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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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志铭系列/不定期更新/细雨丝竹(撰文)|

在童年司马绍模模糊糊的七夕记忆里,母亲荀氏总是头梳晋惠帝时期开始流行于宫廷的“芙蓉髻”,穿着一件绿色两裆罗衫,下着青色绫裤褶,足蹬一双方头木屐,亲手洒扫琅琊王府的庭院,在院中晾晒衣物,供奉瓜果酒肉,结彩缕、穿七孔针。

【相关史料依据:1.《髻鬟品》:晋惠帝宫有芙蓉髻。2.《太平御览》引《世说新语》:(晋)武帝(司马炎)尝降王武子家……婢子百余人,皆绫罗袴褶,以手擎饮食。3.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司马绍依稀记得,有一两年,母亲荀氏还用金银石做过绣花针。

这一切都是为了“乞巧”,祈求织女把高超的女红技艺恩赐给凡间女子。如同其他朝代一样,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女红是女子必备的才能。以至于在上流社会女性的墓志铭里,频频出现“妇顺宣于苹藻,女业擅于针纩”、“恭奉祭祀,恪勤针缕”、“组(阙)针纴之工,执巾奉(阙)之敬”之类的描述。

女红如此重要,值得用“七夕”这整个节日来为之祈祷。假如“喜子”——蜘蛛在瓜上结了网,荀氏就会欢呼雀跃:“我‘乞’到‘巧’了!”

【《荆楚岁时记》:是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或以金银石为针。陈几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那时,荀氏也会暂时淡忘自己的苦恼——连续为西晋琅琊王司马睿生育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却依然只能穿着象征低微宫人身份的绿、白、青三色衣裳,得不到一个体面的名分。

【《渊鉴类函》引《晋令》:“士卒百工履色无过绿、青、白, 奴婢履色无过绿、青、白”;《晋书》:庶人不得衣紫绛及绮绣锦缋。】

司马绍稚嫩的心灵理解不了成年人的感情世界。只是,每逢七夕之夜,司马绍会看见家里的另一个女子,她步入庭院,按照七夕风俗,给祭品撒上香粉,然后仰望星空,期盼牵牛星和织女星相会。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如果当晚银河白气奕奕,隐隐放射五彩光芒,就是牵牛、织女团圆的象征,那个女子会向银河跪拜,祈求生子。每当此时,父亲司马睿必定轻轻地走近她,低声安慰:“不要紧的……依照宗法,我的儿女也都是你的儿女。”

【宋李昉《太平御览》引晋代周处《风土记》:七月初七日……言此二星辰当会,守夜者咸怀私愿,咸云,见天汉中有弈弈白气,有光耀五色,以此为征应。见者便拜,而愿乞富乞寿,无子乞子,惟得乞一,不得兼求,三年乃得言之,颇有受其祚者。】

她名叫“虞孟母”,是司马绍兄弟的嫡母,亦即司马睿的正妻、琅琊王妃。王妃以下,原本有“夫人”等媵妾名分。然而,哪怕是最低级的媵妾位份,司马睿也不曾授予荀氏。荀氏背地里诉苦,总说这是王妃虞孟母长期作梗所致,不明白司马睿为什么要固执地依从虞孟母的意愿?

虞孟母没有生育能力,多少“七夕”祈祷都落了空。她也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娘家可以依靠。其父虞豫虽然德才兼备,但不务功名,多次辞官不就,生前仅仅做过南阳王的“文学”,应该在虞孟母出嫁之前就去世了。

【《晋书》:虞豫,元敬皇后父也。少有美称,州郡礼辟,并不就。拜南阳王文学。早卒。】

但是,虞孟母的地位始终坚如磐石。每年七夕,她会骄傲地顶着“翠眉惊鹤髻”,穿着绛色短绮襦,系一条紫色的曳地长锦裙,腰佩一块专属于王妃的山玄玉,脚穿褐红色聚云锦履,完成“乞巧”、求子等七夕的必修功课。她所穿戴的各种绮丽色彩,都是司马绍的生母荀氏艳羡而不得的。

