师,因为新郎没有在任何教区的名册上登过记,这个牧师不仅得同意主持仪式,还得同意不用基督教理和洗礼这一套难为萨拉依。他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了简·德·维尔德,简·德·维尔德还真帮忙,他交际广,找了一位豁达的神职人员。有钱好办事。简短的仪式一结束,他邀请新婚夫妇去小酒店吃饭,席间用荷兰话模仿牧师念《圣经》的浓重的鼻音,逗得新娘格格大笑。诚然,简·德·维尔德在女人方面并不是个危险人物,可是,这桩婚姻转眼就受到新娘本人的嘲弄,在虚应的婚礼之后又来喝酒胡闹,纳塔纳埃尔想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背叛了什么,欺骗了谁。

举行正式的婚礼,也丝毫没有改变左邻右舍的态度,他们都把纳塔纳埃尔看成可怜的糊涂虫。萨拉依还是照样愁眉苦脸,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这个少妇突然提出要回犹太街她母亲家去。想不到冒出来个母亲,真把纳塔纳埃尔吓了一大跳。

他又暗暗追忆二人初次见面以来的情景。即使这位母亲不过是逢场作戏,萨拉依在酒店挨揍的那天晚上,干吗不到她家去躲藏呢?不用说是怕连累那个老太婆。而且,回到母亲家里——假如萨拉依有母亲的话,这种愿望也是可以理解的;绿码头街这间小破房很潮湿,纳塔纳埃尔又每天上班,一早就走,很晚才回来。再说,萨拉依在邻居中没有交下朋友,怕他不在家,万一生孩子就没个帮手,这种担心也是不无道理的。由于萨拉依走动已经不便,而路途又挺远,纳塔纳埃尔给她雇来一辆马车。邻妇见她爬上车,一个个都嘿嘿冷笑。

卢巴太太,一般人只知道她叫雷阿,她住的房子前后开门,前门临犹太街,开个旧货店,后门临基督教徒区的一条小巷,门面擦得锃亮,里边经营从法国进口的小装饰品;上流社会人物也不惜降低身份,来此店购买肥筒短裤和热那亚的女式斗篷。雷阿的店铺星期六和星期日关门;星期六不营业是遵照犹太人的戒律,而星期天基督教的顾客不买东西。纳塔纳埃尔只有星期天有点儿时间。萨拉依被安置在顶层的一间小屋里,由老太婆和她的两个侄女在空闲时间轮流陪伴。这几个女人十分亲密,在一起又说又笑,又搂又抱,真是沸反盈天;她们的声音有时突然升到愤怒的顶点,有时又化作温存软语;有时句句话都怕人听见,有时什么事儿都高声嚷出来。雷阿和她的所谓女儿讲英语,这是她俩的秘密语言,以防两个侄女或女仆听懂;谈话中间,时而夹一个希伯莱语词或葡萄牙语词,就仿佛是在危险地点安装的信号,表明话中有话,以此代彼。

纳塔纳埃尔始终没闹清,她俩是不是真正的母女关系,不过从她们开玩笑和斗嘴中得知,雷阿从前在伦敦开过挺像样的*院妓**。恐怕就是她,把年纪轻轻的萨拉依卖给奥斯蒙老爷,也肯定卖给过别的人。看来,这个烟花女也是因为类似酒店里发生的那种事件,断送了正式*妇情**的大好前程,抛下她干娘独自逃走了;过了几个月,老太婆也偃旗息鼓撤离了。不过,卢巴太太还常来往于阿姆斯特丹和伦敦之间,为一个钻石商人办事儿。也许她当时不巧出门了,萨拉依才看中绿码头街,暂且藏身。

现在,纳塔纳埃尔一个人在家,住在运河边的邻居又常停下脚步跟他聊天。他从邻居的嘴里听说,去年夏天,他不在家的时候,萨拉依经常出去,一出去就是很长时间,不是雷阿为她安排会客赚钱,就是她去帮助这些女人正正经经干活:叠花边或者配香脂;然而,对她这一趟趟的来来往往,她讳莫如深,这就不免给她的行动蒙上了可疑的色彩。也许在这些女窝主看来,这间离她们很远的茅屋可以利用。少妇到来不多日子,纳塔纳埃尔就发现藏在墙缝里的小包,打那之后,他一直没有想到再查看查看。一天晚上,他想起此事,便动手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残破的茅屋、铺砖缺短的地面、院子里的垃圾堆,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搜到了。显而易见,萨拉依离开时,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

几个女人早就跟他讲好,孩子一降生就给他捎信儿去;可是,到时候手忙脚乱,她们把这事儿给忘了。产后的那个星期天,他像往常一样过去,只见萨拉依双手搭在鸭绒被外边,模样儿漂亮了,精神饱满了,冲着他直微笑,老太婆的一个侄女正在给她梳头。纳塔纳埃尔拿眼睛扫扫四周,却不见新生婴儿,还以为夭折了呢。原来,萨拉依的奶水太少,孩子出生的当天早上,就交给邻妇喂养了。

纳塔纳埃尔来到奶母家,看到是一个厚道的中年主妇,像东方季戈涅妈妈,习惯于在孩子的哭闹声中生活。她一张口,净是些虔诚的话。房门贴着希伯莱驱邪符,一推开门,就仿佛远离了喧闹的街道,也远离了雷阿家那种处处陷阱的地方。她丈夫是个屠夫,为人规规矩矩,宰牲口的技艺很高,能放干血使其慢慢死去。可是,他对家里人却心肠很软,十分忠厚。奶母拿来一盏灯照孩子,说道:

“好看吧,嗯?”

纳塔纳埃尔觉得孩子很丑,不过他知道,在女人的眼里,所有初生婴儿都漂亮。想想自己同萨拉依恣意作乐,有欢笑,有眼泪,有腰身的蠕动,有*欲情**的缠绵,最后结出这样一个嫩弱的芽苞,他不禁感到惊异。孩子的头盖骨刚刚合缝,上边盖着一层从娘胎带来的黑绒毛。不管怎么说,他这个小小的生命,还得要由这些女人照管,如果有朝一日,他纳塔纳埃尔能负起抚养的责任,别人很快就会知道孩子来自犹太区,他又该如何处理呢?婴儿刚刚受了割礼,这使纳塔纳埃尔感到伤了自身的腹心,就仿佛这种《圣经》规定的祭献,是对人身整体的渎犯似的。孩子起名叫拉扎尔,看来他要在犹太区的风俗习惯中长大。这种风俗有的方面很糟,有的方面又挺好,但不管怎么说,完全不同于绿码头,或者埃利营业的骷髅地街的风俗。不用说,他以后要上犹太学校,在那里学到的东西,比起新教学校教授的内容,既不更真实也不更虚假。还很可能,大街就是他惟一的学校。他长大后,肯定对父亲的情况了解很少,就是这种父子关系,人们也可能提出许多疑问。

纳塔纳埃尔退让了一步,他不再坚持马上把萨拉依领回家。萨拉依觉得,在绿码头街的那段生活真像一场梦,若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么,她倒是肯回去,眼下小屋子冻手冻脚的,没法住人,纳塔纳埃尔的咳嗽就是明证。这段时间,卢巴太太对他的招待也好了,尤其在他穿起又像工匠又像市民的漂亮新装之后。当然,他也常给几个女人带来些小玩意儿和糖果点心。萨拉依笑着说,他这样摆阔,肯定发了横财。她这话还真八九不离十。

孩子出生前不久,纳塔纳埃尔又主动向埃利索取家产中他的那一小份儿,他甚至威胁说要找诉讼代理人或执达吏来干预。埃利很痛快地把钱交了出来。这情形就像纳塔纳埃尔使足全身力气拔一棵烂树根,不料一拔就出来了。旧钱袋里装的一共有480荷兰盾,全倒在陈列书籍的客厅桌子上,债务人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装进口袋,将口扎好,交给侄儿。纳塔纳埃尔将口袋撂在地上,不免感到羞愧,自己竟然怀疑这位正直人的诚实。埃利已经准备好一张纸写收条:

“签字吧!”

年轻人没有仔细看看就签了收条,不过在交出去的当儿,他偶尔瞟了一眼,却看清了一行字。原来,纳塔纳埃尔签署的收据,不仅仅是埃利答应还给他的那笔钱,而且是叔父欠他家的全部数额。埃利把收据锁起来。

“别忘了,自从您过世的父亲把这笔钱留给我要生利以来,我们在阿姆斯特丹这地方,屡次遭受削减年金和倒闭的打击。”出版商酸溜溜地说。

“什么,就这几个子儿?就这点儿不值一提的钱?”

“这是480荷兰盾哪,我可没那么有钱,说这种大话。”出版商反驳道。

纳塔纳埃尔环视一下周围,瞧瞧只有富人才买得起的家具。

“家里的这笔财产,我希望您能像我这样精心管理,”叔叔又以尖刻的语调说,“尽管您肯定有急用。”

纳塔纳埃尔又把钱袋放回桌子上。

“您拿走不拿走我都不在乎,反正您已经给我签了收条。”出版商冷淡地说。他刚才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简·德·维尔德叫了来,无疑是找个见证人。纳塔纳埃尔把钱收起来。

他本想立刻离开,再也不登这个门槛,他在这里一行一行校对经典著作,整整给人家干了4年。他叔叔用手指了指校样,让他带走。他机械地拿起来。埃利的神色又严肃又忧伤。

“最后还落个挨骂的名,”埃利好像很不甘心地说,“千万不能拿一个家庭的财产去生利。忘恩负义……”

看那刚毅的气概,仿佛他竭力保持冷静才没有流下眼泪。纳塔纳埃尔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纳塔纳埃尔打算给他两个哥哥写信,他们还一直在南安普敦给皇家海军干活吗?他母亲在收容所(她还活在世上吗?),只会念《圣经》,却不会写信。况且要写信,就得告诉家里人,他怕显得不信赖叔父,就没有核对收据,而他这种羞怯是难以理解的,说了家里人也不会相信。

他决定去请教克吕伊特,那个小老头当初也在印刷厂做工,是他的老前辈,因为得到一小笔遗产,就自立门户了。克吕伊特的印刷所可不搞羊皮封面精装书,只靠三台印刷机和四名工人,使用包装纸,印制那些图虚荣或者想劝善的牧师送来的训诫录,也印制农历和兽医技巧一类的小东西,卖给农民和马掌铁匠;他对待工人比埃利还苛刻。不过,他的最大的进项,还是用高卢语印一些抨击法国宫廷丑闻的小册子,不顾给作者造成的风险,偷偷运往法兰西,生意还挺兴旺。这一天,老头儿正得意地抽着烟,听完埃利如何设圈套的叙述,不禁耸耸肩膀:这个天理不容的人就是如此。

“这样好不好,”他像乌龟一样小心地探过头去,说道,“你哥哥的320盾,如果你想着他们放款,我,尼克洛斯·克吕伊特,我愿意出三分利。这我也有赚头,因为高利贷者要四分。倒不是手头缺钱,谢天谢地,而是资金回收得慢,总得慎重考虑。”

纳塔纳埃尔憎恶高利,坚持要二分五厘的利息。双方签订了合同,并为此干了一杯。走到门口,老头儿还高声对他说,要他想法搞一篇揭露马扎然和法国王太后隐私的色情文章,既然埃利不屑于印这类东西。接着,老板又冲一个扛着沉重货包的工人叫嚷,而纳塔纳埃尔见工人腰都压弯了,就赶紧让路。看来,这里也不是同舟共济的伙伴工厂;年轻人所向往的工厂,应当是每个人都有节制地分红,超额利润是属于大家的,要重新投入企业中。不过,把两个哥哥的份额存起来还是好。哥哥的份额?仿佛耳边有声音向他嘀咕,孩子万一有急用,或者萨拉依万一回到他身边又需要,难保他不把这笔钱慢慢取光。他自己的信誉也不见得可靠。

他把50盾交给拉扎尔的奶母,以备孩子不时之需。厚道的妇人把这个基督教徒的钱恭恭敬敬地放进匣子里。孩子的抚养费不多,由卢巴老太婆负担;对这些女人的得意失意,奶母好像完全知根知底。可是也难说,这个心肠好而嘴又好讲的女人,没准不久就会泄露这事儿,雷阿和萨拉依可能就会缠住她不放,要她把存款交出来。给孩子的这笔抚养金,也不过是一种迷信行为,就像纳塔纳埃尔用以证明父子关系的一种方式。

纳塔纳埃尔本想离开埃利,去给他的对头布洛干活。不过眼下不成,那家出色的书店人员已满。不管怎么说,在藏书客厅发生那场闹剧之后,纳塔纳埃尔的处境非但没有恶化,反而改善了。克吕伊特离开工厂,又进来一个新工人,他就一变而为老师傅了。而更主要的原因是,埃利愚弄了他,心里自然高兴,对他也就突然表现出当叔父的慈爱。埃利有时拍他肩膀一下,给他很大的面子,甚至有一天活儿紧的时候,还夸他干得快。有一个星期天做完弥撒,埃利请他吃晚饭。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叔侄二人都没有什么话好讲。不过,埃利还是指东说西,数落了一通迷上不信基督教女人的基督教徒——一定是简·德·维尔德说了闲话。埃利的老婆爱娃,从前那么尖酸,现在却不时地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俨然一副假正经女人的神气,偷看听说是个女人喜爱的小伙子。纳塔纳埃尔赶忙溜之大吉。

这顿乏味的晚餐之后,纳塔纳埃尔觉得雷阿的家格外舒适可心,由两个爱笑爱闹的姑娘端到桌上的菜肴格外香甜,波尔多和马德尔葡萄酒也格外醇厚。他有点儿乐昏了头,大谈起他把绿码头街的房子修葺一新,那里的树木很快就要抽芽了。萨拉依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她的体力得慢慢恢复,还需要两个妹子的照顾。老太婆好几次让他俩一起睡觉,可是,曾经笼罩茅舍小床的云蒸霞蔚,宛如奥维德描绘的*欢合**床的那种景象,却黯然不见了。萨拉依对他完全使用了*女妓**的手段,而他对萨拉依也不过是男人对漂亮姐儿的*欲肉**;在床上的这种虚与委蛇,真像在宴席上勉强多吃一口或少吃一点儿。他也知道自己成了两个妹子的开玩笑的目标,她们嘲笑他的跛足,揉搓他的头发,说这是茅屋顶,他也跟着一起笑。一天晚上,萨拉依偏头疼,她仿佛逗着玩,把纳塔纳埃尔往一个妹子怀里推,那个妹子却求之不得。对此纳塔纳埃尔与其说是气愤,不如说是伤感情。

他的气管炎每年必犯:这次邻居照顾他。过了三周,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使受埃利的差遣去办事,把非常古奥的《绪论》的清样送给一个学者。那学者是犹太人,名叫列奥·贝尔蒙特,跟萨拉依住在同一个区。他亲自给纳塔纳埃尔开门,并同他讨论写在页边上的几处关于两三个拉丁句法结构的修改,态度十分谦和。纳塔纳埃尔本想多待一会儿,请教作者关于宇宙和上帝的本性的一些论述;但是他想起一句谚语,说的是一个鞋匠看画像,赞叹模特儿画得多像多美不算,还夸鞋画得多逼真。他既不是神学家,又不是哲学家,讲出来的看法对列奥·贝尔蒙特有何裨益呢。

