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立元 || 小镇传奇之老爷

杨立元||小镇传奇之老爷

这里的老爷这个称呼不是指当官作老爷中的那样的“老爷”,也不是过去大户人家使奴唤婢的“老爷”,而是我们家族的一个老爷爷,是同辈爷爷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所以我们这些孙辈的人都叫他老爷,即老爷爷。他是解放前我们家族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一个。他读过几年私塾,珠算稔熟,毛笔字写得也好,所以给小镇一家大买卖当了账房先生,每月收入不菲,家庭的日子也很殷实,不像我的其他爷爷们或扛脚行,或种地维生。老爷是我们家族中的一个“奇人”:一是家庭孩子多,共有八个孩子,三男五女,竟没有夭亡一个,大姑与老妹妹姐俩的年龄竟差了20多岁。大姑结婚早,以致老八姑的岁数比大姑大女儿的岁数还小好几岁。她嫁到唐坊村,后来我们一个家族的哥四个在唐坊村的唐坊小学上学时,逢年过节,大姑总是把我们这些侄儿们叫到家中吃饭,对此多年来我一直感恩在怀。二是老爷知道书香传家久,书中自有黄金屋的道理,不仅藏书多,而且一直供孩子们上学,是那时供孩子们读书最多的一个人家。但孩子们时运不济,大儿子在唐山上陶瓷学校,就要毕业分配了,因为下肢得了肌无力而没有能够分配工作,后来在家务农。二女儿(按排行,我们叫她三姑)在丰南师范上学,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而辍学回家,后来远嫁山区。二儿子(按排行,我们叫他五叔)在丰南二中上高中,赶上*革文**也不了了之。可以说这三个学生都白供了。后来,我跟老爷谈起此事,他说这就是命,人不能和命抗。

老爷平日里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侄媳妇们谁也不敢与他开玩笑。而老奶奶却慈眉善目,一直把我们院里的一群孩子看大。那时大人们下地,我们也都没有上学,院里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都交给老奶奶看。老爷住得是正房,屋中有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柜上摆着一些瓷器,上面画着些才子佳人,山水风景。因为老爷威严,对人不苟言笑,平日往太师椅上一坐,茶水一端,很有几分过去老爷的气派。孩子们都不敢进这间正房,即使进屋也都老老实实的,大气不敢出。老爷有两个嗜好:一是喝茶水,不管日子是否好过,一年四季茶水不断,最次的是茉莉花茶,年头不济的时候从唐坊供销社买点茶叶沫子;二是吃点心,他柜子常年放着点心,喝着茶水吃块点心,但孩子们没有这个享受。有一次他的老儿子老七叔偷了一块点心,被他发现了,狠狠地揍了老七叔一顿。我母亲知道后说他太狠心、太自私了,这么个老疙瘩怎么下得去手?他很会享受,每个月底,必去河头(胥各庄)的澡堂子洗澡。上午坐火车去,下午坐火车回来。在澡堂子里泡大半天,要一斤点心一壶茶水,躺在澡堂子里供人休息的床铺上,用毛巾被盖上身子,慢慢地享受,这大概是他从当账房先生时留下的习惯,此时也是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他喝茶也是慢慢地饮,像品酒一样,而不是像农村人那样龙饮海喝,一大碗水咕咚咕咚就喝下去了。这一斤点心也是一天吃一块,从不多吃。

杨立元||小镇传奇之老爷

他还有一奇就是藏书多,在东厢屋的箱子柜里和上面摆满了书,几乎全是古代的侠义小说,且都是线状本的,还有许多书像小说和唱本。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几个小孩子或悄悄地把门拉子往上顺着一转,与两扇门对齐,这样一推门就开了。我们抢着看书中的人物绣像,里边的字那时还不认得。待我上到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便看清了书名和内容的大概,一看便着了迷,于是我便偷偷地带回家,晚上在煤油灯昏黄的光亮下死命地看。白天须把这些书送回去,免得老爷发现后挨骂。可以说,老爷是我的文化启蒙老师。谁知到了1966年的“*革文**”初始,离村二里远的农中的学生到村里破四旧,老爷的书便被一把火烧了。我把没有来得及还的书偷偷地藏起来,后被母亲发现了,吓得扔在了水盆里,她竟用这些纸浆糊了一个大纸笸箩。

三姑是我们家庭中最漂亮的一个女性,聪慧好学,后来考上了丰南县师范,她上师范时,正赶上挨饿的年代,每天吃七八两定量,她那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饿得撩不起眼皮来。尽管这样,她还是在每个星期日回家时给我老爷拿回几个白薯面窝头来,这是她口抠肚攒的。后来因家庭困难,老爷便不再供三姑上学。三姑哭得很伤心,无奈之下只好回家务农了。全家族的人为之惋惜。三姑与我母亲要好,每天都来我家坐一会儿。在“三年困难时期”,我老爷还经常出外做些买卖。我记得有一次他去山里贩来一群羊卖给人们,我家也曾买过一只山羊,过年杀着吃了,太膻气。又有一次他去山里贩粮食,住在滦县一个山里人家,人家管了他几顿饱饭,他趁着酒劲竟将三姑许了这家主人的儿子。这家人喜不自胜,白送给他几袋白薯干和一袋粮食,作为定礼。三姑知道这个事后,哭得死去活来,用头撞墙。因为三姑已有了意中人,但老爷不同意,因为那个家庭条件困难,即使这样,一个豆蔻年华的师范生怎能嫁给一个没有文化的山里人呢?全家族推出长者,要老爷退了这门亲事,可老爷宁死不更改,说能找一个吃饱肚子的人家就不错了,一个女孩子能有多大的念想呢?不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吗?对此,人们不清楚,一个有文化的人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呢?

