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松:爸 | 未来荐读

赵松:爸|未来荐读

“他感觉自己像在火车上,外面铁路旁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车厢在摇晃,透过窗帘的缝隙,暗金色光线投射到茶几上。检票员在敲门,问他去哪里?他说还没想好,让他再想想……或者问一下儿子,他推了推睡着的儿子,那孩子没有醒,他抚摸着孩子热乎乎的脸,感觉眼睛在动了,就轻声问,‘我们去哪呢,儿子?’可孩子没有想跟说话的意思。 ”

赵松

赵松:爸|未来荐读

从出租车里往外钻时,头撞到了门框上。他缩起脖子,伸长右腿,把屁股挪出去,就听到那几个硬币都滑落地上了。出租车卷起一阵风,狭窄的马路瞬间被抽成了真空状态,灯光都在远处,而这里只有大片重叠的暗影。远处的那个路口,看上去像是飞离过程中忽然静止的金色发光体。轻微的耳鸣。他俯下腰身,肚子赘肉又一次压迫了内脏,他不得不屏住呼吸。那些硬币落在了尘土里,他逐个捡起它们,吹去上面的灰土,都是新的,他握紧它们。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她在那里站着,一个黑影子。

灰尘好像还在落着。她踩着马路沿,轮换翘动黑色高跟鞋的尖,歪头看着正晃晃地走来的他。看不清脸。挺柔软的一个人,轮廓模糊,好像随时都在变。在她背后的空地上,停了很多车,都满是积尘,像多年前就被遗弃这里的,但又有些古怪的张扬意味。这里其实不觉有点像个荒凉的山谷,他把手揣到裤兜里,松开了那些硬币。之前,在那个会所里,他右手一直揣在上衣兜里,摆弄着硬币。她依偎着他,右手被他左手宽松地握着,慢慢地逐个摆弄着她的五个指头,像是在数她到底有几个手指头,而她也忘了是怎么听到那些硬币的响声的,好像忽然就从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深处冒了上来,让她有种莫名的游离感。

想什么呢?这个晚上,每次她走神的时候,他都会这样问。这让无聊恍惚中的她偶尔有种错觉——他就像个盲人,站在门口,用细长的棍子轻敲地面,看不到,又什么都知道。只要是她敬酒,他就喝,都没什么废话。“您别老问我了,”她说。“我的脑袋,是空的,你其实可以问我姓是名谁。”好吧,他乐了,那你说吧?她说我这个名字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她叫什么,他其实是无所谓的,反正都一样,明天她可能会换成另一个名字。后来她发现他很少会主动做点什么,除了摆弄她的手指头,似乎再没别的喜好了。她只好继续装成小鸟依人的样子,依偎在他的身旁。当她们在领班指挥下面对各自的客人贴身表演时,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她的动作不大熟练,但胸很完美,他放下手在她耳旁赞美了一句。“可是看不出你有什么兴趣啊?”她对着他耳朵大声说道。他也大声地在她耳旁说,“兴趣不一定都要……明白吗?”领班对着麦克风低沉地说着串词,他是你最热爱的人啊,你要最热烈地扭动你的腰身,你要看着他的眼睛,献上你的热吻,哦他总是要你更真实地来一下啊!领班站在门边夸张地摆动了几下屁股,露出一口白牙,努起嘴唇,对着麦克风吹气儿嘶嘶嘶的。他忍不住暗自发笑。从时间上看,全部游戏就要结束了。在这些场景里,他还是发现了一些喜剧性的东西。她发现他也不大喜欢唱歌。别人不唱了,他就鼓动她来唱,继续唱日文的吧,阿里嘎都。在最后的那首歌里,她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唱的是山口百惠的《谢谢你》。现在,他站在她的面前,又一次问道:“想什么呢?”这足以让她什么都不再想了。

她想了想。“你刚才从车里钻出来一停,仰头看着什么,就是那个场景,让我想起一部日本人拍的片子……知道长崎么?就是那里,有个老男人,在火车站附近劫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是要跟某个男人在那碰头私奔的,可是她男人还没出现,她就被这大叔用枪顶了脑袋,他要警方派飞机,送他去西伯利亚,他要在通古斯大爆炸留下的那个陨石坑旁边,完成最后的修行,要求提供三年的粮食、煤气罐、气球、罐头、饼干,还要小型发电机、手电筒和仿真人体模型和一本精装的《圣经》。谈判进行了很久。他开始有些犹豫的时候,一位情绪忽然失控的*击狙**手开了枪,*弹子**穿过那人的太阳穴,接着又钻进了姑娘的左眼……后来才知道,他手里的那把枪,是仿真玩具枪。冬天的场景,长崎刚下过场雪。电视台在做现场直播,直升机盘旋在空中,传到转播车里的画面,是俯拍的镜头,他们蜷缩在雪,就像两坨屎。”