【《晋书》:诸王太妃、妃、诸长公主、公主、封君金印紫绶,佩山玄玉。】

司马绍也曾注意到,嫡母虞孟母与生母荀氏的区别不止于此。七夕,虞孟母会把很多书籍搬到院子里晾晒。这是雅好读书的士人们所遵循的风俗。

【东汉崔实《四民月令》:(七月)七日,遂作曲,合蓝丸及蜀漆丸,暴(曝)经书及衣裳。】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司马睿会在同一时刻搬来自己的书,和妻子的书放在一起晾晒。虞孟母低头整理书籍的时候,发髻上插戴的金爵钗反射着明丽的太阳光,金灿灿的,金步摇垂下一挂珍珠,摇曳生姿,耳垂上的明月珰随着主人的动作幅度灵巧地轻摆……

【1.曹植《美女篇》: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2.晋傅玄《有女篇》:头安金步摇,耳系明月珰。】

“仿佛要掉下来了呢!”司马绍听见父亲司马睿对虞孟母这样说。他快活地微笑着,举手握住虞孟母的耳珰。虞孟母就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

“当年,高祖宣皇帝(司马懿)称病不出,只因忍不住在七夕之日晒书,被魏太祖曹孟德识破真相……”司马睿和虞孟母笑谈古今。司马绍获知这个典故,似乎就是从父亲和嫡母的七夕闲聊中听来的。

司马绍由此记住了一个事实:嫡母博览群书。长大后,司马绍逐渐意识到,这也许正是生母无法战胜嫡母的两大原因之一。

晋人推崇才女,重视女子文化教育。《世说新语》记载的“贤媛”绝大多数以才华见长,在《晋书•列女传》中青史留名的晋代女子中,才女亦占较大比例。虞孟母出身士族,读书条件优越。从“孟母”这个名字也能看出,家人希望她成长为孟子的母亲那样贤明的女子。可以想见,作为著名儒士虞豫的女儿,虞孟母以“孟子之母”为楷模,接受了一流的教育。可想而知,她的知识储备、见解水平自然优于荀氏。

人的感情分为多个层次,性质、深度、持久性各有不同。荀氏曾博得司马睿欢心,短短两年连生二子,但这份宠爱停留于容颜和体肤,敌不过时间的冲刷,日渐淡薄。要长久支撑起一腔深爱,还需要精神境界的相知、相通和互相支持。在这个至关重要的层面,虞孟母与司马睿大致旗鼓相当,而荀氏与司马睿则存在较大差距。

其实,造成这段“三人行”关系失衡的,还有另外一个客观原因:东汉末年以来,战火连绵,政局动荡,人们不得不“结坞自保”,门当户对的婚姻提升到维系家族存续的高度。汉魏“九品中正”选官制度,又加剧了士庶之分,门阀士族倚仗门荫、联姻等手段垄断资源配置权,相应地,婚姻文化中逐步形成了极度崇尚门第血统的风气。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司马睿将“匹配”观念内化为一种自觉的信念。在他看来,“妻,齐也”,唯有身份与自己“齐等”的女人才配做妻子,视为与丈夫地位平等的家庭女主人,享有丈夫的尊重,例如虞孟母。所谓“夫贱不足以尊称,故齐等言也”,荀氏仅是区区一介宫人,即便生育两个儿子,也没有“母凭子贵”的资本,不配得到司马睿的尊重。然而,没有尊重,又谈何真爱呢?

【东汉刘熙《释名》:妻,齐也。夫贱不足以尊称,故齐等言也。】

对此,荀氏大概一直想不通。虞孟母因为她生了两个儿子而妒忌她,她选择了一个极不明智的应对方式——抱怨。没有想到,司马睿只看到了荀氏的怨恨。虞孟母嫉妒庶出子的生母,分明违背了所谓的“妇德”,司马睿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一点。他坚定地站在虞孟母一边,越来越厌恶荀氏。他认为,荀氏的行为暴露了自身的卑贱无知,不仅不配做他的伴侣,也不配做他孩子的母亲。

