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别重逢双向暗恋虐甜文 (久别重逢双向暗恋的小说)

01

三月的杭市忽冷忽热,春夏秋冬一天一季。

阮喻挑了个晴天回老家。

前阵子得到消息,说那儿的老房子快*迁拆**了。怀旧的人最听不得这种事,反正闲着,干脆回去看看。

阮家的老房子建在苏市的城乡结合部,周围一片都是类似的私房,薄荷绿的外壁,三层高,顶上附带一三角阁楼。

阮喻高中毕业就从这儿搬走,算来有近八年没回来了。

空房子前不久刚做扫除,没落太多灰,就是有股陈旧的气息。她开锁进去,走一圈上了阁楼。

那里有她学生时代的一些旧东西。

通往阁楼的木梯被踩得“吱嘎吱嘎”响,窗帘拉开后,金光扬扬洒洒照进来,空气里漂浮起一些细小的尘芥。

简单打扫收拾后,阮喻搬出个老式木箱,盘腿席地坐下。刚开箱盖,手机响了。

她插上耳机接通,翻箱子的动作没停。

耳塞里传来个女声:“阮小姐,接到这个电话,代表截止至三月十九日下午一点,你仍然没有向你的前任编辑提交新文大纲。而这天,距离你上本书完结已经过去整整十一个月。”

阮喻失笑:“都前任了,你催债催得还挺狠啊?”

“请债务人端正态度。”

她望天花板叹气:“沈女士,阮小姐记得她说过,三月底一定给你。”

“那请问她选定题材了吗?”

阮喻颓丧下来,吸吸鼻子答:“没有。”

电话那头的人变得暴躁:“十一个月了阮喻,生个娃都坐完月子了!你是全职写手,你想彻底过气吗?”

她随手翻开箱子里一本日记,有一眼没一眼看着,敷衍说:“没灵感的时候,写书可能真不比生孩子容易。”

“你天天在家闭门造车,指望谁给你灵感?写书这事……”

沈明樱还在絮叨,这边阮喻却突然没了声音。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整个人像是定格了。

老旧的纸张在阳光下微微泛黄,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五月十一日,天气晴。今天遇见许淮颂三次。第一次,我抱着英语试卷去办公室,碰上他和他们班几个男生在走廊罚站挨训。教导主任可真凶……”

“第二次,我路过学校艺术馆,发现他蹲在附近草丛里,给一只流浪猫喂罐头。原来他也喜欢猫,真好。”

“第三次,我去上体育课,看见他一个人在操场跑圈。他摘了眼镜真好看,难怪老有女生给他送水。我也买了水,可我不敢送。要是被我爸知道,我早恋的对象是他班上学生,那许淮颂可能要倒大霉啦!哦,不过他也不一定愿意跟我早恋……”

阮喻太久没出声,沈明樱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问她在哪。

她答“在老家”,说完后,注视着日记本的眼神一点点变亮:“明樱,有了。”

“什么有了,想到选题了?”

“对,背景校园,主题暗恋怎么样?”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瞬,紧接着:“Ball ball you清醒一点!那种无病*吟呻**的青春伤痛葬爱文学早八百年就糊了,毫无钱途可言!”

阮喻看了眼日记本:“可是……你还记得许淮颂吗?”

沈明樱忽略了这个奇怪的转折,问:“谁啊?”

“咱们高中,十班那个。”

“哦……就高高瘦瘦话不多,你当年暗恋过的那个啊?你不会在苏市碰见他了吧?”

许淮颂确实是苏市人,外婆家也在附近这片,但据阮喻所知,他比她更早离开这里,周围的朋友已经很多年没有他的音讯。

她笑着阖上日记本:“哪能啊,你以为是小说呢?”想了想又说,“先不讲了,过几天给你大纲,挂了啊。”

*

回到杭市,阮喻当晚就开始琢磨新文,三天敲定大纲,灵感枯竭十一个月以来,第一次思如泉涌。

把大纲发到沈明樱邮箱后,她收到了她的微信消息:「这不就是你和许淮颂那些事?」

「算是吧。」

「你打算挑战一个女主角单恋男主角的悲情故事?」

扎心了。

阮喻拨语音通话过去:“我至于傻到自掘坟墓吗?又不是纪实栏目,男主角都不喜欢女主角了,还叫言情小说?”

