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 (偏航全文免费阅读)

#夏日生活打卡季#

【楔子】

六月伊始,城市笼于弥弥热浪中。

从洲际酒店的窗外向下看,香樟树庞大的树冠像一片绿云,绵延地铺满了没有尽头的长街,远处的江面上传来悠长的游轮汽笛声。

早起时赤霞漫天,万里无云,此时却布着厚重的积云。

戚乔趴在窗口眺望着城市景色,助理带着造型师进了房间。

“乔乔,要化妆了。”

戚乔“嗯”了一声,视线仍凝望着阴云层层的天。

“天气预报不是说没雨嘛,看外面这鬼天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下了。”助理一脸愁容。

晚上有场时尚盛宴,众星云集的场合。

戚乔于三月前收到邀约,她的经纪人上个月六号便吩咐造型师选礼服定妆容,一副要搞个大阵仗的架势。

“今晚红毯在室外。”造型师捧着一条丝绒红裙进来,“起了风还怪冷的,千万别下雨。”

天际压着连片的浓积云,蕴藉着一场来势汹汹的骤雨。

与另两人的愁眉苦脸不同,戚乔看着外面的天气,眼底却渐渐染上丝丝淡笑。

一套妆发前后花去三个多小时,临出发去拍照前,造型师突发奇想,望着戚乔裸露在外的白皙美背,灵感乍现,提议:“蝴蝶骨那儿,好适合添朵花——还能给我半小时吗?”

戚乔身上是一条高定礼裙,靡丽浓艳的酒红色,低胸设计,配一条卡地亚高级珠宝钻石项链,后背半露,腰线掐得极好,缀着条硕大的的丝绒蝴蝶结。

她的肤色极白,又才刚穿着严实的戏服捂了几个月,被如此正的酒红色一衬,仿佛葡萄酒中兑入了乳白的牛奶。

一眼惊艳。

助理激动地连拍数张照片:“好好看哦!”

戚乔由他们折腾。

她背对着几人,感受到画笔软毛尖落在后背,带来细小微麻的痒意。

美人在骨不在皮,助理觉得,戚乔却哪里都挑不出瑕疵。刚出道时,身上还存着校园里带出来的清纯稚嫩,如今青涩褪去,已然是明艳动人的大明星。

闲着无聊,戚乔要来平板,点开一部去年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剪辑的提名影片。

一直攒到今天都没看完。

进度条滚过半,戚乔被助理一声夸张的呜呜呼叫从故事中剥离回现实。

“真的好漂亮!简直神来之笔。”

戚乔微微侧首,从那面落地镜中看去。

白皙的肌肤变作画纸,一朵娇艳的红玫瑰逐渐成型。

造型师手中的画笔还未勾勒完,笔尖微点,那朵玫瑰便又红一分。

镜中原本专注他物的人终于舍得分心,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蛋便露出来。

助理傻傻地半张着嘴,她在戚乔身边满打满算也待了四年,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此时仍呆呆地望着。

摄影师按下快门,及时抓拍镜中美人回眸的一幕,点开预览,怔了好一会儿道:“我猜今天再没有比得上这张的了。”

助理凑过去,点头如捣蒜:“等下一定要发这张,这还不艳压全场!”

一屋子工作人员情绪高涨。

唯独女主角,没什么好胜心的样子,只笑了笑,目光重落回屏幕上未看完的影片。

拍完照片,助理抱着一条毯子过来。

“保姆车在酒店停车场等着了,不过现在出发有些早,乔乔,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前天,戚乔刚结束一部戏的拍摄。

整整四个月,辗转于西南四个省市,见过冬日川藏冷冽的高原风雪,在宁蒗等过一场泸沽湖的冷月,滞留于黔南的无名苗寨中,和整个剧组等漫长的雨季离去。

用粉丝的话说,她进了组就是与世隔绝,而戚乔也实实在在地在戏中沉浸了四个月。

才杀青,便又来参加今晚的活动。

上一次睡满八个小时已经想不起来,因此助理才有那么一问。

“算了。”戚乔揉揉太阳穴,“有点饿,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再加一杯冰美式。”

她的语气轻柔,助理欢快应下,立马下楼。

戚乔坐在窗边,支着脑袋瞧天色,雨还是没落下来。

拿起手机,才看到中午时妈妈打过电话。

大概是猜到她忙着,便没有再打。

戚乔回拨,很快接通。

问了好几句近况,戚乔都回了,快挂断时,听见听筒中几声压抑的咳嗽。

“妈,你怎么咳嗽了?”

“一点小感冒而已,你别大惊小怪的。”

“感冒耽搁了也会变成大病,去看医生了吗?”

“吃顿药就好了,不用大惊小怪的,妈真没事。”

戚乔不信,妈妈一连强调多次,声音中气十足,最后终于放心。

这些年,她有些过于惊弓之鸟了。

挂断没多久,助理回来了。

东西给戚乔时还不忘说:“少吃点,你没忘你还穿着高定吧?”