家庭气氛日益紧张。终于,司马睿忍无可忍了。这些年来,皇族宗室内斗频仍,豪强大族争权夺利,北方内迁诸胡族虎视眈眈。就在司马绍出生的那一年,公元299年,“八王之乱”点燃第二阶段的烽烟。304年,司马睿“讨逆”兵败,侥幸逃脱,携全家避居封国琅琊。他既要自保求存,也要思考晋室的未来,因此,他需要一个和睦的家庭,一泊宁静的港湾,温存地拥抱他,让他可以在忙乱之余安心地停泊、休憩。妻妾不和,他受够了。

至于破坏家庭安宁的责任人,司马睿认定,就是荀氏;而虞孟母非但无过,简直还是一位可怜的受害者。

司马睿快刀斩乱麻,在妻子和昔日宠妾之间作出了取舍,把荀氏赶出琅琊王府,改嫁给一个马姓平民,并将司马绍兄弟交给虞孟母抚养。

【《太平御览》引《晋中兴书》曰:肃祖太妃豫章恭惠君荀氏,初以微入宫,生肃祖。中宗以母贱,命虞妃母养肃祖,而出嫁荀为马氏妻。】

司马睿用实际行动兑现了对妻子许下的七夕誓约:“我不在乎你能否生育。我的儿女就是你的儿女。”这种男人,在古代社会,真是稀有动物……

但是,对于荀氏来说,“改嫁马氏”是一个过于决绝的处置。司马睿断绝了荀氏寻求复合的一切机会,提前堵死了司马绍兄弟接回生母的可能性。在此后的许多年里,司马绍和弟弟司马裒再也看不见母亲“七夕”乞巧的身影。

把两个儿子的生母嫁给别人——这可能是司马睿爱护妻子的一种方式。可是,在古人眼里,这种做法未免有悖人情常理。或许是嫌司马睿的行为过分匪夷所思,唐代房玄龄等人编撰《晋书》,没有正面记录荀氏改嫁马家这一段史实。但雁过留痕,事实终归是事实,这段史料还是在《太平御览》中留下了明确的记载。

时局并没有因为荀氏离去而好转。“八王之乱”(291-306年)刚刚结束,晋怀帝永嘉元年(307年),“永嘉之乱”硝烟再起,匈奴武装大举进犯中原。同年,司马睿一家南渡建邺。五年后,永嘉六年(312年),虞孟母红颜早逝,享年三十五岁。

【《晋书》:元敬虞皇后,讳孟母,济阳外黄人也。父豫,见《外戚传》。帝为琅邪王,纳后为妃,无子。永嘉六年薨,时年三十五。】

建兴四年(316年),匈奴刘曜攻入长安,晋愍帝被俘,西晋灭亡。建兴五年(317年),司马睿自封晋王,改元建武,建立东晋,追立亡妻虞孟母为晋王后。考虑到宗庙尚未建成,节俭的司马睿没有为虞孟母另行建设别庙,只修饰了陵墓上现成的屋宇,充作供奉虞孟母的别庙。

【《晋书》:帝为晋王,追尊为王后。有司奏王后应别立庙。令曰:“今宗庙未成,不宜更兴作,便修饰陵上屋以为庙。”】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嫡母已逝,年满十九岁的司马绍可曾幻想过生母荀氏复归?我们不得而知。但很明显,他的父亲司马睿丝毫也没有做过这个打算。

诚然,司马睿是一个正常的男子,正当鼎盛之年,丧妻后绝不会像现代情歌唱的那样“没有你,世界寸步难行“。到建武元年(317年),虞孟母已离世五年。司马睿外有强敌隔江相逼,内有王导等权臣门阀掣肘,身心疲惫。在私生活方面,他更加不可能继续“困在原地,任回忆凝集”,或者“依靠回忆活下去”。他必须告别难忘的过去,迈步向前走,寻觅一位可心的新伴侣,主持晋王宫的“内政”,更重要的,是要抚慰晋王劳累不堪的心灵。可是,这个“新伴侣”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所轻贱的荀氏。

起初,司马睿相中了濮阳吴氏的女儿。有人告诉他,看见吴家的外甥女——荥阳郑氏的女儿阿春和吴氏一起游览吴府后花园,两相比较,感觉郑阿春比吴氏更为贤惠。阿春出身士族名门,祖父郑合做过临济县令,父亲郑恺(字“祖元”)官至安丰太守。于是,司马睿纳郑阿春为“夫人”,这可是司马绍生母荀氏梦寐以求的高级媵妾位份啊!

