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白事”上举花圈的孩子

人这一生能活多少年呢?其实很难说得清楚,老话说阎王路上无老少,时间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经常在想我能活多大岁数呢?其实这么想并没有意义,谁能看透未来呢!对于每个人来说活好当下就行,活好今天足以,您说呢?

最近的天气就像笼蒸一样,热的人喘不过来气,每次出门都是汗流浃背。

今天早晨上班时路过一户人家,这家正在办丧事,应该是有老人去世了,为什么说是老人呢?因为门口摆放了十几个花圈。

花圈是丧事必不可少的,数量多说明自己的后代就多,花圈上面的挽联写着后代的名字和关系,而这个花圈由谁来买,怎么摆放,名字怎么写都是有说道的。

我经常也会看见在医院门口,各种单位门口,工地门口等等场合摆放花圈的,这个可能存在人员伤亡产生的利益纠纷,而花圈在此地的用途则不言而喻。

不知道全国是不是都一样的风俗,在我们这里,只有年岁大的人去世了门口才会摆放花圈,年轻人则是没有的。

花圈都是由去世老人的侄子,外甥,女婿,孙女,孙女婿等这些亲属晚辈来送,礼单上都要把名字记下来,管事的会请专门的人来写挽联,每个挽联的词还不能重复。

如果这家老人后代少,自然送的花圈就少,那么为了撑场面一般管事的也会跟亲属晚辈们商量一下,希望每个人多买几个。

花圈在出殡的时候要放在门口,一字排开,不能堆在一块。

微小说:“白事”上举花圈的孩子

送葬的队伍出门以后,花圈统一放在车上拉到坟地里,村里一般都用拖拉机拉花圈,出殡一般需要四五辆拖拉机,棺材和女眷也要统一在车上。

花圈到了地里要焚烧,焚烧的位置在坟头前面,很多时候往往烧不干净,风一吹残留的碎片到处都是。

大家看到花圈,可能脑子里的第一印象就是在办丧事,无论是城市还是农村,每个路过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往往许多人碰到了会觉得很晦气,会抱怨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有些时候花圈也被当作报复的工具,我曾经就遇到过,当然这个被报复的人也不值得大家同情。

那是我们邻村的事,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家门口着火了,由于当时是深夜并没有人发现,直到早晨的时候,门口的灰烬才引起大家注意。

门口的情景把大家都吓了一跳,有未烧完的花圈残骸,大铁门的漆也被烧掉了,路过的人看到这种现象都觉得阴森恐怖。村民都纳闷这是什么情况,这户人家并没有老人,再说花圈也没有在家门口焚烧的道理。

一想起他的为人大家伙都明白了,这个人欠别人钱不还,是个典型的老赖,看来是把对方逼急了,但凡有点别的办法,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这个行为不可取,这样的行为容易让人走极端。花圈这样用是非常不妥的,还是应该在葬礼的时候扮演它正确的角色。

很可能大家都没注意一个细节,那就是出殡的时候,花圈从摆放在门口开始,到跟随着出殡的队伍一直到坟地这一过程,这一路上花圈在哪里?

有人会说:有啥过程?不就是几个人往车上一扔,就像装货似的,到了坟头再把花圈卸下来。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有专门的举花圈人,这个活并没有门槛,而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是个农村孩子,九岁时我在上小学三年级,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到五年级毕业,我都会干一个小小的活,时间不长,收入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相当可观,这个活就是举花圈。

那时候中午放学是十一点半,离放学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班里几个男同学就跃跃欲试,躁动不安,我也提前把书本放进抽屉里,把凳子收进桌子里,我随时观察着其他小伙伴的动向,也时刻听着放学的铃声,双腿做着飞奔出校园的准备。

铃一响,我撒腿就跑,老师也见怪不怪了,他不会责怪我们,我们五六个男生争前恐后的跑着,目标是村里今天出殡的人家。

大家你追我赶,生怕东西被人提前占领,我们就像饥饿的雄狮,一旦抢到自己的猎物就会死死的守护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有时候跑着跑着路上就摔倒了,我根本顾不上疼痛,有的同学会故意绊倒其他的小伙伴,这样就减少了竞争对手。

我跑的很快,很多次我都是第一名,看着前方人群涌动,各种声音不绝于耳,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门口摆放了很多花圈,我一个人占住了四个,我把四个都摞在一块,生怕被抢走,其他小伙伴也都抢到了,我最多的时候抢到五个,其实我可以抢到很多,只是我力量小根本举不动,用肩膀扛着我也最多可以扛四个。

