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里口外情(文字因故节选)马进祥/文 临溪/演播

摄影:《离天近的地方》
如今回忆起来,思绪似乎还处于那浓浓的亲情的氛围中。在那遥远的离天近的地方,我度过了一生中最为感动和愉快的两夜一天的短暂时光。那晚,我坐在千里之外又如同老家的大炕上,兴奋的不怕被晚辈笑话的乱讲一气。面对一张张质朴而亲切的脸,我从家乡的风土人情,从他们惦记的亲人们几十年来的生活变化和状况,说到风俗与文化、说到教门,又说到老嫂子的锅灶手艺……讲得激动,也讲得过后不知所云,一看表快到凌晨4点。就连那个被戏称为瞌睡虫的外甥女婿都没了瞌睡,听得兴奋。
早晨,我忘记了时差。七点多从炕上爬起来,到院子里的时候,整个村子一派寂静,我独自一人在院落周围一边散步,一边等待着太阳。
但是,太阳还没等到,湛蓝如洗的天空美景却出现了:万里碧空,可能由于这儿的高纬度原因,透过高耸的透绿的杨树枝叶,几朵飘悠悠的白云伸手可触,空气干净得沁人心脾。长期生活在雾霾城里的我不由地拿出手机,拍了一组照片发到了微信圈里,并起了个富有诗意的题目:《离天近的地方》。
微友们看了,惊奇地问我:这么美,这是哪里啊?我的回答还是那个题目:离天近的地方。
骑上个大马(者), 背上个钢枪(者),
额木就上XJ呀。
哎哟,哎哟,
修起了个飞机场。
我们小时候唱的儿歌。我们一边唱着,一边对遥远的口外充满了神往。可实际上的,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浪漫。上世纪六十年代,现实中的口外只是逃荒者留*活口**命的地方。我还小的时候,就听说那里的康拜因收割了一望无际的小麦后,光捡漏下的麦穗就能养活人。于是,吃完了榆树皮,吃完了苦苦菜,再也没得吃的口里人爬上了运煤的火车,成群结队地赴向,赴向了遥远的传说中的口外。 如同电视剧里的闯关东,为了活命,逝去的父辈们跋山涉水经过了难以想象的艰辛的逃荒之旅,来到了口外,占下了一片地场,盘下了一个窝,然后又回来领妻儿家眷。如今的许多村庄,当年来自河湟流域的甘肃东乡、和政,青海马营、湟中,宁夏西海固和陕西诸地的逃荒者。其中,以甘肃河州地区穆斯林居多。
在整个口外地区有许多类似的村子,俗称“河州村”。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的半个多世纪里,他们乡音未改,操一口的家乡口音,有的村子整村子说东乡语,生活方式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刚到我的堂哥麻苏家里,侄儿媳妇做的油旋饼”,就是我小时候吃过的:撒着绿绿的苦豆,热热的、带油微焦的一圈圈旋转而成的发(酵)面饼子,散发着一股麦香,顺着盘旋而成的纹理一层层剥着、品着吃,特别地道,似乎在老家都好久都吃不到了。不仅如此,我还发现许多内地消失的风俗,包括村语方言等,在遥远的口外得到传承。比如,我们家乡的下一代穆斯林早已学城里人称呼父母为“爸爸”“妈妈”,而他们仍然和老家的以前一样,叫“大大”“阿娜”。
那一年,记得是1981年的初冬,我还在兰州上大学。父亲得知当年逃荒的我二大患了癌症,就急忙筹措盘缠——前几天回老家,和我哥谈起这事——据我哥回忆:当时我们弟兄们都分了家,父母轮流各家吃转饭,父亲身上没钱,只好给每家摊了15元,领了两个侄儿匆匆上了火车,奔向了他从没去过的遥远的。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借着公干我第一次循着父亲当年的足迹,利用周末也奔向了那里,去圆从儿时开始的多半辈子的梦。