其实阿春是二婚。她先嫁渤海田氏,生有一子。前夫去世后,阿春因父、祖已殁,又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妹妹,就投奔了吴家舅舅。当然,在晋代,女性再婚是合情合理的举动,不会遭受非议。司马睿也不在意,对阿春宠爱有加。阿春相继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晋书》:简文宣郑太后,讳阿春,河南荥阳人也。世为冠族。祖合,临济令。父恺,字祖元,安丰太守。后少孤,无兄弟,唯姊妹四人,后最长。先适渤海田氏,生一男而寡,依于舅濮阳吴氏。元帝为丞相,敬后先崩,将纳吴氏女为夫人。后及吴氏女并游后园,或见之,言于帝曰:“郑氏女虽嫠,贤于吴氏远矣。”建武元年,纳为琅邪王夫人,甚有宠。后生琅邪悼王、简文帝、寻阳公主。】

从此,在司马绍的七夕记忆中,增添了这位郑阿春。节日里,他看见父亲司马睿不再形单影只。只是,与父亲相依相守、谈笑风生的女子换成了郑阿春,仍然没有生母荀氏的一席之地。

建武二年(318年),晋愍帝驾崩,司马睿即皇帝位,改元太兴,是为晋元帝。长子司马绍被立为皇太子。司马睿诏令司马绍兄弟把郑阿春当作母亲来礼遇,但不肯册立阿春为皇后。阿春只是从琅琊王夫人、晋王夫人升为皇帝的“夫人”。不过,司马绍觉得,这也不太要紧,父亲司马睿终身没有另立皇后,新养母郑阿春是六宫中地位最高的女人,与父亲恩爱如初。

【《晋书》:帝称尊号,后虽为夫人,诏太子及东海、武陵王皆母事之。】

司马睿也不曾遗忘亡妻,特意任命虞孟母的弟弟虞胤为散骑常侍。自秦代到晋代,这通常是一个显要的官职,主要司职规谏陪从,大体相当于皇帝的幕僚,一般来说,属于天子的贴心人。后来,司马睿又调任虞胤为“步兵校尉”,统领一部精锐劲旅。

【《晋书》:1.胤,敬后弟也。初拜散骑常侍,迁步兵校尉。2.散骑常侍,本秦官也。秦置散骑……魏文帝黄初初,置散骑,合之于中常侍,同掌规谏,不典事,貂榼插右,骑而散从,至晋不改……常为显职。】

太兴三年(320年),司马睿为自己及亡妻虞孟母修建的陵寝——建平陵落成,太庙也宣告完工。司马睿把虞孟母迁葬入建平陵,正式追立她为“敬皇后”,神主祔于太庙。

【《晋书》:太兴三年,册曰:“皇帝咨前琅邪王妃虞氏:朕祗顺昊天成命,用陟帝位,悼妃夙徂,徽音潜翳,御于家邦,靡所仪刑,阴教有亏,用伤于怀。追号制谥,先王之典。今遣使持节兼太尉万胜奉册赠皇后玺绶,祀以太牢。魂而有灵,嘉兹宠荣。”乃祔于太庙,葬建平陵。】

郑阿春经常忧虑自己的未来。她委婉地向司马睿表达了晋封皇后的心愿:“我有三个妹妹,一个已嫁给长沙王褒,剩下两个妹妹还未成婚,我担心因为自己这个长姐做妾,拉低了妹妹们的身价,以致没有人愿意求娶她们。”

【《晋书》:妾有妹,中者已适长沙王褒,余二妹未有所适,恐姊为人妾,无复求者。】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中宫虚悬日久,阿春想做皇后无可非议。她没有父祖兄弟,不存在外戚干政的风险,立她为继后,对皇权和门阀士族都不会构成妨碍。唯一可能受到影响的,应该就是庶长子司马绍了。阿春有亲生儿子,一旦她升为皇后,司马绍难免会有些不舒服。

