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时常闻言纵家小公子骁勇善战,今日一见觉得小公子实在是一表人才,朕想将四公主嫁与你为妻,小公子觉得如何?”
我端端正正行礼:“回陛下,臣觉得不妥。”
陛下打量我一番之后问道:“那小公子说说,此事有何不妥?”
那哪成,我怎么能娶女人呢?我当即摘了盔帽表示纵家小公子是个扮作男人的女人:“回陛下,臣乃是女儿身。”
此话一出,朝堂上诸位官员就如炸了锅一般,纷纷交头接耳嘁嘁喳喳。
恐怕陛下继位以来就从未遇见过如此荒唐之事,瞪大了眼睛挺直了身子,让旁边的公公给他顺了好一阵气,缓过来才问:“那那那,那朕将你嫁给萧王楚真,如何?”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从身后一下摁在地上,朝堂之上不乏有闷声咳嗽憋笑之人,然后我就听见我爹开口:“老臣与小女跪谢皇恩。”
啥?我爹替我答应这门亲事了?凭什么?
抬头却见陛下喜上眉梢,当即就拍了桌子:“好,既然爱卿没有异议,那就朕就命人筹备一下婚事,等次月月初,他二人就完婚吧。”
不是……我,我有异议……
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愤慨,等下了朝我才拉了拉我爹的衣袖:“爹,干嘛同意我嫁给那个王爷?”
“嫁给楚真怎么了?”我爹把脸一板,沙场上磨砺出的威严就开始显露,“陛下没治你女扮男装的欺君之罪就是开恩,何况还要给你赐婚。”
然后我爹一咳嗽,拿袖子掩了掩面,低声耳语:“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萧王,大不了成亲之后诈死,出了王府谁还管得着你这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祖宗。”
哈哈哈,对,我爹说得对,还是我爹这只老狐狸心眼子多,亏得他能替我想出诈死这种法子。
我,纵贤,生于纵家,祖上三代皆是武将。我在家里排行老三,属家中老幺,上有大哥纵凯和二姐纵歌,爹娘哥姐都疼我。
虽然是个小丫头片子,但我不负众望,三岁能文五岁能武,七岁把我哥打得只敢“好妹妹”“好妹妹”地叫,十五岁的时候舞断了我爹的梨花枪。
然后被我爹拿着断枪满纵府追得上蹿下跳,要不是我娘出面拦住我爹,估计一代骁将就此陨落。咳咳,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十八岁那年邻国大越入侵我朝,爹爹领旨讨伐大越,拗不过我把我捎带去边疆,不过我捏造了一个纵贤胞弟的身份,以纵易的身份从军。
我和大哥随爹征战沙场渐渐立下威望,凡是在边境那一块随便提提我纵小公子,听到的都是夸我——什么勇猛神武啊雄姿英发啊。唉,年少成名嘛,习以为常。
文林十三年,宵月关一战彻底打响了我这名号,我率七千精骑杀得大越五万人马跪地求饶,大越皇帝派人求和,于是我纵家军凯旋回朝。
这就遇上了陛下就给我“纵小公子”指婚,我跟陛下说明我是女儿身,陛下就要我嫁给萧王楚真这回事。
造化弄人,要我嫁给什么王爷干嘛。
02
大婚那天,天不亮我就被母亲和二姐纵歌从被窝里拽出来,宫里的礼仪嬷嬷们为我沐浴更衣,一通繁杂的衣饰穿戴下来把我磨没了脾气,蔫蔫地直打哈欠。
婆子们为我整理好衣冠就围着我又转又夸:“准王妃可真是貌美。”
母亲和二姐分了打赏,嬷嬷们领了银钱欢天喜地为我盖好盖头,于是一众人扶我出门。
我勉强瞪着眼,小心翼翼地迈步,唯恐踩住裙摆摔倒。毕竟现在还是纵家的人,摔个屁股朝天丢的是我纵家的颜面。
盖头太厚,陛下亲赐的夫君来扶我上轿的时候我都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子,只听见他说:“我来接夫人入府。”
我回握楚真温热的手:“多谢夫君美意。”
若是外人来看,定要夸赞我和楚真情真意切举案齐眉,实际上只有我俩知道——他抓我的手劲大得要死,我在盖头底下疼得龇牙咧嘴,也不甘示弱,回握他的时候也用了个十成十的劲。
于是楚真知道我也不是个花架子,轻笑一声之后手劲卸了下来,为我撩开轿帘时带动一阵极为好闻的龙涎香风。
若是说享受生活,他堂堂萧王定是要滋润过我这风餐露宿的纵小公子。
入轿之后我把袖子撩了起来,哦豁,手腕都给我捏红了一片。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手定要被我捏出淤青来。
