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8日,这天是我们集市上的逢集,我和老伴起来得很早,准到街上去卖艾蒿叶子。
我先把喂养的一头母黄牛,牵到我对面的一个塘坡里,用一个牛桩幂在那里吃草,刚出生三个月的小牛犊也跟在它妈妈的屁股后面。
我回去摸摸这,清清那的,老伴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我把三大袋子艾蒿叶用秤称了以后,总共是142斤。这是我们老两口,趁一早一晚凉快时,6天砍回来晒干的。我按上集3.3元/斤的价格,除2斤皮重,还可以卖468.6块钱,如果跟老板再争一下凑个整数,估计能卖到470块钱。
买几件啤酒,再割几斤五花肉包水饺吃,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该买的东西。
想象之间就把艾叶给装好了。

吃了饭后,我开着电动三轮车带着老伴,沿着村子里的水泥路向出村的方向行驶而去。
刚走不多远,就看到了村子里邻居汤太太在向我们招手,她身旁还放着一大袋子艾蒿叶子,她是想搭我们顺风车的。
老汤71岁,比我们大2岁,她老伴5年前去世了,她和我们一样也是村子里的留守老人。之前300多人的村庄只有我们6个留守老人了,那三个身体差一些的老人就在村子里溜达散步闲聊天。
我和老伴种着一亩多的水稻和一亩多的玉米,这两块地都是方便下收割机的地块。农闲的时候,我每天都是起早,先把牛牵出去幂在荒场子上让它自己啃草吃。吃过早饭后,就和老伴开着电动三轮车去砍些艾蒿,太阳晒人的时候,再回来撸下蒿叶子。
老伴撸艾蒿,我就去放牛,每天比种田还要忙碌。
转眼之间,开到老汤跟前,停下三轮之后,我就帮她装艾蒿叶子。给她带艾叶好像是我的任务一样,每次都让我带着她一起去卖。
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既不好意思拒绝,更不好意思要运费,10来年如一日经常这样带她。
我帮忙把老汤把艾蒿装好,用绳子把艾蒿包拴紧后,就让老汤坐在袋子里的缝隙里,嘱咐她要抓紧车帮后,我开着电动三轮车就走了。
从我们这里到集市上有三四里地,都是水泥路,正常的情况下20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可以跑到街上去了。
我开着三轮车拐上公路上,刚走到一个慢上坡,突然看见谁在前面的公路上晒了一大趟子小麦。

这头用一个木檩棒子堵住了,防止车轧小麦,路中间隔不多远还放着一块块的大石头。
我想绕过檩棒子从那边没有晒麦的车道上走。
突然,看到对面开过来一辆大货车,我一看躲闪不及,刹车也来不及,只有硬着头皮从檩棒子压了过去。
三轮猛地一蹦一颠险些翻车,又加上路上的麦粒打滑,一下子就把老汤给甩了下去,老汤的身体向前猛的一个惯性俯冲,头猛地重重的磕在一个电线杆子上了,当时就磕得满头是血。
这堆电线杆子上集还没有,可能是昨天卸到这里的,其中有一根电线杆的粗头就靠在了公路边上。
老汤的头就是磕在这根电线杆子了。
三轮车在麦子上滑了很远才停了下来,老伴也险些从我身边的座位上给颠了下去。
我惊魂未定地跑到老汤跟前,连喊了几声,她也没有反应。
我颤抖地掏出了手机,拨打120和110求救。
这时,我看到邻村的一个熟人骑着电瓶车过来了,急忙拦住了他,我说你到“顾老三凉菜店”去给顾老三说一声,就说他妈在老槐树路口这里出事了。
120和派出所的警车几乎是一起到来的,这次来的是乡卫生院的救护车,医生说县医院的救护车还在路上,我们在路上给他们打结构,你们谁个跟车?
我说她儿子都打工去了,我是她邻居,你们先拉走救人可以吗,她儿子来了我对他说是哪个医院里再去送钱。
我看两个抬着老汤的医生摇摇头,还是把她给抬到了救护车上。
有个医生要了我的电话后,他们开着救护车就走了。