对于阿春的请求,司马睿的反应一言难尽。他非常体贴,部署专人,帮助阿春的妹妹解决了婚事,并授予阿春妹夫王褒“尚书郎”职衔,使其位列东晋中央十三曹郎之一,跻身朝廷职能部门秘书长行列,负责文书起草、宫廷值更等事务,尽量让阿春释怀。

同时,司马睿坚决地无视了阿春的真实诉求,假装没有听懂。

【《晋书》:1.后虽贵幸,而恒有忧色。帝问其故,对曰:“妾有妹,中者已适长沙王褒,余二妹未有所适,恐姊为人妾,无复求者。”帝因从容谓刘隗曰:“郑氏二妹,卿可为求佳对,使不失旧。”隗举其从子佣娶第三者,以小者适汉中李氏,皆得旧门。帝召王褒为尚书郎,以悦后意。2.尚书郎,西汉旧置四人,以分掌尚书……及光武分尚书为六曹之后,合置三十四人,秩四百石,并左右丞为三十六人。郎主作文书起草,更直五日于建礼门内……及晋受命,武帝罢农部、定课,置直事……为三十四曹郎。后又置运曹,凡三十五曹,置郎二十三人,更相统摄。及江左,无直事……十曹郎。】

司马绍松了一口气。看来,父亲司马睿是理智的,在朝政上已然大权旁落,就不愿因私爱埋下新的政治隐患。司马绍感到,父亲也爱重长子,不肯因新宠而对长子有所不利;父亲还怀念着嫡母。嫡母在父亲心灵深处留下那个缺口,但父亲从未打算让别的女人去填补,即便那个人是他下半生最为宠爱的郑阿春。

“昭昭清汉晖。粲粲光天步。牵牛西北回。织女东南顾。华容一何冶。挥手如振素。怨彼河无梁。悲此年岁暮。跂彼无良缘。睆焉不得度。引领望大川。双涕如霑露。”这些年来,每到七夕,司马睿都会轻声吟诵西晋陆机创作的这首《拟迢迢牵牛星》,司马绍听见过好多次。

晋明帝的七夕记忆:以爱之名,父亲把母亲嫁给了别人

这是魏晋时期屈指可数的七夕情歌之一。有时,司马绍也设想:“父亲是在为我的生母荀氏吟唱吗?他是否偶尔会忆起少年时代与荀氏的那场旧欢?”可他深知,那不会。父亲牵挂的那个织女是虞孟母。

拒绝郑阿春扶正要求的当年七夕,司马绍望着父亲和阿春形影不离的样子,不由地回忆起虞孟母和生母荀氏的音容笑貌,心想:“一人一个七夕节。每年七夕都是同样的活动,可是,一起过节的女子不一样,七夕的味道也就不一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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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春似乎也明白了。终其一生,她没有再对司马睿提出扶正的请求。既然无法取代虞孟母,不如放弃徒劳无功的尝试,彼此心宽,皆大欢喜。

公元323年,司马睿为朝局忧愤成疾,驾崩于内殿,终年四十七岁。临终,他遗诏皇太子司马绍即位。按理说,在储君大位已定的情况下,他也可以遗诏扶正郑阿春,以便阿春百年后同他合葬。但他没有为阿春作出任何特殊的安排。想必,他相信儿子会善待养母阿春及异母弟妹。不过,也不排除他有别的考虑。

【《晋书》:闰月己丑,帝崩于内殿,时年四十七,葬建平陵,庙号中宗。】

司马绍接过了父亲交付的重担,史称“晋明帝”,改元太宁。将父亲的梓宫送入建平陵、与嫡母合葬的那一刻,晋明帝默默地说:“这个建平陵,您只想和我嫡母一起安眠于此,对吗?父亲,我懂……”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情,但爱情确实有很多勘不破、参不透的东西。

晋元帝司马睿和元敬皇后虞孟母团聚了。晋明帝感念嫡母的养育之恩,追赠嫡母的父亲虞豫为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山县侯,追赠虞豫之妻王氏为云阝阳县君,让名义上的舅舅虞胤袭爵平山县侯,转任右卫将军。此外,册封郑阿春为“建平国夫人”。