我也来了。我默默地似乎与先人的亡灵对话;不同的是,你们火车加汽车加步行走了十天,而我坐飞机却不到一天。我这次算是搞清楚了父亲当年的线路:那时从兰州坐火车走两天一夜,再坐长途汽车走三天,然后步行翻山走一天才能到达。这还是在保证买到票、能够及时转车的情况下。我堂哥回忆说,大大他们步行翻过山来的时候,先打听到了山上不远处的坟茔,急急过去看是否有新坟——因为遥远的口外难通信息,二大患病不知吉凶,他们急于知道病人的状态,急于知道亲人是否已经离世入土?当他们发现公墓里没有新的坟堆才放下心来。
我的老家称呼中的“大大”是指父亲,就是爸爸;而伯父则叫作“阿伯”,读“ā bēi ”,叔叔叫作“阿巴”或是“巴巴”。我的堂哥为啥把我父亲不叫阿伯,而叫大大?长大后我才知道,早年我爷爷在世时,四世同堂,我父亲和叔叔弟兄二人同家住的时间很长,因此两家所有堂弟兄姐妹都跟着我大哥,叫我父亲为大大,叫我叔叔为二大。后来,我两个堂嫂子娶进门,她们倒占了便宜:继续叫公公、婆婆为“二大”“二娜”,直接叫我父亲“阿伯”,叫我母亲是“阿母”,免除了刚过门媳妇改口叫“大大”“阿娜”的尴尬。直到现在,父辈都已故去,当年牙牙学语的哥哥姐姐都已年近古稀也没有改口。相比于如今农村也有许多子女都和父母分家住的淡薄的人情世故,我确实感受到了过去亲情的厚重,也感受到了整个时代的变迁。
如今,到了逃荒者——或者说拓荒者的第二代第三代,举目无亲的孤独没有了,无处遮风避雨的难民落魄感没有了,他们已经成了西域的主人,下一辈不觉间口音明显与父辈有了区别。当年,家乡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面对饥饿甚至死亡的威胁,逃荒到了这里。美丽、富饶的伊犁包容接纳了一批批多难而穷苦的口里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肥沃的土地,给他们上户口,给他们与自己平等的身份。找遍神州大地,还有哪个地方会在连自己的温饱都还没有解决的情况下,对外地的一群群逃荒要饭者如此的接纳,如此的厚道与包容?我只知道许多大城市对于外地人傲慢的排斥。
经过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艰辛创业,现在,他们每户人家拥有口里人不敢奢望的三四亩地的宅基地。在那个肥沃的宅院里,撒上任何一把种子都会长出丰硕的果实,他们甚至开玩笑说插上筷子都能长出树来。在宽敞无比的院子里,葡萄、苹果、沙果、西瓜、西红柿、茄子、辣子、西葫芦……这些口里只有大棚里精心伺候才能生长的你想吃的果蔬,在这儿大自然的露天,铲几锨旁边牛棚里的牛粪扔过去,在阳光雨露下,不用你打理就疯了般生长,应有尽有。这就是城里人羡慕得要死的所谓“绿色食品”啊!
走家串户,我还发现,这里没有内地那样的大穷大富,或者说贫富之间的差距,他们过着谈不上富裕却也并不难行的悠闲舒适的生活。靠着机械化耕种大片的土地过日子,各家各户的经济状况似乎都差不多。因此,也就没有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势利,邻里关系处得特别和谐。因为土地宽展,所以也就没有内地那样只批两分地的宅基地,各家都是一排清一色的、大概有十来间的北房。盖一排新房,三四亩院子,大概花十万元,公家还补助四万,这在他们的老家是不敢想象的事。我外甥哈迈德是个内向的小孩儿,二十多岁就撑起了一大家口人。为了拿到公家补助,他花十几万元一个人设计施工了一院带卫生间的新式洋房,然后准备把旧宅卖了。这样就利用公家的补助旧宅换成了新房。
我临走那天,来了一个买主,姐姐旧家十几间房,三四亩宅院,门口还有一大片空场,水电齐全,要价才十万元。这个在内地连个卫生间都买不下、甚至在北上广深,只能勉强买一平方米的钱,对方却还在犹豫。我听了有些可惜,真想与老婆商量拿下,可是我们怎么去住呢?实在是太遥远啦!