天色已晚,他脑子一转,想到雷阿那儿去看看,尽管这不是他通常去的日子;好长时间没去,萨拉依也许会挂念他。

店铺里非常昏暗,不过门没有插。里边小房间有一盏灯,从门帘缝透出一点儿光。纳塔纳埃尔敛声屏息:萨拉依同一个男人在一起。他讨厌偷看,可又情不自禁地悄悄走到门口。小房间照得亮堂堂,像个舞台,那个骑兵戴着毡帽,蓄着胡子,他正一个劲地跟萨拉依亲嘴。少妇的上衣敞着怀,露出乳房;那个情人用手扯动,并机械地挤着,就像压盛水的羊皮袋。萨拉依装出一副媚态,手顺着嫖客的肋溜下去,多情地搭在他的腰间,灵巧地伸进他的上衣兜里。纳塔纳埃尔看见她掏出圆圆的金黄色的东西,大概是个糖果盒,转瞬间藏到肥大的裙褶里。他悄悄离去的时候,还听见身后有吃吃的笑声,跟她原先在自己怀里的笑声一样。来到街上,他思忖道:“她在*她干**的行当……她在*她干**的行当……”

他甚至并不伤心,如果感到气愤可就太傻了,只是可怜那家伙;那人跟自己从前一样,无疑正在得意洋洋,也跟自己从前一样受了骗。不过,她自小受的教育就是揩男人的油,也正如男人揩她的油,这是极浅显的道理。

回到绿码头街,他又拨旺灰盖着的泥炭火,借着火光,察看准备萨拉依回来而买的几件新家什:他随手摔碎两个碟子和两个大口瓷杯子,把碎片扫到屋角,又折断他给拉扎尔做的摇篮的板条。有一条八九成新的被子,是他从一个水手那里买的,肯定是水手从船长铺上偷出来的,他本想扯乱了,但最后还是盖在自己身上睡着了,一觉睡了好长时间。这欢乐与失望的一年又沉入深渊,就像从岸上抛出去的一件东西,就像他回到格林威治之后,他原先以为打死了专爱细皮嫩肉的姑娘的胖商人而产生的恐惧、他同混血种人一起漂泊的漫长的几个月、他同弗依在贫穷中相爱的两年。这一切本来可以不发生。

纳塔纳埃尔把钥匙还给房主。房主从前是海军上校,有一张滑稽生动的脸,看样子完全了解他的遭遇:

“怎么,鸟儿飞啦?”

这个老海员还说,他可从来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对女人么,勉强不得,要拿得起来放得下。老头儿听纳塔纳埃尔说把几件家具和器皿留给他,权当房租,因为房子一直没有完全修好,他虚让了几句,也就接受了。纳塔纳埃尔把衣物和书寄放在一个邻居家里,邻居还好心要给他腾个铺位;可是,这家人只有一个房间,睡在一起已经够挤的了,况且,年轻人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这个码头,这里的树木,以及这个区居民的面孔;不过,同一个朋友聊聊,或者同一个近似朋友的人聊聊,这种愿望还是挺强烈的;不得已而求其次,他只好去找克吕伊特,心想给点儿钱,克吕伊特也许会同意让他住在车间里。

一跨进门槛,他却大吃一惊:印刷机全被拆毁,捣坏,砸扁,毁坏的曲柄、割断并搅在一起的皮带,乱七八糟散了一地;柜台上汪着一大摊油墨,并流出去几长道子。这摊乌黑发亮的油墨令他想起卢巴关起门来算命所使用的油墨。不过,最奇特的景象还是铺在地上的铅字:从敞开的抽屉里掏出来的成千上万的铅字散乱在地上,布成一种荒唐的字母表。纳塔纳埃尔在这堆废铁上慢慢移动脚步。

“来看你的作品啦?”

老头儿坐在柜台后边,两个拳头顶着脑门儿,一个胳膊肘浸在油墨里,转过脸对他怒目而视。

“就是那个关于法国朝廷的小册子,是你从埃利那儿给我拿来的,知道吗?哦,对不起,是从印刷厂老师傅曼黑尔·亚德里安森那儿拿来的。”他悻悻地纠正说,“小册子销路很好,尤其是在巴黎。只不过我事先没有时间看一看。就是这样:曼黑尔对我格外照顾,从他叔父那里拿来他们不屑印刷的小册子,而且就像事出偶然一样,里边写的是法兰西驻荷兰大使。这个轻浮的年轻大使,同船主特罗安的老婆睡了觉。由于总有人把刚印出来的*谤诽**性小册子送给他……”

“他就打发仆役来啦?”

“哪里!他在码头上找了四个彪形大汉,今天早上派了来。他们全给捣毁了……”

老头儿的声音也破碎了。纳塔纳埃尔关上门:穿堂风把从口袋里出来的纸片吹得乱飞。他走上前去想劝慰几句,不料克吕伊特一巴掌把他扒拉开,同时把打碎了一半的墨瓶推得乱晃。

“滚开,混蛋!哼,叔侄二人串通好,搞垮小本经营的竞争者……告诉你,滚开,去找你那犹太婊 子吧……还有那些不值几个钱的故事的瞎话……你赚的几个钱,可以给……”

纳塔纳埃尔听不下去,赶紧出去,他下意识地用手擦擦溅上油墨的袖子。他挺可怜这个老人,不过,最糟糕的是他以为他是个朋友。说穿了,这种所谓的友谊,不过是掩饰对埃利的共同仇恨。萨拉依当然是个婊 子,她也是犹太人,然而,这两个词不足以确定她这个人。再说,无论哪个词都没有克吕伊特小老头所讲的含义。实在说来,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含义。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城里找一个名声好的租赁房屋的人,要一间地板打蜡的冰冷的小屋子,睡在冰冷的床上。房钱还付得起。然而,他仍没有打消需要点儿人间温暖的愿望。简·德·维尔德住在一个旧仓库的阁楼里,离这儿只有几步远。要经过一系列翻板活门,才能到那个宽敞的、四处透风的房间。简跟他说过好几次,非让他搬去一起住。于是,他产生个念头,今天晚上就到简那儿求宿(至于长期合住,见了面再说),听听简用稍微嘶哑的嗓子讲笑话或哼哼希腊语,单单为了这种乐趣也值得去。归根到底,还是简拉来一个牧师,给他和萨拉依举办婚礼:同简谈萨拉依,可以无所顾忌。梯阶一层接一层,爬得他气喘吁吁。简来掀的盖门,他穿着节日服装,这也不奇怪,今天是假日,脸甚至也刚刚刮过。纳塔纳埃尔看见他身后有张桌子,上面像摆了宴席:一罐啤酒、奶酪、两份蛋糕、一瓶刺柏子酒。纳塔纳埃尔尴尬地求宿,简的脸沉下来。

“真可惜,老弟!来得太不巧了。实话说,今天晚上,我等待厄洛斯的青睐、阿芙洛迪特天仙的笑脸。不过,若是你明天晚饭时再来……”

纳塔纳埃尔摇了摇头。简无神的眼睛有点儿黯然,他实在不愿意驳朋友的面子,于是又提议:

“喝口刺柏子酒吧?”

可是他再一看,客人的半截身子已进入洞口,正忙着下去。洛厄洛斯的青睐……阿芙洛迪特天仙的笑脸……简有权捞到……轮到纳塔纳埃尔头上,假如哪天晚上,是他心急火燎地盼着重要的客人告辞,好和萨拉依脱衣服睡觉,他会把简留宿在绿码头街吗?

开始下雨了,雨点夹着松软的雪团。纳塔纳埃尔朝港湾走去,那里停泊着从海外驶来的船。远远望去,桅杆像在朔风中摇动的光秃的树木。几点灯火时而闪亮,否则真难相信,这些黑乎乎的船体里有人生活。现在他觉得,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还是那几次航行,在天气肃杀的港口停泊时的那些懒散日子,或是在当地居民称为迷岛的岛上既有艰苦生活又有天真爱情的那两年。不过,一个不停咳嗽的、干点儿活就喘不上气来的当年水手,哪个船长也不肯要。

他发觉自己的外套有一层白色。雨已经完全转为雪了。时间恐怕比他以为的要晚,各家各户的灯都熄了。在这个区里,他总可以找到一个点着蜡烛的酒吧。可是,他不知不觉离开了市中心,朝田野方向走去,只留心水渠或水坑,因为,他实在不乐意死在污水泥坑里。尽管融化的雪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还是感到浑身发热。他竭力保持平稳,怕行人见他走路跌跌撞撞的,会把他当成个醉鬼。其实,街上阒无一人。路过一个集市棚子的时候,他瞧见两个非常老的乞丐,那是梯姆和米纳,他俩裹着破布片,紧紧搂在一起,冻得瑟瑟发抖,就像流落街头、在垃圾中寻食的两条瘦弱的狗。纳塔纳埃尔从兜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硬币扔给他们,听到砖路上银币、铜币的声响,两个老汉咕噜咕噜嚷着扑上去。再有两天埃利那里就发工钱了;今天旷工,害了三周的气管炎,钱要扣除,这关系不大。他走进一条漂亮的大街,两旁半数是豪华的新楼房;挂一层雪的高高的门面很像海边的悬崖,一栋一栋由栅栏或矮墙隔开,狂风在这些砖房的间隔中窜来窜去。尽管纳塔纳埃尔把帽子扣得低低的,一阵风来却仍然吹掉了,这倒把他逗笑了。他觉得这里的风有时同海上的一样,回旋不定。他发现一个墙角好避风,便躺在那里睡着了,身上很快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被。

他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四壁刷了白灰,窗上镶着灰色的大块方玻璃。昨天、今天和明天,连同夜晚,只构成昏热的漫长的一天。他以为自己一定跟人打了架,肋骨挨了一刀,其实不过是胸膜炎复发了。又过了几天,他再看这些墙壁和玻璃就清楚多了,而这次窗户外边还流着雨水。房间里充满了人的嘈杂声和难闻的气味。有人咳嗽,也许就是他自己吧。右首床上蜷曲着一个男人,正在轻轻地哼着;左首床上也有一个,这个人很壮实,不停地掀掉被子又盖上被子,同时声调不变地高声重复:“我这条该死的腿……”

再往远一点儿看,只见一个样子激动的老人,他整天说话,速度很快,像水泉溢出的细流一样始终不枯竭。他一定在叙述自己的一生,然而没有人注意听。

大夫过来了,只见他头戴毡帽,衣领袖口都是浆过的,周围簇拥着一群穿戴同样讲究的大学生。一名男护士的凉手指伸进来,给纳塔纳埃尔脱衬衣(仍然是他入院穿的这件,但是肯定有人刚洗过又熨过),露出他的瘦肋骨和带有水蛭吸血印痕的脊背。这位很有口才的医生用漂亮的手拿着一根小棒指着,讲了几句拉丁语,说明这种肺病的发展过程,患者幸亏充满青春的活力,才会活下来,然而,恶劣的气候,明年冬天……

纳塔纳埃尔想以漂亮的拉丁语回答几句,给大夫一个意外,可转念一想,何必让这个卖弄学问的人吃惊呢?再说,他极为困乏,懒于讲话,于是又合上眼睛。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听见了隔壁房间的嗥叫声从关着的门传过来。原来是他邻床病友的叫声,一定是外科医生在给他那条该死的腿动手术。这个人再也没有回到病房,另外一个人躺到了他的床位上。

从窗户往外看,现在正是黄昏。纳塔纳埃尔感觉好些,便支起上身。有人用纸海绵给他擦身,就像给死人擦身一样。他定睛一看,是一位高个子的中年妇女,白净的面孔很冷淡,一副内行而专注的神情。她带来的篮子里装着食品,喂了他几匙又稠又甜的奶油。随后,她又到别的床位,不过停留的时间短些。护士们都认识她,叫她克拉拉太太,是前市长冯·赫尔佐格的管家。她几乎每天都来探视病人和囚犯。

等到纳塔纳埃尔能讲话了,克拉拉太太就询问他的姓名、住址和工作。几天之后,她带来了坏消息。她去过骷髅地街,埃利·亚德里安森考虑到纳塔纳埃尔年初害了三周的气管炎,后来又长时间不露面,就决定另雇一个校对,现在是新校对在干活。当然,有时会有校对不完的活儿,可以留给这个正在恢复的病人,也可以雇他在包装室干活儿。埃利没讲什么特别的话。除了埃利,她还看见一个叫简·德·维尔德的漂亮男子和一个老头儿;简·德·维尔德的头发烫了鬈,请她多多向纳塔纳埃尔致意;老头儿一直干活儿,没有理睬。那人一定是克吕伊特,他受了老板的坑骗并不怀恨(谁知道呢?),又回到老巢来了。

其实,这又有何妨?纳塔纳埃尔并不希望继续给埃利干活,到别处总可以找到差使干。随即,一丝恐惧掠过心头:梯姆和米纳在年轻的时候,也一定想总可以找到事干。不过对他来说,需要挣钱餬口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当初您躺在园子门口的雪地里,是我们发现的,”克拉拉太太仿佛猜出了他的念头,说道,“我们不会丢下您不管的。有好几次了,他们准许我把病人和残疾人带回去。”

她举出两个受过她照顾的人:一个右胳膊瘫痪的老人,尽管又老又残,还是在凯泽格拉的一座小寺院,给他找了个门房的位置;另外一个是患水肿的女人,最后被送进收容所。她谈到她的主人,冯·赫尔佐格先生和他女儿德·艾利夫人,总是使用不明确的复数人称。在她不痛快的时候,他们也是“上边的人”。或许她保持一定距离,只是模模糊糊地区分他们,或许她回想自己那个当过粮食饲料商的亡夫是前市长的远亲,因此着意避免显得低下的举动。她离开之前,坚持扶纳塔纳埃尔在长廊走走,好练练他的双腿。

次日,她帮助这个正在康复的病人穿上鞋,又以理发匠的熟练手法,给他刮掉因多日住院长出的长须,再给他穿上仔细缝补过的旧衣裳;这类便宜衣裳,她似乎收集得很全。考虑到路程远,她事先向园丁借了小船。他们在很少过船的运河上划得很慢;年轻人躺在船上,身上盖条被子,他沉醉在春意中。到了园子后边的小码头,他扶着他的女恩人走上台阶。可是,当他表示感谢时,她却制止他,让他保护嗓音和气力。看到这个额头隆起,头发盘在头顶,沉默寡言的高个子女人,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书中看到的死神寓意画。可是,这种迷信的念头令他惭愧:如果死神真的存在的话,那也是在他的肺部,它何必化装成大户的女管家呢。

此后,纳塔纳埃尔很少见到克拉拉太太,尽管他住在她的一个房间里;供给她使用的共有三个房间,都对着车库。她在这座豪华的府邸终日办事,傍晚休息,也就是去护理病人和囚犯。主人对她的行径已经习以为常,只要求她回来时,把去探视穿戴的大披肩和帽子挂在露天地里,怕这些东西的褶缝里带回来恶气与热病。至于她,从来没有传染上任何病症。

