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溙水半岛外面的雨并不大，湿漉漉的地面很快就平息了闵局长的火气。在轻微积水的街道上走了一阵，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就去坐到了路旁的小吃摊前。
卖早点的摊主招呼他，说，下雨呢，坐里间。
不了。他本能地反对，但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合时宜，又马上补充一句，说，外面畅快，请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他把“请”字特意强调得很重，并努力让表情和蔼些。要是在以前，他除了机关食堂和馆子，根本不会吃路边摊的这种东西。
闵局长这才抬头看头顶的太阳伞，方形的大伞上印着某品牌啤酒广告，能遮住雨，但风却吹得人身上有点凉，象整座魁岩压在自己的头顶上一样。
街道上尽是骑自行车和摩托车急急前行的男男女女，他们有的穿着雨披，有的打伞，还有的只戴顶头盔，所有人都神色匆匆，每个车轮都飞溅着细碎泥浆。看着这些为了生活忙碌奔波的人，闵局长心里才有了种悠然自在的优越感，心情逐渐平和，轻轻啜口豆浆，欣赏般望着雨中那些滚动不息的车轮。
当街上渐渐冷清时，他才发现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油条豆浆早已吃进肚里。这时雨也停了，天空浓重的云彩间还透出几处太阳的亮光。他向摊主歉意地笑笑，付了钱四下一望，仍无处可去，便又往回走。
到家时，老伴早也煮好了豆浆，闵局长刚喝了一口便吐回了碗里，说，满嘴都是豆腥渣子，不吃了。
老伴糊涂了，说，你以往都是连渣喝的啊，还说有营养。闵局长不屑置辩，自顾钻进卧室去了。可是，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最终还是出来又窝进沙发里刷起了手机，尽管他看见手机就会想起昨天的事，心里就不舒服。但网上的体育赛事，国际风云都能让他打发无聊时光。他正看着看着，胃里突然“咕噜”一响，接着肚皮底下就有一种老鼠尾巴扫过的感觉。闵局长以为侧在左边窝得时间长了，便换了个姿势。可这只老鼠实在是不老实，活动越来越频繁，让他不禁揉了揉肚子。这个细微的动作也被老伴看见了，便问他是不是饿了。闵局长嘟囔句，说，饿你个鬼哟，刚才才在街上了豆浆油条的。狠狠地摘掉老花镜，揣上手机又出门去了。
老伴不由得叹息，说，唉，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早就知道老头子执拗，凡事顺着他的意思便好，否则他会一直耿耿于怀。以往，他心里不痛快时单位上的人都得躲着他，生怕撞在了枪口上，直到有那个不长眼的倒霉蛋避不开了，被他抓着把柄狠狠地骂上一顿，警报才能解除，他心头的气也才就消。为此，她曾提醒过他好多次，事后他也懊悔过，可总改不了。可现在他退休了，骂谁去？她忧心忡忡的。将几个房间都默默擦拭了一遍，清洁房间，似乎能让她的心境也清亮些，即使女儿的房间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但她还是收拾得象女儿上学时在家住的那样。
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小两口提议她们过去一起生活，但她和老头都不肯。生外孙的那年她去伺候过月子，女婿及亲家公婆都待她十分客气，但她最后还是拒绝了他们挽留，借口放心不下独自在桐城上班的老头子，刚满月就回来了。一见面啥话没说，老头子全然明白她的心思，一反常态地低眉顺眼陪着她回到自己家里。也就是那次回来后，他们设计好了以后的生活：退休后那里都不去，就在桐城里呆到死，谁先死了谁命好，活得久的到最后自己看着办。她自忖自己应该是命好的那一位，因为老头子的身体出奇地棒，都六十岁了还没住过院，更没动过手术，记忆中他曾患过几次比较严重感冒，但每次也不过输几天液体就好了。单位年年体检，近几年检查出些小毛病，但均是这个年龄段的正常现象，就连医生都开玩笑说他是个“免检产品”。
老头刚才似乎按了一下肚子？她突然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个重大问题：老头子以前经常在大酒店吃饭，每每都是大鱼大肉，她曾担心他摄入脂肪太多不利健康，便不厌其烦地提醒他应该多吃蔬菜，并在家里刻意均衡，做的饭菜从来都只有素食，且少盐少油。经过这么多年的暗中调节，老头子总算没吃出毛病。却没想到老头退休后就没再赴过宴，天天都和自己一起吃素，习惯了大鱼大肉的肠胃怎能一下子适应得了清汤寡水？不难受才怪呢！想到此处，她马上扔掉抹布，决定立即去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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