女明星无时无刻不在身材管理。

戚乔失笑:“没忘。”

助理马不停蹄地将水杯雨伞等必备品塞进随行包,嘴巴也不闲着:“我刚才下楼,碰到了在上一个公司认识的朋友,他说今晚还有微博上没有官宣的大咖会来诶,”

“谁啊?”戚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我问了他不说!”助理气道,“只知道是个男的,枉顾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保镖打来电话,提醒时间,助理领头跟着戚乔下楼去。

戚乔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脚步轻盈。六年前入行初,她还是个连高跟鞋都穿不稳的菜鸟新人。

电梯至一楼,戚乔伸手提裙摆,细高跟踩在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黑衣保镖一前一后跟在她身旁,遇人经过,展臂将戚乔护在绝对安全的中心。

戚乔无奈出声:“也太兴师动众了。”

“怎么不用!你忘了上次……”助理捂着自己嘴巴打住,酒店大堂人多眼杂,她没继续,话音一转,“人家都恨不得排场搞得越大越好呢。”

才说完,一阵喧哗从前方传来。

入目便是一行数十人的壮硕黑衣保镖,围着一个身着杏粉色礼裙的女星。

“看,我就说吧。我们已经很低调了。”助理小声说。

戚乔被夺走思绪,却并不为那些排场,而是对方与身边工作人员交谈时,夹在语句中的某两个字。

“不是说谢导快到了吗?都等了半个小时,他怎么还没来?”

圈内并没有谢姓名导。

不……

除了一人。

戚乔的脚步暗暗微顿,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呢?

她一哂,并未放在心上,很快随助理上了车。

保姆车缓缓发动。

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只是下意识地望向车窗外。

目光的焦点却自动地落在一人身上。

隔着黑色的车窗,隔着酒店大厅的玻璃幕墙,一行数人从电梯中走出。

明明那么多人,她的眼睛却好像安装了*位器定**。

无论何时,无论过去多少年,依旧能在人潮中一眼锁定那个人。

车窗的黑色玻璃仿佛自动给眼前的画面渲染了一层滤镜。

谢凌云被人簇拥着走来。

躲了一整天的雨终于落下来,哒哒地敲着车窗。

男人清俊的脸透过玻璃,带着经年未见的熟悉,撞入了戚乔眼瞳。

像是一部慢放的胶片电影远景镜头,聚焦于画面中央的人物,那人出现的每一帧,都被她反复确认无数遍。

所幸乘着前行的车,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戚乔淡淡地收回目光,没有回头。

-

浓积云往往带来急速而迅猛的大雨,没一分钟,地面就被完全打湿了。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的气息。

“谢导,可算是等到您了,回国还习惯吗?我知道一家特别有名的淮扬菜,不知道……”

谢凌云掀了下眼皮,神情难掩烦躁。

不等他开口,李一楠伸手拦着人,赔笑道:“冯老师,您今天可真美。”

谢凌云脚步不停,女星见状便要跟上去,李一楠往她面前一堵,心道这祖宗今儿心情可不好,可别上赶着惹了。

“有事儿您和我说,本人全权代表谢凌云工作室。”

“这得和谢导谈呢。”

“跟我也一样的冯老师!”

……

谢凌云听见身后那二人一来一回的交谈,没有搭理的意思。

迈出酒店的一瞬,雨势忽地变大,急急地落下。

门口的黑色埃尔法保姆车正好驶离,一台宾利欧陆停在他面前,谢凌云却没有立即上车。

淅沥的雨声打散了心头那点不痛快,谢凌云远远望了眼雨幕,迈步登上宾利。

车在门口不能久停,李一楠不敢耽误,糊弄完那位女星,赶紧赶来。

“晚宴定在梅赛德斯,离这儿不远。”吩咐司机开车,李一楠喘口气,叮嘱后座的人,“我都答应人家了,到时候别臭着张脸啊。”

谢凌云面无表情,也不知听没听,指节抵在太阳穴处,淡淡望向车窗外。

李一楠笑了,每逢下雨天,这位祖宗的心情比平常可好很多,抓住机会趁热打铁,交代晚宴行程。

看来这场雨,适时地浇灭了他的火气。

“红毯六点开始,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放心,都跟主办方那天谈妥了,不用走红毯,直接进内场。这次就是给薛总还个人情,人家给我们电影投了那么多钱,适当拿你的脸回馈下也无伤大雅。”

谢凌云:“?”

李一楠:“难道你不知道,网上你的颜粉比忠实影迷多八百倍这件事吗?”