落在我们后面的小伙伴就没有那个运气了,只能灰溜溜的回家,或者哀求我们给他分一个花圈,一般我都不会理睬他,这可是我的食物。

送葬的队伍一般十二点二十出门,大家要提前吃饭,管事的会先喊我们几个:举花圈的几个毛孩子,赶紧拿碗来吃饭。我们生怕花圈被别人再占领了,都不敢离开。

“我替你们看着。”管事的说了好几遍我们才离开,有免费的饭吃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我匆匆的拿碗去捞菜,我尽可能的多捞些肉,因为平时在家吃不到肉,我的行为被许多大人不屑的骂着,捞完后我会拿两个馒头回到我的地盘。”

十二点二十分,送葬的队伍准时出门,几个强壮的汉子从屋里抬着棺材开始往外走,嘴里不停的喊着:用力,别撒手,1.2走……1.2走…。

随后子女们的哭喊声盖过了他们,我两只手死死的攥着花圈,几个小伙伴也蓄势待发。我们也在等待命令。

管事的大声一喊:举花圈的走。

我们就举着往前走,四个花圈的重量已是我的极限,我只能借助肩膀扛着往前走,我勉强承受得住,只要老天爷不刮风,一刮风我的小身板就扛不住了,有几次刮风害得我跌倒了好几回,摔得鼻青脸肿。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街上围观的人很多,无论是男女老幼,大家伙都会出来看热闹,有的来不及吃饭的会端着碗出门,边吃边看,有的抱着孩子看,孩子还在怀里吃着奶。

鼓声响起,哭声响起,喇叭声响起,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我吃力的举着花圈,其实是扛着花圈在跟着队伍走,我完全顾不上听嘈杂的声音,我的花圈是最多的,我很骄傲,这都是我的战利品,路上我在人群中看见了我的女班长,我喜欢她,她对我笑了,我还看见了我的母亲,汗水浸湿了我的衣服,看见他们我浑身充满了力气。

送葬的队伍要围着村里的主要街道转一圈,队伍的前排是引路人,引路人后面是孝子,每名孝子都需要由两名本家人搀扶着,长子右手拿着丧棍,左手拿瓦盆举在头顶出门前要摔碎瓦盆。

孝子后面是孙子,长孙抱着照片,次孙拿着白帆,再往后都是男性亲属,有的甚至都出了五服,关系远的亲属只需要头上带个白帽足以,甚至不戴也没人说。

我们几个举花圈的在他们后面,我只能看见前面的白衣服和路边人群,还有后面拖拉机的轰鸣声。我的后面有四辆拖拉机,第一辆拖拉机上坐着的是敲锣打鼓的人,这一车人都是男人,他们很卖力的表演着。第二辆拉着的是棺材,棺材旁边坐着的是亡者的女儿和儿媳妇,每个女儿和儿媳妇都需要找两个亲人女眷在身边搀扶,可能是怕他们哭的太伤心或者状态不好掉下车去吧。第三辆拖拉机坐的是孙女,外甥女,侄女这些晚辈女眷,这个不会安排人去搀扶她们。第四辆也是一些女眷,关系可能相对比较远,因为送葬队伍中女的是不走路送的。

这就是整个队伍的形态,一大长溜浩浩荡荡的,女眷们在车上哭的撕心裂肺,她们的声音也是最响亮的。

直系亲属都是身着重孝,走的位置也不一样,所以大家伙一眼就能看明白。

有钱一点的人家队伍后面还准备了“响器”也就是乐队,由十几个大妈组成,个个手里拿着乐器,声音洪亮叫破天际,队伍整齐划一,节奏一致。“响器”一般要花费好几千,不过表演起来确实很热闹,也会让围观的群众觉得很有排面。

整个队伍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到了田间的坟地,队伍一出村子,管事的就会大声喊:都停停别哭了,孝子和女眷们都停止了哭泣,只有“响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一点半还要上课,到了坟地我们不会在地里停留,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悲伤哭泣,我们甚至会开心的手舞足蹈,放下花圈以后,就会有个爷爷来给我们钱,他拿着一堆钢镚,举一个花圈一块钱,我得了四个钢镚,其他小伙伴也分得了钢镚,我们开心的往回跑,互相分享各自的喜悦。我们把悲伤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因为本身悲伤就不属于我们。

