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是野心,是情感,一切着色相;
戒,是适可而止不,不走到毁灭的地步。

李安导演的《色戒》剧照
色与戒,
戒不掉的并不是爱欲情仇,而是人与生而来的挣扎。
李安电影《色戒》最后一段:王佳芝放走了老易,然后脸色平淡、强作镇定地叫了辆黄包车,对车夫说:“到福开森路去!”
电影是致幻剂,经常把让现实漂浮起来。电影里的福开森路就是今天的武康路。导演把两个人的爱巢设在武康路99号的花园洋房中。
张爱玲的小说里,写的是去“愚园路”,是李安太喜欢武康路99号,还是有别的原因?
武康路,一个向来神秘的去处。
一、红瓦陡坡 露木交错
武康路上,旧梧桐像是时光机。不论季节,只消细碎的阳光从枝桠错落间倾泻一地,附身拾起的,就是流金岁月。
99号的这座英式宅子,在光晕里透出细尘,是李安喜欢的调调。
仅仅从建筑设计而言,这座房子就令人难忘。建于1928年,历经风雨,仍然保持着当年的风貌。

武康路99号
它的设计者思久生洋行也值得记上一笔。这是上海较为著名的外籍建筑师事务所之一,外滩的怡和洋行新楼(1920年)、四川路桥头上的上海邮局(1924年)都出自它的设计。
这幢宅子,山墙和外墙上有半露木构架,红砖勒脚,屋顶高大而且坡度比较陡,用红瓦铺屋顶,黄色或白色粉刷墙面,墙角有的用红砖镶嵌。占地面积较大,庭院开阔,花木繁茂。

花园内景
建筑内部保存较好,局部有所改建。一层南面正中是门廊,通过开敞式门廊里面是门厅。门厅左边是客厅,右边是餐厅。客厅呈长方形,后边有单独小门厅和室外平台,平时主人由这个小门厅进出。
二层正屋为主人卧室,一套卧室连通梳妆室,另一套两间卧室连通,两套卧室各有一个阳台。三层正屋为两间供儿童居住的大卧室,边上是洗衣房和保姆房。

无论从武康路,还是复兴西路走过来,远远地都能看到这座房子的尖顶红砖,夏天是枝繁叶茂的树木,秋天落叶飘转,与山墙上红红的木头相映成趣,给整条街道增添了很多遐想和惬意。
这条马路和建筑的“原汁原味”,像是抹去了时代发展的印迹。
二、烟云往事 动荡历史
九十年来,在时代大潮里,住在这里的主人命运浮沉,一言难尽的感慨。
只有永久的住宅,没有永久的主人。
武康路99号住宅最初为上海英商正广和洋行总经理麦克格里高(N.C.Macgregor)所建。说起正广和,老上海无人不晓。

正广和汽水广告

正广和汽水广告
1864年,清朝同治三年。英商乔治·史密斯在上海创建了“广和洋行”,主营洋酒、啤酒业务。
1882年英商考尔伯克和麦克利高作为合伙人加盟“广和洋行”。
翌年,创始人史密斯脱离“广和洋行”,从现在的九江路另办洋行,取名为“老广和洋行”。为了区别,考、麦二人将原洋行“广和洋行”更名为“正广和洋行”。
1892年,进一步扩大经营品种和经营范围,花费巨资购进当时最先进的进口设备,特别是采用著名的改进式三重蒸馏装置,可谓是当时引入上海的最复杂、最完善的饮料机器。其特点是 “滴滴蒸馏”,由于水质纯,产品质量好,深受消费者的欢迎,从而赢得了市场。
1930年底,“正广和”成为国内最大汽水厂,包括最出名的柠檬汽水在内的许多品种不仅在国内热卖,还远销英国和澳大利亚。

正广和洋行旧址 位于现福州路44号
“正广和”的含义是“正本清源,广泛流通,和颜悦色”,“正广和”的名字也伴随业务增长而逐渐家喻户晓。
从此,以汽水为代表的西方饮料“冲进”了以茶为主古老的中国,中国人开始尝到这种又酸又甜还带苏打泡沫的“洋茶”,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正广和汽水广告
抗战期间,正广和大班被日本人关进集中营,而落水的原上海江海关监督唐安海趁机拿到了房子。
唐海安本是宋子文“生钞票的机器”,两人关系密切,坊间有本《汉奸丑史》,他也是册上有名的人物。
其中说他是纨绔子弟,时常混迹交际场所,常常围着交际花、红舞女、电影明星转。据说曾追求过胡蝶,一时间各种消息沸沸扬扬,怕宋子文得知,后来有所收敛。
抗战全面爆发后,他没有随宋子文西撤。唐海安在抗战胜利后,难逃牢狱之灾,后来经疏通去了香港,客死他乡。
此时,这座宅子又易手另一个大户人家。