知道口里的亲戚来了,嫁到本庄或远嫁他乡几十公里的外甥女们像过节一样,抱着儿子领着女儿坐着女婿的摩托来了。姐姐家平时寂静的院落突然热闹起来了。一进厨房,我看到做饭的人比吃饭的人还多。
姐姐当了婆婆后不再进厨房,灶房的里里外外全靠年轻的儿媳张罗。她甩着手好像当地领导般陪我进了厨房,视察工作似的看着大家忙乎,给我解释说:你这几个外甥女昨天就商量着把你请到他们家里,一个人要给阿舅做一顿饭呢。可是,你就要走,她们只好决定都回到娘家里来,一个人给你做一道菜!尔后,姐姐又不停地对着我,但又似自言自语地唠叨:这么急着走,做啥哩唦!公家的事嘛啥时候做完哩唦!人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呢,就又让人难过……你还不如不来!说得我不好意思,又不知如何解释。
饭还没有上桌,几个孩子跑到厨房里嚷嚷着要吃豆腐。我发了一组微信,凝固了这样的一幅感人场景:院子里的一个小方凳子上,放着一碗煮熟的豆腐,几个孩子围着凳子绕成一圈,用小手手抓豆腐吃,还一个往一个的嘴里喂,一个孩子发现我照相,就做起了鬼脸。我起了个标题:《吃豆腐的娃娃们》。照片上孩子们个个长得如同巴郎子那样明亮的眼睛,深深的眼窝,轮廓分明,非常漂亮。我发现,那些虽然父母都是口里上去的后代,但在这域外的水土里出生长大后,其面目却有一副如同孩子那样的一种异域的美,一种洋娃娃般的漂亮。
葡萄架下,几十年不见的亲人们一起喝茶,吃着抬头就手采摘的水果,以几十年未改的乡音谈论着口里口外的故事以及各式人情与风土。
其实,眼前这个堂哥在我的记忆里,非常模糊不清。刚到达那天我下了车看见了他也没认出来,直到姐姐说“这就是麻苏哥”时,我才恍然,细想,我大概五六岁后至今,我们四十多年未见了。
依稀记得家里人给他在离我们老家不远的二娜的娘家、一个叫红泥湾的庄子里说了门亲,他从回老家里来娶媳妇。因为太小,我只对那天晚上大人们闹新房、拿枕头砸新媳妇的情景有模糊的记忆,但哥哥长什么样儿,确实记不起了。吃过宴席不久,他就领着嫂子回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虽然说亲的时候,媒人都说清楚了:吃过宴席就带新媳妇上去——甚至答应这门亲,婚后生活能吃饱肚子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可是此后不久,真的把个大活人给领走了,去了遥远的,一辈子可能见不到,家里人情感上难于接受。我新嫂子的父亲想女儿想疯了。
想疯了——我这可不是学年轻人赶时髦,随便调侃做比喻的——我说的是:老人真的想疯了。记得老人蓄着一圈黑胡须,走起路来脚下生风,经常到我们庄子上来寻找他的女儿。他常常独自蹲在庄子背后的山崖上,目光呆滞。有时他甚至上了人们的土房顶上来回走动,手里拿着拐棍耍着,不停地呼唤着我嫂子的名字:“额的绿给耶喔”。他口中念念有词,神神叨叨,已经无法与人交流,没人敢接近。孩子们称呼他是“疯汉外爷”,好奇的一帮帮跟在后面,他也不理,突然转身,甩一扫荡棍,孩子们被吓得四散而去。庄子里但凡有孩子哭闹不听话,大人用一句“疯汉外爷来了”吓唬,准能止住,比“狼来了”还管用,吓得马上就不哭了。
这个情景留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一直挥之不去,那种人与人之间仅仅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巨大悲剧,长久地震撼着我。从此,我深深地明白了什么是父爱如山,什么是父爱的无私和父女亲情的巨大。据说,我嫂子还是他的养女。但是,在这次之行的始终,几次话到嘴边,我都咽下去了,没有给哥嫂提到这个伤心的往事,我担心因此而破坏了这难得的喜庆氛围。
尽管四十年多不见,但奇怪的血缘使人一见如故。堂哥蓄着长长的漂亮的白髯,貌如二大又似大大,感觉特别的亲。年近七旬的哥哥成了我的专车司机——他用他的“豪天”摩托驮着我,走了东家去西家,一家一家地转着吃。刚到达那天,叔叔哥哥姐姐一帮人陪着我,从中午到晚上去了四家,吃了四顿,夜里还摆上了好吃的。有的家里我干脆拿着筷子装模作样。
姐夫,这个也是那个年代跟着他父亲来到的老实敦厚的东乡人,他会几种语言,用汉语作为主要交流工具。我给外甥侄子年轻人们一顿鼓励:多一种语言多一条路!会了哈萨克语,从你们家不远处的霍尔果斯口岸做买卖,你们应当向你们的父亲姑父学习,处处皆学问啊!在这么好的语言环境下多留意,很快就会掌握,比学校里学几年的效果还好,多难得,等等。说的年轻人个个兴奋,恨不得明天就让孩子们出去找外族尕娃们一块儿玩去!
