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想系列(14)——家乡的鱼
白洋淀泄洪放水,大清河又来水了。
老家就在大清河北岸,属泄洪区,典型的北方水乡。儿时河里常年有水。父亲说,1965年前,每年都分洪,抢过了麦收准来水,把万顷良田泡一泡,乡亲们称为一水一麦。
(一)
有水就有鱼,水多,鱼就多,逮鱼是儿时最大的乐趣。
最简单的办法是钓鱼,这是小孩子的玩法,在水乡没有大人钓鱼。找一根母亲缝衣服的针,在油灯上烧红了,弯个钩,针眼上拴个细的尼龙绳,用一根木棍挑了,就是一副鱼竿,一般连个鱼飘都不知道绑,在农村蚯蚓有的是,不愁鱼饵,找个坑洼就开钓。钓上鱼是偶然,玩儿才是主要的。真想钓鱼,我们三四个发小会结伴去两里外邻村的一个大水塘,人们称之为“水柜”,鱼多,水清,可以看到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我们主要盯着鲶鱼,这东西傻,可以看着他吞食,很容易把他钩上来。
长大两岁,开始抬鱼,也是在浅坑里活动,不敢去大河里。家里就有一副抬网,两根木棍张起一片渔网,底部坠上铁块。我和大我两岁的姐姐经常去水塘抬鱼,一般是姐姐固定住一边,我戳着另一边圈着走,收获大都是小鱼,毫根、麦穗、小鲶鱼、山石榴,也经常抬上来泥鳅,仅一次收获了五条大鲫鱼,把我和姐姐兴奋的直蹦高。有一次,母亲在塘边洗衣服,我和姐姐在塘里抬鱼,第一网就抬上来一条黑鱼,有一尺多长,我们俩都不认识,花不溜秋的样子又丑又凶,吓得我们俩谁都不敢往盆里抓,用网裹着抬到妈妈身旁,她只是看着笑,也不去抓,好像也是不敢,还是本家三叔帮忙抓进了水桶。
二伯家有一副拉网,大哥大我六岁,水性好,已经可以在大河里拉鱼了。我们经常跟着玩,帮忙捡鱼。拉鱼是个体力活儿,逮到的也没什么大鱼。但也有意外,有一次一网就上了三条大鲶鱼,有两尺多长,再下网又收获两条,我们几个小孩儿正高兴,大哥却收网了,说鱼不少了,该回家了,告诉我们,鲶鱼吃腐食,这连续上鱼,弄不好水里有死东西,说的我们心里一激灵,都有点害怕。
我们孩子们最“擅长”的是淘鱼。工具简单,一个筛子,一个盆。周末,看哪处小沟段顺眼,截上。再用筛子截一处淘水区,开始淘水。一直淘净,然后拾鱼,好歹够一家吃一顿的。1996年分洪,水退后,带5岁的女儿回老家逮鱼,在村边就淘了一次鱼,当时四哥说这地儿都淘了两次了,没鱼了,可我们还是捡了二斤多,女儿现在有了女儿,愿望之一是带她闺女淘一次鱼。
逮鱼最热闹的场景是上游的水刚泄下来,人们赶着水头逮鱼,好多家抄起家伙奔河边。大河流到村西有一处拐弯儿,水急河深,水流复杂,人们叫这“回流弯”,严禁孩子们到那里去洗澡,曾经有孩子不听话,就“牺牲”了。河水流过拐弯儿,一直到老木桥,水面宽阔,水流平缓,岸坡也不陡,这一段成了人们逮鱼的好地方。最牛逼的是++家的搬罾,要快速地抢到地方,还要打几棵桩在河内,并且不断地拉起、放下,也很累,收获也未必大。但是这是唯一一个固定的逮鱼的“堡垒”,还是很扎眼。别人家就是自由式了。有横跨河面下粘网的,有玩技术用撒网的,有大捞挥直接上手的,也有顶流拉鱼的。我最佩服的是玩粘网的,“主家”要不停的游来游去,到网上摘鱼,那要多好的体力和水性呀。每当这时候,我们小孩就沿着河边找小王八,逮回家,罐里养,只要用心,逮个小王八太简单了。俗语说“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伙伴们经常比谁的王八养的时间长,养的个头大,我养的最长时间大概活了三个月吧。
