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绝壁上那圈栈道,饱览灵山奇秀后,下山已近四点。
离玉龙瀑布不远,岔路口大牌子上,写着“陈家村三大景点:官财石、陈家大院、水力发电”。明知可能是噱头,仍抱着“既然来了,就索性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的心态,忍着腿脚酸涩,压着归家的急切,往村落里走。
村民显然没和广告牌上的宣传达成默契。见游人来,有些诧异,问他们景点何在,脸上了无展示“家珍”的热情,反有些不以为然。
惟对陈家大院有点兴趣,可举目四望,除了几幢新楼,并无引人注目的老建筑。
正疑惑,有村民说:“就是那栋房子。”
顺着所指,数十米外,一幢外观已有些破败的老屋,孤零零在立在一片荒草中,看上去并不起眼,无论规模还是外观,和印象中的“大院”都没有交集。
有些失望,但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
没想到,里面倒还不错。
青石板地面,虽有磨蚀却大体完整,经年踩踏,油光润泽;厅堂木构,梁、柱、窗棂……可雕刻的地方都没空着。岁月剥蚀,铅华褪尽,仍可想见这房子当年落成时的富丽。
驻足细看,粉墙上的水墨壁画,人物场景演绎的故事,无外乎渔耕樵读、忠孝节义,而花鸟虫鱼、琴棋书画,或以其品类特性,或以谐音,被赋予寓意。这种宣传画册式的壁画,体现主人品味情操和价值取向,包涵对家族兴旺充满活力生机的期许,是旧时乡绅财主对子孙后代进行教化激励的惯用方式。
厅堂照壁上,十大元帅画像还十分完整,元帅们身着戎装,英姿勃发。这八十年代农村随处可见的张贴画,代表那个时代的民众,对将帅功勋的感念。仔细看,粉墙上隐隐还有*革文**语录,提示阶级斗争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遗漏这个偏僻山村。
建筑是会说话的。各时代的印痕,共处一屋,象地层堆积反应地质环境变化,以鲜明的信息特征,诉说着老屋经历的时代变迁。
穿过天井,走出正门。
门前并没有彰显功名的旗杆墩,说明主人应该不是读书仕途出身。门楣上的青石雕刻,戏曲人物衣袂形体栩栩如生,可惜全被刬了头。时代的洪流席卷一切,没有死角和世外桃源,眼前这建筑也不能置身事外。这被“斩首”的残雕,让人看着心生不安和难过,为那疯狂的时代,为人们的粗暴和愚昧。
在所见的古建中,眼前老屋,无论体量、规模还是工艺,虽算不上突出,但放在这大山坳里的偏僻小村落,当年可谓豪宅。
主人是干什么的?穷乡僻壤,哪来这么多钱?
正好,屋旁有位中年农民在打理菜园。他停下劳作,向我们娓娓说起屋主的故事。
故事有些夸张,掺杂了迷信色彩——这是民间传说共同的特点,也是流传的需要,试想平淡无奇的故事,怎么抵得住岁月的淘洗——过滤掉神奇的那部分,仍可从中窥见真相。
他语气平静而舒缓,深沉又严肃,带着对主人的同情,对生命的敬重,没有一丝戏说的轻薄。
“这家主人有天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到茅坑里,”这自然让人心中惊悸,以为会有霉运,“于是到葛仙山去烧香朝拜。”
“道士告诉他,这是吉兆,惊慌大可不必,并指了一条发财之道——造纸。”
这村庄四周,漫山篁竹密密匝匝,山泉四季不涸,对造纸来说,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条件。按照道士的指点,不几年,便以纸发家。
对农民来说,致富以后,买田置地造大房子总是顺理成章。于是粗大的木材和青石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了,能工巧匠也延请而至……忙乎了很长时间。
“光是厅堂的几案,雕工便花了一年。”
筑巢引凤,接下来便是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不难想见,娶亲的那天,新落成的豪宅里是如何的喜气充盈——这大概是它最华美出彩的时刻。一切都那么顺心如意,浴着红烛的光芒,新屋新人对新生活满怀憧憬。在春风得意心花怒放人生幸福的颠峰时刻,谁也不会想到,命运弄人,一切会如此昙花一现!
可人生的变换就是那么难料。
循着鼓乐,叫花子也来了。他们在门口打着竹板,说唱着吉利话对主人表示祝贺,讨彩头。主人一高兴,出手便给了两块大洋,并问满意与否。面对如此慷慨的主人,当然无话可说,领头的忙不迭地回答:“满意满意,屁都放不出一个了。”
一语成谶,哪知就是这句话,在村民看来,成了主人后来没有生育的不祥预言:“屁都放不出一个,还想生孩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家财万贯,无人继承,人生打拼的意义虚化为碎片,在旧时代的人们心中,这是怎样不能接受的缺憾。但面对残酷命运的安排,除了接受,又有什么办法?他们只好从别人那过继了一个儿子,虽差强人意,日子倒也其乐融融。可是转眼,解放来了,富人和穷人的命运在一夜之间逆转。主人被划成地主,房子田产全被剥夺,分给了当地的贫农;过继的儿子不堪受累,也离家而去,从此不再相认。
后面,后面的故事已不难想象:苦心经营积聚的财富,成了苦难的根源,风烛残年的主人,在政治运动的凄风冷雨中惶恐不安地度过余生。。。。。。
在“剥削”被正名,致富光荣的时代,看着这幢陈年的老屋,听着屋主凄婉曲折的人生故事,不禁唏吁。这国数千年,阴风冷雨的日子占多,时代的洪流中,无数微渺不定的小人物,没有成败浮沉,只有生死苦乐,他们,连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都湮没在无情的岁月里。
屋主还算幸运,他那略带传奇的人生经历,在远近十里八乡人们鲜活的传述中,还可以象琥珀中的小虫,定格在时光里不朽。
算起来也不过就九十年来年的时间,眼前的老屋便破败凋敝了,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倾圮。那张费工不少的案几,也在前几年被村干部私自卖了。
“卖了二千元,拿了一千给上级。”
“还有些东西,也被拆去卖了。。。。”
眼前浮想起非洲大草原,一群秃鹰,在撕扯着腐肉;还有那贪婪的蛆虫,也在涌动着不停地吞噬。。。。。。
灵山秀水间的这幢老屋,沐在秋日余晖里,象躯壳衰败不堪其扰的老人,在风烛残年静静地咀嚼往事,等待一个风狂雨骤的夜晚……
近晚的山风拂过,仿佛能感觉到它的瑟瑟。
不忍久留,赶紧匆匆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