开头在一起吃饭,纳塔纳埃尔也只能在饭桌上见到她。女管家碍于身分,不能同下人共餐,而纳塔纳埃尔,按她说的,念过书,因此被她视为先生。

克拉拉太太对于医院监狱所见,不是默默回味,就是讲述一遍。纳塔纳埃尔从而得知,她去大监狱时,总带着能在原座擦洗的小桶,以及满满一碗羊脂,好给受刑的人洗伤口并涂上羊脂。审讯时,往往在犯人脚上放了重物,让他坐在三角架的尖上,这样,他的会阴就慢慢地被割成两半。她还带着纱布团,好垫在罪犯的踝骨和脚镣之间。然而,纳塔纳埃尔从来没听到她谴责施刑者野蛮,或者狱卒残忍,也没有昕到她责备医院里在穷人身上做实验的医生。人世就是如此。如果他称赞她敢于面对任何伤口,她总是坦然地回答:上帝把她造成这种样子。德·艾利夫人则不然,有一次陪她去监狱,到了院子就要晕倒:不是每个人都有能正视那类景象的气质。她这样讲着,却丝毫没有发觉她使同桌吃饭的人震悚,依然平静地吃着,用指尖拣起掉在砧板上的碎渣。她坚持让纳塔纳埃尔喝糖浆治咳嗽。

宜人的季节来到了,她去办事期间,就把纳塔纳埃尔安置在花园里。可是,等她大步流星一走远,这个养病的人就想帮人干点儿事,试试自己的体力。他喜欢把手插进松软的土里,又是栽花又是锄草,离开迷岛之后从来没有这样干过。有这样一个白帮忙的助手,园丁当然求之不得。有一天下雨,纳塔纳埃尔躲进车库,擦拭两辆雪橇,擦完要用皮带吊到棚梁上,留待下次降雪时使用。冯·赫尔佐格先生的雪橇很平常,只涂了一道金线;德·艾利夫人的要小些,镶有银白色的铁皮和一个天鹅头。可是,年轻人受不了油漆味,咳嗽加重。用锹镐顶着太阳干活,园丁哈哈笑着说这对身体有好处,可他很快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这情景德·艾利夫人大概瞧见了,并在克拉拉报事时对她讲了。一天早上,纳塔纳埃尔在千金榆树下,年轻的寡妇走过来,神态有些尴尬地对他说:

“您大概听说了,我父亲的贴身仆人在酒馆酗酒胡闹,我们不得不把他辞退。冯·赫尔佐先生需要一个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又机灵又正经,又受过一些教育。至于工钱,克拉拉太太会告诉您。我们并不强求您穿号衣。”

他想说穿不穿号衣他不在乎,可是显而易见,德·艾利夫人做了极大的让步,他只好向她表示感谢。

直到那时,他跟府上的仆人还不熟悉,只认得园丁和马夫,二人的老婆是洗衣工。不久他便同厨娘混熟了;厨娘是位金黄头发的胖妇人,她满碗分菜,满杯分啤酒,还把“上面的人”的剩菜当成美食分发。他还结交了这个强壮女人的丈夫;此人骨瘦如柴,是个愚仆,正走在仆人到总管的半路上。此外,他同擦地板仆人和帮厨使女交上了朋友;这些人地位很低,等所有人离开餐桌才能吃饭。他还同跑腿的小厮、洗衣妇交上了朋友;洗衣妇下午晾东西,常叫他帮着把正杆子,从凳子上扶着他上来的时候,未免同他贴得太近了。他甚至和德·艾利夫人的贴身女仆套近乎,而这个女人假装正经,不肯同仆役合流,总是用托盘在女主人的过厅吃饭。不久他就了解到,等冯·赫尔佐格和他女儿进入梦乡的时候,那个仆人——总管就拼命喝酒,直到深夜;那个卖弄风流的洗衣妇在莫顿她的村子有个私生子;那个粗活丫头把厨房剩东西悄悄给她的男朋友,一个磨刀匠;德·艾利夫人的贴身女仆参加了孟诺教派的秘密小会,她有时在楼下的一个房间接待两三个装蒜的黑袍教士,钱也就被教士骗走了。在这个金字塔的顶端,则是冯·赫尔佐格和德·艾利夫人。这位老先生面目清癯,体如蒲柳,弱不禁风,早早脱离公职,终日与书籍和物理仪器作伴;而德·艾利夫人衣着朴素,不失寡妇之道。

纳塔纳埃尔十分惊异,这些人一个月前他还一无所知,现在在他的生活中却占有极重要的位置,直到离开他的生活圈子的那天为止,就像他在格林威治的家庭和邻居、船上的伙伴、迷岛的居民、埃利的雇员、犹太街的那几个女人。为什么是他们这些人而不是另外一些呢?这一切现象,就好比人走在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上,陆续遇见一帮帮旅客,瞬间又擦肩而过,他们也同样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有些人正相反,陪你一小段路程,到下一处弯路又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像幽灵一样化为乌有。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牵缠你的思想,占据你的想象,有时甚至搅乱你的方寸,而后才亮出本相——幽灵。他们呢,可能跟你的想法一样,假如他们有思考能力的话。这一切全是幻景与梦境。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生活在富人家里。埃利不过是个小市民,有几个锡碟和两三个银杯,就沾沾自喜了,那几件东西还全塞在钱箱里。这里主人的钱箱分散在十二三家银行或企业中。冯·赫尔佐格先生吃饭用的广州瓷器表明,他父亲曾是首先派往中国的商队一员,那种航行风险极大,事先就得把1/3的船只装备打在损益账内。家庭早年的发迹,使前市长生来就坐享富贵荣华,至于人死非命、暴财中的巧取豪夺,那是前辈人的事,他概不负责;他和他女儿的奢华生活具有一种古色古香的味道。

在迷岛度过两年之后重睹伦敦,又发现阿姆斯特丹,纳塔纳埃尔对大城市的安逸十分惊异,就连最穷困的人,也用不着从地里水中攫取生活必需品。

开荒,耕地,播种,栽植和收获,把树干剖成方木盖房,或者打柴取暖,剪羊毛,梳理,纺线,再编织,宰牲口,熏制或晾晒新打来的鱼;磨麦揉面,烧饭酿酒,这些活儿,迷岛上的每个居民几乎样样都得干,这是他和他全家生活的来源。而这里呢,啤酒在酒店里,面包在面包铺里:面包一烤好,面包师傅就吹号角,肉铺的钩子上挂着“尸体”,随时可以割肉烧菜,裁缝用已经织好的布料裁衣服,鞋匠用已经制好的皮革做鞋。然而,要想在星期六傍晚得到工钱,同样得经过一番劳苦:每日的面包以铜钱的形式,偶尔也以银币的形式出现,用钱换取生活用品。那些半富人总是牵挂租金利息的期限;对埃利来说,一笔钱没收回来,就等于一季庄稼歉收。无保障的局面不过改变了方式。原先显然靠天吃饭,受制于雷、风暴、干旱或霜冻,现在只是间接的奴役,受制于税吏、征什一税的牧师、高利贷者、老板和产业主。每个人,即使是最穷的人,每天不知要伸多少次手,交出或者收下一个铜板,好买进或卖出什么东西。人与人之间的所有接触,这是最普遍的,不管怎么说也是最明显的。从前给埃利干活的时候,纳塔纳埃尔不得不在星期天去听讲道,他就经常料到会听人说:“主啊,我们每日的钱,今天给我们吧。”

不过,在这个富人家,钱仿佛自动地更新与增值,甚至听不见容易泄密的叮当声,它化为镶在高大壁炉上的大理石,它在彩陶炉里呼呼作响,此处的镶木地板、有人像的玻璃窗、走路无声的地毯,都是它的化身。它润滑着家庭机器,这架机器便负担起一天的杂活和小烦恼,先给冯·赫尔佐格先生,次给德·艾利夫人送去摆满精美食品的餐盘、盥洗用的热水,早晚取走脏水和便桶。它在花丛中又化为芳香,夜晚化为吊灯、插满白蜡烛的闪闪发光的烛台。它不仅化为舒适,还化为娱乐,有了它,冯·赫尔佐格先生才能潜心学习,德·艾利夫人才能在蓝客厅弹羽管键琴。

然而,纳塔纳埃尔却常常觉得,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倒像囚犯,他们的仆役倒像狱卒,仆役若是一哄而散,他俩就会同梯姆和米纳一样无依无靠。他们虽然是好主人,却得不到下人的爱戴。冯·赫尔佐格先生一指责花坛管理不善,就被人当成爱唠叨的老家伙;聚拢在他周围的那些学者,都被视为村塾学究,应该让年轻仆人不客气地赶出去。他的女婿,德·艾利先生,10年前因决斗丧命,那是寻花问柳之徒,一言以蔽之,是个法国人。除了纳塔纳埃尔,谁也没有发觉德·艾利夫人挺美。有人编造说她有外遇,其实那同她严肃而温和的面孔是不相符的。那个仆人——总管在哈腰上菜时,看见过她朴素的低领上衣里的小乳房,他描述起上边的一颗美人痣来真是滔滔不绝,陪夫人出门的女仆总是撇撇嘴,就好像拿到了什么把柄似的。纳塔纳埃尔有点儿抱不平,想为受到如此放肆对待的年轻寡妇辩护;可是,别人会指责他是她的情人,或者想当她的情人。这类不堪入耳的闲话实在没趣儿,跟打嗝放屁一样。

自从给冯·赫尔佐格先生当贴身仆人,纳塔纳埃尔对这个老古板感到亲热了,无疑比他从前对自己的父亲还要亲近;记得童年时,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不是一记耳光,就是两便士买麦芽糖的钱。冯·赫尔佐格先生则不然,他无论让年轻人收拾床铺,拿小便桶,还是登梯子上最高书架取本书,总是说声谢谢,就好像对他平等相待。有时碰到字体太小,他眼睛看不清的书,就让纳塔纳埃尔念一页。在年轻仆人的印象中,这老人的头脑宛如摆设布置得十分整齐的房间,里边没有一件脏的或者难看的东西,也没有会破坏整个和谐匀称的稀奇独特之物。有时,冯·赫尔佐格先生抬起眼皮微红的淡灰色眼睛看他,纳塔纳埃尔心里不免想道,这个阅历甚广的主人在自己井然有序的记忆深处,准有一个壁橱,里边堆着不能讲出来的极其珍贵或者极其可怕的事情;不过,这也难说,秘密壁橱兴许是空的。

前市长时常接待几个老相识,他们同他一样,都欢喜当时的科学或机械问题,一进门从兜里不是掏出一份显微镜设计方案,几个装满化学合剂的小瓶,就是掏出一只摘除内脏的青蛙。可是,纳塔纳埃尔常常觉得这些学术研究,同格林威治的顽童所做的实验与游戏没多大差别。他们的示范有时在独脚圆桌上留下酸迹,还得纳塔纳埃尔费劲用漆涂掉。

一等到了解了纳塔纳埃尔的经历,至少了解了一些片断,冯·赫尔佐格先生就高兴地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学者朋友,说小伙子跑遍美洲,在安德列斯群岛上停留过。年轻人的旅行引起他们的好奇心。纳塔纳埃尔却提醒他们,他经过的海岸,只是新近发现的一小部分,岛屿有成百上千,他也只到过几个,可无论怎样讲也是徒然,人们要虚构的欲望占了上风。通过这些先生的饶舌(经常出入酒馆的),或者他们仆人的闲磨牙(如果他们有仆人的话),纳塔纳埃尔在酒馆又听到他本人的叙述。他的话每次重新浮到表面都难以辨认,仿佛肿胀了。有人说他在迈斯恰色布河上,在墨西哥湾远距离航行,而那些地方,他甚至在梦中也从来没有见过。在冯·赫尔佐格先生府中的小型聚会上,有的客人神秘地走到他面前,向他提起黄金之城诺兰贝卡,此城同秘鲁已成废墟的城市一样富有,据说在北方的云雾和橡树森林中,离他上岸的荒山岛不远。有的猎人甚至画了图形。他想让他们相信,诺兰贝卡不过是骗人的东西,那些森林除了金色的秋天,没有别的黄金。可是白费唇舌,别人以为他是个滑头,冲他嘿嘿冷笑。

有一天晚上,纳塔纳埃尔想起旧事,心中惨淡,在冯·赫尔佐格先生面前提起他与弗依近乎正式的婚姻;很快就有人推断他同一位印第安公主结了婚,还有人说远在天边的阿布纳基,即“黎明部落”(他曾向他们逐字翻译了这个词),属于新开发地区;他承认常去看几个氏族,阿布纳基人曾经把他生俘,多亏他可爱的妻子苦苦哀求,才没有把他吃掉。有关那些男女野人生殖器官的个头儿或宽度,他们*交性**的姿势,这些学者兴趣极大,问得十分详细。纳塔纳埃尔倒觉得同这里差不多。

比起这些晚间的常客来,冯·赫尔佐格先生的好奇心没有如此强烈,也没有如此天真。不过,这位精确科学的爱好者完全同他们一样,明显地缺乏注意力: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谈话吸引不住他,他就听不见了,因为他根本不听了。一般事情要引起他的兴趣,必须夹杂新奇的或者耸人听闻的情况。他同他的学者朋友一样,听话听不准,反应又太快:假如纳塔纳埃尔仔细地描述那里的一种植物,他马上就以为可以在他的植物图册上认出来,或者恰恰相反;他绞尽脑汁辨认一株草,而其实他只要仔细观察一下他的花园,是不难在花坛上发现它。晚上,这些先生兴致极高,转动一个放在吊灯下的巨大的地球仪,还拿一盏灯在球面上移动,以便显示白昼黑夜的嬗变。然而,若是凭年轻人的航海记忆,尽量纠正他们对于那里时间节令的概念,他们就厌烦了,打发他回配膳室。其实他正求之不得。

在接待客人的那些晚上,冯·赫尔佐格先生睡觉之前,总吩咐仆人把他的满是烟味的衣裳拿到外面抖一抖,但从无一言一笑涉及那些博学客人的纵酒狂态,尖刻聒耳的争论。在告辞的时候,如果有哪个特别贪吃的客人用油腻的手绢包走半张饼,他就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纳塔纳埃尔认为这个小老头儿一定有颗善良的心。为什么呢?很可能冯·赫尔佐格先生别有想法,他要在礼节上胜过他的客人,正如他肯定在财产上优于他们那样。他富有,受人尊敬,自然有本钱找些舔盘子的人迎合自己的嗜好。纳塔纳埃尔早就听人夸耀过,荷兰在风尚服饰方面充满平等精神,衣着朴素,摈弃法国那种彩条饰带,是本国一种特殊优点。然而,就是单纯的黑呢绒,色调质地也有很多差异。这种平等关系,在前市长和他的仆人之间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在豪富的主人和无业的化学家,或者一个寒酸的解剖学者之间,同样也不存在,即使他们被接受来开开荤,享用点儿美酒佳肴。

德·艾利夫人的招待会次数少得多,酒也少得多,她主要组织晚会,或者小型咖啡音乐会;她父亲没有音乐耳朵,从来不参加。来客中有几个头发烫鬈、穿着最新时装的青年男子,或者神态庄重的中年男子,全都喜欢美妙的音乐和美妙的歌喉;不过妇女居多数,大部分年轻,而且往往是招人喜欢的女子,高雅的装束可以跟夫人的相媲美。一些老妇人还是奥兰治亲王时期的打扮,模样十分滑稽。有时候,从一个人微黑的肤色,鲜艳的服装,以及对夫人们的过分殷勤上,可以看出他是意大利的一名音乐高手。在室内音乐会上,德·艾利夫人本人也弹羽管键琴。在这种日子里,纳塔纳埃尔身穿号衣,把客人引进来;客人走在地毯上,简直就像滑行一般;音乐开始之前,就迫使人肃静。

