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人》 一一袁炳纲
急人大名叫忠义,小名抗战,外号急人,也有人叫他美美。
美美的意思是干活凶。
渭北山区的方言就是这样,把干活凶狠叫美得很,或者谓之美的增怂咧。
这美不是说人长得好看漂亮。
急人长得很普通,个子高高的,方脸,头上虽说有一顶前面带有一点扇檐的单帽子,但帽子大半部在头顶后半部,那一点扇檐常偏在一边。
急人这样戴帽子的原因是把那宽大的额部和头顶头发和额连接线后的相当一大片地方露出来便于擦汗。
急人经常急着干活,帽子没盖的地方经常流汗,甚至是淌汗,急人与其说是擦汗倒不如说是抹汗或向下挥汗甩汗。
急人头上的汗实在太多时,才用手抹一下,顺便朝地上甩一下,和他干活一样,甩汗都是用力的。

急人的出身好,家里是穷得光捶弹得炕边响的拉地过活。
确切说急人炕上还没有炕边,家穷制不起。
急人刚生下不久,父亲便去了陕北延安当了红军,急人和母亲生活在一起,相依为命,凑合着过那半饥半饱的生活。
急人的母亲成天盼男人回来,也很急切,母子俩都急着,守活寡比守死寡更难受痛苦。
身上的痛还有心上的痛和盼,造就了急人的急性格,也使年龄较轻的母亲急不可待。
但盼来盼去,母子俩得到的是父亲和男人在陕北牺牲的消息。急人母子俩差不多急得疯了。

真的疯了,不是急人,而是急人的母亲。
靠山山倒了,靠水水流了,急人抗战更急了。
虽然已经解放了,门楣上挂上了烈属牌子,但日子不好往前过。
年好过,月好过,日子不好过,能不急吗!
急人参加生产队劳动,歇下了,别人抽旱烟聊天,急人忙着拔柴,急人不抽烟。
绿蒿子根深叶茂,有的一拔就下来了,有的一拔,捋了一手绿汁液。
那些更大的,急人两手抓住狠命一使劲,拔是拔下来了,可人弄了个兔子蹬天。

为了灵干,急人冬夏春秋,那右腿裤管都是挽得很高,半截光腿裸露着。
急人使劲一甩蒿子根部带出的土疙瘩,弄起一片尘土。有人打趣说:“快来歇一下,看把你驴日的挣死了!”急人哈哈笑着,挥了一把汗水,把帽子又往上掀了掀,又走向了另一棵大蒿子。
急人走得急,头上偏了的帽子差点滑落下来,急人感觉到了,用手往下拍压了一下。
收工回家时,急人肩上比别人多一捆柴。

急人真急出了成绩,日子好起来了,给他娶了个媳妇,生了几个儿女。
人口一多,负担更重了,急人更急了。
急人成天说:“咱这庄稼汉穷娃,紧急着都撵不上人。”
急人又说:“我这是拿人肉换着吃猪肉呢。”
生产队那时,家家都有自留地,人家往地里运粪,都想法借一辆架子车,架子车当时少是少,可架子车拉得多,轻松。
急人不借,厕所里边够一担两担粪了,急人就把它挑到地里去,绝对不等三担。
五六担粪才够拉一架子车,急人的厕所里永远都不够一架子车粪。
清早起来,别人往厕所里倒尿盆里的尿,急人则提个尿桶,手里拿把锨,直接把尿提到自留地里,用锨开个沟施上,沿途有牛屙的粪和羊屙的那大堆的粪蛋,急人也不忘拾上。
急人给自留地吃的粪饱,自留地的麦子长得比谁家的都好,地这头用手一推,那头都动了。
麦黄了,别人都请一半天假收自留麦,急人不请,有时月亮底下收麦,有时赶大家下地前加班收一点麦,急人自留地里的麦是加班加点收回来的,没有耽误挣工分。
生产队里,年年挣工分最多的是急人,急人是工分第一名,人们叫头名美美。
生产队牲口少,忙天集体的麦要拉又要碾,忙不及,碾自留地的麦没有富余的牲口,要排队,急忙轮不到跟前,别人都等,急人不等,借吃饭时间用脚踏,用脚跐,手里端着碗吃饭,脚下不停,吃了一顿饭的功夫,他跐踏了三斗麦。
等到别人套牛碾自留麦了,他场畔里,胡同口,特别是在别人翻了麦车的地方扫拾跐落的麦秸和麦粒,竞给自己余外弄了一个麦秸垛,还有近乎一石麦。急人说:
“打过这时,再没有这个店。”
村上有个七月七古庙会,人家都想点办法卖个葱蒜辣子西瓜什么的赚点钱,急人也急着赚钱,他揽了给几个食堂担水的活。
食堂水担够了,他便挑着一担水,手里拿个搪瓷缸,在密集的人群中喊:
“一分钱,管喝饱。走着瞅着,一分钱喝饱。”
他甚至还这样吆喝:
“一分钱值狗屁,置不了庄子买不了地。一分钱不算钱,喝足喝饱肚子圆。”
他这时候,穿的是背心,脖项挂一毛巾,两个裤管挽上了大腿,实在往上不能再挽了。