许淮颂是不喜欢她,可艺术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她把苦兮兮的单恋改编成双向暗恋不行?

沈明樱在那头乐呵:“懂了,敢情这就是篇作者本人的意淫文。”

阮喻噎住。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行呗,不过提醒你,许淮颂那种高冷款,现在已经没那么吸睛了,加上校园、暗恋这些慢热元素,我估计这文数据不会太漂亮。”

阮喻似乎想得挺开,笑说:“试试吧,不行就当自娱自乐,你也说了是意淫文嘛。”

挂了电话,她拿了杯奶茶到电脑前,开始翻日记本,准备挑几个梗试写。太久没动笔,得先找找手感。

翻了几下,她在字数异常多的一页停了下来。

纸上密密麻麻一片,字迹龙飞凤舞,一撇一捺都似彰示着澎湃汹涌。记录的时间是高三那年的元旦。

阮喻回忆片刻,想起来了。

那天是整个高中时代,在那场独角戏式的暗恋里,她和许淮颂靠得最近的一次。

当晚零点跨年烟火,学校大操场挤满了人,她装作不经意,悄悄站在他右侧,没想到火树银花炸开一瞬,忽然被他牵住了手。

她惊讶偏头,却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看见他脸上抱歉的神情。

他松开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边眼镜,尴尬地说:“对不起,牵错了。”

阮喻把这一段敲进了文档。

但她猜读者看到这里,一定跟她当初一个想法:既然男主说“牵错”,总该有个“对”的人吧。看来那个人不是女主。

没劲!弃文!

她撑着头想了想,敲下一行字,在后面补了一段:说完这句话,他心跳如鼓擂,胸口传来的砰砰响动,比头顶烟花炸得还猛。

——以此暗示所谓“牵错”是男主的借口。

写完后,阮喻抿了一口手边的奶茶。

怎么还真有点自娱自乐的味道。

*

同一时刻,百多公里外的苏市待拆区,一间私房阁楼里,穿校服的小姑娘抱着个箱子跑下楼:“妈,这些破铜烂铁还有用吗?”

陶蓉往她手里看了眼:“都是你哥高中时候的东西,打包收好。”

许怀诗“哦”了声,搁下积灰的箱子,随手拿起里面一只旧手机:“哥上高中那会儿还用这么破的老年机啊?真有年代感。”

“怕影响学习,特意给他买的这种。”陶蓉觑她一眼,又说,“别乱动你哥东西。”

“不就是个破手机,还没电开不了……”她正瞎摁着开机键嘟囔,没想到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把她吓一跳。

那么多年过去还能用,这是手机还是战斗机?

许怀诗愣了愣,见陶蓉看过来,赶紧把手机一藏,蹲下埋头整东西,然后背过身偷偷捣鼓起来。

老式非智能机,开机后没有密码,长按星号键,再点个“确认”就能解锁。她胡乱摁几下就进入了主页面,再摁两下看到“电话簿”。

一个联系人也没有。

返回来到“短信息”界面,也没见一条来往短信。

可以,这很“许淮颂”。

什么都没有,她打算关机了,临退出却注意到页面下方,“草稿箱”一栏边上的数字:327。

三百二十七条草稿?她哥在这老年机上做数学题呢?

许怀诗挣扎片刻,点了进去,随手翻开一条。

收件人是空的。编辑时间:2010年1月1日0点10分。内容:「骗你的,没牵错。新年快乐。」

许怀诗手一抖,隔着屏幕嗅到了一股早恋的气息。

早恋?她哥那种人?

她捧手机的姿势突然变得虔诚起来。

因为这可能不是一部普通的老年机,而是……一片还没被人发掘的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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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02

杭市的气温入了四月也没稳定。眼看前几天持续回温,到头来,一个“清明时节雨纷纷”就被打回原形。

清明假最后一天,阮喻去赴沈明樱的约,一出公寓就被扑面的冷雨激得哆嗦。她回头裹了件厚外套才重新下楼,一路到了咖啡馆,收伞推门。

睫毛上沾染的湿气慢慢收干。

包厢里,沈明樱已经点了咖啡,一见她这棉T混搭呢大衣的装束就不客气:“你真是越来越不拘小节了,别仗着脸好看就为所欲为行吗?”