那时候冰糕一毛钱两个,最好吃的口味不过三毛钱,辣条一毛一袋,纸牌,气球,小玩具通通都不超过五毛钱。

我把四个钢镚放在我喜欢的女班长面前,我对她说:你想吃什么,我要带你去买好吃的。她笑了,我也笑了。

人活在世上,似乎最终的目的就是死去,这在所难免,也无法避免。

那时候村里每个月都有去世的老人,老人去世都是五天后才下葬,俗称排五,有的排三,还有的排七,排七说明这个老人年岁很大,后代子孙非常多,需要七天才可以全部通知到。

那时候听到村里谁去世后,我都会计算着日子,如果下葬那天刚好碰到周末,那是最开心的,不是周末也没关系,老师有时候很宽容,他会提前几分钟放我们几个举花圈的小孩走。

那会举花圈是个抢手活,竞争压力大,如果跑得慢了都抢不到花圈,一块钱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天大的诱惑,过年我的压岁钱也不过最多十块钱。

后来我发现举花圈这个活慢慢的竞争不激烈了,渐渐的有好几个小伙伴不去了,而低年级的同学没有力气举不动,虽然他们有这个想法。

我问几个小伙伴为什么不去,他们的理由都如出一辙:俺妈不让俺举了,每次她在大街上看见我举花圈都不高兴。

有的小伙伴只举了一次花圈就被妈妈打了一顿。

去的人越来越少了,以至于后来我都不用跑步前行了,花圈很多,最多的时候我咬着牙举五个,可是还是有花圈安静的靠在墙上没有人理会,小孩子来的不多了,管事的只好安排大人来顶上。

现在想想真感觉有点可笑,当初就是无论谁家出殡,都是大人来举花圈,后来不知为何变成了小孩子,也许是大人觉得丢人败兴,也许是嫌弃钱给的少。可是现在孩子也很少来举花圈了。

我从来不担心家人会说我,母亲从来也没有拿花圈这个事说我,而且我会拿这个钱给母亲买点吃的,母亲会笑着摸摸我的头。

这个钱是我童年赚的第一笔钱,是我踏踏实实辛辛苦苦挣来的,是我用弱小的肩膀费力的扛着挣来的,我有挥霍它的权力。我可以买好吃的,可以给我喜欢的女同学买礼物。因为我家里穷,父母给不了我零花钱,这就是我的零花钱。

那时候虽然挣得钱很开心,但是我也经常的搞不懂,为什么非要人来举花圈,有什么讲究吗?

“为什么出殡的时候,需要人来举花圈?”我问过奶奶,也问过村里很多长辈,他们总是摇摇头,没有给我明确的答案。

小时候我也时常感到很遗憾,因为我都没有好好的看过送葬的队伍,没有站在大街上像大家看热闹一样参观送葬的整个仪式。

因为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举花圈,我只能看到前一个人的头顶,和街上叽叽喳喳的人群,后来我小学毕业后,我不再举花圈了,我站在大街上看,最能让我记住的不是孝子们的悲伤,也不是女眷们的恸哭,更不是送葬队伍的庞大,而是一排排的举花圈人。

花圈很大,底下的人很小,一个个花圈就像长了双脚在地面走路一样,这个阵势有点形似古代帝王出宫时随从们举的牌子,这个比喻实在不妥,可我实在想不起其他的比喻。

花圈上的挽联随风摇曳,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悲痛哀悼的词汇和晚辈的姓名。

这种仪式感是最让我难忘的,围观的群众似乎对于举花圈的人无动于衷,他们关心的是子女们哭的是否伤心,窜忙的人是否卖力,亲戚是否悲伤,场面是否壮观,每个人都会吹毛求疵挑一些毛病,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夸奖举花圈的小孩,哪怕讽刺几句也行啊!

一排排的花圈行走在路上,是多么的壮观啊,也是多么的悲切,可是现如今没有了,整个送葬的仪式也大打折扣。

为什么现在没有人去举花圈了?大人小孩都不举,为什么?

是时代变了还是人的思想变了呢?反正是没有人碰了,当我问起村里人时他们都说:谁现在还举那个!给多少钱也不干。这个愤愤不平的回答似乎有点被伤自尊的感觉。

每个人都对此嗤之以鼻,可能换做我现在也不会去举花圈,无论多少钱可能都不会干,当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现在谁还舍得花钱用在这个仪式上?谁还能记得以往的壮观呢?

现在的人一提起跟丧葬物品接触,都会本能的觉得很晦气,其实哪有那么多讲究呢?凡人都有一死,试问谁没有那一天呢?

