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二三十年,中国现代诗逐渐淡出当代民众的视野,除了消费时代冲击的的原因,诗歌自身也出现了诸多问题,如果无视它,诗歌与读者之间的鸿沟会越来越宽,即便诗歌的理想时代回归,诗人与读者之间的契合关系也将推迟。
1,冗长向精粹回归。
受几千年古诗词传统的影响,中国读者喜欢精粹短诗的习惯恐怕不是短时间能够改变的,特别是古诗词还担当启蒙教育老师的前提下,因此,现代汉诗迟早向短小精粹型回归,我们所推出的诸多长篇大奖作品,读者可能并不买账,甚至对读者影响力几乎等于零。
2,调侃向古朴回归。
最近二三十年比较活跃的现代诗基本都是在词语组合陌生化上做文章,这实际上是南辕北辙,别忘了,古诗词和西方经典诗歌都是拒绝词语的,难道会因为这一代几个诗人的实践而改变吗?当然不会。特别是那些学院化诗人玩的类口语,可以以“俏皮话诗”来形容,罕有庄重又有格局的大思考。至于那些口水化诗歌影响反而不大了,因为随着论坛关闭,博客敏感词限制,他们已基本找不到发表阵地。
3,过度化叙述向难度抒写回归。
西方诗歌的确以叙述为主,但叙述是为理*服务性**的,叙述的整体便是个隐喻,而中国基本都是抒情诗人,用叙述去抒情,必然散文和诗歌分不清,当前刊物发表的诗歌(尤其非专业诗刊),有一大半是散文。
4,虚假向真诚回归。
现代白话新诗的实践虽有百年,但依然未建立自己的传统,因为,我们的文学史是“假”的:徐志摩戴望舒时代的诗,属于学徒期实践作品,虽有写作的真诚,但当作经典有违客观规律;“歌德体”本就与诗歌艺术无关,属于典型假诗;上世纪九十年代后主流刊物刊登的的“假乡土诗”,属于无病*吟呻**,自己都不信,也是假的;最近几年活跃的“教授体”属于残疾诗,诗歌属于情商和智商的合一,只有智商而无情商的人成了著名诗人,都是诗歌活动家们闹出的笑话。
建立在有技艺的抒写前提下的真诚写作才是文学史的开始,中国真正的文学史还未开始,或者已经开始,但在民间。
推举一组我喜欢的短诗:
希尼
《山楂灯笼》
冬天的山楂在季节外燃烧,
带刺的沙果,为小人物点亮的微小灯盏,
不必奢求更多,只需它们守住
自尊的灯芯从冬的死亡之谷走出
不需要它们的光芒使人目眩。
但在你哈气成冰的时节,
它会化身为漫游的狄欧根尼
提着灯笼,寻找着真诚的人;
所以,最终你会被它藏在山楂果后面
细枝托举着的平行视角认真观察着
你面对着一个木石结合体踟躇不前。
你希望被它刺出血,通过检验并撇清嫌疑;
而它用松软的果肉检视了你,然后继续前行。
(鹰之 译)
露易丝·格吕克
《野鸢尾》
在我的痛苦尽头
有一扇门。
听我说完:也就是你们说的死亡
我记得。
头顶上,嘈杂声,松枝飘动。
然后安静下来。虚弱的阳光
在干涸的地表层上游弋。
幸存是可怕的,
当知觉
掩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令你在恐惧中,化作
一个灵魂,又无法
言说,猝然终结,冻僵的土地
稍微躬了下身。并且我所带走的,正化作
鸟儿在低矮的灌木丛中穿梭。
你当然不会记得这些
因为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我告诉你我又能开口说话了:无论
从返回中遗忘的是什么,都将
返回到一个声音:
请从我生命的中心
来取一个绚丽的喷泉,蔚蓝的
海面上一抹深蓝色丽影。
(鹰之译)
默温
《远方》
当你想到时空的远方
会令你回想起
我们的不朽
你想想,他们是从我们这里出发的
是的,他们所有人
都在从我们这里出发的
没有一个凭空消失,没有一个被忘记
世界上各地都有小水坝
仰天躺着
想象着大海
(鹰之译)
《写给我的死亡纪念日》
一年一度,浑然不觉地度过这一天
当最后的火焰向我招手
永夜开始来临
不知疲倦的旅行者
像一颗收回光芒的恒星
那时我将不必
再戴着面具和伪装生活了
地球上的一切让我惊讶
比如,一个女人的爱 和
男人们的无耻
就像今天,一连三日的雨后
檐雨停歇,我在写作,听鹪鹩们歌唱