“愿意为你洗个头就不错了,我又不是来走T台的。”

“单身就要有时刻准备艳遇的自觉。”沈明樱斜她一眼,把笔记本电脑朝前一推,“得了,U盘拿来,看看你这一意孤行的葬爱流写手都写出了什么。”

阮喻从包里掏出个白色U盘递过去,端起手边一杯拿铁喝,一边刷微博,看到滑稽的就跟她唠。

沈明樱从最开始乐呵呵应她,到后来全神贯注于屏幕,一声不吭。

“怎么了这是?”阮喻搁下手机问。

她从WPS的世界里缓缓抬头:“你这文,好像得火……”

“你上次不还说……”

沈明樱比个手势打断她,像发现千里马的伯乐,激动得需要平复平复才能开口:“我说的那种,是玛丽苏到脱离现实世界的,但你这文贴近大众身边的真实校园,很容易引发共鸣。”

阮喻写的就是苏市一中,贴近现实是肯定的了。

她凑上前去,讨糖吃似的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每次阮喻一打开思路,下笔就很有灵气。入行五年,在笔龄相当的写手当中,她的成就可说出类拔萃。

一名作家前辈曾评价她——三言两语,从浪漫里挖掘腐朽,又最终化腐朽为灿烂。这小姑娘的文字太通透了。

沈明樱简单概括为“笔力深厚”,滚了几下鼠标,感慨:“拿亲身经历写的就是戳心窝子,可以啊,用情至深的典型代表。”

“别酸我了你!”

“当年是谁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许淮颂?”

她小声嘟囔:“谁还没个中二的过去了?”

“这么说,”沈明樱瞅瞅她,“现在是彻底不喜欢了?”

阮喻点点头。

要不是那本日记,其实她都不太记起许淮颂这个人了。就算近几天为投入创作,把和他有关的一切都回想了一遍,剩下也就是点淡淡的酸。

就跟她出于怀旧回老家的心情差不多。

喜欢?八年不见了,真有人那么痴情吗?

她补一句:“要不是想开了,写这书不是找虐?”

“也对。”沈明樱“啧”一声,“那你不怕这书被当事人发现?倒怪尴尬的。”

她说“不会”,小说多数为女主视角,又经过杜撰改编,那么多年过去,就凭点模糊印象哪能认出原型?

更何况她觉得,许淮颂当初根本没把她名字和长相对上过。而且,那种天外谪仙式的人物,会看言情小说吗?

正说到这,阮喻的手机响了。

沈明樱听她把铃声换成了一首钢琴曲,突然记起刚才看到的,女主角躲在学校花丛,偷听男主角弹琴的一段情节。

她若有所悟:“是那首《After The Rain》啊。”

阮喻一边点头一边接通电话:“妈。”简单应了几句,最后说,“我就来。”

“怎么了?”沈明樱问。

“我妈突然来公寓看我了。”

“那你先回去。”

她收拾东西起身,临走说:“估计是来做我思想工作,催我去相亲的。”

“那你怎么打算逃?”

她皱了皱脸:“冷雨天老人家亲自从郊区上门来,这战术,大概躲不过了。”

阮喻说完,拎起伞匆匆往外走。

沈明樱不嫌事大,幸灾乐祸一笑,冲她背影喊:“到时候记得直播相亲啊!”