他嘟哝了一遍最后那三个字,表情有点类似于肌肉抽搐。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她。“还是下雪的地方好,”他说。“去年这里下了一点,今年就不知道了。”她点了下头,眉头一挑,就是这样。他们并肩走着。他很少看电影。至少有几年没看了,三年,或五年,偶尔在路边买几张碟片,或是听别人介绍,钻到某个巷子里找家小店,买几套名导演的影片全集,但都搁在那里了,没时间看……将来会的,在电影院,至少是把碟片都看了。他有个漂亮的实木碟片架,很久没有打理了,家里就像猪窝,快要被杂物淹没了。他们挨得很近,都穿着领子竖起来的羽绒大衣。冷空气里隐约有点什么香味儿。他以前在地铁里曾在一个擦肩而过的姑娘头发上闻到过,他尾随人家穿过了整个地下广场。她知道是哪个广场,据说漂亮的姑娘很常见,在白天里悠闲地游荡。她就去过一次,刚来的时候,后来再没去过,“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提前走呢。”他想了想,“不会了,没什么事,有也是很小的事,比如等个朋友的电话、邮件什么的……得让自己有点事,不然会显得古怪,你说呢?”

一个灯光暗淡的小区。很多树木重叠在黑影里,只有少数窗户还有灯光。她为什么没在小区门口跟他道别?那幢楼旁边的路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她用钥匙链上的微型手电筒晃了晃,咧嘴一笑,说是她弟。“上去坐坐?”她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立即就答应了,就像抢答。她歪了下脑袋,走到她弟身旁随口说道,“一个朋友。”楼道感应灯亮起时,他才看清了她弟的脸,有些痘子,还有淡淡的胡须,两腮的肉有些下坠,眼神冷清,十七八岁的样子。他们爬上六楼。那些楼道灯忽明忽暗。六楼的灯坏了。发光的是她手里的微型手电。门敞开了,他迟疑了一下。站在黑暗的门厅里,透过敞开的卧室门,能看到最里面的窗户,还有外面黑色树枝,以及后面冷白散碎的路灯光……仿佛这窗外还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气球般的世界,轻飘、膨胀、寂静。

他坐在那个旧单人沙发里,背对着门。她弟躺在对面的长沙发上,摆弄手机。从卧室里出来时,她换了套小碎花棉睡衣,进了洗手间。再出来,头发已盘起来了,脸上多了层白色面膜。她双手叉腰,看着他,然后又看看她弟,“他,像谁?”声音像从鼻子里发出的。那男孩瞟了他一眼。她转过头来,样子就像那种盛妆的日本歌舞伎,脸上有厚厚的*粉白**。她想说他像一个朋友的老爸,要是再老一点就更像了。“我还不够老?”他神态松弛。在那个会所里见到她之后,他对她说的最初几句话里,好像就有:你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其实并不是套话。现在她是要还给他?她又问了一遍,“不像么?”她弟只好重新打量了他,“嗯,有点儿。”她摇了摇头,“不是有点,是很多。”男孩没再言语,过了会儿,起身到房间里取出枕头和被子,铺好后就躺下了,继续玩手机游戏。等她把面膜洗掉,他已坐在那里睡着了。

他感觉自己像在火车上,外面铁路旁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车厢在摇晃,透过窗帘的缝隙,暗金色光线投射到茶几上。检票员在敲门,问他去哪里?他说还没想好,让他再想想……或者问一下儿子,他推了推睡着的儿子,那孩子没有醒,他抚摸着孩子热乎乎的脸,感觉眼睛在动了,就轻声问,“我们去哪呢,儿子?”可孩子没有想跟说话的意思。检票员不耐烦了,用力地敲门。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被震动了。她推了推他的肩。他颤动了一下,睁眼扭头看着她。这里只有洗手间门边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明天她还要上早班,六点就得爬起来,现在已三点了。他说我好像做梦了。她点头,你好像说到了儿子。他的眼神有点茫然,“你喜欢小男孩么?”她愣了一下。她弟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额头,双脚伸到了外面,小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在那里又发了会儿呆,他才回过神来。她站在他的右前方,若无其事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像在把缠绕在头上的什么东西甩开。他来到门外,她站在门内。她低声说道:“其实,我是想,你能不能有空时跟我弟聊聊……”他没明白,但还是习惯性地点了一下头,感觉清醒了些,“没问题。”她露出感激的笑。他重新看了一下她:眼睛大,脸小,有点比例失调的感觉,“你眼圈都黑了。”她点头,嗯,你不也是么。她忽然很想知道他当时怎么会挑上她?“你是那些人里表情最紧张的。”

