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开讲#
真实而自由的活出自己有多难？
上一篇有说到《这辈子一定要交的朋友是什么样的？历史上最著名的绝交信》，翻阅了大量的关于竹林七贤的古籍，有点上头了。在我们普遍认知的竹林七贤，就好像是行为艺术的鼻祖一样。他们吃五石散、酗J，甚至披头散发赤S裸T与猪共饮，要么跑到不认识的人的葬礼里面大哭一通，要么当街晒超级大裤衩...种种行为让人不解，以至于我们现在在看竹林七贤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很难不被他们这些跌破眼镜的事情所吸引。
竹林七贤 图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们只是从他们这些出格的行为来理解竹林七贤的话，真的把他们看浅了，在我看来竹林七贤他们所代表的魏晋风度，奠定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基调，从那么以后历代文人都逃不开他们的选择，所以走近他们也是走进中国文人志士的心灵。
竹林七贤 图
如果把中国艺术史当成人的一生来看，我想，魏晋时期恰好代表的是人的青春期，青春期最大的特征是什么呢？叛逆！当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后，中国社会进入了儒家大一统的时代，周公是圣人，孔子是圣人，老子庄子是什么呢？什么也不是！东汉末年军阀纷争，士族大家自己有庄园，自己有武装力量，听中央的干嘛呢？于是他们抢人抢钱抢地盘，挟天子以令诸侯，中华大地上漫是硝烟战火，随之而来的瘟疫和干旱让这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民族雪上加霜，50年间至少有4200万条生命离我们而去，这中间有平民，有士兵，也有明满天下的大V，但很奇怪的是当这帮当权者上台了以后，他们一边用血腥手段来*压镇**甚至砍杀皇帝，另外一边又正襟危坐的大谈礼法孝道，谈君臣父子...
幻灭啊！我们到底要相信谁呢？
于是一种旧有的文化支柱垮台了，魏晋的知识分子第一次产生了迷茫和困惑，我们到底要往何处去？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没有关系，但至少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不要理教，不要主流，不要跟这帮人同流合污，于是我们就看到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历史现象，就是当一种价值观经不起考验而又没有另外一种价值观可以取代它的时候，在这个混沌的时期就会产生垮掉的一代，比如美国的嬉皮士运动、摇滚精神、比如竹林七贤魏晋风度...他们都像是叛逆的年轻人， 流越强势我越要叛逆，而叛逆的表现就是出格，而且要非常出格，于是一种很奇怪的生命能量在这里突然就爆发了。
晒书节你拉了一车绫罗绸缎民间古迹出来晒一下，你家有钱是吧？我阮咸家穷，没事，那我就当街晒出我的超级大裤衩。
礼法上说，男女授受不亲是吧，我阮籍的嫂子要回娘家了，我就要去跟她道别一下。你说有违礼法，“礼岂为我辈设哉”，我这句话多漂亮。
800多年后的苏东坡，当他却要拜会自己的老政敌王安石的时候，满头白发的王安石早早就在江边等候他，苏东坡觉得自己没有穿正式的衣服，还非常惭愧的谦卑的说：轼敢以野服拜见大丞相。王安石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800年前阮籍说的话：“礼岂为我辈设哉”。多酷啊，世间的繁文缛节岂是为我们这种人而设的。
竹林七贤们他们发现了当随时死亡这个阴影降临的时候，最重要的是探索出如何活才能没有白过。他们发现人首先是自然尺度下的人，然后才是世俗中人，于是你看到了他们把老庄翻出来，把周易翻出来，他们在一场场玄学倾谈中对宇宙、社会、人生进行思辨，他们发现人只有活得自我而真实，才够痛快。于是有了阮籍在母亲的葬礼上面对前来吊唁的客人白眼相待，就不喜欢你何必虚与委蛇。
他们还发现面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活在当下是最可贵的品质，于是有了嵇康和他的好朋友吕安“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就是坐着马车千里去找你，几十年后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叫做戴安道的朋友，于是他半夜收拾行李，即刻乘坐小船去拜访他，经过了一夜的行程，他终于到了戴安道的门前，可是他居然连门都没敲，又原路返回。 世人大为不解，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活在过程的享受里，不是活在目标和结果里，其实说到这里，你肯定会觉得竹林七贤很洒脱很潇洒，然后很有趣，超脱人世的样子。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觉得也很好。
但你知道读了大量竹林七贤的时候，我最深刻的一个感受是什么吗？就是他们虽然活得真实，活得自由，但却也无比痛苦。因为这一切是用他们的命和血换来的，是用这种强烈的人格撕扯换来的。
阮籍死在了自己的惭愧和痛苦中 ，死前一个月，他被迫违心的给司马昭写下了歌功颂德的《劝进表》，让自己在天下读书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污点。阮籍的儿子阮浑从小就不拘于小节通透旷达，他很仰慕竹林七贤的作风，很想像父亲一样，可是阮籍却告诉他，你堂哥阮咸已经是这样了，你还是不要了。
嵇康 家戒
嵇康死在了一个太阳很好的大中午，因为他的言论和政治立场让当时的统治者有所忌惮，但让人不解的是，这样一个勇敢的人在他死前给自己年纪十岁的儿子写下了一篇家戒，全篇只读出了一种味道，就是你老爹什么样，你就千万别活成什么样。
嵇康爱酒，但他却告诫自己的儿子少喝不喝，喝了别醉。嵇康生前说自己刚肠嫉恶，遇事则发，但却在家戒里告诉自己的儿子要谨言慎行会导致不良后果的话坚决不说。
是不是很奇怪，他们用尽一生就是想活的漂亮，可是他们却不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走这条路。可是，有的时候想想感觉好像也不奇怪了，就像是一个叛逆的少年，他最终也会成长，成为沉稳的中年，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孩子要变成他们那个样子的时候，他们本能的也会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叛逆的代价太大，这个代价既是外部对他们生命的这种威胁，也是他们内心两种价值观之间的碰撞，他们崇尚老庄但是却又活在儒家思想的土壤里，你说他们内心真正想反对礼教？不是的，他们在儒道调和的思想矛盾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从他们之后中国历代文人就没有逃开过这个话题。
《思旧赋》
嵇康死后，他曾经的好朋友竹林七贤之一的向秀，终于低眉顺眼接受了司马昭的召见，当了朝廷命官，他奉命去地方上任经过了嵇康的山阳故居，在那个萧条的旷野里，向秀叫停了马车，他举头看向太阳，想起了嵇康行刑那天故日影而弹琴的画面，向秀不禁悲从中来，他抚琴而歌，为自己的昔日好友写下了那一篇《思旧赋》。
远去了那场竹林盛宴...远去了那些英雄的背影...远去了那个时代...当代美学家李泽厚先生，他把魏晋风度形容成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次“人的觉醒”，以前我一直很想从竹林七贤身上要到一个人生的答案，但是后来发现其实答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最重要的是竹林七贤的存在，他帮我们永远悬挂起了一个人生的命题，当我们蝇营狗苟庸庸碌碌的时候，我们至少可以回过头去看一看他们，然后问一问自己：我，到底要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