老汤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大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外面打工,小儿子顾老三两口子在街上开个凉菜卤肉店养家糊口。
救护车走后不久,顾老三骑着电瓶车也来了。
我没等老三开口,就胆怯地把刚才给警察说的,又给顾老三说了一遍:老三,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妈每次都让我带着她来卖蒿叶子,我也没问她要运费,都没出事。没想到这次谁在路上晒麦还放根檩棒子,上坎后我才发现。当时,对面正来了辆货车,我躲闪不及就从檩棒子上轧过去了,三轮险些翻车,你妈才栽下来磕到电线杆子上的。
这时,一位警察对我和顾老三说:这事你们是自己协商解决,还是我们上报分局和交警队。
我看了一眼顾老三,就对警察说:警察同志,你们看我这三轮车不是撞头,也不是追尾出的事故,是别人放的檩棒子造成的。刚才你们都拍照取证了,我老两口都六七十岁了也跑不了,让我们先协商解决吧,如果协商不好,你们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警察看我和老伴都惊魂未定的样子,他们又跟顾老三说了一些什么。
最后,他们对我说:态度要好一点,积极赔偿人家。
之后,就开着警车走了。
我刚准备给顾老三商议怎么办呢,突然接到了医生给我打来的电话说,人还没有拉到县城医院就已经死了,尸体正在往回拉,问我送到哪里去。
我犹如五雷轰顶,这次摊上大事了。
我颤颤惊惊地对顾老三说:老三,你妈走了,医生问你放在哪里。
老三没有说话,又给他大哥和二哥打电话说妈妈已经归天了。他们就在电话里商议怎么处理,我听到老大顾怀猛说:先把妈妈的遗体用冰棺装着拉到杜家乐门口放着,让他拿12万的赔偿款,剩余的事情我和你二哥开车天黑前后回家再说。
我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要我赔偿12万,要命我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这时,顾老三转身对我说:杜叔,刚才你也听到了,我大哥说先把我妈的殡棺放在你家门口,你赶紧回去准备12万吧,咱们好说好商议的,别再惊官动府地打官司了,我先回去请老先生弄个冰棺。
我拉住顾老三的衣服说:老三,咱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你们得凭良心呀,我拉你妈赶集10来年了,没要她一分钱,帮她卸车装车的,平时我们也没少帮她,你让我们赔个三二万块钱的我们也认了,你让我赔那么多,就是要我们的两条老命也弄不来呀。
顾老三没说什么,向我要了那个医生的电话后,慌慌张张地骑着电瓶车就走了。
事情发生了就得应对,我和老伴赶紧把蒿叶子给卖掉,得回家看看我的黄牛别再缠在哪里发生意外了。

我们回家不久,顾老三就把他妈妈的冰棺拉到我门口了,还在我门口搭了个灵堂,并请了一班老先生准备吹吹打打,还用我家的电和水。
我和老伴哀求顾老三说,老三,你这样做法不好,你们弟兄三个的房子都在咱村子里,你却把你妈妈的棺材放在我门口,这合适吗?都说死者为大,你放就放吧,可别让我赔那么多钱呀。
顾老三说,我也当不了家,我大哥二哥等会提前就回来了,到时候再说吧。
我看着门口的殡棺和喇叭放出来的哀乐,愤怒、屈辱和无奈五味杂陈,肠子都悔青了,早知这样就不拉老汤了。
下午3点多,老汤的大儿子顾怀猛和老二先后都开车回来了。
顾家三个儿子到齐以后,弟兄三个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他们走到殡棺跟前看了一眼,就把我喊过去商议赔钱的事情。
他们张嘴向我要12万,我就把这10来年帮他妈做的事情和车祸发生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请他们看在我们好心帮他妈妈的份上少要一点钱。
他们弟兄三个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最后,顾老三说,这样吧杜叔,看在你平常帮我妈的份上,让你二万,你赔我们10万块钱吧。
这时,我老伴突然奔溃大哭跪倒在顾家三兄弟面前,双手作揖老泪纵横地说哀求道:顾家三个侄子,我们平时无冤无仇的,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别要那么多,我们也真的是冤枉啊……
在场的人都被我老伴撕心裂肺地哭声和下跪地动作给惊呆了。
这时,老三的妻子王晓惠从一边跑过来对顾家三兄弟吼道:你们三个就不怕折寿啊!
说着双手就搀扶起我老伴,她轻声细语地问我老伴:杜婶,你看,不拿点的话,也说不过去,以你和杜叔的能力看看能拿多少吧。
老伴说:晓惠呀,婶和叔手里就剩4万块的养老钱了,我全都赔给你们可以吗,我们对不起你婆婆啊!
只听老二顾怀金果断地说:4万不行,最低得赔7万,给钱我们就把冰棺拉走,耽误时间长了你还得赔我们的误工费。
最后,有一个老先生走过给我们打圆场,他说:发生这样的事大家都不情愿,这样,你们都是老邻居各让一步,就赔5万块钱吧,也好让逝者入土为安,你们看怎么样?
我和老伴说我们愿意,认了。
这时,顾老二给他兄弟说:这次出事不光是老杜一家有责任,那家晒粮食的人和堆放电线杆子的电管所都有责任,他们都得赔钱。看在老先生的份上,5万就5万吧,先把冰棺拉走,放到那家晒粮食的门口,然后再去电管所要赔偿钱。
老大和老三都夸赞老二的头脑发达聪明。
老先生写了一份赔偿合同,我们双方都签字画押,永不反悔。
当天我付给他们4万元,下欠的10000元等牛娃长大卖掉后再还给王晓惠,是她接过去了这笔欠款。