他站在路口,看着来往的车辆。他是律师,也可能是心理咨询师……他通常会这样跟别人介绍自己。他的名片上只有名字。他喜欢跟陌生人呆在一起。把一个陌生人变成熟人,然后过两天再跟这个人去见另一群陌生人,从中找到某个人,变成熟人……就这样,仿佛可以无限延续。总会有人带你去见陌生人的。只要你愿意,就能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没完没了地聊下去。那些熟人,过不了几天,可能就会变成陌生人,或是自然脱落,别人也会这样对他。“我看你都放过去六辆空车了,”出租车司机试图跟他搭话,他走神了,没听到。他在看外面。一阵阵的亮斑和不规则的暗影交替掠过,他想起那只被关他在洗手间里的猫,它那诡异的绿眼睛……他最近对它缺乏耐心,有些烦它,尤其是它亲昵地用脖子蹭他裤腿的时候。司机挑了条远的路线,他并没纠正,就这样吧。

“一个早晨,还没出太阳,我坐在黑色热气球下的吊篮里,飞过那个农场,越过那些山丘,到达了平原上空。下面,挨着山脚的公路,是深灰色的,像晒干的蚯蚓,上面有辆小汽车,看起来像个甲虫……在慢慢亮起的天光下,我看见不远处的那条河,像水银的,很多道弯,就是看不出在流动……再往远去,是墨绿的稻田。我看到热气球的阴影从几个草丛里躺着的人上方经过,他们都看了我一眼,眼珠像阴暗的玻璃球,一点表情都没有。后来我就听到了‘呯’的一声,以为是枪声,后来又觉得是热气球爆了,就醒了。那天发生了多少事,我也说不清楚……现在想起来,就是觉得那一天好像到现在都没完呢。”过了一会儿,他又在邮件里补了一句:“这是你弟讲的梦,我只是略加修饰。他比你想象的要能讲多了,我们永远不要低估身边的人。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是那个热气球。”

早晨四点多,闭上眼睛之前,他在黑暗里听到了鸟叫声,就那么一点点地渗透出来,跟外面黎明前的气息很是契合。他又想起了一个人,她在那个热带岛上呆着,在一群人里,在海边的树荫下,吹着风,海面是隆起的,海鸥像灰蓝的斑点……夜里,有很长时间她都是看着下面的游泳池,水是蓝的,里面亮着灯……但很快的,困意就淹没了一切,他觉得自己变得异常柔软,比如双脚,不但软了,还很温暖,它们相互触碰、摩挲着,它们彼此依赖……对于他来说,最舒服的状态就这么来了。

“一直都很困,想睡,又不能,随时都想睡过去,哪儿都可以,可是没完没了。”中午爬起来,他才看到她的回复。他不想吃东西,或是不知该吃什么。这是常态。“老板说,正常人,只需要睡三小时。而不正常的人,会睡八小时,甚至更多,但这是堕落,真正的堕落,注定会死得更早……多么让人兴奋的观念!他这样一说,我就更希望每天能睡足十个小时了……每一天,每天,每一天……过会儿要是我对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你别当真,那很可能是因为我有幻觉了,不过凡事总会有意外。嗯,我弟不讨厌你。他只是奇怪,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是在微笑……说你是个无所事事的、什么都知道一点的人。我弟的问题,比我严重,他自己都不知道……我在房间里,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又不能惊到他。没什么,就是不放心他。记住,我会谢你的。”

