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回到家乡,躺在凉快的竹沙发上,手捧一杯清茶,举目南山那一片片竹园,那一株株碗口粗的楠竹,珍爱之情由然而生。
千百年来,祖祖辈辈为了生存延续、繁衍生息,依附于土地过着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人们充分依靠和利用自然环境为自身服务,特别是中国的农民,在任何环境都能因地制宜地生存和发展,海边、江边和河边的充分利用水资源,依山的靠山吃山,西北的挖窑洞居住。为了生存,农民向来是极尽想象力与创造力,他们居于海滨,织网造船以捕鱼;游于高原,烤肉薅毛以足温饱;住在高山,伐木砍竹以制农具。山脉纵横,山多,树多,竹也多,丰富的竹子,激发了农民的创造力,乡民就地取材,利用竹子制成了许许多多竹制用品用具。 江南的气候适合各类竹子生长,特别是楠竹,整座山,整片林都是竹子,是竹林,有些地方简直是竹海。
竹子不用经常栽种,不像许多树必须要栽,不像粮食必须要种,它分蘖滋生,自然发展很快。只要风调雨顺,每到春天,有竹子的地方就会从根部冒出很多支笋,而每支笋基本上能快速长成竹,所以竹资源比较丰富,还不怎么需要人工管理和施肥,生长周期短,甚至可以一劳永逸,竹子砍后也能不断冒出竹笋。竹子可以在山地、平川、沟谷、河畔、庭院公园等各位置繁茂生长,竹笋一经出土,会拔地而起,生长迅速,两三个月就能长成大竹,三四年即可成材,它是世界上长得最快的植物。

竹子生长周期短,易种植,竹纤维材料强度高、弹性好、密度小。其纤维始终保持轴向生长,强度是钢材的三至四倍, 具有较高的抗拉强度和抗压强度 ,难得的可再生资源,而且成本低。竹子比木材更坚固密实,抗压抗弯强度高,竹子适应性强。竹节不变,出土多少节,长大依然多少节。竹子的特点是质轻,纤维直而密(皮薄), 因此有一定的的强度、韧性和弹性,可以劈成各种规格的竹条和竹片,加工方便。竹子可以热弯曲,定型后不易变形。
竹子最突出的三个特点就是韧性强、生长快、轻盈柔和。韧性强表现在竹子可以弯曲而不易折断,这使得竹子在建筑和家具等方面有很多应用;生长快表现在竹子是一种快速生长的植物,有些品种每天可以长高几厘米,这使得它成为一种可持续的资源;轻盈柔和,竹子的质地轻盈柔和,手感舒适,这使得它在制作日用品和乐器等方面很有优势。竹材成本低廉,经久耐用,经过处理后的竹子可以使用三十年。竹建筑对环境破坏小,有利于可持续发展。竹子本身还具有色、光、影、形等物理特性,应用在建筑空间上更添美感。
大自然无私慷慨馈赠给人类,人类又能把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利用自然为自己服务。
根据竹子的这些特点,人们因势利导,在竹制品方面因材施用,顺势而为,发明了制作竹制品的特殊工艺和手段。比如利用竹子的韧性弯曲竹条做尼龙育秧的架子,弯曲整根堤竹做蔬菜大棚;利用竹子的刚性和韧性做竹钉、竹签、竹牙签、竹针织毛衣,做织渔网和络兜的竹针;利用热弯曲竹条做箩戗和篮系;用水浸的办法延长竹材料的使用时间;竹青劈蔑煮后锁箩口,蒸后做竹垫睡;利用竹子的舒适感做竹床、竹垫、竹椅、筷子、水勺、拐杖、帐篙、钓鱼篙;用竹青竹黄劈蔑;利用易燃用篾屎做火把;利用枝丫多做篱笆。利用竹子的刚性和韧性做扁担,利用竹节自然做底和中空不用挖做刀鞘和筷子笼、茶筒、菜筒、炊火筒。