正在签字画押的时候,我接到了女儿常露打给我的视频通话,我急忙跑到一边人少的地方去接听。
女儿急切问我:爸,我从监控里看到咱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和我妈都好好的,门口怎么放一口冰棺呢,我看妈妈还给顾家的人跪地求饶啊,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们了。
我说:露露,你不要操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在那里安心工作吧,今天就别打电话了。
说完我匆忙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女儿露露是我们38年前,捡的一个弃婴。
原来,我和老伴的命不太好,唯一的儿子3、4岁时,掉到门口水塘里淹死了。当时,我们两个哭的是昏天黑地的,顿时感觉到生活失去了光芒,每当看到村子里和他一年出生的孩子时,我就心如刀绞,暗自流泪,好久没有走出痛失爱子的悲痛。
1984年5月初5端午节那天,我和妻子拉着几袋小麦到街上粮管所里去交公粮。
我们知道交粮验的规真,头一天晒麦时,先用扫帚把小麦上面的麦影壳子扫走,然后把上面的收起来单独扬净装进袋子里去交公粮,把底下挨着稻场那一层杂质多的小麦留着自己吃。
我在前面拉着架子车,妻子在后面推着走。
快走到街上的一路口时,我听到一个婴儿的哭声,我们停下了脚步,就顺着孩子的哭声找了过去。在路口左边一个比较显眼的地方,看到了一个大纸箱子,里面用一个小被服和衣服包着一个小孩,只见小孩脸上被蚊子咬了很多疙瘩。