他想起了她那头漂亮的人造长发,有很多波浪,跟真的一样。白天里,她在一家外贸服装公司上班,老板是台湾人。她的工作是成集装箱地往日本发服装。晚上她打来电话时,刚好是凌晨三点钟。“我很清醒,”她低声说道,“整个晚上,这种规律是明智的,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你像的那个人,真的是个人物……他儿子跟我弟是哥们儿,现在是个植物人,就这么回事儿……我们都叫他德叔……你们的眼睛、鼻子都很像,区别就是,他死了……要不要听我再唱几句什么?”他说,好。对面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浮了上来:“呃,你在做什么,我打电话的时候?一个人?应该还有个人,没有?你们身边不是总会有个人么?你怎么可能……只有我们才会无聊……你难道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你们永远都那么年轻,就算肚子下垂到*弟弟小**上,还是能压倒一头母牛……你能听到么?我这边很静,他又在走来走去了……”说到这里,电话断了。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玩“打兔子”游戏,鼠标的左键控制手电筒的光束,右键控制棒子,光束照到突然从草丛里冒出的兔子头,棒子就打过去。

他还是去了她家里。每天都去,中午或者下午。他坐在那个沙发上,她弟则呆在对面的长沙发里。有时没等她回来他就走了。有时他会等到凌晨两点多,她下班回来,聊一会儿再走。就这样过了一周。他每次去都会买上一堆东西:烟、啤酒、可乐、小吃、熟食,还有水果,往茶几上一丢,冲她弟呶呶嘴,自己先开了罐啤酒,慢慢地喝,接着再喝可乐。第一天,那大男孩象征性地吃了点,没喝东西,也没怎么说话。第二天,这孩子抽了他的烟,喝了点啤酒,没吃东西。第三天,他们喝了二十几罐啤酒,还有十几听可乐,结果男孩吐了。第四天,他讲了自己的奋斗史。男孩则继续说山子父子的事。第五天,他带这男孩去了大浴场,泡澡、搓澡还有足疗,半夜出来吃了顿火锅,然后他的咽炎犯了,被辣味一刺激,咳得要死。第六天,他们在小区公园里晒太阳。第七天,他们哪都没去,就窝在沙发里,多数时间都是不声不响的。最后他走的时候,她还没回来。男孩在关门之前,忽然问,“你们有过了吧?”他歪了下脑袋,没说什么就走了。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跟她弟聊到的事整理出来,发到她的邮箱里。这些天里他对别的事都没兴趣。他的鼻尖儿上,油汪汪的,他觉得油是从额头上慢慢滑下来的,经过了眼睑,眼睛就会睁不开,最后聚到鼻尖上。那个男孩有时会盯着他鼻尖儿看。

“当时我看到山坡上躺着几个人,在草丛里,还抽着烟。山脚下的公路弯弯曲曲的,晒得发软。后来有个人下去了,躺在马路中间,在那儿抽了会儿烟,又回到了山坡上。山顶上的一棵马尾松下,歪倒着一个男孩,就是我。旁边站着个大男孩,手里拿着铁棍。我见过他,他到农场里找我要过两次烟抽。农场里除了两个看门老头,几个工人,都还是空的。是我妈把我送这来的。我不想上学了,初三毕业考试都没去。当时我是想离家出走的,跟一个比我大的姑娘,我犹豫了,最后被送到了农场。他们说我是被阉过了。山子伸出中指,然后忽然弯掉。我妈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会热泪盈眶。她说我跟我爸都是她噩梦。她脑袋里是被装过程序的,我爸的脑袋是个空壳,我们互相都理解不了。我的问题就是我太重了,一米八五,两百斤。他们都以为我是二十几了。我对那些保安说我当过兵,开过坦克。我怎么钻进坦克?就像装罐头。我讲解了一下坦克驾驶,那种对操纵机械的狂热……射击的快感,就在炮弹出膛后整个坦克一晃悠那一瞬间,击中目标之前,脑袋里一片空白,然后远处闪光,咣,这舒服才算结束……我说的其实是游戏。”

“你弟喜欢这里。我好像跟你说过,我是一点都不喜欢。什么都是一样的。没完没了的重复。我喜欢小地方,那种安静的,靠近湖边,海边。将来,我就找个小地方,慢慢等死。”他觉得有点累。“我跟他对话,还是有意思的,尽管没头没尾。我们还玩了游戏,不说话,不能动,不能上厕所。整个下午,直到天黑前。当然是他输了。我从没输过。后来他跟我说,你这么空,怎么不回趟老家,看看儿子?我没理他。他又问我儿子都喜欢玩什么。我就告诉他,恐龙。‘是化石么?’我说是模型。然后他就不言语了。临走前,我跟他聊到最近听说的一个案子:有位高中男生,在高考前把暗恋多时的英语老师骗到了外面租的房子里,然后给她的饮料里下了药,把她勒死了。他每天都跟她睡在一起,认真复习准备高考。直到高考过了几天之后,他父母来找他,才破门而入。你弟漫不经心地跟我说,‘我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故事,比你这个要复杂多了。’他看了看我,把烟抽完,‘我睡了。’他对我,开始有点信任了。”