谢凌云面无波澜,抬眸扫了他一眼,李一楠乖觉地做了个“我闭嘴”的动作。

车缓缓驶入滨江大道,远远眺望,江岸上东方明珠塔在雨幕中高耸而立,霓虹闪烁,透着几分远离烟火尘嚣的冰冷感。

“听说今晚有不少表演,几位当红的流量都来了,居然还请来了……”

回头一瞧,后座那人神情寡淡地望着窗外,眉眼间的疏冷不减分毫。

李一楠叹气:“算了,说这些干什么,等会儿又得烦我,反正你也从不关注这些。”

后座的人不置可否,听着雨声,靠入后座,闭眼小憩。

没走红毯,谢凌云等到最后一刻,才进入晚宴内场。

星光璀璨的场合,灯红酒绿。

甫一踏入,便被观众席粉丝的呐喊尖叫吵得耳膜一震。

谢凌云冷着张脸,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我只待半小时。”

李一楠一瞧这位祖宗此时的烦躁厌世脸,没尥蹶子现在就走,都算他烧香拜佛。

“行行行,听你的。”

谢凌云入了座,身后观众席的声音都没消停,也不知是看到了谁进场,这群人跟疯了似的。

“凌云?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人上前搭讪,是位年纪比他大几岁的前辈,谢凌云到底给了人家面子,起身应酬。

这样的场合,来往社交搭讪当然不少。

与几位圈里可称前辈的寒暄完,再有来自荐递名片的,李一楠全挡了,等终于暂告一段落,立即递来一杯白葡萄酒。

酒自然是主办方提供的,谢凌云接过,凑到鼻前闻了闻,没喝。

“水。”

李一楠啧了一声,看出他嫌弃:“好的,我娇贵的大少爷。”

一边吐槽,一边却仍按祖宗的要求给换了杯巴黎水。

谢凌云浅抿了一口,彩色的灯光不停闪烁而过,打在视野中一张张脸上。红男绿女,光鲜亮丽,人人都在笑,他却只觉得无趣。

脸上神情愈发冷淡,侧首喊李一楠:“给我订今晚回北京的机票。”

话音刚落,后方观众席方向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声。

台上主持人就位,聚光灯射出一道光影通路。

所有人都以为,那些尖叫是为等待良久的开场。

李一楠在嘈杂的环境中,艰难询问:“非得今晚就回?休息一晚呗,你不累我累,酒店都订好了。”

谢凌云不知听没听见,几分懒倦藏在眉宇间,目光随意扫过场馆。

身后喊声更大,毫无阻拦地闯入耳中。

蓦地,谢凌云一顿。

那些呐喊与尖叫中,一个名字逐渐清晰入耳。

灯光一闪,台下昏暗一片。

入口处,一行人不急不慢而来。

人影重叠,一抹红裙若隐若现。

谢凌云抬眼时,被护在中央的人终于现身。

他视线定住。

路过席位时,有人朝她问好,或许是相识,谢凌云瞧见她侧首,冲那人笑,明眸皓齿。

“就剩十一点的航班了,要不还是明天回吧……”

李一楠正要苦口婆心劝一劝,毕竟这人做的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没想到才开了个头,便听谢凌云说:“嗯。”

李一楠震惊:“啊?”

谢凌云道:“改天。”

放下手机,李一楠挠头正觉奇怪,却发现谢凌云眼睛牢牢地盯着某个方位。

他疑惑地循着望去,一眼锁定一道窈窕身影。

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不是戚乔老师嘛。”

十几米外,戚乔与人打完招呼,被身边助理引到座位坐好。

他们在同一排,中间却隔了好几个人。

台上主持人正在致辞。

“是不是很漂亮?”李一楠自觉谢凌云对于内娱漠不关心,便科普起来,“这可是这几年国内最红的女演员之一,戚乔。对了,戚老师好像也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你们也算是校友了诶。不过人家学表演的,你们肯定不认识……”

“谁跟你说她是表演系的?”谢凌云忽然打断了他。

“啊……不是吗?”

李一楠只听说戚乔是电影学院的,又是演员,自然下意识以为就读于表演系。

这句反问,谢凌云却没有回答。

神情愈发冷淡起来。

这样的时尚盛宴,本就是各方明星争奇斗艳的场合,给出的几样奖项也无人在意。

台上迎来送往,谢凌云一杯水喝尽,周身冷淡围绕。生人勿近的气场,赶走了不知多少个意欲搭桥牵线、求个试镜机会的人。

不经意扫过某处,却发现那人与身旁人交谈得热切。

谢凌云没有挪开目光,忽地,她微微侧身,隔着幢幢人影,两人四目相对。

只一瞬。

戚乔率先移开了视线,甚至无一丝波动。

眸中划过一缕哂笑,谢凌云扯了扯嘴角,却并未转圜焦点。

他瞧着戚乔起身,脚步与视线均都没停留,径直往后台走去。

谢凌云顿了一顿,锋利的下颌线在某一瞬紧绷。

十分钟后,余光中瞧见那抹红裙倩影重回座位,他从西装内襟口袋取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微顿之后,递给李一楠。

“去,跟她说,我请她做我的女主角。”

李一楠正浅酌了两杯,懵道:“谁啊?”