年轻的仆人在配膳室侧耳细听,尽可能减轻银餐具的叮当声。倏忽间,“此物”出现了,仿佛一个只闻声音不见形体的幽灵。直到那时,纳塔纳埃尔熟悉的曲调,无不与歌喉联结在一起;雅奈略微刺耳的声音,弗依有点沙哑的声音,萨拉依搅动心肠的沉郁动听的声音,或者船上伙伴震耳欲聋的歌声,这种往往有吉他伴奏的喧闹,使你在食品储存舱里心中感到温暖,并且使你不顾剧烈的颠簸,渴望抓住同伴跳舞。在教堂里,它经常被管风琴送上另外一个世界,可是,人们刚踏入彼界就得出来,因为信徒的不协调的声音,就像以同样数目的破碎的梯级,把你拉回大地。然而在这里却是另一码事。

纯音(纳塔纳埃尔现在以为更喜欢的,可以说是未经人的喉咙体现的音)渐起,缭绕上升,宛若火苗一般起舞,却又美妙而清新。它们像情人一样搂抱亲吻,不过,这种比喻还是太肉感。可以想象成群蛇,如果蛇不是可怖之物;可以想象成铁线莲或牵牛花,如果它们的细蔓不显得脆弱的话。然而,这些音的确脆弱,关门不小心啪地一声响,就足以把它们震碎。小提琴和大提琴之间、古提琴和羽管键琴之间的问答越是循环往复,越像金珠顺大理石楼梯一级级滚落,或者像喷泉的水注飘洒在花园的存水盘里,冯·赫尔佐格先生对他说曾在意大利或法国见过。人达到从未有过的完美境界;然而,这种无与伦比的恬静却又波澜起伏,瞬息万变;同样奇异的结合又重新组成,人的心激烈跳动,盼着它们回来,就好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快乐。每种变化都宛如一种爱抚,把你从一种乐趣引到另外一种难以觉察的乐趣。音度增强减弱,或者完全改变,就像天空色彩的变幻。这种幸福在时间中流逝的事实本身就使人相信,人感受的也不是纯粹的、位于据说是上帝居所的另一种洞天的完美,而仅仅是一系列的听觉幻景,犹如在别种情况下的视觉幻景。接着,有人一声咳嗽,就打破了这种无边的宁静,这足以提醒你,奇迹也只能在力戒声响的特殊地方产生。在外面,车辆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一头挨打的驴嗷嗷直叫;在屠宰场的牲口也都在哀鸣或捯气儿;喂养照料不够的孩子在摇篮里呼号。到处都有垂危的人,他们像从前那个混血种人一样,临终时沾血的嘴唇上留着咒骂。在医院的大理石手术台上,病人在号叫。在千里之外,在东方或者西方,也许正兵戈扰攘。这种痛苦的巨大轰鸣,万一整个侵入我们的肌体,就会使我们毙命,而它竟然与这细细的一缕快乐共存,这未免令人气愤。

在演奏间歇的时候,纳塔纳埃尔悄悄地走动,端上咖啡或冰镇糖浆饮料。德·艾利夫人坐在键盘前,她回身拿一碗咖啡或一杯糖浆,在波纹闪光的塔夫绸美丽褶裙下的双膝也随之移动。人们立刻又重新开始谈话,谈话声中时而冒出妇女的尖音。大家纷纷赞扬演奏者,称颂的话也都是意料之中的;然后,谈话很快降到街谈巷议的水平:哪个制女帽女工的手艺高,健康上有什么担心,或者以扇掩口,跟情人说悄悄话。别看他们告辞时嘴上还提意大利的一段曲名,他们听完这些美妙之音,却毫无碍难地继之以私语窃笑、招呼车夫或打灯人的叫声。

更为恶劣的是,每次奏鸣曲或四重奏一结束,立刻爆发掌声,接续之快,就好像这些人单等此刻好轮到机会喧闹。如和解一般轻柔的结尾和音,突然接上*动暴**般骇人的鼓噪,而这种鼓噪却使演奏者的脸上绽开笑容,使他们踌躇满志地弯腰答谢。等到竖琴放回套子里,小提琴装进匣子由主人带走,客去室空,夫人独自一人,若有所思地走到一面镜子前,撩起一个发鬈,理理胸巾;她在盖上羽管键琴之前,有时用一根指头随意点一个琴键。这惟一的音落下,如珍珠,如泣诉,那么饱满、洒脱、纯朴、自然,犹如孤零零的一滴水落下的声响,比任何音都美。

纳塔纳埃尔也是在大户的府上掸灰的时候,才平生第一次有机会欣赏绘画。他童年看过母亲《圣经》上的版画,知道多少像看得见的、甚至看不见的事物的图像可以印在纸上。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三角中的一只眼睛。后来,他欣赏到埃利书中的铜版画,从而了解了寓言人物。不过,冯·赫尔佐格先生更胜一筹,他有十二幅画,大小不一,全镶在乌木或涂金的木框里,上面涂的颜料处处让人看到画家的笔迹。这些画很值钱,因而让纳塔纳埃尔照管,有一天他看了个仔细。

前市长的书房里挂着两幅画:阿姆斯特丹港口泊船图。他父母穿旧时装的肖像装饰他的凹室。据说,在德·艾利夫人的蓝卧室里(纳塔纳埃尔从未进去过,由夫人贴身女仆每天早晨收拾),有人看见一小幅令女仆们特别气愤的画。纳塔纳埃尔从他了解的有关奥维德的知识,猜出那是一幅《狄安娜洗浴图》。夫人还有她亡夫的肖像细密画,那是蓄着一撮山羊美胡的英俊骑士。

客厅里,对面挂着两面大幅画是先生年轻时在罗马买的。有一幅是《朱迪特》,纳塔纳埃尔一眼就认出来了;后来听说那是一幅光线明显对比的杰作,即浓厚的夜色射进一点光线。一个裸露着丰满乳房、轻纱半遮腹部的女人,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艺术家肯定着意对比了这颗血淋淋人头的灰白色和这个胸脯的淡黄色。无头的躯体横在床上,也是全身光着,只被床单的绉褶遮住一点儿;床单和压绉的褥单,则产生另外一种白色的效果。画家作画时,一定是退后一步更好地观察过明暗的对比。一个小黑*奴女**正往女主人脖颈上搭一条黑披肩,角落半截残烛照亮一把滴血的短剑,窗洞透进来一缕晨曦。另外一幅画正相反,完全是白天的景色,只见在周围有圆柱的广场上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他几乎裸体,但头戴桂冠,正泪流满面地离开一个昏厥的年轻女子。冯·赫尔佐格先生倒肯降尊纡贵,向他的仆人讲解罗马史,据他说这是《贝蕾尼丝和提图斯》。纳塔纳埃尔读过一点儿有关的书,知道提图斯又矮又胖,贝蕾尼丝是个年已五旬的风月老手,根本不像这个昏过去的温柔女子。他心里不禁怀疑,一个渴望娶王后的新贵和一个梦想登基称帝的王后,能像冯·赫尔佐格先生虔诚断言的那样,成为纯洁爱情口碑载道的表率吗?他更怀疑缠头巾戴帽子的闲人能观看他俩离别的场面。

毫无疑问,历史绝不能原样照搬到金框画布上。不过他觉得,虚假的举动正符合虚假的感情。

最奇特的事情要算主人和客人在这些画前的表现。说实在话,几乎没人看画;可是,前市长常常指着画讲述他的旅行,或者提醒客人说,他是从一个叫什么阿尔多布朗迪尼亲王手中花大价钱买来的,这就更显得这些画珍贵。看到朱迪特撩人的乳房,他和他的朋友们谁也没有难堪之色,也好像并不动心,而德·艾利夫人穿的上衣领子,若是比时装规定的开得低些,那准会闹得满城风雨。这个躺在凌乱的床上的淫猥躯体,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微张的嘴一定刚刚离开这个迷人的胸脯,假如真的活生生摆在面前,这些人,尤其是做过行政长官的冯·赫尔佐格先生,定会厌恶得龇牙咧嘴。《旧约》、《新约》掩盖了不少事情。至于贝蕾尼丝和提图斯,冯·赫尔佐格先生尽管言谈举止极为审慎,也肯定会认为,死去活来的情人当众恋恋不舍地诀别,这种事发生在舞台之外是不成体统的。

诚然,对于鉴赏家来说,重要的不是题材,而是画家的才能,纳塔纳埃尔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在心里承认这一点。他聆听法兰西大使的高论时,就是这样理解的。这位大使正是派人捣毁克吕伊特印刷所的那个老爷,他吹嘘精通艺术,不住地赞叹《朱迪特》的斜线图形,以及《提图斯》人物圆柱之间微妙的比例。然而,纳塔纳埃尔却觉得,画匠挥动刷子画笔,砸颜料,上油彩,紧张地干活,自有他卑微的任务,而这种煞有介事的颂扬并没有考虑这些。对于这些实干的人来说,如同对其他所有人一样,大概总有意料不到的行程、蠢事变美事的情况。有钱的鉴赏家不是把一切简单化,就是把一切复杂化。

一天早上,冯·赫尔佐格先生出其不意地(他常如此)对纳塔纳埃尔说:

“有个列奥·贝尔蒙特先生,住在费尔布朗蒂埃街,您听说过吗?”

“我在一家印刷所干活的时候,去他家送过校样。”

“当跑腿伙计吗?”

“当校对。”纳塔纳埃尔谦虚地答道。

“这么说,您是最先读到珍贵的《绪论》的人啦?”

“不敢,先生。我的任务只限于修改一些差错,给可能因为遗漏而不清楚的句子添词或加点。不过,贝尔蒙特先生并不重视我的异议。”

“因而您同那个伟大的人讨论啦?”

“工夫不大,在他的房门口谈的。”纳塔纳埃尔说着,脸突然红了,使冯·赫尔佐格先生莫名其妙。提到去拜访列奥·贝尔蒙特,他倒想起那天,他着急去犹太街看萨拉依,结果碰见她同一个骑兵*情调**。

“这是特殊的优待。”冯·赫尔佐格先生干脆地说。

他把僵硬的身子朝前探探,又说:

“在印刷所里,有人提到承担印书费用的人吗?无人不知贝尔蒙特很穷,哪个书商也不肯拿出一文钱,冒险印一部如此高深的著作。”

“老板含混地提起过一位有钱的爱好者。”

“就是我呀,就是在您对面说话的我呀,”前市长得意地说,不过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可别传出去哟。”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纳塔纳埃尔心中暗想。不过他知道,任何秘密积在心头,时间久了都是负担。

“有时我还不免后悔,”先生继续说道,“当然,《绪论》给列奥·贝尔蒙特带来极大的荣誉。据说,有人从英国、德国给他写信,甚至是在中国的一个耶稣教士……可是还有另外一面,由于这次同以色列的子孙观点一致,他被教友开除出教,被我们的牧师赶下讲台。同许许多多伟大的人一样,天才给他带来了厄运。”

主人显然没有期望任何回答,纳塔纳埃尔预料有事情要吩咐。

“杰出的《绪论》,顾名思义,不过是另外一部书的序言。那部书我也有责任公诸于世,贝尔蒙特所受的*害迫**必然还要加重。不过,您会觉察出来,一部颠覆性的书由我资助出版,这事保住秘密对我至关重要。贝尔蒙特答应我犹太复活节那天完稿。日期已经过了。您到哲学家那儿去,以我的名义向他要那部作品。”

“他若是信得过我……”仆人不揣冒昧地说。

“这是我签字的一张便条,是索取许诺的稿子的,但没有写抬头。”

纳塔纳埃尔把便条放进小口袋里,起身走了。

“您尽量估计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冯·赫尔佐格先生又说道,“听说他病倒了。”

适值夏季,天气晴朗,纳塔纳埃尔很高兴能出趟远门。他避开犹太区,沿基督教区走到费尔布朗蒂埃街。说实在话,这一侧沿途街道狭窄,肮脏不堪,可是至少他不会碰见拉扎尔穿着木鞋玩耍。

这座楼房后边靠着一条运河,碰上这种热天水里就泛味;楼前有个小花园,是女房东乘凉的地方。对,列奥·贝尔蒙特就住在此地,往右一拐,阁楼上就是;这个房客的门始终敞着。

纳塔纳埃尔上楼有点儿喘不上来气。肮脏的墙壁涂满了淫秽的字画。有人在楼道墙上画了个大卫星,另外一个人无疑喜欢唱对台戏,画了个带耶稣的粗糙的十字架,这一定是居住在这座楼房一个天主教徒画的。在贝尔蒙特的房门上,有人用*粉白**笔涂写了一句《圣经》驱邪语,字写得很笨拙,还有书法错误。显然,贝尔蒙特不屑于擦掉。涂写的人大概是加尔文信徒,在教堂里有坐位和圣歌本,楼道墙壁上的图画也可能有他的份儿。

门敞着一条缝,纳塔纳埃尔轻轻推开。从黑洞洞的阴凉的楼道猛一进屋,只觉得满室阳光十分火热。里边的气味同运河的一样,也许还混有女房东没有倒掉的一只马桶的臭味,到处是嗡嗡的苍蝇,一个男人合衣半躺在床上,后背靠着一摞灰色的枕头,他的脸浮肿,须发特别长,眼睛闭着,大声问道:

“谁呀?”

“冯·赫尔佐格先生派来送信的人。”

“原来是个送信的呀。”病人仿佛失望地说道。

他睁开眼睛,炯炯的目光宛如火舌,能够洞察一切。纳塔纳埃尔把便条递给他。

“我的眼镜在桌子上的什么地方。这种屈辱……要想看清楚一点儿白纸上的黑字,就不得不在鼻子上架个物件……”

他看完便条,随手丢在床上。

“考虑考虑再说吧,”他说道,接着,又断然地说:

“我认出您来了,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同我在这门口谈话的小伙子就是您。”

纳塔纳埃尔朝放在褥单上的便条溜了一眼,只见签字后边有句笔迹潦草的附言。主人特意提醒多疑的病人,埃利的校对员曾经来过一次。年轻人觉得,他装作一眼便认出自己实在是一种欺骗;也可能病人要把他见人不忘的记忆炫耀到底。纳塔纳埃尔的面孔挺有特色,见过的人容易回忆起来,不过他本人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上帝,或者神,或者神灵,或者虚无创造了动物和植物。”病人声音放低一点儿说道,“您曾经批评这句话。”

“头三个词,我看是重复的废话,第四个词又是矛盾的。”纳塔纳埃尔说道。“不过,我不是个大学者。”

“您同其他人一样,在学校只听说有一个上帝,后来也就理所当然地忘记了。若是神仙或者神灵,也许在记忆中留得时间会更长些。至于虚无……”

他从脸上赶走一只缠人的苍蝇。

“您不笨,因此您的相貌留在我的脑海里。”他这样讲,仿佛要圆谎似的。“这么说,您看过《绪论》喽?”