他们坐在小区公园里的长椅上,看着阳光里草坪上的几只麻雀。“你也不上班,还有钱拿,这是怎么弄的呢?”阳光透过香樟树,在男孩脸上留下些光斑。“我上班的,”他瞥了男孩一眼,“就最近几天空闲。一个顿号,很小的,一个停顿。”“你人不坏,”男孩说。“你看中我姐什么呢?她不算好看……”“算吧,”他微笑道。男孩出了会儿神,又道:“可也值不得你跟我花这么多的工夫啊?你不烦么,就这么一天天地……跟照顾病人似的。”他沉吟了一下,指着对面的一棵小树,“比如说吧,我让你看它,其实我看的是另外一棵树……但我让你觉得我在看这棵树,什么意思呢?它是个参照物,明白么?”男孩茫然。“好,换个说法,假设我喜欢的是另一个人,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想,想着,可这是不行的,我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移动一下位置也是好的,这么说复杂么?一点都不。以后你会明白的。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我跟单位里的人说,我要出趟远门,要一周后回来,我买好票,去了火车站,但到了后我就把票退了,然后原路返回,快要到家时,才想起,我把房子的钥匙给一位朋友,他领个姑娘临时住了进来,所以我不能回去,只能在外面呆着,还不能让同事或者熟人看到我,对吧?晚上我就住浴场,不能随便逛街,只好来跟你聊天了。再有就是,我请了假,说我要回老家,打场很麻烦的官司,要十天……然后我又改了主意,不想马上回家,我觉得这很烦,为什么要回去?什么都做不了,做了也做不成。就这样我出现在你面前。我们是有点像的,你不觉得么?”

对面树林里,有个出租车司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背过身去撒尿。正午的阳光里,这声音响得有些特别,也没那么可恶。

“他平时不给你打电话、发短信什么的?”男孩问道。“你儿子。”

他想了想,“会发短信,偶尔,发一个字,爸。然后不管你回他多少句话,回来的都只是一个字,嗯。”

男孩笑了,“几岁?”

“十二。不怎么爱说话。”

“我也是。”

“我醒过来,就不停地走。天黑了还在走。我去了我爸那里,晚上十点多了,我把门敲得很响,我听小孩的哭声。他在里面嚷,开门见是我,就一把抓住我头发,往楼梯口拖,我太重了,他拖不动,就骂。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充气人,被他推搡着,在那晃啊晃的,都没觉得他是在揍我。他老婆在里面叫,我在笑,他觉得我跟我妈一样脑子都坏了……他的睡衣、手上都是血,是我的鼻子破了。他松开我,还在发抖,大叫‘去死你!’我就笑。他就像个小丑。他猛地关上防盗门。*靠我**墙呆了一会儿。楼道里的灯灭了。脸肿了,脑袋里像装满了水,温吞吞地晃荡。后来走不动了。半夜里到那个医院,散了架子似的。那天我没想跟山子碰头。我说我们碰不上了。医院里是空的,我腿肚子在哆嗦,胃里反酸……比农场值班室里的酒味、烟味和咸蒜味还要难闻……天蒙蒙亮时,雾很大,听着鸟叫声都好像是湿的。我闻到了浓浓的蒿子味儿。雾散时,几只喜鹊飞过去,落到南山坡上那些马尾松里。出农场后门,穿过山谷,经过山脚下那一大片深草时,能闻到了那条河的土腥味儿,裤腿都湿透了。背后有狗叫声。在半山坡上,有只蚂蚱爬在我裤腿上,草齐腰深。”

男孩后来跟他讲,那个故事其实是这样的:有个女的,在二十几岁时,收留了一个流浪男孩,大概十来岁的吧,她对外人说是她姑家的孩子。她一直把他养到十八岁,长得又瘦又高、还很内向,然后她告诉他,她收养他,其实就一个目的,就是让帮她一个忙。她不想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要帮助她去死,也就是杀了她。因为她做不到自杀。他知道她的意图之后,就拒绝了。然后这孩子就逃了。后来又回来过,接着又跑了。最后人们发现他在一个很大的玩具店里自杀了……他在夜里潜进去,在自己的身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都是动物造型的,尤其是恐龙……后来那个女的被家里人找到了,送进了当地第五人民医院里。“你刚才是说,他也喜欢恐龙是么?”他注视着男孩的眼睛。男孩避开了,“这不奇怪吧。”