谢凌云不耐的语气:“戚乔。”

“哦哦。”李一楠起身,奇怪地瞥他一眼,“你认识戚老师啊?”

“少废话。”

“啧,我就是听说,戚老师很挑剧本和团队,档期也很满,不好约合作的。”

谢凌云指尖在桌上轻敲,撂给李一楠四个字:“我们很熟。”

“?”

“我请她能跟别人一样?”

“???”

李一楠带着茫然和无语离去。

谢凌云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他百无聊赖地倒了杯刚才嫌弃至极的白葡萄酒,斯宾尼塔酒庄出来的莫斯卡托,只是这样的晚宴,不会提供最好的。

才要再次放下,李一楠带着那张名片完璧归赵。

“照你原话问了。”

“然后?”

“戚老师说没档期,而且……”

“而且什么?”

“人家说和你不熟诶。”

“…………”

李一楠有点尴尬地问:“你真认识戚老师?”

还没说完,却见谢凌云仰头一口喝完了那杯刚才嫌弃至极的酒,目光极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李一楠:“?”

谢凌云侧眸,隔着人群,再次将视线凝在那抹红裙上。

这一回,他却很快收回视线。

直至再次望见那人在助理的陪同下,起身去后台更换礼服。

他起身。

“干什么去?”

“上厕所,”谢凌云语气不善,“别跟着。”

-

助理想破脑袋,都没想通,刚才自称是谢凌云工作室的人递来橄榄枝,戚乔居然看都没看一眼,直截了当地拒绝。

要知道,谢凌云的戏,拍一部火一部。

票房一骑绝尘不说,更是有口皆碑。

连主演配角,都火了一茬又一茬。

这可是被称为近年来最有潜力的青年导演,天才的盛名从首作上映便跟随至今。

“乔乔,你刚才怎么那么果断地就拒绝掉了?那可是……可是……谢凌云啊!”

戚乔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就当我不知好歹。”

两人往休息室走。

后台人员杂乱,不停有人打招呼,戚乔含笑回应,可心里那层被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直到拐入两排休息室的走廊,耳畔安静下来,她舒口气,才要寻找挂着自己名字的房间,走廊深处,有人倚墙站在门边。

那人很高,一条腿曲着,手指插在西装裤裤兜。几分松散的姿态,漫不经心,却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从前便是这样。

戚乔停了脚。

低声跟助理说:“你先进去。”

助理心有疑惑,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却仍然乖乖听话。

等走廊只剩两人,戚乔才走过去。

“谢导找我吗?”

谢凌云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反问:“谢导?”

不等戚乔说什么,又道:“看来戚老师是真的和我不熟?”

她一句谢导,他便回敬一声戚老师。

拿这圈子里最尊敬的称呼还她。

戚乔没有反驳。

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面上表情却清清冷冷:“谢导有什么事吗?”

谢凌云留意着戚乔眼中每一寸情绪流转,片刻,他轻笑一声,站好,又变回那个在众人前不可靠近的天才导演。

他往前一步,似是要离去,却在与戚乔并肩时停下来。

低头,侧眸,呼吸仿佛停在耳畔。

戚乔微微一窒,只听他说:“戚老师还真是薄情。”

转身时,男人颀长而挺拔的背影正好从拐角处消失。

戚乔这才试图回忆,到底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

霜凋夏绿,转眼竟已五年。

他们于夏天分别,又在这个夏天重逢。

REC 01

北京的九月总是炽热难耐。

戚乔紧紧攥着手中的行李箱杆,跟在迎新的学长学姐身后,踏进了电影学院的校门。

新奇而陌生的环境,戚乔带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不停地打量着周围景色。

“右手边这栋是我们学校的放映厅,平时会有很多电影,刷校园卡就能进;前面那栋是我们的主教学楼了,摄影学院在五楼,六楼是声音学院,导演系在七层……”引领新生的学长对校内的设施和分布侃侃道来,

烈日如火,新生行李沉重,额间的细汗不停冒出。

戚乔跟在队伍最后,走到树荫下,抬头望向那栋十几层的教学楼。

她数了数,视线定在七楼的玻璃窗上,嘴角弯了弯。

舟车劳顿在此时悉数消散。

除了导演系的新生,一行人中也有几位来自摄影系的男生,笑着问道:“学姐,那表演系在哪儿啊?”

队伍里发出一阵笑闹的起哄声。

学姐一副“就知道会有人问”的表情,伸手朝东北方位的一处四层教学楼一指:“喏,那个。”

“记住了,谢谢学姐!”

迎面走来两个穿着志愿者衣服的男生。

引领的学姐招招手:“又给你们带了一拨人,快带去报到吧。”

“得嘞。”

报到处设在田径场,还得走一段路。

戚乔擦了擦额角的汗,脸颊被太阳晒得粉红。即便如此,也依然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行李箱,不敢让它有一丝磕磕绊绊。

新生大多与家长同行,队伍庞大,不断传来同学与父母用各自家乡话的交谈声。

相比之下,形单影只的戚乔费力拖着行李箱的身影显得有些可怜。

经过一条减速带,戚乔正要去提行李箱,一个穿着志愿服的学长忽然出现,帮她提了起来。

“我帮你吧。”

“谢谢。”戚乔立刻道。

“用不着客气。”男生是个性格十分开朗的人,自来熟地笑着询问,“你一个人来报到?”