“看不大明白,而且过了3年了。”

“3年!”病人叹道。“世人使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就好像那可以同永恒相比似的。某公偶尔看了您的著作,会来对您说,过了3年他全忘记了。名望的失败……”

他又讲了一句更加粗鲁的话。

“不过,我还保留一种印象,”这个从前的校对员说,他为了满足对方,要尽量超越萨拉依和她蓄胡子的情人、医院和死于该死的腿的那个男人、克拉拉太太和府邸的种种小罪过、小快乐,一直追溯到他最后看的那份宏论的书稿。“对,”他继续说,“我还保留一种印象,那好比峭壁上的一块晶莹的冰,被我偶然抓在手中。”

“美妙的比喻,对一个几乎毫无学识的人来说,真难得。”躺在床上的人说道。“不过我知道您的头脑何以豁然一亮。我已经好几次听见您咳嗽。看来您同我一样,大约再过两年就要死掉。”

纳塔纳埃尔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这倒不是预言,”对方略带嘲笑的神气说,“而是确认一种事实。劳驾,把台上那个罐子递给我,里边还有半罐啤酒。大夫禁止我喝酒,不过,有了愿望总该尽量满足。”

“这酒热乎乎的。”纳塔纳埃尔摸摸罐子,说道。

“我可以将就。”

纳塔纳埃尔把杯中的一点儿剩水倒在地板上,斟满热乎乎的饮料,他想到尿,不禁做了个怪相。可是,这人像饮琼浆玉液一样。纳塔纳埃尔怕他上不来气,便把他从枕头上托起来。

“您喝点儿吗?”哲学家问道。纳塔纳埃尔摇头谢绝。“谢谢。”贝尔蒙特把杯子给他,又说道。“冯·赫尔佐格一定想不到,我会以平等身份待您。其实,我没有平等。这个感情的吝啬鬼没有亲自来,也难怪,我们有30年无话可谈了。那些颂扬我或者驳斥我的学者洋洋洒洒,写的文章比我的书还厚,他们竞相打击我。就像动弹不得的病人还要竭力扒拉看护一样,我喜欢同我看来聪明的一个小伙子谈论我自以为完成的东西。您当时认为我的作品不错……”

“我说不准当时就认为不错。”年轻人尴尬地说。“我当时想,我现在以为……

“我没有任何看法了,甚至有可能我觉得不好。”

“看来先生借助比事物还要精微、有力的词,成功地把事物连接并结合起来;我说的事物,也指物体、人的观念。当先生觉得词不够用的时候,他就用数学、字母和符号,就像使用钢丝……”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逻辑和代数。”哲学家得意地微微一笑,说道。“不管运用到什么概念或材料上,方程式完全清楚,始终正确。”

“恕我冒昧,先生,我觉得事物这样系缚起来,必然会原地枯死,脱离这些象征和这些词,就像肉脱落一样……。”

他想到在牙买加看见的一群黑人囚犯,他们锁链里的肉已经有五分腐烂了。对方听了做了个怪相。

“这次,比喻可丑陋了。不过,您没有讲错,年轻人。(您给我最喜爱的一个观点提供了论据:我始终相信,在头脑简单的人和智者之间,惟一的隔阂就是词汇。)对,有的事物和思想就像逐渐消瘦的躯体……”

他皱起眉头凝视他这双青筋暴露的手。

“……然而,它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改变。新的肉和新概念代替烂掉的……自从有人类以来,为了给混乱的世界以至少表面的秩序,思想所通过的这些难以胜数的直线,这些成千累万、多如牛毛的曲线……这些意志、能力,这些肉体越来越减少的生存等级,这些越来越恒久的时间,这些流溢,这些由一个意识波及另外一个意识的冲动,如果不是不知所云的人笼统称之为的天意,那又是什么呢?上界,或下界,总而言之,彼界(我用不着您对我讲上、下、彼都是空泛言词),像一张网一样,抛在禁锢我们的这个异常狭小的世界……犹太教学校向我们讲授的那些犹太人……我帮了那些迂拙的人的忙,把他们陈腐的概念译成演绎的语言和数字的语言。他们焚烧发出臭味的蜡烛败坏我的名誉,以表示对我谢意。”

“我呀,”纳塔纳埃尔情不自禁地开了口,这种情况他一生有过四五次,那是同好引诗句或谈论枕席之欢的简·德·维尔德在一起的时候,“记得当时是这样想的,我在您的《绪论》中行走,就像走在吊桥上,或者走在梯子一样的跳板上……而且高得令人眩晕。地面离得非常远,都看不见了。走在这种便桥上实在受罪,一踩一颤悠还不算,它们只有冷飕飕、光秃秃的顶端才能相接……”

“将这些顶端连接起来,您不认为有好处吗?这种思辨的三角法(您懂这些词吗?)没有向您表明任何有价值的……”

“可能……但是也难说,这些顶端恐怕不是别的,仅仅是大海上见到的一层层相叠的乌云;或者看似岛屿,其实不过是一片片的雾障。”

“嘿!您若是炫耀当过海员,见过迷岛……”

这下子,纳塔纳埃尔觉出对方有点儿巫师的味道。冯·赫尔佐格先生在简短的附言中,肯定不能叙述他仆人的整个经历,年轻人也不记得在府上的客人面前提过迷岛这个名字。

“在所有这些方面,我同您的想法一样。”哲学家出人意料地说。“定理的便桥、三段论的吊桥不通任何地方,达到的也许是虚无。不过这很美。”

纳塔纳埃尔想到德·艾利夫人吩咐演的四重奏。那也很美,而且同演奏者身外继续的人世喧声毫不相关。

“哦,”贝尔蒙特又说道,他喝了啤酒,嗓子似乎不那么沙哑了,“这就是为何拖延了。冯·赫尔佐格先生有点儿嗔怪,可是这原因即使耐心跟他讲了,他也不会理解。在这些人看来,我承认了宇宙,在那些人看来,我证明了上帝的存在,或者正相反,证明了上帝的有名无实(对这些糊涂虫没什么好讲的,全打发开了事),最后,我的屁股又坐到光秃秃的大地上,头顶上悬着我的无懈可击的三段论,不容置疑的论证,然而悬得太高,我不可能腰眼儿一使劲就靠上去。逻辑和代数完成它们的杰作之后,我就只能抓一把土放在手心里了;而这大地,自从生下来我就在上边匍匐……它构成了我……也构成了您,它的最微小的颗粒也比我的全部公式复杂。我本想求助于生理学、化学,求助于所有科学。然而,在生理学如同在我们躯体内一样,我发现了种种谜团和隐蔽的矛盾,对此生理学也极少论述……看了化学,我又回到概括和数字上来。假如什么地方存在一个轴心,犹如夺彩竿,顺竿可以爬向那些人所说的上面……然而,除了脊柱,我一无所见,而且众所周知,脊柱也是弧形的……或者找到一个洞也好,可以顺着下到我也说不清的神奇的对蹠点……这个轴或者这个洞还得位于中心,就是个中心……既然世界(或上帝)是个处处可为中心的球体,如同那些机灵人断言的那样(尽管我根本不理解为什么它就不能是不规则的多面体),只要挖任何地方都能通向上帝,就像在海边挖沙子就引来水一样……用手指、牙齿、嘴、脸挖这个深洞,即上帝……(或者虚无,或者自我。)因为,秘密的情况是,我正在我自身挖掘,既然此刻我是中心:我的咳嗽,这个在我胸口上下窜动并窒息我的泥水球、我的内脏的排泄,我们处于中心……在我体内滚动的这带血的痰、折磨我的这副肠子,而别人的肠子却永远不会折磨我,虽然两者都是同样的肉,都是同样的虚无,同样的一切……这种畏死的念头,就在我连脚趾尖都感到生命在激烈跳动的时候……就在从窗口进来一股新鲜空气便能使我欢欣的时候……这摞纸给我。”他指着台子上的一打纸,向纳塔纳埃尔吩咐道。

纳塔纳埃尔过去拿来。这摞纸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同,不少都发黑了,卷了边,就像故意放在火上烤过似的,每页都写满了四处勾连的潦草小字,有些地方墨迹发黄了。稿子好歹用细绳捆住。

“瞧这些涂改的杠子,上边也有,划掉的句子又重新添上。冯·赫尔佐格觉得奇怪,等我这第二卷等了3年……这3年他干什么了?签合同,使他的不义之财五倍、十倍地增加吗?他要沽名钓誉,借给我的出版商3000盾,而我的出版商得把我收益的1/4给他……那些人赞扬我沉着冷静,论证确凿,令我的对手们暴跳如雷;他们看到我使用的工具,认为他们自己也有,必要时能学会像我一样熟练地使用,于是放下心来……殊不知我能下到多么黑暗的火山口里……啊!《绪论》……使《公理》和《跋》在它下面迸发出来……秩序下的混乱,然后混乱下的秩序,然后……我将是惟一整理过这一切的人……”

“冯·赫尔佐格先生收到这些稿子将非常感谢。”纳塔纳埃尔说道。

病人猛然伸出双手。

“你没看见还缺标题吗?……有几页我还要复阅。今天是星期二吧?你回去对他说,我叫你下星期二再来。”

纳塔纳埃尔把稿子搁在床上。贝尔蒙特用手绢捂住嘴,年轻人看见手绢染上血沫子,不禁担心:

“先生用我多待一会儿吗?”

“不用,”贝尔蒙特说,“没什么。别忘记把门留条缝儿,大夫要来了。”

纳塔纳埃尔下楼,楼梯很昏暗,走到下面一层的楼道时,他听见有个男人快步上楼,立刻靠在墙上,让来人过去。那人穿身黑衣裳,领子和袖口是白色的,昏暗中看不清面孔,不过,他的有力的动作表明他还是个年轻人。他拎着一个小包,错身时碰了纳塔纳埃尔一下,咕噜一声表示歉意。“准是这个区的大夫。”仆人想道。

回到冯·赫尔佐格先生府上,纳塔纳埃尔向他禀报了所见所闻,但是没有逐点向他叙述贝尔蒙特先生的话;况且,要想讲全,纳塔纳埃尔也办不到。那一阵话语的急流把他当场冲倒,现在仿佛又回到地下了。再说,他心里直嘀咕,贝尔蒙特恐怕纯粹是自言自语。

“他能活到星期二吗?”

“他还挺结实。”年轻人含混地答道。

的确,他很难想象贝尔蒙特会死,而且他有种隐隐的念头,希望这个病人长生不老。

“甚至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贯谨慎……”冯·赫尔佐格先生回忆道,“他肯定会向女房东交待,万一他死了,就把他的稿子交给我……不过,星期二早晨千万到他那儿去,不管有没有标题,您都要把作品拿来。”

然而,下星期二,8月16日,正是德·艾利夫人举行室内音乐会的日子。每逢这种时候,纳塔纳埃尔都要穿上号衣,负责招待,这已经成为一种默契。冯·赫尔佐格先生只好让他次日早点儿去费尔布朗蒂埃街。

星期三比上星期二潮湿闷热,天空也不那么晴朗。纳塔纳埃尔沿着犹太区朝市中心走去,不过尽量绕开一切可能碰见卢巴母女的地点,他不胜溽暑,脚步慢得多。费尔布朗蒂埃街位于犹太区和基督教区的交接口,如同被一些人唾弃、又遭另一些人非难的哲学家的命运。小花园的木栅门大敞四开,胖胖的女房东摇一块抹布扇风。纳塔纳埃尔这次没有同她打招呼,径直爬上阁楼。

出乎他的意料,房门锁着,不过只有一道卡锁,屋里空空如也,不仅躺在床上的人不见了,连家具也无影无踪。玻璃窗、墙壁、地板很洁净,仿佛经过大扫除,不过,扫在一起的尘土垃圾却随便堆在墙角,只见方砖地上有床脚磨的四个坑。

纳塔纳埃尔缓步下楼。女房东在小花园里一直用抹布扇风,纳塔纳埃尔挨着她在长椅上坐下。

“啊,”她说,“您吓了我一跳!”

“贝尔蒙特先生住进医院了吗?”

“住进犹太人公墓了,”这女人依然直着嗓门说,“不过,看样子犹太人不大愿意。”

“那他的衣物,他的手稿呢?”

“他的衣物值不了3盾,我立即通知了他女儿。”

“我们不知道他还有个女儿。”纳塔纳埃尔说道,他说话时把冯·赫尔佐格先生也带进来了,他甚至没有觉察。

“怎么没有,是个私生女。这个行为端正的人……他同我们大伙一样,也有过年轻的时候。他女儿在哈尔勒姆开铺子。我立刻通知她,免得让人指责我侵吞房客的家具。”

“哪天去世的?”

“有八天了……是个星期二;大夫总是星期二来看病。他傍晚上去的,在病人房间待了两个钟头。这个情况我知道,因为我看见他上楼,天黑时又下来。房客就是在那个时间死的。是大夫让我叫家属来,看样子他怕拿不到出诊费。钱他还是如数得到了。”

八天。纳塔纳埃尔明白,他见到大夫的那天,一定是最后一次出诊。

“女儿还不错,”女房东把握十足地说,“她找来个旧货商,那人把家具全买走了。”

“那些衣物……手稿呢?”

“衣物当即卖给路过这里的一个收破烂的。”

“手稿呢?”

“收破烂的不要,于是,她拿下楼,扔到运河里。要知道,她父亲本来和同教的人关系麻烦,她可不愿意留着那些乱纸。”

纳塔纳埃尔望望混浊的水。自从这条运河开凿以来,人们一定往里扔了许多东西:食物的残渣、胎儿、动物尸体,也许还有一两具人的尸体。他想到或许是虚无、或许是上帝的那个洞。

他辞别女房东。

“我认出您来了,”那女人跟贝尔蒙特八天前一样说道,“那天,您也上楼了,也许是头一天吧?我呀,眼睛管事儿。”

“我是跑腿的伙计。”

“这就对了。他总是让这里的酒馆食品店把啤酒和吃的送上门来。但愿他付给了您现钱,是吗?”

纳塔纳埃尔点头称是。女房东向他道了晚安。

他回到府上的时候神情七分黯然,三分惊异。他想到被水浸染的字迹,想到泡软流散并沉入泥底的手稿。手稿的这种命运,也许并不比进入埃利的印刷厂坏些。

冯·赫尔佐格先生可不这样看,老人坐在写字台前,嘴半晌没有合拢。

“这么说,他不在人世了……”

他用皮包骨的手指敲着桌子: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真奇怪,先生干吗不亲自去看他呢?”

“我?爬五层楼?”