*

过完清明,倒春寒才算歇了,阮喻的新书《好想和你咬耳朵》也开始在晋江连载。

沈明樱曾是晋江站内编辑,眼光相当独到,果不其然,沉寂一年后,“温香”这个笔名再次打响网文圈。

四月末旬,小说上架,一夕跃居金榜。

没多久,就有一家电影公司找上了网站。

五月初一个周四晚上,阮喻发布完当天的连载章节,到市中心一家餐厅相亲。

赴约是被逼无奈,但她也理解家里的意思。爸妈不是着急把她泼出去,而是不放心她目前的状态。

毕业四年了,她一次恋爱没谈,自从入了写作行业,更连起码的社交也几乎杜绝,长此以往,家里担心她心理状态出岔子。

毕竟这年头,社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病症了。

所以说是相亲,其实是为了叫她出去交朋友,如果碰巧看对眼,能够落实终身大事,当然更好。

阮喻推脱不掉,就当出来采风。

考虑到初次见面,狭小静谧的包厢容易加剧尴尬,双方都选择了大厅。

对方姓刘,比阮喻大三岁,眉目干净,被餐厅金碧辉煌的顶灯一衬,看着柔和又顺眼,不过好像也是个没经验的,全程拘束,紧张异常。

上菜前,两人喝着茶水,大眼瞪小眼“尬聊”,等上菜,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开始专注于吃。

这么一来,气氛反倒融洽一些。

餐厅的风格是“大盘小食”,都是吃起来斯斯文文的精致款。阮喻吃了几口主食,低头喝鸡茸汤的时候,听见刘茂问她兴趣爱好。

她搁下勺子抬头,齐肩的中长发随这番动作漾出一道弧度,答了几句,本着有来有往的态度,随口问及他的职业:“我听说刘先生目前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当得起‘年轻有为’四字。”

刘茂说起这个来倒放开了,谦虚道:“谈不上年轻有为,我们那儿四个合伙人,我只是初级,底下做实事的,有个长年定居国外的高伙,那才是真厉害。”

阮喻对法律行业不了解,说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讲什么,为避免冷场,只好硬着头皮顺他的话问:“定居国外,不做实事,那做什么?”

刘茂腼腆一笑:“资金支持嘛。”

这下倒叫阮喻也笑了笑。

刘茂的目光掠过她笑盈盈的一双月牙眼,还有颊边一对深陷的梨涡,忽然一呆。

“怎么了?”她问。

他忙摇头示意没什么,总不好说是她长得太甜,把他看傻了吧,正是局促时刻,手机响了,救他一命。

他说声“抱歉”,拿起手机出去,穿过半个餐厅,到安静的角落接通:“淮颂?”

电话那头传来个男声:“嗯。”

刘茂看一眼腕表:“你那儿快凌晨四点了吧,有急事?”

“要份资料,看你没回。”

“啊,对不住你了,我今晚在外面相亲。我现在找人处理。”

刘茂正准备挂电话,忽然听见那头迟疑道:“……相亲?”

“对,怎么了?”

“国内都兴这套?”

他笑起来:“是啊,你在加州清净吧?”

对方也笑了一声:“跟地域没关系,主要是年纪。”

“……”

那头的人一本正经毒舌完,叫他继续相亲吧,很快挂了电话。

刘茂抽抽嘴角,打电话给底下人,交代完工作,搁下手机往回走,本想再给阮喻道声歉,不料她也在接电话,看神情像是出了什么事。

看他回来,她打个手势示歉,压低声问电话那头:“有这种事?”片刻后又说,“我这就回去。”

等她搁下手机,刘茂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吗,阮小姐?”

“不好意思,工作上出了点岔子,我得先回公寓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我送你。”

阮喻说“不用”,但刘茂坚持,她也就没再拒绝。

晚上这个点,市区堵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只得在车上先一步打开手机,登录晋江账号。

刚才沈明樱打电话来,火急火燎讲了一通,说有人在晋江匿名论坛“碧水江汀”发表了一则帖子,称《好想和你咬耳朵》与站内另一篇连载中的短篇小说《她眼睛会笑》即视感极强,光目前双方已发表内容的前半,就统计出了十一处撞梗。

楼主贴出的调色盘像打翻了颜料,一片触目惊心。结论是:温香的《好想和你咬耳朵》一文涉嫌融梗抄袭。

一小时不到,该帖回复量已破两千。

撞梗不可怕,可怕的是连环撞梗。更可怕的是,对方的小说发表在她之前。乍一听,真有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意思。