“嗯。”戚乔点点头,路过减速带,弯腰也绑着拎起行李箱的另一侧把手。

见她这样小心谨慎,学长乐呵呵道:“箱子里装了什么宝贝?”

戚乔答:“没有宝贝。只是有我的相机。”

“……你是摄影系的新生?”

戚乔摇头:“不是,我是导演系的。”

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顿了好一会儿。

即使戚乔有些社交恐惧症,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询问:“怎么了?”

学长这才摇摇头笑了:“没事儿,我还以为你是表演系的学妹。”

话音落下,后方跑来一身,纵身一跳攀住他脖子:“好你个孙子,原来跑这儿来给接学妹了啊。”

“接学妹”三个字,特意拖腔带调地加重了语气。

“滚,你懂不懂什么叫乐于助人?”

“不懂,爸爸只感觉到你居心叵测。”

戚乔有些尴尬地跟在身边,好在有了这位同学的打岔,那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把他们都带到了新生报到处。

戚乔认真谢过学长,从他手里拿回了箱子。

“不用谢。对了学妹,”学长掏出手机,大大方方地问,“要不加个微信?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哦对,想去北京哪里玩儿我也可以给你推荐。”

他身旁的同伴也说:“是啊,加一个呗,这位学长随时为学妹服务,不要害羞……”

“我去你的——学妹,甭搭理他。”

戚乔不太会拒绝人,何况人家还帮她拿了行李,便接过他的手机,输入自己的号码。

等他们走后,戚乔环视一圈,找到了导演系所在的位置。

导演专业每年招生名额极为有限,这一届更是只有15人。也因此,与旁边表演学院的庞大又养眼队伍比起来,他们的队伍显得有些凄惨与凋零。

戚乔站在队伍的尾巴。

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又暖又软,所幸导演系报到点靠边,正好有两棵长了几十年的国槐。

戚乔擦了擦汗,站在树荫下等待。

目光不由落在三米外的那条长长的队,表演系的俊男靓女排排站,成了烈日下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看向了那条长队。

戚乔也不例外。

但出于礼貌,并没有盯着人家不放。

东北方向吹来一阵风,戚乔舒服得眯了眯眼睛,将双肩包放在行李箱上,抬手拢头发,用手随意梳了两下,扯下腕间的发绳,束了个高马尾。

树叶翕动,绿荫间散落的光晃了晃,戚乔睁眼,扎好最后一圈,目光忽地被几米外的一道清爽干净的身影吸引。

那是个白衣黑裤的少年。

个子很高,皮肤比一般男生白很多,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风吹动了他的黑发,苍白的脸上神情寡淡,但一眼望去,身高腿长,五官俊美,叫那分苍白也变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与疏离。

少年侧了侧身,微蹙着眉躲开阳光。

戚乔这才发现,他的左胳膊上缠了圈纱布,裹了石膏吊着。

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喊:“谢凌云!”

一位小麦肤色的男生几步跑来,身边还携着位穿黑衣戴墨镜的壮汉。

壮汉手中还拎着只行李箱。

戚乔原本并未留意,却发现这两人直直朝着树下的少年跑去。

是在喊他?

壮汉几步靠近,高墙似的堵在少年身前,目测超一米八的体格,在少年身前竟然也矮了半个头。

xiè líng yún。

是那少年的名字吗?

排在戚乔前面的两位同学交谈声传入耳中。

“那就是xiè líng yún啊。”

“你认识?”

“倒也不是,不过他挺出名的,之前刷咱们学校论坛总看到。”

听到这儿,戚乔又远远看了树下的人一眼。

虽只是最简单白T黑裤,田径场里扫一眼便能找出大半类似穿搭的男生,但在那人身上,却格外好看。

干净得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是大多数女生会喜欢,而男生会嗤之以“小白脸”的类型。

戚乔眨了眨眼,暗自将刚才说小白脸的那个男生,和树下的少年对比一番。

不由在心里笑了笑。

正要回神,树下的人不知在和身边紧随的壮汉说着什么,神情不耐,一副不愿意瞧见对方的模样,背过身,留下个后背。

他穿了双球鞋,运动风的宽松短裤下,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腿。

戚乔视线下移,在少年的脚踝上停留片刻,骨线流畅,跟腱很长,踝窝的凹陷有种恰到好处的完美。

这是戚乔隐秘的癖好。

她喜欢看漂亮的脚踝。

当初决定报考电影学院时,同桌的女生调侃,说她的大学生活一定会很快乐。

毕竟全国80%的帅哥都在艺术院校了。

戚乔当时不为所动,此刻却想起这句预言,却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再去看树下的少年,心里却不禁猜测,不知道他是哪个专业的。