“先生可以打发驳船去接他。”纳塔纳埃尔低声说道。

“我碍于地位,不能同一个名誉不好的人交往。”冯·赫尔佐格先生干脆地说。“不过,一部杰作可能从我们手指缝中漏掉了。他让您拿手稿的时候,您就该抓住不放了。”

“请先生原谅。我若是惹病人生气,就会感到惭愧。”

冯·赫尔佐格先生严肃地承认了这种情理,然后又说道:

“我们永远也不会了解手稿的内容,除非他向您提过。”

“词句太深奥,当仆人的哪儿听得懂。”

看来,纳塔纳埃尔的回答让人听了很顺耳。归根结底,仆人无论有多大学问,也理解不了哲学家的言谈,这是天经地义的。

“您去休息吧。”前市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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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

木客 楼主 2022-10-23 20:04:51 四川

不过到了睡觉的时候,前市长临上床喝了点儿马德拉葡萄酒,话便多起来:

“您只是在他穷困潦倒时认识他,”他眼里含泪,突然说道,“我呀,30岁之前,我同他一道生活和旅行,那时他同我一样有钱,受人尊敬。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样自由、清醒、伟大的人……他充满活力,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我们一起周游了意大利和德国,可以说,他总是超过我一步……然而,在阿姆斯特丹……总之,每人都回到上帝安排的贝壳里。我任职一帆风顺……娶了大家闺秀……哪怕他留在有钱有地位、在本族中名望素著的犹太人中间也好啊。他另作选择,同本族人决裂,独自一人到阁楼里生活,就好像能独来独往似的……而且,有人肯定地说他最后的交往……也许这不过是流言蜚语。我则不然,始终占住位置,从不失误。”

他住了口,发觉心里话在说给一个仆人听。他趴在床上,在床头柜上的烛光中,显得比临终前两小时的贝尔蒙特还要没生气,还要老上20岁,尽管两人无疑年龄相当。他不由自主地咕哝,这次却自言自语:

“然而,我让人出版他的书,帮了他很大的忙,他对我却毫不感激。”

如此而已。纳塔纳埃尔仿佛看见他凹陷的面颊流下眼泪。但是,房间里不太亮。他怪这个老人不该把青年时的朋友,同在被窝里挣扎冒汗的病人截然分开。这颗心不够高尚。主人让他吹灭蜡烛。

几个月过去,秋天到了,克拉拉太太只好通过上下关系,即通过德·艾利夫人,提出申请,在加重他咳嗽的坏天气不派纳塔纳埃尔出门。不过,11月份有一次,他不得不冒着细雨去埃利家,取回先生重新买下的一些未售出的贝尔蒙特著作。想到同从前的老板再见面,他并不感到别扭,他远远没有这种情绪。

他没有见到人,埃利出去了,或推托出去了,现在的人员全是新雇的。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望见简·德·维尔德同一个小伙子放声大笑,从旁边一条小巷走过来。此人这样就好。

回来经过骷髅地街,临街一个角落有几座集市旧棚子,常年无人管,临时租给走江湖的或卖艺的。一座棚子亮着灯,里边有一只从印度运来的虎,看一看半盾钱,门口排了一小队人。那天纳塔纳埃尔兜里有钱,而且他从来没有见过老虎,便想开开眼。他心想,这种斑斓的野兽美丽的眼睛闪着绿光,虽说凶猛,但并不比人类更嗜肉。门旁有块小牌子,他看了不禁心中一悸:观者凡带有本人不想要的一条狗,或者其他健康的动物,均可免费入场。恰巧离他不远站着一位市民妇女,身穿白领褐色衣裙,虽已中年,尚有姿色,抱着一条西班牙小猎犬,看样子出生只有两三个月。那妇女感觉到了小伙子射在她身上的责备的目光。

“家里那条狗下了一窝崽儿,大部分都有主儿了,只有这只不知道怎么办。”

纳塔纳埃尔掏出半盾钱。

“把它给我吧。”

那妇女把热乎乎的小肉球递给他。他打消了看笼中猛兽的念头,回到家里,也就是他一直住的那间与克拉拉太太隔壁的小屋。小狗的事引起府中上下所有人的同情。厨娘负责给它做肉糜;克拉拉太太看到还没有训练好的小狗弄脏了小房间,虽不大满意,但也没讲什么话。纳塔纳埃尔给小狗梳毛,刷洗,空闲的时候,又不厌其烦地放它在花园里跑。他高兴地想到自己从虎口里救出这个又嫩又小的肉体,同时又觉得归根结底,猛兽吃活物肉出于本性,也是正当的。尽管如此,他仍十分憎恶那个女人: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生灵,她竟那么轻易地要葬送。他感到人世的全部残忍集中表现在她身上。

不过,克拉拉太太看见他领着“得救”(他这样叫小狗)在滴雨树下的小径上散步,便责备了他。现在,他特别珍惜这个无辜的小生命,认为关键是确保它的命运,即使哪天他因为身体的关系,不得不离开这个府邸,它也能有着落。他把“得救”放在篮子里,通过德·艾利的贴身女仆请求见夫人。

他敲了敲门。夫人正在蓝房间弹羽管键琴。她已经知道小狗的遭遇,在花园里遇见时,还亲热地抚摩过它。纳塔纳埃尔把“得救”献给夫人,还特意说小狗长得更好看了。

“为什么给我呢?您很喜欢它呀。”

“它能属于夫人我会非常高兴。”

夫人把“得救”从篮子里抱出来,放在膝上抚摩。纳塔纳埃尔也上手抚摸,不过十分拘谨。他让夫人看小狗的长耳朵、毛厚而光滑的肋部,说是棕红色的身子和白腿相配非常显眼。有一刹那,比一刹那还短,他的手无意擦到灯笼袖口露出来的胳臂。夫人一动没动,也许擦得极轻,她并没有感觉到,不过,他的手多停留了一秒钟,以免显得自己太敏感了;也许夫人认为这事无足挂齿,不值得嗔怪。接触这细嫩的皮肤,纳塔纳埃尔却有种灼热的感觉,在他看来,任何女子也没有如此温柔或者如此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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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

木客 楼主 2022-10-23 20:06:19 四川

小狗使他和夫人接近了。天气好的时候,夫人传他上楼,派他去溜“得救”。

到了12月份,他的胸膜炎又犯了,但是很快就治好了。然而,主显节那天,客厅里要生起旺火,好接待在星教堂唱圣诗的孩子们,请他们喝热啤酒;他主动搬一筐煤上楼,结果累倒吐了血。克拉拉太太又让他卧床休养,严禁他下地。夫人也询问他的病情,有两三回她亲自下来,给他送止咳糖片或糖浆。她并不停留,但走后却留下一股鞭草芳香。让夫人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白布衬衫领里露出细脖子,纳塔纳埃尔觉得丢脸,然而,德·艾利夫人是出于关心才来的,肯定不会注意这些情况。

他的病情一好转,又开始在府内到处忙。主人只让他干点儿零活,先生的起居,由克拉拉太太和新雇来的一个老女仆侍候。由于他嗓子总嘶哑,先生就不让他高声念东西了。不过,他在前市长的书房还有一角之地,他掸掉或擦去古玩上的灰尘,修羽毛管笔尖,整理文件;先生看他有一笔好字,有时让他开列文件清单。不过,先生总叫他远一点儿咳嗽,尽管话不那么明显。府中仆人也都一样:晚饭给他摆在厨房灶边,与其他人吃饭的大桌子隔一段距离,这既是照顾,也是提防。纳塔纳埃尔觉出府里出于怜悯而留他,本想离去,但又无路可走,自己还没有病到医院能收留的程度。

但这种局面轻而易举地结束了。3月的一天早上,先生一如往常,猛然问他:

“您会打枪吗?”

纳塔纳埃尔猛一跳,真像听见一声枪响。这句话问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弄明白,停了一会儿才说:

“我在‘特图斯’号船上练过,不过,我始终没成为好射手。”

“这样其实更好。”冯·赫尔佐格先生含糊地说道。

随即作出解释。弗里斯兰的一个岛至少一半属于先生,岛上有座房子,多年来是他在打猎季节居住的,现在他不去了,但是他的侄儿——亨德里克·冯·赫尔佐格先生几乎每年都去。前一个看守人受不了孤单,一年前悄悄溜掉了。海上的新鲜空气会使纳塔纳埃尔的身体健壮起来。住在大陆上的一个农夫每周会给他送食品,就像给原先那个看守人送东西一样。纳塔纳埃尔的责任是保持几间屋子的清洁,迎候年轻的亨德里克,再就是时常端着枪,站在岸边惟一的码头上,吓唬企图到海鸟成群的那个岛上偷猎的陌生人。

“万一是海上遇难的人呢?”纳塔纳埃尔大胆问道。

“看他们的样子,您就会知道。”

先生一再说,最好吓唬那些偷猎人,不要瞄准开枪,万一*弹铅**射中农夫孩子的脑袋,或者弗里斯兰一个显贵的脑袋,事情可就麻烦了。不过,这种骚扰也极少,因为有一段海路,船又容易搁浅在沙滩上,除非来者熟悉航道。到了冬季,骚扰就完全停止,候鸟迁移,都离开岛子了,单单风暴也把海岸*锁封**了。到10月份,纳塔纳埃尔就可以满载野味,随同年轻的亨德里克回来。

纳塔纳埃尔想到这种孤独的生活,心不禁怦怦直跳,他回忆起迷岛和岛上荒丘野生植物的清香。天晓得,要养好病,这几个月的平静生活够不够呢?不管怎么说,他才27岁。可是他立刻想起弗依,她被同样的病魔夺走的时候,比他年龄小多了,海上空气既没有使她免遭病痛,也没有把她治好。不过,弗依是个体质很弱的姑娘。另外有一种念头尚未表明,它即或在内心深处,却也起来反驳这种对孤独的向往:几个月时间,他看不见夫人身边跟着“得救”,在光滑的地板上走过来,他也不会瞥见她的笑容。然而,他长久怀有这种遗憾心情就会感到惭愧:夫人同大家一样赞成这个计划。

夫人甚至同克拉拉太太商量过几次,决定最好给新看守人多带一些衣物、药品和干粮,以防万一陆上送东西的人不能按时去。这些东西全装进布袋挎包里。

动身的前一天,纳塔纳埃尔向先生告别。先生放下架子,向他伸出始终有点儿凉的手,并祝他万事如意,安分守己。这是先生在这种场合的套话。

然后,他去敲蓝房间门。夫人亲自来开门,小狗在她周围又蹦又叫。纳塔纳埃尔跪下来抚摩“得救”。当他站起身的时候,夫人对他说道:

“我会好好照顾它的。秋天回来,您就又见到它了。”

这话使他的心里很温暖,尽管他感到把他同返回隔开的这段时间越发可怕。他思忖夫人是否也会把手伸给他,如果伸过来,他就敢亲吻。然而,吻手不是仆人所行的礼节。他心里正在嘀咕,夫人走上前,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吻得那么轻,那么快,但又那么实在,使他*退倒**一步,就好像天使降临在眼前。两人站在门口,夫人以美丽而无笑意的眼神向他告别,送他出去,重新关上门。

第二天,有人把行李搬上停在花园边上的驳船。克拉拉太太把纳塔纳埃尔送到小码头。府中的仆役拥到月台和跳板上,每次送行都如此。纳塔纳埃尔扶着舷墙,向心肠慈善的女管家挥手告别。这位高个子的女人站在稍远的地方,保持着平时友善而冷淡的神态,头发盘在头顶。纳塔纳埃尔再次想到死神,又再次心中暗道这个念头很荒唐:死亡在我们自身。

天晴气朗,须德海水平如镜。船上一间大房子里有几张桌子和一个柜台,卖饮料、冷餐肉和炸糕。纳塔纳埃尔身边带着吃的,但是,他看到小酒馆墙外有一排长凳,就过去躺下,拿一条口袋当枕头。每到一个小渡口,缆绳抛上月台的声响和跳板的咯吱声都把他吵醒。阿姆斯特丹的喧哗声隐约传来。乘客上船下船。从酒馆敞着的窗户飘出炸糕味和说话声。

纳塔纳埃尔抬起上半身,侧耳倾听大声说笑的人。他们是两对:两个女人样子粗鄙,穿得花枝招展,却很俗气,说不准她们是化妆品商贩,还是生活富裕的从良*女妓**,二者必居其一。一个女的又矮又粗,手指上戴一只大金戒指。纳塔纳埃尔一向喜欢寻找人畜相像之处,认为陪同她们的男人是两头猪。

“那个老太婆没事儿吗?”

“那还用说!若是能抓住,早就对她下手了。”

“她总该为自己的女儿伤心吧。”

“女儿?从来没见过她生孩子。不过,她再难找到模样儿那么美、手指那么灵的女儿了。”

“那么美?”一个女人酸里酸气地说,“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一个美丽的犹太女人。”

“美就是美,”那头最肥的猪说道,“我离得很近看见她的,就在她下面。”

这种供认使两个女人格格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星期二尼麦格马市,我到那儿去高兴透了……”

“你到尼麦格去干什么?”那头瘦猪怀疑地问道,“又不是马贩子。”

“别担心,这不是你干得了的。广场上黑压压一片人,我和我的顾客为了看得清楚些,就从金狗商店出来。罪有应得,从汉诺威一个船长的裤兜里偷了二千塔勒。”

“她一个人干的?”

“可能……”

“不久前,她在阿姆斯特丹还有个丈夫呢,那是个傻瓜,”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女人说道,“他一嗅到绞索的味道就溜之大吉了。有一个能来钱的老婆是一码事儿,冒着上绞架的危险是另码事儿。”

“当她出来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一只苍蝇飞都能听得见。”嘴里塞得满满的猪又说道。“她上梯子的时候还唱呢。”

“什么,唱圣歌?”

“哪里,唱酒馆小调。爬到上面,她一把推开红衣汉子,哦,就是那个汉子,说出他的名字会带来晦气的。女的再用点儿劲,那汉子就从梯子上滚下去了。接着,她自己蹭地跳下去,套着绞索在半空兜了一两圈,广场上的人都知道她的腿很美。”

“只是腿吗?”

“可惜,我只看到腿,因为有裙子。”

“多特蒙德的那个男人在哪儿,你知道吗?”