后来,他在电话里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她有些心不在焉。没听出他的声音已变冷淡了。晚上,她去上班前,他们约在一家快餐店里吃晚饭。他没什么说话的愿望。她打量着他,“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认为他发现的远比写给她的要多,那些只是故事,而真正耐人寻味的,是故事背后的东西。她看着他。他抽着烟,最后说,他会找个时间完整地讲讲。

“我撑不下去了,”她说,“现在晚上完全睡不着……只要是他在家,我早晚会疯的。”

“那人摇晃着,从远处山坡上走来,草里还有露水。那人来到我面前坐下,看上去比我大几岁,黑瘦,结实,小眼睛,穿了身肥大的旧迷彩服。他不看我,用铁棍拨弄着茅草。他问我平时喜欢玩什么?我说了,他也没接着问。他说他家离这儿不远,半小时就走到了……他平时喜欢的事,是溜猪,他咧嘴露出白牙,各种各样的猪,它们很聪明,包括最肥的……能帮我找到别人家的鸭子、鸡、鹅在草丛里下的蛋。他看着下面山坡上躺着的那几个人,说他们是打兔子的。没见过么?这种事儿白天很难,晚上就简单了,拿着手电筒,找到它们,用手电筒照眼睛,它们就傻了,随你怎么抓它们耳朵,一拎就走。那人用铁棍从草丛里拨弄出一块石头,几下就敲碎了。”

“德叔只读过小学。他信佛,不杀生。蚊子咬他,他就看着,让它叮着吸血,一动不动,直到它吸饱了飞走。山子的妈死了以后,他就吃素了。家里供了座小佛像,每天烧香、供果。每周六他都要去北山的碧岩寺。前年寺庙翻盖,他捐的最多。住持以前是他手下,犯事儿在外面躲了多年,回来已是出家人。每次拜完佛烧完香,他都是吃完素斋再回来。想到德叔,我就很看不上自己,看不上山子,看不上很多人。我要绕出很大的弯子,才能到他身边。大家怎么说他,我无所谓。山子不懂这些,他就爱琢磨自己该怎么死。德叔喜欢我。山子很瘦,德叔那副身架,他一点都没继承,六岁就得了哮喘……据说用过一种偏方,把野兔烧成灰,然后兑水喝下去,最后也没去根。山子觉得自己现在满肚子都是兔子毛。他爱养老鼠、蜥蜴、猫头鹰和蛇这类东西,喜欢找那种人高马大的女孩,大口喝加满冰块的啤酒……还喜欢把别人的东西弄坏。没人敢惹他。他常住在东街路口那个宾馆里。跟他一起玩的两个姑娘,那个何青在酒吧里驻唱……她没事儿就盯着我,说她专给我这样的小孩启蒙,‘让我收了你吧?’我避开她的眼睛。她们就笑。还是德叔说得对,‘妈的女人就是一种鸟,千万不要为了她的叫声去琢磨她在琢磨什么……’后来我问过她,山子跟许娟整天呆在一起都干些什么呢?她歪着脑袋,眯缝着眼睛看我,睡觉。”

“那人摆弄着手里的铁棍,黑乎乎的很光滑。他说他上初二时就逃学,有回他爸一脚就他踹趴下了,拿起书包和铁棍,扔在他面前,说你自己选吧。他就选了铁棍。他爸把他拉到外面,把一头小猪赶到面前,说你把它打死吧。你要敢,我就让你出来做事。不敢,就滚回学校去。他没动手,但也没回去上学。他有空就去他爸的洗煤场,跟车押运。他喜欢这活儿。每押一车煤,他爸都会给点钱。他用攒下的钱,买了好几头猪,养在家里。煤泥河那边儿没人不认识他爸,还有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他认识德叔。有个晚上,他跑来找我抽烟,还让我给他讲了德叔的事儿。他说明天要带我去他家里,看看那些猪。我说一早就要走,去碧岩寺,有车接我。他就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我,是不是德叔的车?我有点得意地点了点头。他笑了笑,你还真行……你很崇拜德叔是吧?我说不。”