成亲路上十分,往来各种声音都在说些吉祥话,什么“恭贺王爷喜得佳人”,我听完抖了一轿的鸡皮疙瘩。
照我俩这种还没见面就掐起来的相处方式,估计往后王爷跟王妃总得先死一个。
拜完堂我就百无聊赖地在房里东瞧西看,我常年在外征战,身边没有丫头,临时陪嫁的小丫头叫清荷,说过一句“王妃你不能随意走动”,被我瞪了一眼就吓得再不敢多嘴。
我看着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又无聊到连房中七百三十六块地砖都数了个清楚,吃了点东西充饥以后又觉得闲的浑身难受,刚想撑在墙上练个倒立就听见房门“吱呀”响了一声。
清荷低呼:“王妃,王爷来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我立马盖好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
我透过盖头底下的空看见楚真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住,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楚真来掀盖头,正要说点什么,只觉得头顶一阵风,盖头就被楚真掀飞了。
适应了昏暗光线的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明,我立马抬胳膊去挡住眼睛,却不想被他一把拽住:“哟,我以为大名鼎鼎的纵小公子是个凶神恶煞的夜叉呢,没想到竟生得如此俏丽。”
我抬脚就往楚真身上踹:“错了,是个能打得你满地找牙的俏夜叉。”
楚真就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着。
“活该。”我啐了一口,“再招惹我要你好看。”
“夫人可真是——天生神力,实在是女中豪杰,为夫甘拜下风。”说罢楚真又忘了疼,贱兮兮地凑上来,“洞房花烛夜,夫人可准我在夫人身旁睡觉?”
我正想教训他一顿,伸出去的脚还没踹在楚真屁股上,他立马弹开几丈远:“夫人教训的是,夫人说什么我都听,为夫这就滚。”
啧,这疯疯癫癫的人,是白日里接轿的又硬又臭的萧王爷楚真?
只见他叫下人抱来了一床新被褥,规规矩矩在我床前打了个地铺,趴在地上支着脑袋打量着我,一边打量一边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我问他:“王爷可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袋?”
“啊呀,非也非也。”楚真摇头,“为夫一不小心就被夫人的美色冲昏了头。”
这人小时候准是脑子有毛病,我翻了个身,裹好被子闭眼入眠。
03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与楚真进宫给陛下和太后敬了个茶,言辞间二人都对我和楚真的婚事颇为满意,楚真乐呵呵地应和,我不爱应对这种场面,佯装身子不适拉扯着楚真回府。
太后笑眯眯地品茶:“真儿,多爱惜王妃。”
楚真行礼:“儿臣谨记。”
我没搞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一日不练枪一日就难受,回府以后我立刻叫了清荷站在府里看我练枪。忽然耳朵一立,听见旁边几个小丫头在耳语楚真惧内,洞房之夜在内间打地铺。
我一笑,转身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几步之外的海棠枝一下隔空断裂,开得正盛的花扑簌簌落在了地上。
那几个嘴碎的小丫头立马掩面低头,匆匆逃开,接着身后有人拍掌夸赞:“夫人好枪法。”
果然还是个慧眼识珠的王爷,我冲楚真抬了抬下巴:“王爷可愿陪我切磋几招?”
“晚些就要被下人说是新婚第二日王妃就对王爷大打出手?”
我把枪递给了旁边的清荷,对楚真说道:“这事说不一定,万一王爷身手好过我呢。”
他嗨嗨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干干净净的手帕,凑上前来替我擦汗,冷甜的香气萦绕上心头:“夫人可是打不得的。”
我立马拍开他的手:“哪里学的说辞,哄过京城不少小姑娘吧?”
楚真又哎哟哎哟叫了起来:“好疼啊。”
“疼什么疼?”