“卢巴那女人知道……”

他冲女伴耳语了几句。

“你的嘴太贫了。”最肥的女人鄙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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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

木客 楼主 2022-10-23 20:07:20 四川

纳塔纳埃尔抬起上半身仔细听着,然后头又放到口袋上。总而言之,萨拉依死了,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至于他,他不过是个害怕绞索的傻瓜。

等那几个人走上霜恩街,他回到舷墙呕吐了。水手瞧见他都纷纷嘲笑说,这样风平浪静的航行还晕船。

到了下一站,负责送他上岛的农夫赶马车来接。到老农住的海边茅舍,路还很远。那人见他发呆,弄不清是什么缘故,便动不动唾口吐沫,催那匹骡马,就是不同来客讲话。烟熏火燎的茅屋只有一张床,纳塔纳埃尔躺在老头儿身边;老太婆很瘦,脾气暴躁,她睡在另一边,紧靠墙。快到半夜,纳塔纳埃尔实在躺不住,便坐到火已熄灭的灶旁,这火灶令他想起绿码头街小屋的泥炭火。那火光曾把萨拉依的光身子映成粉红色。

然而,她上梯子时唱着歌,那很好;她像跳舞一样一下子蹦下去,那也很好。他听人说过,绞死的人因为身体重量,脖子拉得特别长,脸涨成猪肝色,舌头发黑,耷拉下来。不过,她那副面孔已经入土了,他没有看到。他全回忆起来了:谎言、诡计、粗话、放肆的沉默,面善心狠;且不说他的内心,起码他的回忆是不带怜悯的。可是,还有那想不到传得那么远的优美低沉的歌声,那乌黑火热的眼睛,那无处他不熟识的肉体。在行人头上乱蹬的双腿,从前曾紧紧夹住他的膝盖和大腿,曾颤抖着放在他的肩上,这一切是不能忘怀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产生一阵难忍的嗟悔,心想若有个精明强干的人,能不能救了萨拉依。他认为不可能,只有使她完全变个人,才可能救了她。不管怎么说,他办不到。

一早儿就上船了。正好顺风,小船挂起方帆,再划双桨,从大陆到达岛子只用半个钟头。纳塔纳埃尔划桨划累了,老头儿让他去掌舵。岛子地势非常平坦,临近才能看到。纳塔纳埃尔下了船才发现,沿岸的沙丘却构成壁垒和沟壑。船驶入平静的小湾,老头跳到没膝深的水中,把船拴在被虫蛀了的小堤的木桩上。纳塔纳埃尔用一根长绳拖着行李,很艰难地爬沙丘,鞋里灌满了沙子,他只好脱下来。房子在沙丘脚下;老船工一脚把门踢开,用一块粗木柴支住。他蹲下来点火,但嘱咐纳塔纳埃尔节省烧柴;岛子上可以说没有柴草,只有海水冲来的几块木板。栽植的树木很少,零零散散,起固沙作用,因此十分珍贵,是不能随便动的,只能烧泥炭,泥炭也是从大陆运来的。

维尔海姆老头儿领他看了给主人预备的三间屋子、一间厨房以及一间当客房用的偏屋。房子很小,但小更暖和。

等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纳塔纳埃尔仔细放好衣物和老头儿给的食品,以及府上几个女人让他带的食品。然后,他出去看看。刚到的时候,他又吃力拿东西又费心思,没怎么顾上看,这一回,他尽可看个够。

房子和大海隔着沙丘,只能从缝隙望见海,而沙丘组成的奔腾的波浪,仿佛就在真正的波浪之上,它们是稳定的,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稳定的话;然而可以感到它们在暗暗地移动,这里降低,那里升高。风撕碎浪花,同样也驱赶沙的浪花在沙丘上飞奔嘶叫。一簇簇孤零零的草丛,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不,这里不是迷岛。迷岛遍布岩石、卵石、荒野,以及根像青筋暴露的蜷曲的大手一样抓住岩石的树木。这里正相反,一切都是起伏或平坦的,移动或流动的,淡黄色或淡绿色的。就连云彩也像船帆一样飘动。他的心从来没有感到这种颤动。

过了一会儿,他弯曲双膝,仿佛要扑倒,或者要祈祷,他十次二十次地高呼萨拉依的名字。周围一片寂静,甚至没有回声。于是,他反复叫另外一个名字,不过声音很低。这是一码儿事。

纳塔纳埃尔在岛上度过的头几天,不是七天或九天,就是八天(他是靠月相计算时间,维尔海姆每月来岛上也差不多以月相为准),他忠实地站在老堤上警戒;遇着大风天,他很快想出办法,用一条围巾当面罩,抵挡不断扑来的沙子。大船小艇在远处颠簸,却没有一只要靠近岛子。他趴在地上,双手托着脑袋,在观望或遐想中消磨时间,就像在海上长时间风平浪静、海员得以休息那样。他想起冯•赫尔佐格先生书房里的贝壳、象牙、珊瑚的小摆设,特别欣赏蓝色、银灰色或粉红色的各种牡蛎贝类,它们镶嵌在被海虫蛀蚀的旧木架上,构成奇妙的图案。那些小玩意儿在府上受到极大的赏识,似乎还有点儿价值,因为它们接近物体由时间、消损和物质缓慢作用而造成的形状。有一次,他拾起一块斜扁形砂结石,边上有个像指印的缺口,真像画家的调色板。大自然也同人一样,造一些美观而无用的物品。在这种枯燥的警戒过程中,他一次也没有发现海滩上有人的脚印,但鸟儿却留下星形爪痕,野兔也留下蹿跳的足迹,有时还能看到马蹄在沙上踏的坑;岛子内部有件破衣裳,那是给冯•赫尔佐格先生当了几年佃农的人丢下的。这些美丽的动物特别胆小,白天难得见到,只是在拂晓,时而能发现它们舔海水留下的水洼的盐。

过了一段时间,纳塔纳埃尔把没用的枪挂在脖子上,只站在沙丘顶上观望大海。

风刮得太猛的时候,他就躲进一小片松林里,那也是佃农在时栽植的。小树非常紧密,一棵挨一棵,共同抵御海风。在小树林里,不用像在大森林里那样担心迷路:通过树叶的拱洞,可以望见另一边光秃秃的空间。躲在林中,就仿佛在教堂里。乍开头,周围似乎一片寂静,可是仔细听来,这种寂静却交织着低沉柔和的声音,音响很强,令人想到涛声,而且像教堂的管风琴一样深沉,传入耳中犹如响彻广宇的祝圣。每根细枝、每根分叉、每根主干摇晃时都发出不同的声音,从吱吱咯咯到细语和叹息,地下的苔藓蕨草则静止不动。

但是,最美的景象,还是孵卵时节栖息在岛上的成千上万只鸟。在旭日中,涉禽仿佛冻在沼泽的边上,许久才能见到它们小心翼翼地移动一步,又因猎物逃失而失望。在鸟儿得食生存的快乐和鱼被活吞的痛苦之间,纳塔纳埃尔的感情十分复杂。雁群宛如空中飘带,继而鸣声如雷,冲下来捕食;凫常在雁群前后;雪白的天鹅在半空款款盘旋。纳塔纳埃尔明白,这些生灵是另一种类,同他的任何情感都不相干,对他不会以爱还爱;他若是身上有一点点猎人的本能,可以杀了它们,但是对它们受物质和人威胁的生存却爱莫能助。出没在沙丘浅草中的野兔也不是朋友,而是小心提防的来访者,它们从洞穴出来,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有一次,他藏在矮树丛里,看见兔子在月光下跳舞。清晨,新婚的凤头麦鸡在空中飞舞,舞姿曼妙,胜过法兰西的任何芭蕾舞演员。傍晚,涉禽还守在那里。有一天,维尔海姆老头儿来送食品,胳膊上挎着空篮子来回摆动,一忽儿便隐没在一座沙丘后面。他去捡凤头麦鸡蛋,下趟船运到冯•赫尔佐格先生府上食用。老头儿还给纳塔纳埃尔几个,他不要。

纳塔纳埃尔以为住在岛上,便与世隔绝了。也确实如此,但是,任何事情都不如想象的那样完美。维尔海姆每周一来,就把他的思想引回他自以为离开的一切。老头儿带来食品,也带来村子的声息:一头奶牛生犊,或一匹骡马下驹,柴堆失火,哪家老婆挨打,或丈夫当王八,哪个孩子出生或死掉,再就是无情的收税员下来了。有时甚至听到德国一座城市被围困或遭受洗劫的消息。

但是,特别出乎纳塔纳埃尔意料之外的,老头儿竟不是仅仅为他而来。有一次,维尔海姆把食物撂在门口,又背上一个口袋,到一法里之外的旧农舍去;那里只住着一个佃户的半残的寡妇和病弱的女儿,女儿一犯病就倒在床上不讲话,不吃也不喝。母女二人还有一头奶牛、几只母鸡和一小块菜地。不过,现在该安顿她俩了。冯•赫尔佐格先生的一个办事人联系好霍恩收容所,母女二人盛夏即可进去。有人要来接她们,不得已时就强行拖走。

老头儿提议让纳塔纳埃尔陪他到所谓的疯女人那儿去。年轻人觉得这一法里路很长,他竭力掩饰喘息和疲劳;在维尔海姆眼里显出是个半残废的人,这实在不好。他还主动做些女人干不动的杂活,像翻修牛棚低矮的屋顶。他时常来花几个钱,向她们买点儿牛奶或两三个鸡蛋,这样,她们攒点儿钱,好到收容所那儿用。50岁的女人犯病的日子,他就去给牛挤奶。他喜欢这种活儿,自从他离开迷岛之后就再没干过。牛肋热乎乎的,非常粗糙,红棕色,犹如阳光下的山坡。对两个女人来说,不管她们多么依恋快要倒塌的旧茅舍,收容所却意味着定时吃饭,冬天有烧旺的炉火,同其他女人闲聊,有时星期天还能去教堂,星期六还能去浴室洗个澡。对于奶牛可不一样,它产奶不多了,这次变动只能意味上肉店案板。

她们动身那天,差不多跟过节一样。村里好几个小伙子随维尔海姆来了。唉声叹气的老太婆坐简易的抬椅走,椅头绑上床单,由两个年轻人挎肩抬着;疯女人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跟在后边;奶牛殿后。为了安抚母女俩,使她们同意走,人们还带走不少没用的什物。纳塔纳埃尔说服老头儿把奶牛一直收养到秋末。

相当于邻居的人走后,他就没牛奶喝了;老头儿送的牛奶有时接不上,有时变酸了;当维尔海姆的鸡不下蛋时,他也没鸡蛋吃了。不过,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这个岛上少了两个人和一头家畜,孤独加深了。

然而,整个岛上还不是空无一人。有一天,维尔海姆多待了一会儿,谈起在北边九法里远的地方有个二十来户的村子,那里的地产不是冯•赫尔佐格先生的。村子的茅屋建在盾形小圆港周围,又矮又密,以便防风。乌德齐尔德村人半渔半农,种点儿大麦,养些牲畜。维尔海姆抬起胳膊肘,表示他们也有酒喝;有些日子,啤酒和刺柏子酒管够喝。村里没有牧师,婚嫁自行解决,姑娘 们好像也没说个不字。维尔海姆本人从来没有去过那里;那些人同大陆做生意走得远些,到须德海的东北方。

8月的一天,纳塔纳埃尔看见两个健壮快活的小伙子骑着光背马从岛子内地过来。两匹马来自没人管的野马群,好歹被训练出来了,只见头发和马鬃随风飘拂。他们半光着身子,身上白白黄黄,平时干活穿的上衣没遮住的部位则呈深红色或棕褐色,真给纳塔纳埃尔以神仙显灵的感觉,就仿佛生命以他们的形体和他们坐骑的形体来看他。大家一见如故。他俩跳下马,嘴对着木桶排水口,喝起维尔海姆每周来装满的、没有渗进一丝海水味道的清泉水。他们提议要纳塔纳埃尔跟他们一道去岛另一端的村子,说是明后天再送他回来。

纳塔纳埃尔很久不参加娱乐活动了,怕自己咳嗽咳血煞风景,他没跟随冯•赫尔佐格先生的仆役去逛集市。可是,两个小伙子的快活情绪叫他动心。他上了马,坐在马尔库斯身后。卢卡斯用鞋跟磕他的马肋,催马跑起来。马奔驰在沙地浅草上,没有嗒嗒的蹄声。紧紧接住手挽缰绳的骑手的结实身子,贴身感受到这种暖气和力量,这叫人多惬意啊,甚至健康身体发出的汗味也好闻。纳塔纳埃尔的到来使夜晚变成欢乐的节日,大家相互亲热地拍打,拥抱,饮酒作乐,把鸡蛋饼抛向空中,大吃大嚼;那些一言不发、而纳塔纳埃尔也没机会向她们说行字的胖姑娘,在手摇弦琴的乐声中,由小伙子搂着翩翩起舞;一些坐在长凳上的老头儿用鞋跟踏实土地,给四组舞打拍子。纳塔纳埃尔也投入到这种欢乐中,仿佛体虚、发热、咳嗽都奇迹般地离开了他;他不再顾虑将来,把过去的10年也置于脑后,在几个钟头当中,重新成为18岁的水手。可是第二天,他同马尔库斯在阁楼睡觉的时候,猛然咳嗽起来。他藏起沾血的手绢;小伙子们没见过什么病,还以为是昨夜的酒喝多了。骑马跑六法里是不成了,他们干脆玩趟船,送他回去。船避开沙滩,沿着岛子最避风的海岸行驶了好长时间;船后拖着一小桶啤酒,纳塔纳埃尔不肯喝,然而,伙伴们的欢乐情绪继续令他沉醉。小伙子们搀着他爬上阻挡海水保护房子的沙丘。大家分手时保证再见面,但纳塔纳埃尔心里明白,再也不会相见了。

又过了不几天,他得知亨德里克•冯•赫尔佐格先生去不来梅办事,今年秋天不来了。

他对那人的到来本来就存着几分疑惧:一想到皮袋里装满猎获物,他便十分反感。然而,现在就仿佛降下沉重的幕布,将他隔在孤寂中了。他原来想象,他作为年轻的亨德里克先生的仆人,跟着主人登上拖船;现在他却想象不出他独自上船的情景。但是,前市长在语气冷淡的信上特意加了一笔,说他推测纳塔纳埃尔已经康复,11月初可以回城重新当差了。纳塔纳埃尔心里却明白,11月份他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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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

木客 楼主 2022-10-23 20:08:09 四川

于是,时间停止存在了,就好像抹掉钟盘上的数字一样,钟盘本身也变白了,宛如白昼空中的月亮。没有钟(房间里的钟不走了),没有表(他从来没有表),也没有挂在墙上的牧人日历,时间一闪而过,或者始终继续。太阳升起又落下,位置今天跟昨天差不多,只是每天黄昏沉得早些,清晨升得晚些。拂晓和黄昏是惟一重要的事件,在两者之间,有什么东西流逝了,不是时间,而是生命。月亮的圆缺也无关紧要了,只不过月圆的时候,夜里沙地白晃晃的。在“特图斯号”驾驶员朝金牛星座或昴星团转舵的时候,他能背诵出星宿的名称和图形,现在却想不起来了。这也无所谓,归根结底,这些在天上燃烧的火团毕竟令人费解。星空总有一部分被乌云或雾霭遮住,有时星星又像失掉的朋友一样重新出现。在疾病加重、渐渐剥夺他热烈喜爱万物的力量之前,他继续热烈喜爱夜。这里的夜仿佛无边无际,威力无比,海上夜使岛上夜四面扩延。有时从屋里出来,外面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沙丘柔和的形体,以及缝隙中大海翻滚的白浪,他脱掉衣裳,让这夜色和温暖的风侵入肌体。于是,他完全成了万物中的一物。他无法说清为什么,他的皮肤和黑暗的这种接触,像交欢一样令他激动,若在别种时候,空寂之夜则是可怕的。

一天进一步分割。沙上草丛的影子便是日晷。他定睛看着日晷转动,或者让流沙从指缝中漏下,把手当成沙时计,然而既不计秒,计分,也不计时,他只要把手掌上的细粒摊平,就会抹掉一段时间的明证。为了不同人类历书失去全部联系,他用刀子在搁栅上刻道,标明维尔海姆每次来相隔的天数。他只要一天晚上忘记刻,整个数字就乱了。而且,维尔海姆越来越不准时了,因为岛上只剩他一个人需要送食品。当盼望的小船迟迟不来的时候,他就有些惶恐不安,不过,这同奶酪、大面包、海风吹蔫的蔬菜无关,甚至同船给他送来的极为宝贵的淡水也无关。他仿佛是需要看看维尔海姆老头儿的面孔,好确信他自己也有一副。

有一次,他要自我表明他还有声音和言语,就高呼一个名字,不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而是他自己的名字。这声音令他毛骨悚然。海鸥嘶叫,杓鹬的哀鸣,包含羽翅类其他个体懂得的一声呼唤,或一声警告,至少一种生存的信息。然而,这无用的名字似乎死了,犹如语言再也无人讲时,全部词汇便死了一样。在广漠的天地中要确认自己,他也许应当像鸟儿一样唱歌。可是,他沙哑的嗓音很快就破了,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唱歌的兴趣。