还由于竹子是热的不良导体,又耐丢耐摔,经济耐用,还纯天然,没异味,过去几乎所有的小孩都用竹筒吃饭。利用竹子空心砍水竹截成小段连串做小孩跳房的玩具。还能在一定距离里利用半边竹子打掉节在空间渡水过水到异地。竹材劈蔑的用途就更大了。
竹子全身都是宝,竹杪、竹节、竹衣、竹根、竹桠、竹屎、都可利用。

竹杪短的可以做刷帚,长的可以做柄把,竹子枝条做杂帚。竹枝桠还能做训娃神器,有威慑力,又伤害不大,伤皮不伤骨,竹枝丫训娃,弹性好打出几条蚂蟥袋,不用擦药不用上药,几天就能脱壳复原。大竹根做碗,小竹根做烟筒。笋衣也叫箬也叫箨,可以用于做鞋,做斗笠,做撮箕。用箬做鞋,是非常有创造力的,竹笋上林(快成竹子)时,竹衣自然脱落,妇女们天晴时捡回,用小火在锅里烫平随即绷在椅靠上一段时间,定型后放在床子的棉絮下铺开垫压,做鞋时用剪刀来制作鞋底的初坯,来固定鞋底的形状。竹膜是天然的笛膜,篾屎也有叫竹黄可以做火把。去了杪和根的竹身那才是真正的实用价值最高,利用率最高,黄金部位。
不同种类的竹利用不同,楠竹用途最大最广,可以整根用,可以分段用,可以去头去根后劈蔑用,也可整段用。可以做竹板作登台的道具,古人还把字写在竹简上。还有竹雕、竹衣架、竹夹子。楠竹的篾青用处更大,煮蒸后韧性更足用作锁口,竹肉劈蔑丝蔑片。堤竹做晒衣篙,做帐篙,钓鱼篙,做晾毛巾的篙子,做小孩玩具。水竹可以劈蔑做斗笠,做鱼篓。整根水竹可以插篱笆,可以两根水竹别出心裁相接成捆柴的交稿。箬竹竹节特长,光滑匀称舒适用来做胡琴的拉弓和扯油面压面晒面的大长筷子,还可用作在大锅捞面。箬竹的叶子特别宽大,用来做斗笠,又因为无污染而清香用来包粽子。
所有的竹都能当柴烧,有说是“烧干柴不如烧湿(死)竹。”说明竹子很易燃,竹更可以造纸等等。
下面具体来看看竹制品与日常生活的关系,也就是说竹制品如何在农村日常生活中起作用。而更多的竹制品用于农村日常生活,还是出自篾匠之手。
农民自己种粮、收粮、储粮,又把粮食变成口粮填饱肚皮,在这万千过程中,就地取材,用竹子劈成竹料置成的竹制品用具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们如此高频地渗透到人们的日常生活,全方位服务于人们的日常生活。
可以说在各种农作物的播种、生长、收获环节,在日常的每一天,人们的生活都离不开竹制品用具。在日常生活中,最广泛的应用可能要算一日三餐的筷子,筷子是中华饮食文化的标志之一。由于竹子的生长比较快,竹筷的使用率大概是最高的。筷子的标准长度是七寸六分,代表人有七情六欲,以示与动物有本质的不同。
除了筷子,大概率使用还有菀篼和菜篮。菀篼形似撮箕,安插上了可以提可以挑的篼系,一般两只为一担一起使用,也可以单独用。工地可用,家庭可用,可运土、运石头,装红薯、装南瓜。只要能装进去,挑着、提着都十分方便。妇女提篮洗衣服多用的菜篮,菜篮顾名思义,还可以装各种蔬菜,过去主粮不足,基本没有余粮,妇女小孩们就提着菜篮四处扯猪草喂猪。菀篼和菜篮,农人总挂在嘴边,张口即来,闭口即去,随手抓起就可以用,用完弃之一隅,黙黙无闻,是生活的好伙伴、好助手!