楚真立马扮成一副委屈样子,伸出手来控诉我的罪行:“呶,你昨天捏的。”
我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淤青,歪了歪头:“清荷,给王爷找个点药擦擦。”
“那不行,我有夫人了,不能让别的人碰。而且很疼,疼到不敢动,夫人必须照顾我。”
看着他那副样子,我噗嗤笑出声,也不计较他是不是真疼,拉了他在树下坐了,取了药往楚真的淤伤上涂,他一边喝茶一边抬头目不转睛看着我:“改日我让管家筹办,为夫人修建一个演武场,好让夫人继续练枪。”
“多谢。”我新心中一动,若无其事地往他的手上吹了一吹,“吹一吹,痛痛飞走——”
“噗——”那茶一下喷在我衣服上。
我伸手拍在石案上,石案应声而裂:“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楚真忙拿手帕给我擦衣服,“难得见夫人如此稚气未脱小家碧玉模样,为夫实在是没有忍住……啊为夫的意思是,夫人怎样都让为夫心悦。”
我认真道:“小时候惹事遭爹责罚,我娘就是这样安慰我的。”
他眼中调笑渐消,换上颇为正经的模样,拉过我的手包裹在他掌心,我急忙去推他,却发现他手劲极大,牢牢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以后没有人会责罚本王的王妃。”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头流窜起来,我想我兴许是要心动了,却依旧嘴硬:“那万一陛下要责罚呢?”
“那,也不许。”楚真掷地有声道。
我噗嗤一笑,询问他:“我说,日后和离如何?”
“王妃慎言!”
“你说什么!”
清荷与楚真一齐出声。
他往周围看了一圈,确定没外人听墙根才大声叫嚷:“我这么宠你,你干嘛要和离?”
我挑眉问他:“昨日迎亲还跟我势不两立,怎么今日就要海誓山盟了?”
楚真失了气势,软糯糯道:“都怪昨日为夫眼拙,夫人不要与我计较。我对夫人一见倾心,往后定要对夫人千般万般宠爱,此言既出,天地可鉴。”
我瞥了他一眼,倒还有几分认真模样。
04
若说当初想与楚真和离是铁定了心,那如今又乱了阵脚也是我定力不足。
譬如专门为我修建了演武场转供我习武,且他每日清晨都站在旁边监督。譬如他从不主动接触府中女眷,宫中宴请群臣也向来对女官退避三分。譬如府中吃穿用度皆按我喜好操办,实在是体贴入微。
后来我接到我哥从边境传来的密信,快马加鞭赶至军营那边时,一见面就遭到他打趣。
“舍得王爷独守空房?”
我跃下马大声道:“我怎么能跟哥哥一样,走到哪里都带着*嫂嫂**,你说是不是,*嫂嫂**?”
我哥跟我嫂子的恋情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我哥这货为了我嫂子离家出走差点把我爹气到吐血。
我打眼一看,见我*嫂嫂**就站在我哥旁边,听我说完就笑眯眯望着我哥。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在演武场注视着我的楚真。
记得临走时我谁都没有知会,包括贴身丫头清荷,其实也是带了些私心,我想知道我在楚真眼里到底算什么,若他不值得我托付,日后铁心诈死也好将关系断个干净。
此次边境再起战火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碰巧是大越境内一帮残余好战分子四处作乱,凭我哥的本事也能消灭,偏偏他传的文书说是“十万火急”,实则是“想我妹妹了”,真是令人发指。
平定这波余孽并不费力,前前后后也就半月有余,我却总觉得心神不在一般,我哥当场一针见血:“你心不静,是装了你家王爷?”
我反驳:“胡说。”
这只狐狸狡黠一笑:“是不是胡说你我都清楚,纵小公子以前可不是这样浮躁。”
“浮躁,浮躁,我走行了吧。”
我哥掀了掀眼皮:“这一趟也不是没有收获呢,妹妹,往后的路你好好走吧。”
返程就算乘风我也觉得慢,去时两天一夜,回时只花了一天一夜,我着实明白了归心似箭是什么滋味。
刚进王府,管家一嗓子“王妃回来了”来回被传了几个院子,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不知是我撞上了一堵白墙还是那堵白墙先撞的我,接着就听见楚真长叹一声:“夫人终于回来了。”
“你硌到我了。”
我伸手去推他,见他瘦了一大圈,露着胡茬的下巴,哪里还是成婚当日风光满面的楚真。
“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唯有夫人在身侧才可高枕无忧。”说这话时他带着鸦青的眼角悄悄泛起了红,“你突然失踪,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抿嘴一笑:“是我兄长修书一封将我叫去了边境。你看我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回来瞧瞧你,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就天天这般颓废模样?”
他偏过头去,不叫我看他的狼狈模样,却又害怕我离开,死死抓着我的衣袖:“那你不能走了。”
“好嘛,不走了。”
楚真大喜:“真的?”
“真的。”
他眼睛一转,想到什么鬼点子一样,开口问道:“不和离?”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俊不禁:“不和离。”
“当真?”
“自然是当真,我纵小公子一言,驷马难追。”
文/ 沈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