【《晋书》:1.明帝即位,追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山县侯。子胤嗣。太宁末,追赠豫官,以胤袭侯爵,转右卫将军。2.太宁初,明帝追怀母养之恩,赠豫妻王氏为云阝阳县君。3.帝崩,后(指郑阿春)称建平国夫人。)

自然,晋明帝更不会亏待自己的生母。他册封荀氏为建安(郡)君,为母亲置办了一座宅邸。恰恰是在太宁元年(323年),荀氏的第二任丈夫马某无疾而终(ps:估计明帝不会视他为“继父”吧……),晋明帝将母亲接回宫中,厚加赡养。

【《晋书》:及明帝即位,封建安君,别立第宅。太宁元年,帝迎还台内,供奉隆厚。及成帝立,尊重同于太后。】

荀氏比儿子长寿。晋明帝驾崩后,其子晋成帝给予荀氏等同于太后的尊重。

【《太平御览》:引《晋中兴书》曰:太宁元年,马氏无疾而卒,肃祖迎母还宫养,称建安君。追赐豫章君,谥曰恭惠。】

晋成帝咸和元年(326年),郑阿春逝世,追封会稽太妃。她的儿子司马昱历经成帝、康帝、穆帝、哀帝、废帝五朝,继承了东晋皇位。不过,他未能顾上母亲的追尊事宜。直到阿春的孙儿晋孝武帝即位,才追尊祖母为简文太后。鉴于阿春生前不是晋元帝司马睿的正妻,经过讨论,孝武帝没有将祖母的神主祔于太庙。

【《晋书》:咸和元年薨,简文帝时为琅邪王,制服重……明穆皇后不夺其志,乃徙琅邪王为会稽王,追号后曰会稽太妃。及简文帝即位,未及追尊。临崩,封皇子道子为琅邪王,领会稽国,奉太妃祀。太元十九年(394年),孝武帝下诏曰:“会稽太妃文母之德……上太妃尊号曰简文太后。”于是立庙于太庙路西,陵曰嘉平。时群臣希旨,多谓郑太后应配食于元帝者。帝以问太子前率徐邈。邈曰:“臣案《阳秋》之义,母以子贵。鲁隐尊桓母,别考仲子之宫而不配食于惠庙。又平素之时,不伉俪于先帝,至于子孙,岂可为祖考立配?其崇尊尽礼,由于臣子,故得称太后,陵庙备典。若乃祔葬配食,则义所不可。”从之。】

说实话,比起生前的感情,这些浮名虚礼都不重要了。

逝者长已矣,七夕的传说和风俗却在延续。“怜从帐里出,想见夜窗开。针欹疑月暗,缕散恨风来。”九天之上,从凡俗纷扰中获得解脱的晋明帝司马绍,也曾与父亲司马睿、生母荀氏、养母虞孟母、郑阿春一道,愉快地唱起南梁简文帝萧纲写的这首《七夕穿针》吗?

主要参考资料:

赵超主编《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

张承宗、魏向东《中国风俗通史•魏晋南北朝卷》,

周耀明、万建中、陈华文《汉族风俗史之秦汉•魏晋南北朝》,

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

朱大渭、陈勇、刘驰、梁满他《魏晋南北朝社会生活史》,

张承宗、陈群《中国妇女通史•魏晋南北朝卷》,

陈淑葵《魏晋风度对当时服饰的影响》,

李晨杨、徐蓉蓉《浅谈魏晋南北朝服饰中色彩体现的等级制度》、

朱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等级婚姻及其社会影响》、

钦冬梅《魏晋南北朝七夕诗歌概观》;

古籍《太平预览》、《荆楚岁时记》、《晋书》、《世说新语》、《髻鬟品》等。

作者简介:细雨丝竹,又名浅樽酌海、井飞鸟,*京大南**学法学院毕业,金融从业者,文史控、推理迷、言情痴、考据癖。长篇小说《神探王妃》、长篇历史散文《鱼玄机》(笔名“浅樽酌海”,已签约出版,继续创作中;前者部分连载于晋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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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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