一个古庙会过去,他不比别人挣钱少。
急人不惜力,急人把他出的力从来不当力。力对急人来说,不算个啥啥。
正因为这样,开食堂的都找他送水,他送水及时周到,他却说这是送上门的买卖,结算时常给对方少十块八块的。
人常说人忙得点着纸顾不上哭,捂着尻子跑呢,急人没哭,也没捂尻子,但急人经常跑哩。
明里人面前,急人走得很急,怕跑别人数落讥笑,背过人了急人就跑,骡子马惊,急人也惊,急人背过人惊。
冬天到了,人们到顶天寺旁的沟里去背硬柴,急人也去背,别人背柴时拿水壶灌一些凉开水,热了喝,急人觉得水不止渴,用瓶子提一瓶醋喝,急人说醋耐,喝一次顶喝几次水,具体没人这样过,不知是真是假。
在沟里背硬柴,别人一天背三趟,他由于背过人跑惊,每天都背四趟,比别人多一趟……

急人给娃把日子急成了。急人盖了大房,给娃娶了漂亮的并且是一个家庭殷实的一户人家的女儿,对方图的是急人的朴实勤恳。
也许是急人的醋喝得多了,也许急人因一辈子太急了,那一天急人病了,弄到医院一检查,胃癌,儿女让急人住院,急人坚决不住。
急人急得在医院住不住。
检查看病担搁了一天,急人没有这惯例,觉得得补回来。
第二天,急人起得很早,肩扛一柄锄头开始锄地了。农村责任制后,急人分的地多了,急人从来活没落在别人后边,今年也不能例外。
村子上传出了风,说急人得了胃癌,可大多数不信。得了胃癌肯定得躺下来或住在医院治疗,不可能下地锄地。人们都想问一下,可人家明明好好的,问不是不好吗?
急人继续下地,继续干活,终于有个相好的忍不住了问。
“弄不清,不知得没得病,感觉好好的,跟过去一样。怂管,该活的不得死,该死的不得活。”
急人回答着,又急着拾起地上的一根树枝。
“听人说,得了那癌症做手术和不做手术,看和不看活的时间都一样。”
急人又补充了一句,话传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好远了……
这时村上有人说:这挨刀子的,跟他妈一样,也急疯了。
不过,急人没管这些,还在干活下地。

急人半年后走了,没吃药也没打针,在床上仅躺了一天。
有人说:这挨刀子的没受一天罪,这样走了好,不连累谁。
有人说:可惜那么美的人了。
不知这时这个美指的什么,肯定不光指干活了。
此后,人们见到懒汉,都骂:你驴日的这么懒,放到那时,跟在急人后边给他拾鞋带都连不上。
有人还说:真的可惜那么美的人了。
这是人们给急人抗战的评价,人们经常提及他。
人们不会忘记急人,更不会忘记他那种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