大概率是表演系吧。

又扫了眼表演系的队伍,哪怕在这一群长相出众的上帝宠儿中,他也鹤立鸡群。

光是凭外貌,想必都能拥有无数鲜花掌声。

一会儿的功夫,戚乔已经将那少年从入学到毕业后的璀璨星图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

以至于队伍都要轮到她了,还站在原地。

“同学,到你了。”

身后忽然有人提醒。

“噢,”戚乔回神,“不好意思……”

顿了顿,回头,戚乔一怔。

树下的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戚乔愣了愣,要去推行李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秒,才上前。

取出录取通知书等各种材料,戚乔一一递上去,学长查验无误后,递给她花名册。

戚乔签好字,往旁边的桌子走了一步,准备领校园卡。

余光里,挪开的位置有人补了上来。

“戚乔是吗?等会儿啊,东西太多,你的卡我找找。”

戚乔应声“好”,站在原地,所有的好奇都聚集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她看着他将材料递给学长,低头签字。

吹来一阵风,花名册的纸页被吹得簌簌作响,扬起一角。

胳膊上的白色纱布占据了戚乔的目光焦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替他按住飞动的纸张。

少年低头签字。

他站直身体的瞬间,戚乔也松开了手。

“谢谢。”

她听见他说。

戚乔轻轻抿唇:“不用谢。”

面前的桌上齐齐摆好了两张校园卡。

负责的学姐温柔地说:“拿好校园卡就可以去办理住宿了。”

戚乔垂眸,瞧见那两张并排的卡片。

她不自觉地先看向了右边那张。

姓名:谢凌云

院系:导演系

学号:xxxxxx01

一只手伸过来,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谢凌云拿走了属于他的那张。

几秒的功夫,人已经走远。

戚乔抬眸,看见那名黑衣壮汉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另一位年龄相仿的应该是他的朋友。

“你来真的啊?”他朋友问。

谢凌云停步,面无表情:“不然这条胳膊白断的?”

“……牛逼,苦肉计你都用得出来。”

“那倒不是。”

“?”

行李沉重,一路走来,戚乔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慢吞吞地沿着路边的绿荫道走着。

她只落后那几人五六米,这些话自然也轻易听到。

正好奇下文,便听谢凌云语调散漫地开了口:

“是谢承真下得了手,我他妈怎么打得过一个柔术黑带。”

戚乔:“……”

我他妈……

他妈……

她偷偷又看他一眼,表面上毫无破绽,内心却感慨:他脏话讲得好顺口啊。

正消化着,又听那两人说:

“在你老子面前,你也这么直呼大名?”

“他都能卸他儿子一条胳膊,直呼大名怎么了?”

“……”

戚乔忍不住又瞧了眼谢凌云吊着的胳膊,原来脸色苍白弱不禁风的外象,是因为被他爸卸掉了一条胳膊造成的?

正想着,谢凌云从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壮汉手中接过一只黑色行李箱。

他朋友问:“去宿舍?”

“嗯。”

戚乔还不知道宿舍楼在哪个方向,刚想抬脚跟上,迈出去两步,便听他又说:“还跟着我干什么?”

戚乔一愣,还以为被人当成了尾随的变态。

抬起头来,发现前方的人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

谢凌云皱眉,望着紧随他身后的壮汉,语气不善道:“断了条胳膊,又不是死了,你看谁他妈上个学还带保镖的?”

“……”

戚乔有种美好幻想被人一拳打破的幻灭感。

原以为是个病弱美少年,没想到是位狗脾气大少爷。

轻轻叹口气,她翻出刚才报到时发的学校地图,循着指引往女生宿舍楼走去。

REC 02

戚乔是宿舍第三个到达的人。

敲门进去,便看见床上桌前各一人。

听到有人进来,桌前留着齐肩短发的女生看了过来,推推眼镜,问道:“你好啊,306宿舍的吗?”

戚乔点点头。

她不是个擅长第一次见面就能与别人侃侃而谈的人,敲门前将暖场的话打了遍腹稿,结果还是只回了句“你好”就偃旗息鼓。

好在对方不和她一样社恐,主动询问:“你是2号床还是3号?”

戚乔看看住宿证:“3号。”

“喏,”女生伸手往靠阳台门的那张空床一指,“那张。”

“谢谢。”

“不客气呢。”女生弯弯眼睛,起身帮她拿行李,一边又说,“我叫计念,声音学院录音艺术专业。”

戚乔冲她笑了笑:“我是戚乔,导演系的。”

“你也是导演系啊。”

戚乔一顿,疑惑地望着她。

“她也是。”计念伸手敲了敲4号床:“于惜乐,睡醒了没?你俩一个专业哦。”

床上的人被敲醒。

于惜乐顶着一头炸毛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你好啊,我是于惜乐,改天一起上课。”

说完,直挺挺倒了下去,蒙头盖上被子再次睡去。

戚乔:“……”

计念低声解释:“她说昨晚在火车上听下铺一男的打了一晚上呼噜,没睡好。”

戚乔小声说:“那我收拾东西轻点,让她补觉。”

于惜乐一觉睡到中午一点,翻床下来,见两位室友都各自安静地干着自己的事。

“你们吃午饭了吗?”