何况这位“楼主”似乎有备而来,发帖前就在网站的举报中心备了案,并且仅对外张贴一半调色盘,留了后手。

阮喻身正不怕影子斜,起初还算镇定,说相亲结束回家看看。

但沈明樱却说:“你最好赶紧处理这事,我刚看了,十一个细节梗撞得结结实实,就连校园背景都如出一辙,不少对话也很相似。”

“最直观的区别,你这文是女主视角,而对方……采用了男主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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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03

阮喻听到这里,才又疑又急往回赶。

趁堵车,她点开那篇《她眼睛会笑》看起来。不过随手挑了几页,就发现好几处雷同。

比如元旦烟火那段,对方笔下的情节、对话,甚至男主内心戏,都跟她撰写的完全契合。

再比如更叫人大跌眼镜的,对方描写了一段某次周末,女主捧着盆“小花农罐头花”离校的场景。

那是当年苏市一中流行的一种自种盆栽,一个罐头长一种植物,菊花西瓜什么都能种,不过阮喻的有点特别,改造后同时长了向日葵和薰衣草。

她在日记里看到这段,为增强年代感就当素材用了,没想到对方也写了这茬,也是向日葵和薰衣草。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而且短篇节奏快,梗又密集,这些内容都比她更早发表,不过对方是没什么曝光度的新人,她之前没关注到而已。

见鬼了。

刘茂看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趁红灯时间偏头问:“阮小姐,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阮喻摇了摇头。

刘茂大概知道她的职业,但她在这方面一直很低调,连向爸妈都没透露笔名,当然也不会随意讲给一个初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听。

更何况事情也没发展到需要律师协助的地步。

所以她说:“我自己暂时能处理,谢谢。”

阮喻在公寓楼下下了车,与刘茂再次道谢,然后匆匆上楼。

就那么一个多小时车程,继论坛腥风血雨后,她的书评区,以及二十来万粉的工作博也接连沦陷。

谩骂、指责声迭起,她的读者在“硬”成这样的调色盘面前丝毫说不上话,甚至不少也在要求说法。

倒有个铁杆粉提出了对她有利的看法:对方作者至今没现身,说不定那就是温香的马甲呢?

网文圈有个“试梗”操作,开文前先拿小号发表,收效不行就“弃梗”。可阮喻显然没有。

事件持续发酵,所有人都在等她发声。

她在漫天流言里仔细看过一遍对方作品,抓着头发冷静片刻,决定先联系作者。

对方笔名“写诗人”,微博@一个写诗的人,是个新号,只有个位数的僵尸粉,最新一条微博发表于四天前的周日傍晚:又要返校啦,不开心。

大概是个中学生。

阮喻发了条消息过去,但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然后她意识到今天是周四,如果对方住校,现在很可能不方便用手机。

阮喻身心俱疲,踹了高跟鞋倒头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双目失焦,眼前飘过一行行唾沫味十足的字眼——

「抄袭狗别装死了,出来表个态?」

「这种垃圾居然还在金榜?趁早滚出晋江!」

「这波梗融得妙啊,前几本也是抄红的吧?」

说这些的不少是与她并无过节的路人,都是看完调色盘后“自由心证”得出的结论。所以比起被泼脏水的恼恨,她更想先弄清楚,两篇文到底怎么能撞成这样?

*

周五傍晚放学时间,苏市一中校门外熙熙攘攘。许怀诗在车站掏出手机,随手登录晋江账号。

一个多月前,她在一部老年机里发现个“惨绝人寰”的故事。男主角,也就是她哥,竟然在高中时代暗恋别班一个女生,怂得直到出国也没表白。

这事太叫见者伤心闻者流泪了。她忍不住在平时看小说的网站注册了一个ID,据此写了个短篇故事。

倒不是发展课余事业,就是倾诉欲爆棚,又不好跟身边朋友讲,也怕网络论坛传播范围太广,被她哥发现,所以选了晋江这个“女性文学宝地”。

但许怀诗很快意识到她错了。

因为她火了。她的书评区两天内暴增上千条评论,爆炸式的信息告诉她,她被一个小有名气的写手抄袭了。

许怀诗傻在原地,半天没缓过劲来,等回神,迅速找到对方小说翻看,囫囵一遍过后,搜到对方微博,出离愤怒下准备讨个说法。

“温香”的主页飘着一条置顶微博——回应:没有融梗抄袭,关于《好想和你咬耳朵》与《她眼睛会笑》两篇文的雷同点,已联系对方作者@一个写诗的人询疑,正在等待回复,了解情况后将向大家进一步说明。(天知道这个有关暗恋的故事,是我学生时代的亲身经历……/笑哭)

