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第一讲、第二讲,我们分析了《学而篇》。其中第一讲分析了《学而》首章,指出这一章讲乐学三法。第二讲分析儒家教育思想的一个核心思想:务本说。正如我们在第二讲里看到的那样,《学而篇》作为《论语》首篇,虽缉录只言片语,章法却相当严谨。
今天我们开始讲《论语》第二篇《为政篇》。这一篇集中阐述孔子的德政思想,而其核心内容,就是德教,教育与政治,密不可分。所以这一篇既可以看作是孔子的政治学思想,也可以看作是他的教育学思想,特别是德育思想。与第二讲一样,我们从篇章结构入手来分析。《论语》十五篇,前两篇为其门户,缉录时都注意主题明确,章法严谨,每章都能紧紧围绕该篇主题。
(第一章)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一章为全篇中心,点出孔子政治学思想的核心主张:德政。所谓“德政”,就是统治者要提高自身道德修养。你自己有道德,大臣和百姓就会尊重你,向你学习,与你一样有道德,社会就能治理好。孔子打了一个比方:北斗星座非常明亮,其它所有的星都环拱着它。由此可见德政就是德教,其中一个最重要的方面,就是为政者以自身的道德来教化百姓。
(第二章)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为什么第二章突然话题转移到《诗经》去了?实际上第二章的核心词不是“《诗》”,而是“思无邪”。大家都知道《诗经》第一首就是《周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讲男女之情的,涉及“*欲人**”了,怎么就“无邪”了呢?当然是无邪。孔子讲了:“食色,性也。”这是人之本性。人之本性有欲望,有欲望就有思,但又要“思无邪”,就是要有仁,有义,有礼,有智,有信。仁者爱也,无仁而思欲,那不是*欲人**而是兽欲;义者宜也,爱与欲要有适宜的时间空间等,像今天很多大学生情侣不分场合无所顾忌,就是不宜;礼者节也,无礼之爱欲,就可能带来耻辱与伤害;智就是理智,爱欲是感性的,但也要讲究理智,不能冲昏了头脑;爱欲还要有信,就是忠诚,为欲而爱,朝三暮四,就是无信。所以孔子的儒学思想,它是非常人性化的,不是后世宋明理学那些人所提倡的那样,要“存天理,灭*欲人**”,而是“存*欲人**,思无邪”。无邪就是正道。可以思,但要走正道。男女之欲如此,对待人的其他欲望,也是如此。所以第二章“思无邪”是对第一章“德政”思想的进一步阐发。思欲是人之本性,但要居于正道,这就是“思无邪”。为政者思无邪,百姓也就思无邪。
(第三章)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第三章继续讲德政,德政就是德教,它比刑罚更有利于统治。因为刑罚只是诉诸人的生理与安全需要,让人不敢为,有恐惧之心,是“行无邪”,而不是“思无邪”,内心还是邪门歪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德教德政则不同,它直接诉诸于人的自尊与尊重需要,让人不愿为,发自内心以“无邪”为荣,“有邪”为耻。这样人们就不仅能做到“行无邪”,而且能做到“思无邪”。百姓不仅形成道德上的耻感,而且“格”,就是在行动上*制抵**其他人的邪行。这样又从“思无邪”,外化为“行无邪”,不仅自己“无邪”,还自觉影响其他人一起“无邪”。只依靠刑罚统治,统治者与百姓成为对立面;依靠德教来行德政,百姓与统治者站在一个战壕里。“道之以德”,就是“以德导之”,就是德教;“齐之以礼”,就是“以礼齐之”,就是“礼教”。礼法虽然并称,但法是自上而下的,依赖于国家强制力;礼则是上下交融的,依赖于习俗和舆论的力量。
(第四章)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第四章看起来跳跃到回顾自己的成长史发展史了,与德教德政,与“思无邪”,都没有关系了,其实不然。孔子这是以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人们“德教”首先是教己,是让自己做到“思无邪”,然后才是教人,让别人跟着自己“思无邪”。而且思无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是一个需要终身为之奋斗的过程。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 孔子到周都问礼于老子,老子说: “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 ”这个时间一般认为是公元前518年。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也就是说老子对孔子说这几句话,大概是在孔子33岁那一年。他都30多岁了,“三十而立”,小有名气,有很多门人弟子跟着他学仁习礼,老子还批评他有“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这就可以看出“思无邪”有多么不容易。而孔子说自己直到四十岁才做到“不惑”,也就是初步做到“思无邪”,应该是符合实际的。尽管如此,这个时候思想和行为的修养还不够,比如可能逞血气之勇,忽视客观条件(天命),到了五十岁时才能“知天命” ,懂得不仅要有个人的努力,还要懂得应时而为。“不惑”是处理个体内在的欲与礼的关系,使欲合乎礼;“知天命”是处理个人之志与外在客观世界的关系,或者说人与天的关系,使志合乎天命。但是人还要处理好人际问题,即己与人的关系,对他人不同于自己观点主张的人如何对待,忠言逆耳,能否顺受?这些很不容易做到。“六十而耳顺” 就是说到了六十岁,孔子觉得自己才能听得进刺耳逆耳之言,在处理人际关系方面变得从容了。人生七十古来稀。直到七十岁,他觉得自己才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心所欲”,是思无邪,“不逾矩”,是行无邪。如果思有邪,岂可从心所欲?如果思有邪,岂能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