“还没。”

计念说完,抽走戚乔手里的书:“走吧,我们一块儿,顺便逛逛学校。”

戚乔点头,笑了下说:“好。”

计念注意到她脸上转瞬的浅笑,忍不住说:“你笑起来好甜哦。”

于惜乐凑过来:“我看看——嗯?怎么我一过来就不笑了?”

戚乔:“……”

计念表情一言难尽:“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像个变态,乔乔笑不出来。”又转向戚乔:“我能喊你乔乔吗?你也可以叫我念念。”

“好。”

于惜乐也不在意,揉揉脸颊,唤醒困得要死的灵魂:“走,去二食堂。”

计念道:“可我听说三食堂最好吃诶。”

于惜乐:“我听说二食堂有一份一块钱的炒土豆丝。”

计念:“……”

戚乔:“……”

两人默契地看向于惜乐桌上两只显眼的相机设备包,旁边还摆着正在充电的最新版MacBook Pro。

看着不像是贫穷到需要入学第一顿,只能去吃特价菜的地步。

计念:“非去不可吗?”

于惜乐一脸纠结,最终还是妥协了:“你们不愿意的话……那三食堂也行吧。”

三食堂位于学校的北边,旁边就是男生宿舍楼。

过了饭点,戚乔几人到时,食堂已经没多少人。

计念打听到的传言不虚,这儿的确是整个学校最豪华的食堂,各窗口汇聚了山南海北的特色食物。

戚乔和计念挑了好久,才选中渔粉和麻辣烫。

端去座位时,于惜乐面前一份热干面只剩一半,剩下的却不动筷了。瞧见戚乔那碗不沾半点红油的渔粉,便问:“你不能吃辣吗?”

“嗯。”

于惜乐饶有兴致地追问:“你是哪里人?”

“我在洛阳出生,小时候和爸妈在济南生活过几年,九岁后去了南京,在苏州念完了小学,中学在杭州。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算哪里人。”

计念嘴巴张成了个“O”,语带羡慕地说:“那你去了好多地方啊。”

“那应该算是半个南方人吧?怪不得你不能吃辣,可惜不能一起吃火锅了。”于惜乐叹气说。

戚乔告诉她们的辗转经历,已经是她精简过后的。实际上,从童年开始,她从没在一个地方待过五年以上。

跟随父母搬家,是记忆中最清晰的事情。

也因此,她从前学生时代认识朋友与玩伴们,也都在奔波流离中渐渐失去。

戚乔抿了下唇角,轻声说:“……可以点鸳鸯锅吗?”

计念在拣麻辣烫中的小米椒吃,闻言猛点头:“当然可以。火锅就要一起吃才最好吃!”

也许是戚乔的表情和语气流露出几分可怜,于惜乐张了张嘴,妥协道:“也行吧。”

戚乔笑了下:“谢谢。”

于惜乐盯着她看了半晌,在戚乔几乎要不自在时,真诚发问:“你们南方人笑起来都这么甜吗?”

她吃完了,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戚乔,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怎么了?”戚乔不由问。

于惜乐道:“我忽然想起来,二月艺考的时候我们见过。三试的时候我是18号,你是14还是15号来着?对不对?”

“15号。”戚乔思索回忆,还真想起来,“你那天穿了条白色的衬衫裙。”

于惜乐高兴道:“有印象吧!”

戚乔被她的笑感染,又倏地想到,按理说导演系每年招生人数并不算多,艺考共分三轮,初试与复试之后,留下的人并不多。

她记得见过于惜乐,却对谢凌云一丝记忆都没有。

何况,如果见过,她不可能对那样一个人没有印象。

想不通,戚乔也没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她们吃完饭,规划好路线,准备在校园各处转一转熟悉环境。

计念去买奶茶,戚乔与于惜乐站在三食堂门口等。

门口有几处花坛,里面种了银桂,才到花期,含苞欲放,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清香。

戚乔站在树下,伸手拨了一簇花,微微的桂香留在指尖。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连干燥的空气都有些不能适应。

可她的心里却有些高兴。

打从决定报考导演系以来便严阵以待,复习备考的每一天都重复着同一件事,从没放松片刻。

爸妈虽然全力支持,可高昂的艺考补习班费用可以花去妈妈一年的薪资,实在不能支付得起重来一次的代价。

一年前,戚乔给自己定下只此一次的目标,全力以赴。

直到此刻,站在这所校园中,她才终于有了实感。

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影视艺术院校,是她将要学习四年的地方。她来了北京,如愿考入梦想的专业,遇到了两位和善的室友,一切都美好而值得期待,连盛夏的炽热日光都仿佛变得舒适起来。