对于远走口外的出门人来说,家乡来了人,就是一年里甚至一生中最大的喜事。如同过节,他们奔走相告,把上百公里远的老乡亲戚都喊来了,全家人处于欢乐的气氛之中。这是一种不舍的家乡情结。他们虽然生活比内地舒适悠闲和富裕,但心却始终牵挂着故土。我想,又有谁能够体会到他们的这份情愫呢?谁能理解远在口外的游子内心的孤单与孤苦呢?女儿远嫁口外,骨肉分离,一别不知此生能否再见——小时候记忆里我嫂子的父亲想女儿想疯了的故事,永远的咏叹着亲情的伟大和如山的父爱,也演绎和诉说着那个饥荒年月里发生的巨大悲剧。
他们回忆: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父亲他们一行,到这里也是被请上一家家当客人招待。当时的犁虽然也不富裕,但比刚刚开始包产到户的河州老家要好得多,至少能吃饱肚子。但是,用于生活用品花的钱还是特别紧张。
父亲离开口外的亲戚家时,按照风俗习惯,是要打发些盘缠的,但说实话他们手头也不宽裕,于是各家亲戚就送了几张羊皮,让父亲背了回来,用于缝制河州农村那种光板大皮袄。
大概当时我刚刚出嫁的姐姐的婆家境况比较好——当然,也是心诚舍得,就给我父亲做了一套流行时尚的化纤料子的制服。父亲和二大一行回到兰州后,来到我就读的西北民族学院来看我,在吃了我打来的学生食堂的饭后,我还领着他们去浪了学校附近的五泉山公园。公园大门口一帮照相的人围过来拉客,要给我们照相,120黑白相机,5元钱——虽然贵,但机会难得,我们弟兄要照,老人们也就半推半就了。对于几乎没照过相的父辈们来说,这个不经意的决定留下了太难得的画面。
在那张黑白照片上,画面里写着“五泉山”大门的台阶下,父亲和二大都穿着光板羊皮袄,坐在一个长条凳子上,镶着黑绒边的皮袄大襟严严实实的裹着老人多半个身子;我们弟兄三人站在两位老人的后面,在我们的身后是次第渐高的水泥台阶,背景是高大的五泉山公园的牌匾和巍峨的皋兰山。这张照片后来我反转成数码图像后保存在微信收藏夹里,没事的时候,想念他们的时候我就拿出手机久久的端详,回忆那些艰难的往事,思念故去的亲人。
在快要离开公园时,父亲悄悄给我说,这一路上都是你二大他们破费,不让我掏钱,他们也不宽裕啊。现在到了兰州了,你这里如果能住的话,我借口留下,快到家了,再不能一路跟着让他们破费了。
当时我住上铺,父亲从没有见过上下铺床的学生宿舍。我拉过一个方凳让父亲踩上,指点着他很吃力地爬上去,单人床太小,他要我和他头脚打颠倒睡。我说我和下铺的同学一起住,您就一个人住吧……
第二天早晨我从民院山上的宿舍,下山到教室里上课去的时候,父亲也出门一个人转去了。我一边上课,一边心里不安,想着父亲出去是否迷路了回不来?下午我还在担心呢,他就回来了,还给我买了几个兰州软梨带回来。他说他去了中山铁桥黄河北那儿的清真寺里做了主麻,还剃了头。我告诉了他我的担心。父亲说没事,丢不了,解放前他年轻时候赶牛车来过兰州,大方位还能记得住……现在想起这些,一幕幕如同昨天,而父亲故去都快30年了!真后悔当时我没有请假陪陪父亲啊!
