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们
文/杨丽丽

老父亲住院了,需要在医院陪床,为了保证白天能上班,每天凌晨三点我跟姐姐换班,姐姐来医院继续陪护,我收拾回家睡觉。凌晨三点的街道很静谧,灰黄的路灯下,偶尔有夜班的出租车和晚归的人们,跟白天相比,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宽敞了很多,很多年没有在凌晨的街道上行走,经过闪着黄灯的红绿灯路口,不用等候反而有些不习惯。 从医院出来,沿北新街到东环路,过彩虹桥回家,白天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在晚上,却显得多少有点陌生。路过东环路与江滨路交叉的路口,竟然发现凌晨3点多还有摆夜摊的人,第一次发现,觉得很惊奇,回到家一直在想,这么晚,还有人吃饭吗?是什么让一个人可以坚持到凌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安静的等待稀少的顾客。 后面接连3个晚上,从摊位旁经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夜市摊位标准配置,一辆三轮车拉着所有家当,一把大遮阳伞盖住了整个三轮车,车上炉子、煤气罐,锅瓦瓢盆家伙什齐全,车子旁边一个条桌加两个条凳,就是所有的家当了。只有一次晚上我经过的时候,有个孤零零的顾客,埋头在吃饭。 我突然想去光顾这凌晨三点的夜摊,做一次城市的夜行者。把车靠路边停好,看见我停车,老板热情的招呼我坐下,保温瓶里倒出来一杯热水端上来,遽然间,这凌晨的路灯都温暖起来。 老板热情地问吃什么,我仔细端详了一下,有炒面,炒饼,烩麻食,方便面等,我选择了炒饼。 老板打开了煤气灶,火苗一下子串起来,映红了这个男人的脸,不到50岁的年龄,一把络腮胡,浓眉大眼,黝黑的皮肤,显得很健壮。 老板熟练的翻动着手里的炒勺,菜和饼在油里滋滋作响,散发出阵阵香气,不一会,一盘热腾腾的炒饼就端上来了,只是这夜,太过于安静,嚼饭的声音都显得特别响。 老板好像也希望能打破这种宁静,一根烟递过来,我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吸烟。老板开口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吃饭。我说,几次从这里经过,看见你在摆摊,专门过来吃了,老板笑了。

我问他为什么深夜出来摆摊,显然,老板很愿意在这深夜,还有个能和他拉话的人,所以毫不犹豫的就打开了话匣子。我一边吃饭,一边倾听着他的故事,其实生活中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今天晚上,当然,也不例外。 老板是焦山人,一个听起来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觉得非常陌生的地方,他说来城里十多年了。显然老板对他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女儿上大学,儿子上小学,享受国家移民搬迁政策,在城里全款有了自己房子。 老板说他白天给物流公司送货,早上6点半去物流园给物流公司卸车,免费卸车可以获得专有送货权利,中午12点前,基本上就会送完所有要送的货。下午有零活再跑跑,一天就有不错的收入。 他对这份收入感觉很自豪。的确,靠跑三轮送货,全款买套房,再供个大学生,是应该值得自豪的。 我问他有不错的收入,为什么还要摆夜摊?男人说,多份收入蛮好的。他下午六点睡觉,半夜12点醒来出摊,六个小时的睡眠对一个男人来说,就够了。晚上出来摆摊,想摆那里,就摆那里,没城管,也没人管。 别小看他的摊位,一个月下来,顶住一个上班人的工资呢。老板自豪地对我说,他上个月刚买了一辆车,跟我的车长的很像,也是白颜色的越野,他开的还不熟练,但是已经带老婆孩子去白鹿塬玩了一趟了。 老板滔滔不绝,基本不提他送货上楼的辛苦。而我见过送货的工人一个人扛个大冰箱上七楼,我也见过,送货的工人一趟趟爬楼,浑汗如雨湿透的衣衫,我能想象的来,一个男人每天6个小时的睡眠之外所包含的艰辛,但是我从他脸上、语气中看不到、也听不出艰辛。 老板依然滔滔不绝地介绍他的车,说:老家的路今年春天,国家已经给修到门口了,等再开上一个月车,熟练了,就可以开回老家去了。 从他的描述中我知道了,是一辆7万多的国产越野,但是,在他眼里,那是一个农村男人除过房子外的又一大成就。当然,他也会夸他陕师大上免费师范生的女儿,和聪明的宝贝儿子。我很喜欢听他夸自己,我这时候特别愿意听一个人分享他的幸福,分享他的努力,毕竟正能量的东西人人都喜欢。 正说着,一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步履蹒跚,远远的看上去像个老人,近了一屁股坐下来,才看清是个30多岁的男人,头发乱的像杂草,没张口说吃啥,老板就张罗起来,显然跟这个人很熟悉,但是一句交流也没有,很快一盘炒面装袋,男人提起来,又珊珊而去。 看着远去的背影,老板说,你看,30多岁的男人了,还整天泡在网吧,老婆孩子都不管,唉……老板一声长叹。 其实我饭也吃完一会了,于是起身结账,虽然我还很想听他的故事,但是在这凌晨三点的街上,发呆似的听一个男人说话,多少显得有那么一点傻。我起身准备走,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努力。 我问他,你为啥要这么拼命地赚钱?他笑笑说,“咱是爷们,就要像爷们一样活着。你看,刚才那个人,那还是爷们吗?爷们是啥?爷们就是当你25岁的时候,让你父母认识到他有个好儿子,当你35岁的时候,让你老婆认识到她有个好丈夫,当你45岁的时候,让你孩子认识到她有个好父亲。这才叫爷们!” 我突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摆摆手,上车,启动车子,一边开车,一边咀嚼着两个字,“爷们”,……
—— 作于2021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