我想致敬,却不知道向谁
(鹰之译)
《十二月的一个夜晚》
寒冷的斜坡僵立在黑暗中
但树木的南面摸起来却是干燥的
沉重的肉身攀爬进毛茸茸的月宫
我来观察那些
白色植物在夜间一点点变老
那最年迈的
最先变成废墟
我听见喜鹊被月光弄醒着
时光之水频繁穿越着
自己的指缝,没有穷尽
今晚我再一次
写下一篇单纯的祈祷文,但不是为了人类
(鹰之 译)
《冰河上的脚印》
一年四季
风从峡谷里吹出来
磨亮万物
脚印就冻在那里,永远
向上指进寒冷
与我今天的脚印相似
昨夜,有人
在烛光上走动,走动
匆匆地赶着
痛苦之路
很久以后,我才听见那回声
与我的联在一起,消失
我凝望山坡,寻找一块黑斑
最近在这里
我的双手像盲人
在熔蜡上移动
终于,一个接着一个
他们走进自己的季节
我的骨骼面面相对,试图想起
一个问题
当我观望时,万物静止
但这里,幽黑的树林
是一场大战的墓地
我转过身
听见越来越多的名字
离开树皮,向北飞去
(西蒙译)
沃尔科特
《力量》
德里克·沃尔科特
生命将不断把草叶敲入地底。
我赞叹这股*力暴**;
爱是钢铁。我赞叹
碎浪和岩块间野性的互动。
它们有着默契。
我甚至能够体会
奔驰的狮和惊惧的母鹿间的约定,
她眼中流露出对恐怖的认可
我将永远不能理解的
是自己这只野兽,写下这一切
还自诩为生命的核心
(飞白、西川译)
《星》
.
每次,在明亮的天光中,你暗藏
真身,又悄悄潜伏在
我们能感应到的,最恰当的
距离,就像月亮一整夜
流连在枝叶间,愿你
给这座房子带来隐秘的喜悦;
哦,星,双重的怜爱,对于黄昏
你来得太早,对于黎明
你去得太迟,愿你
苍白的火焰
直指我心中的黑暗角落,
引领我们穿越混沌
激情对待每一天
(鹰之译)
《结局》
事物不会突然爆炸,
但会失败,或逐渐衰退。
就像阳光从肌肤上一点点撤离,
就像水花在沙滩上迅速枯竭。
即使爱情的闪电
也不会有雷鸣般的结局,
它伴随声音一同消失
凋零的花瓣就像它的肉身。
在(地球)这块流淌着汗水的浮石上
一切事物运行着同一秩序
直到我们离开
与贝多芬耳畔的那片静寂融合一起。
(鹰之译)
米沃什
《意蕴》
当我死的时候,我会看到世界的背后。
在死亡彼岸,越过鸟,山,日落的结界。
真正的意蕴,将会被解码。
从未被完善的事物将得到充实,
一直不可思议的事情将会被认可。
——如果这世界没有背后?
如果树枝上的画眉不是某种征兆,
只是树枝上的画眉?如果日与夜的
互相跟踪只是无厘头?
在地球上除了地球什么都没有?
——即使是这样,仍然会有
被消逝的嘴唇唤醒的一个词,
会像个不知疲倦的信使跑来跑去
穿过星际场,穿过旋转的星系,
大声呼喊,抗议,尖叫。
(鹰之 译)
《晚熟》
好慢,年届九十
才觉察一扇门敞开,我步入了
清晨的明澈。
往夕渐次离去,
如船舰,载满悲伤。
国家、城市、花园和海湾
这些被诉诸笔尖的事物离我更近
我将比以往更出色地描绘它们。
我从未远离人群,
悲痛与怜悯感同身受。
我们忘了——我常说——我们都是主的孩子。
因为,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不会被分割成
“是”和“非”,区分为“现在”“过去”和“将来”
我们很遗憾,漫长旅途所收到的礼物
可能我们仅仅使用了还不到百分之一。
从昨天到若干世纪前的时时刻刻——
只是一次剑击,一次镜前
画眉,一次步枪点射,只是
一艘小帆船触礁——它们寄居在我们身体里面,
等待一个被完成的契机。
我知道,我永远都将是葡萄园里的一名工人,
就跟在那里生活着的所有人一样,
不管他们是否能意识到这一切。
(鹰之 译)
奥克塔维奥·帕斯
《朦胧中所见的生活》
在大海的黑夜里,
穿梭的游鱼便是闪电。
在森林的黑夜里,
翻飞的鸟儿便是闪电。
在人体的黑夜里,
粼粼的白骨便是闪电。
世界,你一片昏暗,
而生活本身就是闪电。
(江志方译)
《对应》
你在我身体里寻找山
为了陨落在林间的那颗太阳
我在你身体里寻找那艘船
它迷失在茫茫黑夜的中央
(鹰之 译)
《兄弟情》
我是一个凡人:存世的时间短暂
而黑夜无边无际。