我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举过花圈了,后来没过几年,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没有人再举花圈了,人举改成了用车拉,人不用在当花圈的腿在路上行走了。

二十多年了,小时候靠自己肩膀抗,靠手举挣得那些钢镚历历在目,想起那时候的收入也是一笔开心的财富。

参加工作后,有一次村里本家一个老人去世了,他是赶集路上出了车祸,司机跑了,至今都没有抓到人。

老人家属愤愤难平,可苦于抓不到人,又想着让老人早点入土为安,于是大家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封路要钱。

我们两家关系很近,我自然责无旁贷的去帮忙,我们在公路上设置了路障,路障是我们从地里运来的大石头,然后留两个口出入,老人家属们穿着孝衣站在路口两边。

管事的提出把花圈也摆在路的中间,这样子显得更加醒目,大家伙打算用车把花圈运到路中间,其实路程也就几百米远,我自告奋勇说:直接拿过去算了又没多远。

我又举起了花圈,其他人也纷纷响应我了我的举动,大家都举了起来,这是时隔二十多年来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个场景,只是这次只有花圈,没有随行的队伍,也没有围观的群众。

小时候,花圈对于我是那么重,现在却这么轻。我举着走了几百米,却没有了小时候的开心和快乐,完全没有了那样的心情,我甚至觉得这玩意就该用车拉,人举着就像行尸走肉一般。

此后我再也没有举过了,我再也不想举了。

花圈摆放在路中间确实很醒目,而封路要钱这个法子也的确有效。

公路两边来来往往过路的车辆都会给钱,这个行为大家多少都能理解,毕竟死者家属找不到肇事车辆,丧葬费用又是一笔花销。

当时村里默许的是允许在路口要钱三天,并且一天最多6个小时,一般除了公务车辆以外,其他车辆都会给钱,如果不给老人的子女会在车前跪成一排,哭的很大声,没有人看到这个阵势会不乖乖掏腰包,但是钱也不会要的过分,一般都是自愿给,大部分都是十块五块的。谁也不差这点钱。

没办法,你说这个事办的是有点不地道,可是能怎么办呢?这属实是无奈之举。

这条路上你犯了错误跑了,在这条路上走的人却要一块为你买单。

我时常感叹社会发展越来越快了,时代也越来越好了,可是在我看来有些事情越来越糟了,我童年的那种记忆深深的扎在我的骨子里,那种美好,那种向往,那种场面,那种味道全荡然无存了。

就拿丧事来说,现在吃的好了,伙食也丰盛了很多,可是我却总是吃不到小时候的味道,现在做的饭菜没有那时候的好吃了,管事的也不那么负责任了,大锅菜里面肉也舍不得放,粉条也少,常常是稀汤寡水的。

那时候过白事熬好一大锅菜出锅以后香味扑鼻,现在熬的菜真不尽如人意,那时候抬棺材的汉子各各强壮,孔武有力,现在只有*亲近**属才会去抬棺材,旁人都躲得远远的。

那时候看关系近不近,有一个判断标准,就是挖坟坑,一个人扛一把铁锹,也要准备几个洋镐,几个人起个早三四个小时就挖好了,这个活要关系好才肯来干,还要请吃饭给烟给酒,现在呢,关系再好也找不到几个人挖坟坑,现在都是机械化,来一个钩机二十分钟就挖好了,很少用人工了。

那时候送葬的队伍里要有个挑扁担的人,也算引路人,前面挑的是纸,后面挑的是水,具体有啥讲究这个我也弄不懂,现在这样的人不好找了,很多时候出殡都找不到引路人,后来只好由一些穷苦人家的人来干这活。

那时候哭声很真,围观的人群也很多,现在哭的也不那么真了,甚至都没有了眼泪,哭声有时候就是干吼,如同装腔作势,街上围观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大家好像都很冷淡漠不关心这样的场合了。

那时候窜忙的人很热情,好活赖活大家抢着干,现在呢,以身份轮活,给大锅做饭烧火的那个人永远是村里的边缘人,或者是最不受待见的老实人。

哎……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我已经参加工作很多年了,挣钱和花钱对于我来说是那么的机械,我完全没有了快乐。可是我始终无法忘记小时候举花圈挣得那一块一块的钱,那种快乐深入骨髓,每每想来犹如春风扑面磬人心脾。那一块钱是我快乐的源泉,它是零食,是母亲的微笑,是胜利的果实,更是交给我喜欢女孩的战利品,那是我童年的全部。

而现在再也没有举花圈的人了,再也没有童年的快乐了,那个我小时候喜欢的女孩也早已嫁为人妇。

微小说:“白事”上举花圈的孩子

那个费力举着花圈,用肩膀扛,嘞红了手,压弯了腰的小孩谁还记得?又有谁会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