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华祥名 陈芝超
01
顺治十八年的正月初六,正值子夜,更深露重,礼部侍郎王熙脚步匆匆。
帘子里的那位正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这位清朝入关后的第三位皇帝,在交代完遗诏之后,初七夜里就挥挥衣袖,星驾而去。
就在皇帝死后不久,几个月后,一位文人的死在当时引发了众议。
死的文人叫做金圣叹,他带着一群人以悼念顺治帝为由,狠狠怒骂了当时的吴县县令,因为县令为追收税款,时常鞭打百姓。
罪名里还有一条,说这位文人惊扰了顺治皇帝的在天之灵。
毫无疑问,金圣叹是冤死的,他是那个时候的反叛者,他反叛的是苛政猛于虎下的清朝制度。
他死在了时代之下。
三千六百多年后的今天,另一个叫『咪蒙』的也死在了时代无情的铁蹄下,偶合的是,背后的写手颇为敬佩这位历史上的反叛者:
“他(金圣叹)是16世纪的精神先锋,他的历史使命是惊世骇俗。乱世中,他最达观,浊世里,他最清醒。”
这篇文章叫做《好疼的金圣叹》,作者叫马凌,当然她还有另一个人尽皆知的名字—咪蒙。
咪蒙无疑成了自媒体时代的意见领袖,拥护她的人说她一直在“替女性说话”,反对她的则大喊:
“咪蒙,你价值观有问题!”
在这场关于言论的酣战中,对战双方都手持铁证。
在咪蒙的拥护者中,大多数为中青年女性,在他们眼中,咪蒙时而像她们人生的导师,教导她们“最好的婚姻是精神上的门当户对”,告诉她们不用去帮所谓的“*人贱**”,同时,咪蒙还会时不时地摇身一变,成为这些女性的闺蜜。
《他爱不爱我?你心里有数》 《你看不上我?好巧我也是》 《孩子小你不能让着点吗?不能》
咪蒙将这些“人生哲学”通过这样的直截了当的对话体灌输给她的粉丝,获得了她们的信任。
但反对者也言之凿凿,控诉咪蒙的白纸上写着三条罪状:
制造矛盾,贩卖焦虑和给读者喂毒鸡汤。
她用一直笔挑拨和放大男女间的问题,煽动本就压力大的都市人的焦虑,低俗,媚俗,三俗的文字充斥于字里行间,《人民日报》发言称她没有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远离了健康的价值坐标。
而在几年前,咪蒙还是一个满怀新闻理想的人。
02
1999年,也像2019年一样,整个社会激荡着不安的声浪。
南斯拉夫大使馆被轰炸,国人愤怒;
金融业开始逐步与国际接轨,国人担忧。
在不安的大时代下,就读于山东大学古典文学专业的咪蒙在看到《南方周末》的新年献词之后,“总有一种力量是我们泪流满面“这句话戳中了她,咪蒙在心中悄悄种下了为新闻理想而奋斗的种子。
三年后,她申请了《南方周末》的实习,可《南方周末》并没有对她敞开怀抱,不过还好,最终咪蒙留在了《南方都市报》,这一待,就是12年。
这12年,是咪蒙的新闻理想破碎的12年。
在谈到南都这12年,咪蒙觉得“挺酷”的,因为人们一说到“南都”,心中的尊敬油然而生。
“你们就是那个报道孙志刚的媒体啊!”甚至在大型的活动结束后,主办方会说“让南都先走”。
南都很主流,可咪蒙在南都却很边缘。
她在学校里引经据典和极具描写性的笔法被同事们批评,此时的纸媒又日渐式微,她筹备许久的爱国专题,也被领导一枪击毙,领导告诉他们这些记者:
“你们不要给我惹事情。”
咪蒙感到无所适从,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同事都开始自立门户,离开了传统媒体,而在这时候,韩寒的《独唱团》向她抛出了橄榄枝,咪蒙同样和当年在南都一样,显得格外激动。
韩寒和南都的总编辑都是咪蒙心中的“神”。
咪蒙也许没有想到,几年之后,她也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神”。
她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好疼的金圣叹》,将嘲讽,心酸,悲悯都一股脑儿通过这个人物倒了出来,时代在金圣叹的身后气喘吁吁,她用这篇文章埋葬了自己的理想主义。
她不愿做这个时代的“金圣叹”,她要成为赶在时代之前的人。
2012年,她注册了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学着罗振宇一样发了条语音:
“我是咪蒙,听我的语音感觉我不会说脏话吧?其实我会哦~以后有机会说给你们听。”
2014年,咪蒙离开了南都。2015年,她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了第一篇文章:《女友对你作?你应该谢天谢地,因为她爱你》。
同年12月,属于咪蒙的时代终于到来,《致*人贱**》《致low逼》等文章一炮而红,轻轻松松收获百万阅读量。
也就在这一天,咪蒙注册了自己的影视传媒公司。
理想虽灭,滚滚的利益正朝着咪蒙袭来。
03
属于咪蒙的一个商业王国已经形成。
根据企查查的相关资料显示,咪蒙的名字下一共有7家关联企业,实际控股的有5家,业务涉及文化,体育,娱乐,租赁和商务服务等领域。
咪蒙用了3个月的时间,实现了粉丝数从0~到100万的突破;15个月,粉丝数跃至1000万,到了2018年,根据新榜的相关数据显示,订阅咪蒙的人已经超过了1400万。
这是什么可怕的增长速度?要知道当初罗振宇创立“罗辑思维”之时,积累800万粉丝可整整花了三年。
也就是说,咪蒙可能是你朋友圈最多人关注的公众号之一。
粉丝数的激增,意味着咪蒙将获得更多的利益,变现显得更为容易。
2015年,咪蒙接到第一条广告,报价2万,最终以1.5万成交,别人还能跟她讲讲价。
三年之后,咪蒙公众号头条在80万元左右,第二条为40万元。
而此时,没有人再会跟她讲价。
除此之外,在图书领域,咪蒙出版了《初次爱你,请多关注》,《我喜欢这个“功利”的世界》等多本畅销书,以《我喜欢这个“功利”的世界》为例,根据“市界”的调查,该书销量突破1000万册,仅一本书,让咪蒙赚了3500万元!