括号内的说辞当然不够服众,所以底下还附了则视频,是她电脑内大纲文档的最后修改时间,显示在《她眼睛会笑》发表之前。

视频包括文档时间和进入文档后可见的内容,呈连续式放映,与证据力不足的截图相比,算是个较为有力的澄清。

果然在这条微博下,路人理智不少。

许怀诗因此一愣,点开了私信。

“温香”发来的消息,前两段是对事件的简单说明,最后几行,她说:“《好想》一文确实是我原创构思,主观上绝对没有冒犯您的作品,但我无法否认两篇文之间雷同点的客观存在,在此向您询疑,期待您的回复。”

回想起她主页那句“亲身经历”,许怀诗将信将疑,回头重新翻看起温香的小说,接着发现了不对劲。

她之前根据短信改编小说时,删减了其中一部分情节,但这些梗却有几个出现在了“温香”的笔下。

这意味着什么?

初夏的天,她忽然背脊发凉,无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个男声打断了她的深想:“许怀诗你杵这儿干嘛呢,十九路开过三辆了不知道?”

她抬头,看见班上赵轶从马路对头来了。一颗板寸头,嘴里那棒棒糖硬是叼出了烟的架势,一副地痞流氓样。

许怀诗烦着呢,正要敷衍,灵光一现,笑眯眯说:“赵大,巧呀!”

“哟,”赵轶听见这称呼奇了,三两步到了这头,“太阳打西边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呵呵”笑着,掩嘴小声问:“你家大业大‘人脉’广,我跟你打听打听,你那儿有没有什么黑科技,能在知道对方微博的情况下,查到她的真实信息?违法的不用,要名字就行。”

赵轶语重心长:“小姑娘,查名字也是违法的。”

她一噎,叹口气,却见他压低脑袋凑过来,说:“不过给钱就行。”

许怀诗挣扎了下,咬咬牙:“多少?”

他比个“OK”的手势:“人民币三万。”

“……”

她转身要走,被赵轶一把扯住胳膊,回头就见这人笑得露一口大白牙:“友情价,一杯奶茶。”

一个小时后,临街奶茶店,赵轶接起电话,应几声,最后说:“谢了啊叔,改天请你吃小龙虾。”

搁下手机,他打个响指,随手扯张菜单,歪歪扭扭写俩大字,递给对面。

“阮喻?”许怀诗咀嚼两遍,回想片刻后说,“赵大,好人做到底,陪我回趟学校?”

“干嘛?”

她一指菜单:“去校史馆,看看这人是不是咱们学姐。”

许怀诗记得,草稿箱里最后一条短信,时间是她哥出国前一天,内容是:「最后一眼,是校史馆里你的照片。再见。」

所以她想,如果世上真有这样近乎奇迹的巧合,如果“温香”那句“亲身经历”不是说谎,那么,那里一定有阮喻的照片。

两人谎称“落了作业”,在落日余晖里奔向校史馆。

这个点已经闭馆,得亏赵轶那股泼皮劲,在门口死缠着管理员,戏本子一段一段演,许怀诗才瞅准时机,一溜烟偷跑进去,直奔二楼。

馆内空空荡荡,夕阳透过玻璃窗染亮走道,窗外的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片影。她放轻脚步,连呼吸也屏住,弯来绕去,最终到了历届优秀毕业生留名墙。

一中建校近五十年,这座校史馆也有二十个年头的历史了,如今挤了满墙的照片。

她把目光锁定在07级那栏,伸出食指一排排虚移过去,慢慢地心跳加速。

紧张,禁忌,还有兴奋。

十七岁的少女,比起抄袭这样的恶劣事件,潜意识更愿意相信一个被岁月掩埋了十年的秘密。

可是下一瞬,身后楼道却响起皮鞋的踏踏声,一名中年男子气急败坏道:“哪个班的,放了学不走,来这儿干什么,啊?”