菀篼和菜篮制艺略简单,但皮箩、蔑丝箩做工显精细,一个农家拥有的皮箩、蔑丝箩的数量可能反映出家境的殷实程度。手脚快捷的年轻师傅一天可能做七八担菀篼,但过去的老师傅一天只能做一只皮箩。蔑丝箩装红薯、稻谷,皮箩则用于装薯份、米粉等加工过的精细的食物。

除了竹筷、菀篼、菜篮、皮箩和蔑丝箩外,各种箩、筐、箕、筛、篓、篮、篼、筒、笼、笠和轿等竹制品用具也广泛应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每一类型的竹制品用具又根据生活需要,演变成更细的分类,诸如箩类除了皮箩和蔑丝箩外,还有箩仔、蓄篓箩和喜箩等;箕类有晒箕、簸箕和撮箕等;筛类有米筛、夹筛、粪筛和茶子筛等;篓类有驮头篓、背篓、鸡仔篓、饭篓和薯篓等;篮类除了菜篮,还有礼篮、篮仔、摇篮和笸篮等;篼类除了菀篼,还有罗篼和滤篼等;筒类有菜筒、饭筒、茶筒和吹火筒等;笼类有筷子笼、鸡笼和猪仔笼等;笠类有箬笠和斗笠,轿类有暖轿和竹轿等。还有许多不便归宗分类,但又广泛使用的竹床、竹簟、耙折、刷笤、饭箢、锣罐箍等,可谓是不一而足,不胜枚举。“十里不同俗”,各地对这些竹制品用具的叫法可能也不一,但功用、制法大体相似。
这些竹制品用具用途广泛、分类恰当,制艺不一,如米筛、夹筛、粪筛、茶子筛形状、工艺、细密都不一;笸篮大的叫笸篮、小的叫盖仔;薯篓、驮头篓、背篓、鸡仔篓都不一样;耙折有大锅用、小锅和锣罐用的,大小差别大;刷笤有长有短,长的刷尿桶、短的刷锣罐,用途差异大;皮箩、蓄篓箩是四方底,蔑丝箩又是圆底,皮箩用的是蔑片(扁蔑),蓄篓箩、蔑丝箩用的是蔑丝(圆蔑)等。

民以食为天。就拿米饭来说,从种稻谷到收割、晒干、碾米推谷等环节,要用到许多竹制品用具。育好秧苗后,扯起扎把,用竹夹子或菀篼挑到耕耘好的水田去插栽。竹夹子简单实用,竹片削制,火烤成弓形,用绳索把两根弓形竹块两端捆牢,中间上麻绳,就可以支开装秧把了,一担可以装上百斤,且轻便、省力。竹夹适合男人挑秧,菀篼装得稍少一些,适合女人用。金黄时节,稻谷该收割了,在过去,人工脱粒机围上蔑罩派上用场,刚脱下来的带着泥水和汗水的谷子要用蔑丝箩挑到禾场上,用晒箕暴晒,一边暴晒,一边用竹杷把谷草屑拢起来,暴晒几日后,用两人抬着粪筛去杂存精,后用箩装起来拿到风车上扇去瘪谷壳,剩下的就是结实饱满的谷粒,用箩担挑到加工厂打成米,新鲜的米粒一般才用皮箩装运,最后倒进米缸食用。
大米进一步处理,用米筛可以筛选大粒饱满的米粒,大米磨成米粉,还得用筛眼小而密实的夹筛筛去米碎,得到精细的粉末,然后做成好吃的米耙、米糕、汤圆等。老师傅都知道,米筛的蔑要刮成鱼鳅背,上面光滑底面毛,织四方的棋盘花,否则筛米筛不拢。
晒箕是比较贵重的竹制品用具,打置一床晒箕一般要七个工,一床晒箕一般有八平方米,除了晒稻谷,还可晒大豆、黄豆、绿豆、芝麻、薯粉、米粉、面粉和粉条等,可谓用途多,不仅不粘泥沙,实用又干净。特别是在凉晒一天后,方便归拢,抓起两端的竹夹就可以轻易地把所晒的谷物归拢,再用撮箕装到箩筐里,非常快捷。要是天公不作美,突然下起雨来,来不及收捡,把两端竹夹拉拢,可以把谷物盖起来遮雨。
在更早的时候,没有机械加工,还得用竹推推谷。竹推是用竹、泥、木等制成,专门用来推谷成米的磨盘类设施。推谷是一件既辛苦又见技艺的活计, “推谷挞糠,忙到天光”,要先把谷变成糙米,再放到碓臼中去舂,才变成熟米,非常耗时费力。
小麦、黄豆、大豆等带穗带结的作物一般成熟后须连穗结一起割回家,晒干后,用梿杖打击脱壳,用竹杷摞去粗秸杆,后用粪筛去掉杂物、尘土。黄豆像圆珠,饱满壮实的颗粒更容易滚动,所以,聪明的农妇一般把黄豆放在笸篮或簸箕里,用手转动、颠簸来筛选,颗粒饱满的黄豆、绿豆、红豆、花生米等大致也可以这样筛选。
端午节,把刚收获的小麦磨成新面粉,做成又大又圆的馒头、糖包、肉包,或用蒸笼,或用大大小小的耙折垫上纱布蒸熟,是这个时节最好的馈赠,成了许多小孩甜蜜的回忆和乡味!