“河面闪着光。一群麻雀飞向山后。有个人从山坡上草丛里站起,朝这里望。那人好像忽然醒了似的,朝山下望着。有个人下到了公路上,躺在路中央。‘我爸死了。’那人像在自言自语。‘我爸十三岁就能杀猪了,十六岁就捅了人……不明白?’那人等了一会儿,‘我爸那天,是一个对五个,他*倒打**了两个……最后靠在墙上,挨了好几十刀,都没倒。死了也没倒。他是站着死的,明白么?’过了会儿,他站起身,‘你不走么?’我没吭声。我看到一只喜鹊从上面飞过。那人歪了歪头,‘该怎么谢你呢?’说着,就挥起铁棍,我伸手挡了一下,结果眼前一黑,就听那人说,睡一觉吧。山下的公路上,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门都敞开着。车子前面趴着一个人,旁边站着个人,正在用脚踢他的头。有个人正在往前奔跑,三个人追了上去,围住他,用铁棍没头没脑地打,没多一会儿他就倒下了。醒来时才发现,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和很多条短信,都是山子的。”

灯光幽暗的浴场休息大厅里,他们躺在长沙发上,旁边有小电视屏幕,发着诡异的光亮,把人脸晃得跟鬼似的。前面大屏幕上放的是部过时的港片,演员都很面熟,又没多大名气,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少年在城市里游荡二十四小时的故事,不出意外地,他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人,有意思的事……一个漂亮女人开着辆敞蓬吉普车,他坐在椅背上,头侧歪着,吹着风,眯着眼睛,吹着口哨……他们爬到小山顶上,看夜色里的城市……下面公路上塞满了车,都亮着红色尾灯……她问他,是不是有点像着火的蝴蝶?他摇摇头,像蛾子……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场大火后的场景,到处都有暗红的余烬,静静地闪动……天亮前,那个少年终于还是决定离开她。他从阳台上跳出去,穿过后面的草坪,出了栅栏门,走出了几十米远,停了下来,看到有辆车停在了她家门前,下来几个黑衣的陌生人,进了院子。

等他们先后醒来时,大厅里已是一片昏暗,四处鼾声。男孩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你知道弗洛伊德么?”他问道。“哦,不对,是另一个人名,我想不起来,跟这个有点像的……是个古希腊国王,把自己弄成了瞎子……先不说他了。人的脑袋真是不可思议。但想多了也没什么意思……”男孩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后来,在开车回去的路上,他说,“你不用担心什么,都过去了。”男孩出了会儿神,忽然问道:“我跟我姐,像么?”不像。“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们,我就觉得不像。另外,我觉得你想过要离开她……你一直犹豫不决。“我不知道能去哪。我什么都不会。”我以为,你离开了那地方,德叔没了,山子没了,也算是一种解脱吧……但你好像在怨恨自己。

他被手机声吵醒了,凌晨四点钟。她的声音,“我白天里有好几次都出现了幻觉。你发来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时间仔细看,没有时间,我知道看不看也没什么……我就是扫了几眼。我不了解他,就像不了解你一样……你昨天都对他说了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他回来后整个人都是冷冰冰的,看我像看仇人。今天一早他出去了,再没回来,手机也关了。他没联系过你?是,我知道你没恶意,我也没有恶意,谁都没有恶意……全世界的人都*妈的他**没有任何恶意!是啊,我希望他走,你跟他聊过,他就走了,你们这种人总归是有办法的……你都说了些什么?走之前他说我比他想象的还要坏得多……我没生气,什么气都没有,我没那么脆弱,你说他会不会……我不知道你跟他说过什么,你好像真把这事儿当游戏了,随便就把他给绕了进去,我没说你给他下套,你是好意我知道,你想帮我个忙,你帮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好吧,要不,你来我这里,就现在……我今天没去上班,明天也不去了……我哪里都不想去,就想躺着。”

除了一个背包,那男孩什么都没带。他们拥抱了一下。她的身体有些僵硬,神情也不自然,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有些奇怪。坐在长沙发上,她看了看他,然后注意到了他那黑裤子上的猫毛。

“我把发给你的那些文字,也给他看了,”他点了枝烟,没找到烟缸。她回房间里拿了个正方形的玻璃烟缸,放在茶几上。“他觉得我写的,跟他说的不一样。我说这是我根据听到的写的,跟现场不一样,你讲给我的,其实也跟现场不一样……我会去想那些你没讲出来的不愿意讲出来的,比如你跟那个拿铁棍子的男孩还聊过什么?你会不会忽然出于某种冲动跟他说过什么?再比如,我听你讲了很多德叔的事,但我觉得他更像你想象出来的人,理想化了,可这又让你焦虑……你想摆脱他们,所有人?还有你不喜欢何青,可还是跟她跑了出来,然后你又很讨厌自己这样?我说其实你在哪里都一样。不过说实话,你还是应该找时间回去看看山子。”她始终都是面无表情地呆在那里。她想知道这男孩最后说了什么。