乔奇·哈同、荣卓如夫妇在香港
1947年,一对年轻的夫妇买下了这处花园洋房(当时买价20万美金),女主人是“面粉大王”、“棉纱大王”荣宗敬的女儿荣卓如,男主人是著名犹太富商哈同的儿子乔奇·哈同。
1942年,荣卓如大学毕业。中西女中毕业后考入震旦大学读商科。
1947年结婚。他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所有的地板和护墙板均换成柚木的,还在三楼布置了一个台球房,因为乔奇·哈同喜欢打台球。那个球台是从法国定制的,非常考究,有“上海第一台”之美誉。
1949年荣氏夫妇去香港。
此房后来归为房管所管辖,成为市委招待所,一些外地来沪的领导都曾住过。
1951年,张云逸在此休养,当年11月,*少奇刘**前来探望,两人立在楼前所摄。
此后,潘汉年、魏文伯又曾在这里住过。潘汉年被捕后,他的夫人董慧(香港富商的女儿),却在学生时代就投身革命的人,也被捕受审。他们没有子女,在武康路99号的家,由此就空了。
“倘有罪千般,当有风先闻;
堪以莫须有,一脉贯古今”。
“又是一年终岁暮,难忘往事走延安。” ——潘汉年
潘汉年(左)魏文伯(右)
1957年,拨给文化局,此后直至1965年,上海声乐研究所在这里办公。
三、永不褪色 赤子之心
当年潘汉年在为工商业改造费尽心血的时候,这座宅子后来的主人刘靖基,正是积极地响应这一改造的代表人物。

刘靖基晚年
刘靖基,1902年生,江苏常州人,早年就读于江苏省立第二工业专科学校,青年时代,办纱厂、办水泥厂,和同时代人一样,都有一个实业救国的梦想。
刘靖基生平:
1930年,与人合作接办常州大成纱厂,任董事总经理
1942年,任上海棉纺同业公会收花处常务理事、董事长
抗战胜利后,任南京江南水泥厂董事长、全国纺织业联合会常务理事
1949年,放弃搬迁厂房至香港,在上海经营企业
1953年,率先申请公私合营
1956年,当选市工商联第二届常务委员
1961年,任市工商联主任委员(会长)
*革文**后,恢复原职
1979年,发起并成立上海市工商届爱国建设公司,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1981年,协助政府组建上海市投资信托公司,任董事长
1997年,病逝。
解放前,他凭着一个商人的本能,去了香港,看看是否在那里是否有设厂的可能,准备将工厂迁移到那里。

在香港,他遇到了黄炎培等人,通过他们之口,了解到*共中**保护民族工商业的政策。他不能没有疑虑,然而多年的心血和事业的基础,不想轻易放弃,就这样,刘靖基踏上泛美航空从香港到上海的最后一班飞机。
回到上海,刘靖基就收到上海警备司令汤恩伯的通知,要他全家限期迁离大陆并送来飞往台湾的机票。然而,此时刘靖基留在大陆的决心已定,为预防不测,他按着要求只身来到机场,佯装离沪,等飞机起飞再悄然折回,躲进医院,留下来迎接上海解放。
1952年,他趁出席在维也纳召开的世界和平大会之机,又把解放前留在香港和海外的全部机器、原料和资金调运回沪,扩建了上海的安达纺织新厂和化纤厂,并于1953年率先申请公私合营。
在新中国的建设中,有他们前半生的全部心血和后半生的不懈的努力。

上世纪50年代,毛*东泽**主席接见刘靖基

1957年 刘靖基、*云陈**(右)
多少年过去,对自己的选择,他始终无悔。
然而,历史从来都不是风平浪静的,一个人既然躲避不了它的惊涛巨浪,那么,只有该如何面对它们的问题了——这或许就是个人的选择。
“*革文**”来了,抄家发展到*砸抢打**的时候,他最为焦虑不安的是他多年来精心收藏的书画。这里面有很多稀世珍宝,如果就这样被无知撕毁,那是对民族文化的犯罪。情急之下,他想到了“捐献”,把它们捐献给上海博物馆,虽然,从个人而言,他失去了它们,然而,从国家而言,它们毕竟有了自己的归宿。然而,哪一位藏家对每一件藏品,不都抱着自己亲生儿女般的感情?虽然有了托付,可是,想像一下,当工作人员,清点完毕,用卡车将数千件书画拉走时,刘靖基是什么心情?
风暴过去后,一切都在恢复它的本来面目。
刘靖基一家搬到了武康路99号,在这里,他又要做出一个新的决定。上海博物馆决定发还当年拉走的这批书画,这对刘靖基简直是天大的惊喜。自己的书画,不仅又回来了,而且他看到,有的还被重新装裱,面对着这样的精心保护,老人异常感动,他要为国家捐书画,这次没有人逼迫,是他自愿的。
经过慎重考虑,他将四十件宋元明的重要书画作品捐献出来。其中有宋代张即之的《行书待漏院记卷》、元代赵孟頫《行书十札卷》、元代倪瓒《六君子图轴》,还有董其昌的《秋兴八景图册》、陈洪绶《西园雅集图卷》等等,有人曾评价这批书画,件件都是精品。
在捐献仪式上,刘靖基有一个发言:
过去收藏家常常打了一个“子孙永保”的图章,其实历代没有一家的子孙能永远保存,否则这些书画也不会到我手里,通过“*革文**”浩劫,使我认识到所有*物文**,只有国家才能“真正永保”。
现在国家留下的件数不多,而把大部分退还给我,今天还举行授奖会,使我忏愧万分。如果国家对我的收藏还有需要的话,可再向我提出来。历代先人的艺术结晶,终究还是应该属于人民的。

刘靖基(吴耀明画)
也许,“子孙永保”之物是不存在的,一切物质上的东西,都会有化作云烟随风而逝的一天。然而,子孙永保的精神,是可以流传下去的。
这样的襟怀,这样的历史眼光,也让武康路的旧事在岁月的漂洗中永不褪色。
时光纵无痕,梧桐却守着旧雨会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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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参考:《上海洋房》、《梧桐树后的老房子》、《上海文史资料选辑》、《上海文博》、《书画相伴终生—上海书画收藏家刘靖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