戚乔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小鱼,被干净而清冽的溪水包围,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面前经过两个男生,之所以注意到,是因为走在右侧那男生胳膊上显眼的白色。

他们在交谈,那位小麦色肌肤的男生愤愤不平道:“我辛辛苦苦来陪你报到,跑上跑下当苦工,就带我来吃食堂?谢凌云,你个孙子。”

擦身而过时,戚乔只来得及听见谢凌云说:

“爱吃不吃,你大爷的……”

戚乔:“……”

她没忍住,在那两人进门前,又看了眼右侧那人的背影。

要是不那么爱说脏话就好了。

身边的于惜乐忽然猛力杵了杵戚乔:“看见没有,刚才进去那个看见没有!”

戚乔莫名心虚:“没有……你说什么?”

“那两个人都是富二代吧,真有钱。”于惜乐啧啧两声,“走右边那个,手上那块表是理查德米勒,少说七位数。”

“你怎么知道?”

于惜乐:“我哥有块一样的。”

戚乔:“???”

她突发奇想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爱吃热干面,为什么还买它?”

“因为它只花六块钱,是这个食堂最便宜的饭。”于惜乐振振有词。

戚乔“……”

她确认了,于惜乐不是贫穷,她是纯纯对自己抠。

-

明天要开始为期两周的军训,前往军训基地前,系里将班级见面会安排在了今晚。

戚乔和于惜乐去得早,赶到教室时,里头才坐了五六个男生。

她们选了靠窗的第二排的坐下。

教室里并没有几个人说话,大家都安静地坐着玩手机,或只与刚认识的舍友低声交谈。

人陆陆续续到齐。

戚乔环视一圈,却并没有见到谢凌云。

此时,班导夹着一叠花名册进来,是位三十多岁左右的男老师,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条纹Polo衫,虽与众多中年男教师的标准搭配一般无二,但身上却有种书卷气。

一句话都没说,站在讲台上先点了点人头:“来了十五个人。”

班导笑着抬腕看表:“大家的时间观念都很好,基本提前了十分钟。”

顿了顿,补充:“除了一个。”

熟稔的语气,并无怒意。

戚乔抬眸,听班导含笑的语气,他似乎认识谢凌云?

“我姓杨,以后就是你们的班导,大家有什么事情,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的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我。”

班导在黑板上留下联系方式,之后便花了五六分钟的时间,介绍导演系。

时针指向七点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戚乔望过去,不由多停留几秒。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早上和中午在食堂门口碰到的白衣黑裤,而是一件浅蓝底色的衬衫,胸口位置有手工刺绣的字母印花。

谢凌云懒散地敞着衣襟,里面穿着件白T,下身则依然是运动短裤,球鞋里的袜子换成了中筒款式,裹着一截劲瘦的踝骨。

“就知道你小子会踩点来。”班导说,“还不进来,等我请你?”

谢凌云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闻言道:“我哪儿敢,这不是怕打扰您,准备喊声报告么。”

班导笑了:“赶紧去坐好,杵那儿预备当门神?”

谢凌云站直了身体,长睫微压,扫了一圈教室,似乎对十几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毫不在意,径直走向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正好是正面前的位置。

戚乔眼睫颤了颤。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第一项,先互相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按你们现在的座位顺序来吧——”

戚乔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

然而下一秒,班导伸手一指,点点谢凌云:“就从你这儿开始。”又点点戚乔:“你下一个,从前往后,依次介绍。”

戚乔捏了捏手指,正要组织语言,前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谢凌云,性别男,会用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和Photoshop。”

“……”

讲台上的班导表情一言难尽,看着已经坐下的人道:“这就完了?”

“完了。”谢凌云说。

“算了,你坐吧。”班导无语又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又对大家说:“谢凌云同学去年休学了一年,今年跟着咱们级一起开始上课。”

原来如此。

戚乔终于明白,怪不得艺考时没见过他。

才想到这儿,下一秒就被班导点了起来:“这位女同学继续吧,大家可以多说一些自己的信息,让同学们也能更好地认识你。”又警告:“严禁学习谢凌云的糊弄。”

戚乔深呼吸,起身站好,一垂眸便能看到前排的人。

她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像一颗刚剖开的柠檬。

似乎是谢凌云洗发水的味道。

一低头,便看见他脑袋顶的发旋,刚洗过的发丝清爽干净,窗外吹来的风微微浮动。

戚乔才发现他的头发很黑。

于惜乐以为她傻了,碰了碰胳膊提醒。

戚乔回神,轻声道:“大家好,我是戚乔,戚继光的戚,乔木的乔。”

安静三秒,班导问:“……没了?”

鼻息里全是那股好闻的味道,戚乔反应滞涩,大脑不经思考道:“性别女,也会用Final Cut、Premiere、After Effects和Photosh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