“他没什么不正常的反应,也没有激动的意思,”他说,“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他站了起来,四下看了看房间,对我说,‘我觉得,你儿子,我有点喜欢他了……’”

“是,我就是那个何青。”她低下头。“你早知道了。”

他侧歪着身子,后来干脆躺了下去,把头枕在臂弯上。“我有点睁不开眼睛了,”他说。“不是困,就是睁不开眼睛了,很多事情是没法说得清的……比如我出来时,随手把那只猫关到了洗手间里,连灯都没开,原因是它在我出门时抱住了我的腿。朋友们都劝我找时间把它阉了吧,可我不忍,这是个悖论,让它留着,却没用,跟阉了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觉得还是有的,至少还有可能,要是真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还有,做你们这行的,跟演员一样,随时都在表演,但我真不介意,会觉得你是干净的,而不是一堆肉。你看,我这个人最奇怪的,就是没什么是我不能理解的,多么无聊的特点……在跟你弟聊天时,我就说我能懂你心思,比你自己还要懂,你信不信无所谓,就像我能懂我儿子不想接我的电话而我也不愿意接我妈的电话一样……他从六岁开始就是个沉默的孩子。我说我没想怎么你,对何青也没欲望……总的来说,就是不需要有什么具体的,不需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躺在了他怀里。后来她睡着了。她想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他不知道。其实谁都免不了要干些没脑子的事啊,他咕哝道,没睁眼睛。外面阳光正在变淡。有只鸽子落到了窗台上。后来他醒了,她也醒了。他们再一次小心地拥抱,但还是有些拘束,没多久他们又都睡着了。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又醒来。他好像还在睡着。她看他的脸,都离得这么近了,仍是那种轮廓不清的感觉。她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身体。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感受着她的手……有几次,他想让她停下……因为他有点紧张,不自在,仅此而已,没别的了……后来她把他的衣服都脱了,自己也脱了,又抚摸了他很久,然后贴紧了他的身体,凉丝丝的,可是他睡着了。她叹了口气,就不动了,好像忽然理解了这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男人所有的无望到底是从哪来的……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在他怀里,握着他的左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脸上。就这样,一直呆到天黑。她睡着了。他醒了。他能听到空调发出的呼呼响声,感觉到她的光滑身体有些拘谨地贴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柔软的,没有哪里不柔软……她的脸压他的胸上,呼吸有点费力。他睁着眼睛,偶尔看下手机屏幕,什么都没有。直到天蒙蒙亮时,他迷迷糊糊地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她摇了摇头,没有。

赵松:爸|未来荐读

赵松,作家、文学&艺术评论家、策展人。辽宁抚顺人,现居上海。已出版作品《空隙》(世纪文景2007)、《抚顺故事集》(广东人民出版社2015)、《细听鬼唱诗》(中州古籍出版社2016);另有《积木书》(上河-河南大学出版社)、《最好的旅行》(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即出。曾策划当代艺术展《袁石桃:一个非社会学个案研究》(上海喜玛拉雅当代艺术空间2014)等。

一日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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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马尔罕的金桃

作者: [美]薛爱华(Edward H.Schafer)

译者: 吴玉贵

定价: 98.00

出版社: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年: 2016-04-20

本书是薛爱华《撒马尔罕的金桃》最新修订译本,内含24页彩*图色**片,另保留原书风格20幅黑白题图。本书是西方汉学的一部名著,被视为西方学者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古代文化的必读之作。本书选取中华民族最值得骄傲的朝代——唐代为研究对象,详细研究了当时的世界文化交流和文明引进。内容涉及了唐朝生活的各个方面,家畜、野兽、飞禽、植物、木材、食物、香料、药品、纺织品、颜料、矿石、金属制品、世俗器物、宗教器物、书籍等,共18类170余种,举凡生活所需、日常所用,几乎无所不包。此书不仅展现了大唐时期的社会文化、物质生活的生动画面,为认识唐朝的社会生活史和文化史提供了极有价值的参考,也是了解中华文明和文明交流史的必读书籍。

本期编辑:陈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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