逮鱼另一个热闹场景是坑塘“出鱼”。可不是鱼塘真出鱼呀。赶上某种天气或什么原因,某个坑塘的鱼缺氧,鱼都浮到水面上,一但被人发现,那就热闹了。乡亲们都很单纯,信息很快传递,于是半个村的户来捞鱼。我现在想起来,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当时出鱼了,感觉是人太多了,才把鱼都呛出来了,最后感觉是人比鱼多,哪里是逮鱼,简直就是泥浆浴。我把贺家的鱼盆打反了,也只是zhuai我一把泥。发现一条小鱼,咔嚓一下捧起,回头找自己盆,已经被六叔“征用”了。呵呵。
(二)
鱼多又新鲜,吃鱼的方法却简单,有时简单到不能用烹饪这个词。
我们小孩的时候逮不了多少鱼,就是图个玩儿,有时候逮几条小鱼回家,也值不得动火,就直接赏给花猫了。有那么几次,逮个十多条,用瓶子装回家,奶奶看他们活蹦乱跳的,喂猫可惜,就在灶火口支两块砖,架个盛饭用的勺子,从腌菜缸里崴半勺腌菜汤,再兑点水,点上几根高粱茆,很快就把勺子里的水烧开,把小鱼一股脑儿地倒进去,用一把铲子盖住,别让他们蹦出来,三五分钟的功夫,把勺子往碗里一扣,开吃,当时感觉很好吃,鱼的清香加杂着腌黄瓜腌豆角的味道,天下独特的美味。
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逮的鱼就值得做一次,可以上饭桌了。有时放学不回家,叫个伴,背着书包直接下地,找个小水沟,截一段就开淘,一个小时淘干,一般每人捡半盆儿,一斤多,鱼种很杂,还会掺杂着小虾。母亲把鱼简单地收拾收拾,她最不喜欢小鲶鱼,不仅没有什么肉,肚子里什么都可能有,有一次甚至爬出一只小青蛙,她总是从鲶鱼的嘴开始,把鱼肚子直接撕下来。把鱼捞干净。锅烧热,下油炝锅,倒进鱼,醋一烹,经典的炖小杂鱼,呵呵美味。
家乡的鱼最好吃的要属清炖大鲫鱼。父亲说家乡分洪区的鲫鱼是特产,和别处的不一样,和大清河里的都不一样,是白鳞鱼,白鳞还泛着些金黄,体型偏狭长,游的速度快,激灵的很。清炖即可,醋不能太少,其他佐料少放,葱姜蒜都点到为止。炖的时间不可太长,开锅十多分钟就好。鱼肉细腻松软,但不粘不面。清香扑鼻,极少有土性味。我曾经用家乡的鲫鱼做过油侵渔。把鱼收拾好,葱姜蒜,盐腌一会儿,上锅蒸十分钟,出锅把热花椒油浇上一层,呵呵美味。
家乡做鱼,极少用油先煎,如果感觉没那么新鲜了,一般会裹层面用锅包一下。但是如果谁家有红白事,就完全不一样了。先请总管,再合桌,再请劳忙的。那会儿都是义务帮忙,乡情浓浓的。鱼案占地儿最大,几十条鱼码放在一起,一条条的扣鳃、打鳞、破肚、洗净。再夹一口大锅,半锅的油烧热,一大盆的面糊,鱼裹上面糊,提着尾巴,先炸鱼头一会儿,再把整条鱼扔进去,呼的飞起油泡,场面壮观,空气中弥漫着祥和温暖的油烟味。我最服气本家二叔炖鱼,把过油的鱼一条条整齐地摆放在锅里,可以放几十条,大姐结婚,我给二叔帮忙码鱼,码了近四十条,倒进一大盆佐料汤汁,架火开炖。最难的是掌握火候,用二叔的标准是,炖好后,表层的鱼没问题,锅底的鱼也要完整无损,真是门儿本事。
后来,我去了县城上学。后来,去了更远的地方上学。后来,留在县城工作。后来,父母也搬进了城里。后来,很少回家乡了,老家越来越成了故乡。家乡的水越来越少了,老木桥拆了,大河干涸了。最近的一次分洪是1996年,烟波浩渺,鱼鹰群飞的景象看不到了。白鳞鲫鱼极少见了,估计慢慢会成为传说吧,和朋友聊起,经常笑话我吹牛逼。儿辈们玩水去游泳池,逮鱼去养鱼池,见水多就胆小。很难让他们理解“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景致。
“野水参差落涨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归何处?家在江南黄叶村。(苏轼.书李世南所画秋景)”在梦里,我一次一次的游历水乡,是乌镇,是周庄,更是我儿时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