妻子抱起来抖开一看是个女孩,出生只有几天那么大。我们一看四周无人,又等了一段时间,见没人来认领,心想这肯定是弃婴。我和妻子都很高兴,就决定把她抱回家当做女儿抚养。
我就让妻子抱着孩子先回家给她洗洗,再喂她弄点东西喂她,我一个人去交公粮。
也许是这女孩给我带来的福气,那天交粮很顺利,而且还验了个一等麦。
回家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想看一下女婴的情况,妻子给她洗了热水澡之后又给她涂了一层痱子粉,身上散发出阵阵清香。
妻子让我给孩子取个名字,我说给她取个男孩子的名字,就叫“杜常露”吧,寓意着孩子的出头路多。
没过多久我就给露露安上了户口,我和妻子看着可爱的女儿都喜笑颜开。
女儿露露的到来使我们家里又重新焕发起了生机,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奶粉,我就把大米用水泡泡,控干水后,晾干,磨成米面,做成米面糊糊掺点糖喂她,大点的时候就用沙罐炖猪油稀饭给她吃。
就这样,我们用六七十年代喂养小孩的方法,把女儿一天天的养大了。
露露上小学碰到下雨下雪的天气农活再忙,我和妻子都会去一个人到学校接她放学回家。
露露也很懂事,我们农忙的时候她就帮我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放牛做饭,薅花生啥活都干。
我和妻子不让她干活,让她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一个好好的前途。
露露聪明好学,上学也很努力,从小学到初中每个学期都会成为三好学生,中考时还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2002年高考时,她考进了省里的一所重点大学,期间还被评为优秀大学生。她的学业都是靠她的奖学金和勤工俭学完成的,上学期间还给我们寄回了10000多块钱。
入学第二年,她还谈了一个上医科大学的男朋友曾清华,经过5年的爱情长跑,在曾清华成为省城一家大型医院的心胸科医生后,她们结婚了,曾清华也成了我的女婿。
这些年来女儿和女婿夫妻恩爱,对我们也很孝顺,她们经常回来看望我们和我们一起过年。每逢一年三大节和父亲节母亲节这些节日时,女儿都会给我们打钱让我过得舒心一些,并嘱咐我们不要太辛劳,要注意身体。
女儿女婿经过自己的拼搏也算是事业有成,在省城有车房有房,还有一些存款。一双儿女都在上中学,都是前些年老伴给她们带大的。
前几年,女儿和女婿把我们两个接去和她们住在一起,说给我们养老,我去住了10天感到太圈人了,没有农村住着自然自在就回来了。
5年前,女儿为了观察我们的身体情况,就在我家门口和院子里装上了监控摄像头联网她的手机,这样她每天就可以看到我们家里的事情了。
去年,女儿给我们买了一辆电动汽车,说外出方便,还省得淋雨受冻。
这天晚上,就在顾家三兄弟刚把妈妈的冰棺拉走不久,女儿就开车回来了,她说清华也准备和她一起回来的,但他今天有个心脏搭桥手术要做就没有回来,女儿就问我们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把今天的事情给她说了一遍,女儿生气的要去找顾家兄弟问个清楚明白,她说,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他们凭什么把死人的殡棺拉到咱家门口来。
我和老伴连忙拦住女儿说:算了,露露,死者为大,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再提了。
这天晚上老伴和面擀了一锅面条,我们一家三口吃得香喷喷的。
吃了晚饭后,女儿从包里拿出6万块钱递给她妈说:妈,你把这些钱拿着花,别再砍艾蒿卖了,别把身体给累坏了值不得,那点田地也别种了,我和清华稍微紧手就够你们花的。
我和老伴坚决不要,女儿说:爸、妈你们再不要我就生气了,花不着明天就拿去存起来也行,只要你们的身体好,我们就不用操心的。
第二天一大早,老伴早早的起来给女儿煎了两锅鸡蛋饼,这是女儿最喜欢吃的早饭。
女儿临走时搂着妈妈说,她下午有课要上,今天上午得赶回去,要我们两个保重身体,有事就给她们说。
我和老伴看着女儿远去的小车,不由自主的都落下了老泪。我们出事了,女儿从省城大老远地开车回来看望我们,我们想的是:38年前的那个善举,换来了我们晚年的依靠,值得。
几天之后,我听说顾家兄弟问那家晒粮食的农户要了7万块钱的赔偿费。他们说是他家晒粮食故意在公路上放置障碍物引发命案的。
之后,顾家兄弟又把他妈妈的冰棺拉到电管所门口,向他们要了12万。说是他们放电线杆,放的不规范,电线杆子杵到路上去了,如果不是那根电线杆子,他们的妈妈即使摔倒在了那里也不会送命的。
电管所的领导说,那批杆子本想着是近两天就用掉的,就临时卸在那里了,没想到10多个小时就出事了。经过和顾家弟兄讨价还价后,他们从18万,谈妥了12万。
以老二的意思还想找乡政府赔钱,说他们监管不到位,让老百姓在公路上晒粮食了。
王晓惠说:三哥,咱们别太过分了,老百姓现在都没有晒场了,抢收抢种的你让他们到哪里去晒粮啊,只是别让他们在路上放东西就可以了。
事后,邻居都说顾家兄弟问我要钱有点亏心,问那两家要钱也不算过分。

用第一人称的手法,书写真实的故事,你如果有什么感触和想法请留言或私信。让大家共同见证,我们在这个时代里所留下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