勤劳的先辈们在土地上劳作,为了节约往返时间,经常中午由农妇或小孩回家烧茶、做饭,然后茶筒装茶,饭筒装饭,菜筒装菜,用饭菀、饭篓送到田间地头,先辈们带着疲惫与饥饿,就着竹子的原味,一解口渴和腹欲,补充能量后,又激起十足干劲,加倍地劳作。茶筒、饭筒和菜筒长短不一,都是取一段又大又结实的竹根,打通竹节,充分利用竹筒的空间,饭筒和菜筒的盖子还十分精巧,经过削制,嵌合严密,可以起到一定保温作用。
蔬菜丰收季节,新鲜菜一时吃不了,可以切碎、焯水、腌制,或用竹垫、笸篮、盖仔等凉晒成干菜,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可以接济一下,一解无菜之虞。农村晒得多的干菜有豆角、辣椒皮、黄花菜、腊菜、萝卜丝等,这些干菜选两三样和松枝熏制的腊肉、油干搭配焖烂,是一道令人回味无穷的经典农家菜。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俊男少女经过媒婆的巧嘴穿针引线,双方大人会选择良辰吉日订婚,男方会挑着驮头篓、礼篮,装上礼品,上门提亲。经过不多时日,到了正式迎娶的日子,男方会抬着暖轿来接新娘,一众人踩着泥泞小路,唯有新娘享受着坐轿的礼遇。等生了小孩,男方会办满月、百天酒,亲戚会提着篮仔来送礼。篮仔装的面条、黑糖白糖、鸡蛋和布匹等礼品。也会用两根大小均匀的竹子抬把木椅这样简制竹轿接外婆,也是少不了的礼俗。如今,小汽车代替了暖轿、竹轿,高档又快捷,但失去了传统的意味。
小孩出生后不久,就可以睡摇窝,躺在温暖的摇窝里,小宝宝听着摇篮曲,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炎热的夏天,没有空调和风扇的日子,竹床简直就是解暑神器,躺在沁凉的竹床上消暑也是好多人的美好回忆!
竹制品用具门类繁多,也有好些是就地取材,因陋就简,但实用性大、便捷性强。如扁担、竹竿、吹火筒等。“扁担倒地--大字不识”,“扁担两头落—一事无成”,关于扁担的俗语大多似乎接近贬义,但它的用途太广泛,各种箩筐篓类,无不要用扁担一担挑。一段经年的老竹筒,可以削制成四根扁担,韧性强,柔滑不伤肩,壮实的扁担可以挑起一两百斤的重担。它似乎从来只承受重担,从不言说,无数刚强的男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担,在风雨中砥砺前行。吹火筒、撑船篙、竹篱笆、竹夹子、竹扫把等无不把竹子的功用发挥到极致,巧妙地嵌入人们的生活。
竹制品用具虽然一定程度被塑料品等取代,但它的环保、耐用、工艺性、刚柔相济的材性仍然无法被取代,这是用其他材料生产的产品所无法比拟的,所以竹制品用具依然会与我们的生活同行。
作者简介:吴泠,原名吴天样,祖籍广济,出生于湖北通山,居于江城,通山作协会员。来自乡村、喜爱乡村、年岁渐长,乡情情结愈浓,传统慢慢消失,记录之心愈切。有零星作品散见于《九头鸟》、《湖北警察》、《通山文学》等。
消息来源:广济文化 作者:吴泠 版权归原著所有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