但我抬头看:
众星在写作。
我猛然醒悟:
我也被写了,
就在此刻
有人正把我名字拼读出来。
(鹰之译)
《去留之间》
在去与留之间
白昼摇摆不定,
它还贪恋着自己的透明。
环形的下午现在成了海湾
世界在恬静中荡漾。
一切都还可见,但却捉摸不透,
一切都在靠近,不能触碰。
纸张,书籍,铅笔,玻璃杯,
在它们名字的阴影下栖息。
时间在我的太阳穴里脉冲式跳动
一成不变的血流音节。
光线在冷漠的墙壁上辗转
成为一座鬼魅般的反思剧场。
我在一只眼睛的中间发现我自己,
正注视着自己茫然的凝视。
那一刻一动不动地扩散着
我欲走还留:我是一个停顿。
(鹰之译)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
《不期而遇》
我们彬彬有礼地彼此致意
我们说,久别的重逢感觉真好。
我们的老虎喝着牛奶。
我们的鹰脚踏实地。
我们的鲨鱼都淹死了。
我们的狼对着敞开的笼门打呵欠。
我们的蛇藏起了闪电,
我们的猴子幻想飞走了,
我们的孔雀丢掉了金缕玉衣。
蝙蝠早已从我们发间飞来飞去
我们谈着谈着便欲言又止
所有的微笑,只为了曾经的帮助
我们人类间,
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
(鹰之 译)
《墓志铭》
这里睡着一个过期的女人,像个“)”。
一些诗句的作者,永久的安息
是大地赐予的。尽管这具身体
不属于任何先锋派别,这里有诗的正义。
只是一座朴素的坟墓?当然,
除了这首挽歌、牛蒡和猫头鹰。过路者
请取出您的微型计算器,并尝试
为辛波斯卡的一生称量半分钟。
(鹰之译)
特朗斯特罗姆
《果戈里》
夹克破碎,像刚穿越过狼群。
脸像拼接的大理石碎片
坐在他的信堆里,如同坐在一片
叹息的林中,那里充斥着嘲笑和误解。
是的,心就像一页纸被吹过不合时宜的通道。
此刻,落日像狐狸悄悄走过这片土地
瞬间点燃荒草。
空中充满犄角和蹄子,天空下
时光的马车从我父亲亮着灯的庄园
影子般滑过
圣彼得堡位于毁灭的纬度
(你在斜塔里看到美景了吗?)
在城市冰封的街巷里,一个穿着大衣的流浪汉,
还在像水母一样漂浮。
在这里,被守斋者包围着的,是以前
被笑声包围着的那个男人
但那些人,早已去了树带线之外的蛮荒之地
人类的床台如此动荡不安?
看,外面,黑暗是怎样淬炼着灵魂的银河。
所以,你要乘着你的火焰车离开这个国度!
(鹰之 译)
《树与天空》
一棵树在雨中游走
在灰色雨幕的掩护中,一次次超越我们
它有急事。它正在雨中萃聚生机
就像那只黑雀在果园里穿梭不息
雨停歇,树也停住脚步。
在晴朗的夜晚,它静若处子
和我们一样,它也等待那瞬间
当瓣瓣雪花在天空中绽开。
(鹰之译)
罗伯特–勃莱
《握着手》
握住爱人的手,
就像攥着一个精致的鸟笼……
袖珍鸟儿在歌唱
在幽秘的草原
在手的深谷。
(鹰之 译)
《入夜时的惊讶》
有未知的尘埃在向我们走近
海浪在山那边的沿岸拍击
树上栖满我们从未见过的鸟儿
网在水下拖拉着黑色的鱼
夜幕降临,我们抬头看,它就在那儿
它已经穿过群星的网眼
穿过草丛编制起的帷幔
静静着落在水面的收容所里。
我们设想着,这样的一天永不会结束:
我们的金头发,仿佛便是应日光而生
但是,夜的静水最终会悄然上升
而我们的皮肤,像回到水下那样,感知得更远。
(鹰之译)
《从睡梦中醒来》
血管中似有一只舰队正在出发
水线处传来细微的*破爆**声
海鸥在咸血的风中盘旋。
现在是早上。这个国家一冬天都像在冬眠。
靠窗座位,覆盖着厚厚的毛皮
院子里满是快冻僵的狗,捧着书本的手都哆嗦着
现在我们醒来,起床,吃早餐!-
呐喊声从血液的港口中爆发出来
阳光下,雾气消散,桅杆升起,木滑车吱扭着上路。
现在我们唱歌,在厨房的地板上跳小步舞。
我们的整个身体就像被黎明唤醒的港湾;
因为我们知道,家中的长者们今天都出了门。
(鹰之译)
《冬日诗》
冬蚁的翅膀哆嗦个不停
似在企盼着贫瘠寒冬的快快结束。
我用呆且笨的方式,慢慢爱上你
几乎不说话,或仅有的只言片语。
是什么造就了我们间的难言之隐?