许怀诗惊叫一声,来不及细看照片,扭头就跑,慌里慌张从另一边楼道往下奔。

身后人一路夺命追来,她跑得趔趄,到了一楼大厅却见正门口还堵着一个,只得又回头,走投无路之下,听女厕所那边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来!”

她飞蹿进去,一眼看见窗外赵轶,把肩上书包一把甩给他,然后双手一撑窗沿,跳了出去。

赵轶牢牢接住她,把她书包扛上肩头,扯着她胳膊就往校史馆后边的小树林跑。

两人一下蹿没了影,留下身后管理员骂骂咧咧跳脚。

眼看甩脱了人,赵轶停下来,扔了她的包仰躺在草地上,边喘边说:“许怀诗……校史馆有你失散多年的亲人,非得这时候偷溜进去?周一打个申请再来,你亲人是会跑,是不是啊?”

许怀诗也喘着,半天才答上话:“不弄清楚这事,我整个周末都会睡不好!”

她说完跟着倒在草地上,无比懊恼:“就差一点点啊!”

“那也不陪你玩命了!”

许怀诗当然晓得打草惊蛇的道理,这时候,校史馆是铁定进不去了。而直接问她哥,被他晓得她偷拿他的私密“情史”发表到网上,简直比记处分、写检讨还可怕。

这么说,难道真得煎熬一个周末?

她不甘心,两条腿死命蹬了两下,完了突然想起什么,说:“等等……”

证明阮喻身份,不一定要从短信切入,还可以从“温香”的小说找线索。

她记得刚才在车站看到过这么一段:小说里,男主角“贺时迁”会在课余时间到学校艺术馆弹琴,而女主角“林希声”曾在他常用琴房的墙面上,写下一行英文字母——LXSXHHSQ。

意为“林希声喜欢贺时迁”。

也就是说……

太阳彻底没入了地平线,她撑地起来,看一眼远处隐没在夜色里的圆顶艺术馆,说:“赵大,咱们艺术馆的墙,近几年有没有重新刷过漆?”

赵轶不知她又想到哪出,说:“学校那么抠门,应该没有吧。”

“那我们再玩次命?”

“……”

一刻钟后,艺术馆旋梯上,许怀诗猫着腰翻手机,说:“找到了,小说里写的是401,钢琴背后的那面墙!”

她说完,又推推赵轶,示意他打头阵,重复道:“401,401!”

赵轶皱着个眉,压低声道:“401是画室,哪有钢琴?”

“欸?”许怀诗愣了愣。

难道是怕太过写实,所以杜撰了房间号?那岂不得一间间找过去?

“赶紧再想想!”赵轶小声催促。

再想想,再想想。

许怀诗抱着头拼命回想,片刻后脑袋里火花迸溅,说:“你知不知道,哪间琴房能看到教学楼四楼第二间教室?”

她记得她哥在短信里说过,从他所在的琴房望出去,可以看到那个女生趴在教室门前的栏杆边晒太阳。

“最靠西的301呗!”赵轶飞快判断。

“就是它了,走!”

两人矮着身溜到三楼尽头。

301的门锁着,赵轶叹口气:“发卡有没有?细的。”

许怀诗从头发上拔下一根,又拿手机给他照明。

五分钟后,门“啪嗒”一声开启,她欣喜若狂,打着手电冲到钢琴背后。

许怀诗身板窄,将将够挤进去,整束的白光发散开去,照亮眼前那面老旧泛黄的白墙。虽然有好几片墙面斑驳脱落了,但正中央,那行用涂改液写成的英文字母还是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RYXHXHS。

卡在外面进不去的赵轶瞄到这行缩写,拼凑道:“日,呀,咻,嘿,咻,嘿……射?”

“……”

许怀诗回头瞪他,再转过眼,几乎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的食指抚上粗糙的墙面,像生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轻声说:“是……阮,喻,喜,欢,许,淮,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