恐惧渐渐在他身上扎根,起初还是潜伏不动,后来便疯狂般发作。但是,这并不像他原来以为的那样是恐惧孤独,而是恐惧死亡,就仿佛自从剩下他孤零零一人之后,死亡变得越发不可避免了。必须尽快离开岛子。可是回哪儿去呢?维尔海姆的到来,原先盼望得那么殷切,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危险。他几乎不停地咳嗽,只要擦到他的手就会觉出他在发烧,这些自然逃不过老人的观察;他们可能在搞什么名堂,就像对待那两个女人一样,只要稍微看出不宜把他接回府,他们就会在维尔海姆烟熏火燎的茅屋,给他找个最后的安身之所,或者把他送往霍恩的收容所。此外,维尔海姆肯定要在严冬到来之前,结束这种海上的往返。

理智告诉他,生灵总是孤独地死去。而且他也不是不知道,野兽要死的时候,就躲进僻静的角落。然而,他在夜间咳嗽得窒息的时候,觉得身边有个人会给他支持,即使是专等尸骨未寒就剥他衣裳的梯姆和米纳在跟前也好。他重又想起在垂危病人床头讲拉丁语的阿姆斯特丹医院大夫,那种人不是他所需要的。他回忆自己守护混血种人的那几夜,当时病人躺在甲板上一个布匹货包的庇荫处;那人曾经尽力帮助、爱护他,然而他闻着化脓的臭味,看到从眼眶里冒出一半的眼珠子,就想要呕吐,一边盼那人死,一边不停地把落在伤口的苍蝇轰开。他只能给那个年轻的耶稣教士一口水喝。对于弗依,他既没能减轻她的痛苦,也没能安慰她。至于萨拉依,她断气的时候,他毫无感觉,甚至没有颤抖一下,那正是他在阿姆斯特丹的府上度过的最后几天,也许正在德·艾利夫人吻他的时刻;在黑压压一片人的广场上空,她孤独地逝去。

他这阵生活没有书看,起初在房内只见到一本《圣经》,还在一天炉子不着的时候撕了烧掉。现在他觉得,他偶然看的书(能根据这些评论全部书籍吗?)也没有向他提供多少东西,可能抵不上他的热情与思考。他想自己没有潜心读世界这部书总归不好,而现在,这部书大量呈现在眼前,他的时日却不多了。读书犹如嗜酒,同样是自我麻醉的方式。况且,书籍是什么呢?他在埃利那里干活的时候,那一行行铅墨字见得多了。他越是肉体疼痛难忍,无暇旁顾,越觉得应当注视自身的形成与解体,即使谈不上理解。

有一两次,他想按照戴领巾、穿黑长袍的人在讲坛上说的那样,尽量评价自己的过去。他没有办到。首先,这不纯粹是他的过去,而仅仅是途中所遇见的人和事;它们又浮现在眼前,起码是一部分,然而他却没有看到自己。总的来说,他觉得人与境况对他的好处多于坏处,他的日子欢乐多于痛苦;当然,他所享受的欢乐,许多人并不向往,他领略的情趣,比如嚼一株草,是任何人也看不上眼的。他从来没有富过,出过名,也从来没有盼望过有钱或出名。他还觉得自己没有干过坏事,哪怕用石块打鸟儿、说一句令人记恨的狠毒话这样事也没有。他之所以能如此,恐怕还是运气的关系。他本来可能打死格林威治那个胖子,可是没有打死,这纯粹是偶然。假如萨拉依公开让他去卖她偷的东西,他也许会顶不住,热心地答应。

不过,首先要弄清,他所指的自己这个人又是谁呢?他是从哪儿来的呢?是喜好吸鼻烟和搧耳光、给皇家海军干活的那个快活的胖木匠和他的清教徒的老婆生的吗?不对,他只是从他们的身体通过一下。他并不认为自己像许多人想的那样,是对立于动物和树木的人,倒觉得自己是前者的兄弟,后者的远亲表兄弟。在温柔的女性面前,他同样不觉得自己格外是男性。他曾热烈地占有过几个女人,然而一离开床铺,他的忧虑、需求,以及在工钱、疾病和每日生活的杂务方面所受的束缚,在他看来,同她们的并没有多大差别。说实在话,他极少感受到其他男子给他的骨肉兄弟之情,可他并不因此觉得逊于别人。人们把一切都歪曲了,他思忖道,就不想想人也是随遇而安,酷似植物;种子被风吹到什么地方,就在那里的土壤上吸收养分,寻找阳光和水。他觉得,主要是习俗,而不是本性标明我们划分身份、习惯和自孩童便获取的学问的差异,或者祈祷所谓上帝的不同方式,甚而年龄、性别、乃至种类,在他看来,相互间都比人们认为的接近得多:老幼、男女、动物和嘴能说话、手会干活的两足动物,在生存的不幸和甜美方面,全是相通的。尽管肤色不同,他和那个混血种人相处得很融洽;尽管萨拉依信奉另外一种宗教——其实她并不怎么遵守教规,她照样是一个女人,受洗礼的女人也有窃贼。尽管仆人和市长之间隔道鸿沟,他对冯·赫尔佐格先生却有感情,而冯·赫尔佐格先生对这个仆人也不无仁爱。尽管他先在小学校,后在埃利那里校阅的书中学到一些知识,可是同马尔库斯相比,或者同从前当厨师的那个混血种人相比,他并不感到懂得多些。尽管那个年轻的耶稣教士穿着长袍,来自法国,他看着却像个兄弟。

然而,还轮不到他提出看法,他没有这个能力,而且也只能说给自己听。随着他的肉体逐渐衰竭,犹如干打垒或粘土房浸水而逐渐瓦解一样,仿佛有种说不清的强烈而明亮的东西,在他自身的顶峰闪光,就像危楼最高房间里的一支蜡烛。他推测这支蜡烛会在倒塌的房子的瓦砾下熄灭,可是不能肯定,也许看到,也许看不到。他倒倾向于完全的黑暗,觉得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任何人也不需要永生的纳塔纳埃尔。或许小小的火光继续燃烧,或许在别的蜡烛体内重新点燃,而这连它自己也不知道,或者根本不在乎已经有过一个名字。其实,他甚至怀疑他的精神,或者年轻的耶稣教士所说的他的灵魂,不是别的东西,仅仅存在于他的身上。但是,他不像列奥·贝尔蒙特那样,至死还探询不可名状的轴心或洞,即上帝或自我。他周围有大海、雾霭、太阳和雨、天空、水下和荒野上的动物,他像这些动物一样生死,这就够了,谁也不会想起他,如同人们不会想起去年夏天的小动物。

他执拗地继续保持主人三个房间的整洁,就仿佛亨德里克先生没有决定不来似的。他又染上洁癖:打咸水洗他那点儿餐具和衣物,这很快消耗掉他的体力。炉火就像一头贪婪的野兽,必须不断加碎木片或泥炭块。最后,他不得不用冷大麦粥、白奶酪和面包充饥。他的肠胃存不住食品,好几次他不得不急忙起床,奔向门口;留在门口的一条稀屎令他恶心,不过到了早晨,就只有几处发黑的斑痕,他用脚踢点儿沙土便盖上了。

最糟的是咯咯地咳嗽,就好像他没入泥塘,肚里灌满了泥浆似的。他现在睡觉盖冯·赫尔佐格的一条漂亮被子,这比毯子容易吸汗。每天夜间他咳嗽得打滚的时候,就以为自己熬不到天亮了。这想法极其简单:今天夜里,有多少林间野兽再也见不到拂晓?他对生灵寄予无限的同情,每个都与所有其他的相隔离,无论生与死都同样艰难。天蒙蒙亮的时候,从海洋吹来的温和清爽的空气给他送来某种暂歇,他的身子经过洗浴,一时间似乎没有病痛,甚至很美,所有神经都投入清晨的幸福中。

怪事,他身体的衰竭在夜间感觉尤为明显,却没能扼杀他的情爱的需要。这的确是情爱,因为像在梦中一样拥有的心上人,每次都是同一副面孔。德·艾利夫人把琉璃苣和蜀葵熬的汤药装在大帆布口袋里,派人给他送来,他以感激的、几乎是尊敬的心情喝药。他只是以崇敬的心情想到她。然而夜间,他光着身子躺在褐色毛毯里,和她贪婪地干了他从前和弗依、萨拉依以及别的几个女人干的事;在他的想象中,这个身体摆出他原来情人的姿势,完全沉溺在情欢中,但显得更加温存。他的记忆经过这样一改变,再次使他陶醉了。这不是强奸,因为他想象的情欢是你恩我爱的。然而,这是一种他感到羞愧的越轨行为……德·艾利夫人……他曾经喜欢以别种心情叨咕这个名字,可是自从她在他心目中代表所有女人之后,任何名字也不像这样须臾不可少了。当然,德·艾利夫人从来没有做任何事,讲任何话,或者暗示什么,可以使他对她这样放肆地支配。继而他又想,尽管爱慕的一方默默无闻或一贫如洗,年龄不配或其貌不扬,而被爱慕一方胆怯害羞,或者另有所爱,但是我们每个人就这样开放了,给予所有人了。即使她死了,他还可以在梦中享用她。然而她还活着,想到这点,他便希望自己也多活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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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客

木客 楼主 2022-10-23 20:08:54 四川

这一阵过去,隔一段时间才会再来。秋分的风暴差不多按预计的时间到来,扫荡了一切。维尔海姆事先告诉过纳塔纳埃尔,风暴停止之前,他不会冒险来岛上,这要节食或缓解一周,也许两周。生火是不可能了,烟会从矮烟筒里倒灌,满屋全是。不过还不冷,倒有一种野餐的气氛。浪涛涌起,波谷凹陷,白沫纷飞,后浪又冲进前浪,其实这无活力的水只不过被风耕耘,只有这海水和贴沙丘的零星几簇倒伏抖瑟的草,才标明看不见的主宰的突奔,它只以对事物的残暴来显示它的存在。它是看不见的,同样也是无声的,波涛再次成为它的工具;波浪拍击沙岸的雷鸣,这万马奔腾的声音来自它,其他一切却无声无息;树林离得太远,听不见枝干咯吱咯吱的鸣叫。

纳塔纳埃尔几天没有出门,有时往外探探头,马上又被飞沙抽回来。他思忖道,再涌起一阵波涛,再刮来一阵风,不仅摇摇欲坠的茅舍要倒塌,而且整个岛子也要没入海中,成为沙洲或是对航船有危险的沉潜物。可是,根据人的记忆,每年秋分都要涨潮,然后又退潮,冲天的狂怒平息下来,冬季风暴之后同样有暂歇,接着又来春潮。这个从水中出现的沙岛,总有一天要沉没,然而什么时辰,哪天,哪年,都难以预料,如同人死亡的日期一样。

眼下,鸟儿还挺信赖岛子,在此避居。透过不时被飞沙迷漫的玻璃窗,纳塔纳埃尔看见数千只鸟儿栖止在沙窝里,它们全懂得既要忍受并面对风暴,又必须保存力量,头冲着风向,免得羽毛被大风吹起来;它们默默无声,秩序井然,像一支被围困的*队军**。等风暴基本平息,至少可以尝试出门了,纳塔纳埃尔便朝鸟儿栖止的地方走去,他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匍訇前进。大部分鸟儿都重新飞上天空,在高空盘旋,仿佛在这种乘风或逆风的飞翔中十分快意。叫声嘶哑的海鸥已经在猎鱼,它们浮游在被浪涛翻起浅滩沉积物的地点,把长喙伸进满是漂浮物的浑汤里。平静的小野鸭毫不费劲升到巨浪脊上,又落入波谷。有几群鸟儿胆子小些,仍静静地停留在原地。纳塔纳埃尔在沙上爬行,不会惊动它们。在鸟儿躲避的长条低洼地的边缘,他发现一只翅膀折断的灰色海鸥。看羽毛,它还没有完全长成,但已经死了,失去活力的翅膀,不再服从来自脑袋或羽胸的意志,而是听任风的巨大意志的摆布。纳塔纳埃尔用棍子尖把它翻过来,这东西只剩下鸟儿的外形,原来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夜晚,他在房间里点上蜡烛,好减轻孤独感,在一阵咳嗽的时候,他支起上半身,隐约看见不再振动的窗户上有只垂死的苍蝇,它无疑被这一点点温暖和光亮误引来,撞着玻璃进不来而嗡嗡叫。

第二天,风停了,一切都显得异常的平静。天还没亮,他就穿上衬衫、短裤和外衣,喘息着穿上鞋——他只要弯腰干什么总是气喘。他锁好门,免得被风吹开。天空由黑转灰,表明要到清晨了。

他往岛里走去。天色虽然昏暗,但他熟悉自己踏出的不明显的足迹,径自走向他偏爱的角落。现在他身体虚弱,要走半个钟头才能到达。他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席卷海岸的风暴对岛内影响不大,只是树林那边可能有的树连根拔起。纳塔纳埃尔希望,那些强壮的小兄弟们紧靠在一起,能够相互保护;可是这一边,只有贴地皮的浅草和极矮的植物,连沙地也覆盖不严。要到他想去的地点,必须涉过一条天然小水道,那是雨水汇聚而成,无疑要在远处投入大海。小溪并不深。他心里虽然明白,但觉得没有必要去想,他此刻所为,跟有病或受伤的动物一样,是想寻找一个僻静的地点独自长眠,就好像冯·赫尔佐格先生的茅舍还不完全僻静。他每走一步,都想到他还可以原路返回,到他的偏屋喝晚餐的粥;然而每迈一步,由于疲惫和气喘,返回也就更困难一分。他若是摔倒,要费很大劲才能起来,这种情况他已经碰到过。

他终于到达他寻找的洼地,这里稀稀落落长着一些野草莓树,是鸟儿秋天避风、春天作窝的地方。他走近的时候,惊起一对野鸡,它们突然飞起,翅膀拍得很响。在这不显眼的丘壑的口上,有两三只发育不良的小野兔,鹊雀曾在这里做过巢,这空袋子一样的东西不久前还容纳过生命,纳塔纳埃尔把手指探进去。

这时,天空一片粉红色,东方自不待言,而且四面八方都如此,低垂的乌云也映着朝霞。认不准东方了,哪面都仿佛是东方。他站在四面缓坡的洼地里,望见周围沙丘起伏,与大海相连。然而在这么远的地方,波涛隆隆声听不见了。在这里很好。他挨着完全避风的一小片野草莓树,小心翼翼地躺在浅草上。如果他有心回去的话,他睡一小觉就可以回去。不过他又想,他万一这样长逝,就会逃脱人的一切手续:他在这里,谁也不会来找他,维尔海姆老头儿也绝想不到他会跑出这么远;到了春天,偷鸟儿蛋的人就是发现他的遗骨,也会认为不值得掩埋了。

忽然,他听见一声羊叫——这并不奇怪,几头绵羊重又成为野生动物,就住在岛中心,它们也像他一样找到了安全之所。

满天霞光的时刻过去了,他躺着仰望天空的大块乌云聚散,继而,猛然又咳嗽起来。他极力想憋住,觉得再也没必要清他的病痛的胸。他感到两肋里边难受,于是抬起点儿身子,好能缓和一点儿,只觉嘴里充满熟悉的热乎乎的液体;他无力地吐出来,看见带沫子的痰丝漏进覆盖沙地的草茎中。他有点儿窒息,只是感到比平常稍微重点儿。他重新枕在一圈草上,纹丝不动,仿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