那是一个冬日,风大,刮得天地昏暗。三姑被强架着去了结婚,先坐火车再坐汽车,须折腾一天才到。头一天晚上,三姑与母亲哭哭啼啼地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第二天我父母都去车站送她,回来时我见母亲的眼都哭红了,全家族的人都很悲哀,都怪老爷心狠。老爷也呆呆的,不说一句话。三天回门,三姑和她的丈夫回了家。她的丈夫肤色粗糙,被山风吹得像块褐石,说话山里口音,粗声粗气,但人非常老实。小姨子们正好拿他出气,他却默默地忍受。尽管三姑一点儿也看不上她的丈夫,她却袒护着他。从那以后三姑就极少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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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在生产队干活时,也是干较为轻松的一些活。他的身上常常一个土星儿不沾,这因为他好干净。每逢他劳动回家进屋前,先是用一条毛巾使劲地抽打身上,直到彻底干净了才进屋。到后来,他的大儿子当了大队会计时,生产队也有意照顾他。那时大队部较为脏乱,逢是上边来人检查工作,都安排在他家去谈,所以大队所订的报纸,如人民日报、河北日报、唐山日报以及参考消息以及来往信件都送到他家来,他家俨然成了大队部。这些报纸老爷可以第一个可以看到,所以对国家大事都比其他人先知道。我那个时候高小毕业后在家里劳动,那时也要到老爷的屋中去看报纸。因为老爷知道我好学,是孙辈他比较喜欢的一个,并不排斥我进屋看报纸。那时我看到河北日报副刊上有“布谷”这个栏目,也尝试着投稿,当然是不可能发表的,但老爷知道后还鼓励我,有时还看看发表了没有。大概他也希望家族中出一个文化人。

1975年县里为了培养后备干部,于是我被调到县里去农村当工作组组长,1976年赶上大地震,震后我赶回家中,得知老八姑被砸死了,家族的人还算安全。为了抗震救灾、重建家园,丰南县在滦县大山中建了丰南石矿,我为政工组长(相当于现在的办公室主任)。这个石矿离三姑所在的地方有20多里路。有一次我回家,老爷把我叫去,此时他已经近80岁了,见到我时说话都有些低沉,走路也不灵便了。他从柜底下拿出一个坛子,上面蒙着塑料布,盖着盖。对我说,这是一坛猪油,让我回石矿时给三姑送去。此时,我看他眼里闪着泪花。我知道,多年来,他对三姑都抱有愧疚之情,也一直惦记着三姑。尽管家族的人们都一直为三姑抱屈,他始终一声不吭,他的良心也在受折磨。我答应了,回到矿上以后,我用自行车驮着这坛子猪油,一路打听去了三姑所在的村庄。见到三姑以后,三姑已经成为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因为生活所迫,她靠家中的一台缝纫机给他人做衣服赚些零花钱。三姑见到我后大喜过望,我把这坛子猪油给了三姑并说明老爷的心意。三姑听后,抱着这坛子猪油泣不成声。我着急回去,三姑非要去大队部要几斤花生让我给老爷带着,但一时也没有找到看库房的人。我着急回矿上,三姑一直把我送到村外。我骑上自行车回头看时,三姑还朝我摆手。

杨立元||小镇传奇之老爷

后来老爷得了重病,临终之时,他的亲人们都到了,就是三姑路远一时半会还到不了。老爷此时已经气息奄奄,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还上气不接下气地念诵着三闺女。大家知道,他见到三姑后才能咽下这口气。不一会儿,三姑领着一家人到了,三姑抱着老爷的身子嚎嚎大哭。哭罢,她一把拉过自己的儿子小明,对老爷说:“爸,你外甥已经考上中专了,可以吃商品粮了!”老爷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攥着小明的手不放,用微弱的声音说:“好,好!”突然,手一松,双目一闭,溘然长逝。

杨立元||小镇传奇之老爷

作者简介: 杨立元,唐山师范学院文学院二级教授,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唐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新现实主义小说论》《河北“三驾马车”论》《创作动机论》《滦河作家论》《滦河诗群论稿》《散文创作研究》等专著25部。出版长篇小说《滦州起义》《历史上的纪念地》、小说集《小镇传奇》、散文集《家乡戏》《姥姥门口唱大戏》《怀念与纪念》等10多部文学作品。作品获第一届、第五届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第七届河北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十一届、十三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第三届孙犁文学奖,第二届河北省文艺贡献奖,第四届、第五届、第六届、第十六届河北省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河北省第九届优秀教学成果等多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