一个伤口,一口气,某句言辞,某个长辈?
某些时候,我们选择无助地等待,
尴尬的是,这隐疾并没有完全祛除。
当我们试图掩藏伤口时,我们就从人类
退化成一个带壳的生灵。
现在我们感受到了蚂蚁坚硬的胸膛,
那甲壳,那无声的舌头。
一定是蚂蚁的方式,
并且是冬蚁。那些方式是
一些受伤并想活下去的人:
在呼吸,在感知他人,在等待。
(鹰之译)
史蒂文斯
《坛子轶闻》
我把坛子置于田纳西州
它是圆的,立在小山顶。
它使散乱的荒野
都找到了小山这个中心。
荒野都向坛子萃聚,
有次序地铺展开来,不再杂乱。
坛子立在地上,圆圆的
高高的,像一个空中港口。
它统领四面八方,
坛子是灰色的,很朴素。
它不滋生鸟雀或灌木,
与田纳西的一切都不像。
(鹰之译)
《纯粹存在》
心海尽头的那棵棕榈,
越过你的想象边界,矗立
在青铜色的布景中。
一只金色羽毛的鸟儿
在棕榈树上歌唱,没有人类的意欲,
没有人的感觉,一首异族的歌。
于是你明白,推理并不能
促使我们快乐或者不开心。
小鸟只是在唱歌,羽毛闪光
棕榈摇曳在宇宙中。
风在枝叶间自由滑翔。
鸟儿的金羽毛散落着。
(鹰之译)
《雪中人》
一个人必须拥有冬天的心境
才能理解冰霜,以及在白雪
重压下的那些松树枝条;
必须在寒冷中伫立很久
才能觉察到冰挂下刺柏的颤栗
以及远处的云杉,在一月阳光中
粗糙地生长。才能不必介怀
风的吼叫声中的种种痛苦
以及在风中苦苦挣扎的树叶
那是地籁的声音
只是,同样的风
穿过同样空旷的地方
作为一个雪地里的忠实聆听者
只有当他自己也彻底消失时,才能看见
那里的无中之有,有中之无
(鹰之译)
《大人物的隐喻》
二十个人过桥,
进入村庄,
是二十个人过二十座桥,
进入二十个村庄,
或一个人
穿过一座桥进入一个村庄。
这是老调
不需要自我阐释的……
二十个人过桥,
进入一个村庄,
是
二十个人过桥
进入一个村庄。
这件事不会宣喻自己
但肯定是有确定性含义的……
那些男人的靴子
簇聚在那座木板桥上。
当村庄的第一道白墙
从果树丛中闪现出来。
我刚在想,那是什么?
那意义就因此逃脱了。
村庄的第一道白墙……
果树……
(鹰之译)
《俄国的一盘桃子》
我用全身品尝这些桃子,
我触摸它们,嗅着它们。这是谁说的话?
我吮吸桃子,就像安杰文
吮吸着安茹。我用情人的眼光打量着它们
像年轻恋人望见初春的第一朵蓓蕾,
像西班牙黑人弹着他的吉它。
这是谁说的话?当然是我,
那只野兽,那个俄国人,那个流放者,
小教堂里的钟声在他的心中
回荡着。桃子又圆又大
啊,还红艳艳的,有一层茸毛,啊,
盈满蜜汁,皮肤柔软,
桃子洋溢着我们小镇村民的肤色
以及晴天,夏日,露珠,祥和的气息。
它们所在的房间很安静。
窗子敞开。阳光
洒满窗帘。甚至窗帘轻盈地抖动,
也弄乱我。我不知道
这种*力暴**会将一个我
从另一个我中拽脱,像那些这桃子。
(鹰之译)
扬-瓦格纳
《香菇》
林间空地上,我们遇到它们——
两支探险队穿行于黄昏,
彼此静默注视,充满紧张——
一群蚊虫发出电报嗡鸣。
我奶奶因酿香菇
而闻名。食谱锁进
她的坟墓。凡是好东西,她说,
不需要多余的东西来填充。
后来在厨房,我们把香菇
举到耳边,转动香菇柄,
等待里面细微的咔嗒声——
试图找到那准确的密码组合。
(明迪 译)
这首诗还有瑕疵,最后一段转得急了,缺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