那次父亲在我的单身宿舍里住了两个晚上。提前一天我们去小西湖汽车站买了车票,第二天清早我和父亲从民院后门出去,到了酒泉路的中山林,挤上31 路电车去小西湖车站。我安顿着父亲上了开往临夏的长途班车,坐稳当,又嘱咐售票员到了蒿支沟站提醒老人下车,别走过了。等班车开了我才与父亲挥手告别回学校上课。
父亲临走的那天晚上,把他身上余下的所有钱,除了只留下回去的三块多的车票钱外,都掏出来给了我。他说,这个钱是你哥哥们凑下的盘缠,回去也不好退,穷家富路,留下你用吧。但我后来才知道,坐火车回来的时候他们只买了一张卧铺票,给患病的二大。父亲大概看着我在大学里穿着寒碜,就要把他穿的这套衣服脱给我。我觉得这是我父亲一生最好的衣服,不能要。父子俩让来让去。最后我俩来了个折中:上衣父亲穿,裤子留给我穿。后来,因为老人的大裤裆样式怕同学笑话,我到五泉山一家裁缝那里,花了8 角钱改制了一下穿上了——这个故事我后来写了一篇题为《致女儿的一封公开信》的散文,用来教育女儿始终保持节俭的生活。
姐姐还回忆了一个特别令人感动的细节:大大他们刚来的第三天,发现平时在娘家里围着客人跟前跟后的我不见了,就说,这女孩儿可能去宰羊去了吧,便急忙打发人到我婆家找我,传来话说,要是宰羊就等几天,因为古尔邦节马上到了,不必专门破费。可是,等传话来时,她家的羊已经宰了,正在拾掇。
姐姐说那时,我刚嫁出去几年,公婆觉得口里的亲家来了,得为他们专门宰个羊,如果过几天在宰牲节上宰,吃肉招待的效果虽然一样,但显得不重视。我听了,内心泛起一阵阵感动的潮——那时候,他们也不富裕啊!过去的老人们哪,心是多么的实诚啊……我的眼眶禁不住湿润了。 ——这是我于此行的重要收获。如同父亲宁可在我大学宿舍的高低床上难为地就下,而不想再让二大他们破费一样,这是父亲一生中教诲我们的“替他人考虑”“在乎他人感受”的做人准则下,听到的父亲最感人的事例之一。父亲总是用这种言行教育和影响着子女的为人:始终在乎他人的感受,始终想到别人的不容易;替他人考虑,始终为他人着想……
坐在葡萄架下,品尝着顺手摘来的蔬果,我享受着这千载难逢的美好,内心里无比留恋的体味着一丝丝从身边流逝的美好时光。
时光如金子般紧缺,如流水般无法留驻。恋恋不舍而又匆匆忙忙的别离使人心碎。临走那天,本来当晚说好了要从哥家里吃了早饭,侄儿开车送机场。但我住在姐姐家,我还没洗完脸,一桌炕席已经摆好了。我说怎么还要吃啊?哥哥家里不是在等么?姐说,你今天要走哩,从我家不能空肚子出门……
可是,没几步路到了哥家,面对的又是一桌子美食,我就只能干看着。
门口早早站着一帮送行的人。然而这时,开车送我的大侄子奴玛尼却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他又折回家里去取照相机去了,他一定是觉得这个送别的场面太难得了。我走过去与众人一一告别。
到了姐姐跟前,我突然发现她抹开了眼泪。我本来已经难过无比,见此情景,眼泪也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便急忙掩饰着一头钻进了车里。七十公里机场路,眼泪模糊了伊犁乡间小路两旁那如画的风景……

吃豆腐的娃娃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