她卖着自己的成*学功**宝典,贩卖着毒鸡汤,凭着一部电脑和一个微信公众号赚了个盆满钵满。
尽管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但在自媒体一片红利之下,做任何事仍然需要有个度,而咪蒙显然没有意识到危机的到来,她并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她要走在时代之前,她要成为这个时代的主人。
可这个时候,时代反手甩了她一巴掌。
04
咪蒙不是没有失败过,如果在南都的那12年称为第一次失败的话,2015年投资影视业是她的第二次失败。
这次失败的投资让她耗费了整整四百万,四面楚歌之时,她甚至考虑卖掉深圳的房子,是自媒体拯救了她,两年后,她还清了债务,甚至搬进了望京寸土寸金的写字楼。
咪蒙知道,在粉丝眼里,她是不是人生导师或是闺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眼里,用户就是钱,用户就是机会。
她甚至编排了一套专属用户的内容体系,这套体系的发布极为严格,要从50个选题里选出一个,要取100个标题,而在这个过程中,要经过五个小时的模拟写作锤炼。
五个小时要编出一个直击痛点的故事,这是咪蒙团队的首要任务。
咪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候,大谈“鸡汤才是这个时代的刚需”。
可我们确实需要鸡汤,但却不是编造出来的毒鸡汤。
在2017年GQ对于咪蒙的报道中,咪蒙谈到希望粉丝能够突破1500万,可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她就“死”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弃的,而实际上,她早就走到了边缘,那些曾经与她一同奋斗的媒体朋友们已经将她拉黑,可她只是觉得:
我只是文字偏激了点,观点并没有错。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观点上,思想偏了,无论语言以何种方式伪饰,路都是歪的。
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咪蒙为什么会火,恰恰是因为她被一些人需要着,这是这个时代之殇,改变仍需要从我们自身做起。
这个简单的道理,所有人都懂,可做起来却很难,咪蒙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她建立了一个封闭的房间,在房间门口贴着吸引人的标签,将人们装进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房间里,她高声贩卖着自己的观点商品,逻辑并不重要,单一偏激的情感才最重要。
在这个房间里,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现实是所有人形成了二次封闭。
咪蒙建立的这个房间被打破了,可还有千千万万个房间呢?那里面的人都还好吗?
05
时间回到2月21日,有媒体前往咪蒙所在的公司,门前一片冷冷清清,仅有少数人员在办公,快递堆积一地。
人们拨打咪蒙的手机,电话那头的回答仅仅是无人接听的滴滴声。
咪蒙,她先于这个时代死去,但在这个时代远远还没有结束。
贩卖焦虑,宣扬偏激,迎合低俗媚俗的人不仅仅只是咪蒙,甚至在讨伐咪蒙的人群中,我们不难发现,他们可能还是咪蒙的追随者。
在这个功利的时代,我们无法否认,流量确实是衡量文字的标准之一,但在标准之中还存在着最后的尺度与底线,那是我们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想主义。
尽管我们也许做不到金圣叹那样与这个时代做最大的决绝,但至少我们不能像咪蒙一样以虚假的反叛口吻去迎合低俗。
保持思想的独立与选择理想主义尽管很困难,但在众生喧哗的时代,这是自媒体的文字工作者唯一的一条路。
别的路或者能让你爬得很高,但也会让你跌得很惨。
06
『咪蒙』死了,马凌也至今下落不明。
时代反过来抽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说道:
“好疼。”
二十几天前,她还活跃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信誓旦旦地道歉,由于团队给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咪蒙微信公众号将停更两个月,同时宣布,微博将会永久关闭。
导火索是一篇由拼凑和杜撰而成的10万+文章《一个出身寒门的状元之死》,故事的主人公“死”了,写这篇文章的作者“死”了,幕后推手咪蒙也“死”了。
2月21日,人们发现咪蒙的微信公众号已经悄悄显示自主注销,旗下的矩阵号“才华有限青年”也跟着走向陌路。值得注意的是,咪蒙的小号“好疼的咪蒙”的历史消息也已全部被删除。
三千六百多年前,金圣叹的痛哭,是时代的挽歌,历史记住了她,尊敬他;
三千六百多年后的今天,咪蒙的作别,是时代的悲剧,历史终究抛弃了她,嘲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