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劲松还是林耀东 (王劲松谈林耀东荀彧)

换下林耀东的复古中装,王劲松以一身爽利的白色休闲装亮相。采访当日,北京笼罩在难忍的闷热之中,他却仍旧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长外套。

他笑称自己对季节变化不敏感,“从来都是最晚脱长袖的那个”。

走出镜头的王劲松有着一种淡然温和。说话时,他语速不疾不徐而言必有中,总是不自觉地便让人看见他曾演过的角色:林耀东、荀彧、言阙、王蒲忱、杨金水……

王劲松谈林耀东杨金水,王劲松谈林耀东荀彧

对王劲松来说,演员这条道路上,风景千变万化,总是会出现预想不可企及的惊喜。

也正因如此,他从不给自己的角色设任何概念,而是以一个演员的方式,去爱他们。

演林耀东:在宗族文化中,找到人物内心

《破冰行动》中,王劲松饰演的林耀东是一个让人心生畏惧的角色。他不仅是塔寨村的村主任,还是林氏宗族的族长,更是操控着塔寨村所有*品毒**生意的大毒枭。

在一般的影视作品里,“毒枭”给人的印象或是凶神恶煞,或是穿金戴银。但王劲松饰演的林耀东,打扮朴素、彬彬有礼。而且始终都是个“懂规矩”“讲道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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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行动》饰林耀东

谈起对林耀东的塑造,王劲松表示,准备工作首先是从这个角色所代表的宗族,以及宗法力量开始的。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宗族在很多地区发展成了相当大的力量。很多时候,宗族内外但凡出现了问题,都是靠族长、“家法”来解决。

如今虽早已进入法治社会,但在很多的地方,宗祠林立,人们还有旧的观念。而林耀东正是扭曲了宗族是非概念,在封建家长制中寻找他的存在感和价值观。

“这是他内心的原动力。”王劲松道。在他看来,林耀东是一个宗法观念极强的人,他想要让林氏和塔寨在整个东山地区,乃至更广阔的地区内都能被高看一眼。“说大一点,他想让自己不朽,在林家的祠堂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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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林耀东才会在尝试了一些失败的道路之后,选择制贩毒这条看似能够“惠及”全村人的路。宗族文化也成为了林耀东践踏法律的遮羞布,以宗族利益的小是非,掩盖了犯罪的大是非。“他的‘理’,是在法之外的。”

在通过“宗族”这一复杂的文化传统找到林耀东的内心之后,这个角色便在日复一日的创造中清晰丰满起来。

曾在《猎毒人》中饰演过毒枭楚天南的王劲松,在当时自己为角色设计了一条缅甸式的裙子。同样,林耀东的中装,也有着王劲松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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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毒人》饰楚天南

试装当天,导演傅东育因忙于现场拍摄。两人交流之后,让王劲松先自己决定林耀东的服饰。最后,在准备好的三十套中装里,王劲松选出了十套左右。

对服装的选择,王劲松自有一套标准。首先,南方地区和北方的中装在面料、材质、款式,甚至鞋的搭配上都不一样。由于南方夏天一直暑热潮湿,不像北方,在阳光下和阴凉处有着明显的温度差。“南方温差不大湿度大,衣服必须要符合地域性。”

同时,南方地区的衣襟也比北方要稍短一些。但对此,王劲松认为:“下摆不能短,这个角色不需要腿长,也不需要帅。”他表示。虽然短衣襟更容易显身长,但衣襟过短会让人物重心往上,走起路来便不够沉稳端庄。

角色佩戴的眼镜可以用平光的,但王劲松最后选用了与本人佩戴度数并不相符的老花镜片,他认为:“这样会产生变形,让人物的瞳孔扭曲放大,观众会看到一个诡异的灵魂。”的确,我们在观剧时常常会被这双异样的眼睛吓到。而王劲松却不得不在现场默默忍受着屈光度不相符带来的头晕目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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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设计的精致对应,王劲松的戏同样很“细”,在表现人物时,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意味深长。这也成为了观众津津乐道的对象。然而对于王劲松来说,他并没有刻意地去设计每一个动作。很多时候,都是在充足的准备后,顺势而为。

“这些都是赠品。当你对作品、角色充分理解,与其融合后,在现场的拍摄环境中,角色自然会被赋予灵气和光芒。这不是剧本一上手就可以准备的。”

在一部剧作中,很多时候细节没有办法在剧本上呈现得很清楚。尤其在拍摄环境还没有建立起来时,演员无法预知环境和陈设布置。

正因如此,王劲松也养成了正式开拍之前,先到布景里观察一圈的习惯。片场会建立出一个角色生存的环境。“在特定的环境里,人物会活起来,会产生无数的碰撞。如果你的心准备好了,如果你是敏锐的,这里会发生奇迹。”

用善良把握反派,并深爱你的角色

塑造过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人物,王劲松却从来没有一套所谓如何演反面角色的方*论法**。事实上,每一次演反派,都是他在内心中的一场“天人交战”。

“如果概念性地说要怎么把握反派,那就是从善良出发。”他概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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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荣耀》饰唐肃宗李亨

在《破冰行动》中,王劲松有一场拍了却没能用上的戏:林耀东与钱波饰演的林水伯在街上偶遇,因吸毒而被赶出塔寨,落魄的水伯无颜面对林耀东,在被林耀东问起近况时,不由自主撒了个谎。而一眼看穿的林耀东,对水伯既失望又愤怒,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个巴掌不是剧本中的,而是过了第一遍戏之后,王劲松琢磨出来的。林耀东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面对一个他曾经尊敬的人,如今落魄如此,林耀东肯定会有更激烈的反应。

但是,在戏里动手打人,是王劲松演员生涯里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想好之后,王劲松抱着钱波,低声在他耳边:“哥,缺东西,我得打你一巴掌。”才加了这个动作。

对戏来说,这一巴掌可以成全两个角色,但此时,王劲松便会不自觉地反抗这个角色。

他第一次动手打人,是在《大唐荣耀》中。和任嘉伦的父子对手戏,总想用技巧假打的王劲松,几十次尝试都没成功,只能实实在在地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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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反派的内心,是一个让王劲松极纠结的过程。从片场回去,一个人泡上茶,独面夜晚,他会想角色的这股恶劲从哪儿来的?是否有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又是什么让自己感受到了如此遥远而陌生的情感和戾气?

说到这个问题时,王劲松放慢了语速,停顿了几秒,才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王劲松从不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一个“坏人”。在他看来,演员作为创作者不能给角色下概念,自然也不能评价“是或者不是坏人”。

在他看来,演员能做的,只是按照人性的思路,一点一滴地将人物的心理状态表达清楚。至于“好”和“坏”,观众自然会评判。

“演员一定要‘爱’自己的角色。只有艺术地爱他,才会了解他,甚至你要爱到不允许别人戳他一下。”王劲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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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饰李默群

在人与大千世界的交往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格外感兴趣的事,并且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而对于王劲松来说,演员对待角色也是如此。在现实中,他从不和人发火,他所有的愤怒,都来源于创作。

每一个人物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他精心准备的蛋糕,有人碰一下,精美的裱花就会被弄坏。“所以,你要改变他,就必须得给我充分的理由,来说服我”。

而在“做蛋糕”的过程中,剧本只是一个基础。王劲松更看重的,是人物如何在这一基础之上焕发生命的神采。理解了剧本,还必须要做大量复杂的功课,很多功课未必用得上,但不可偷懒。这样人物就一定会从剧本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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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饰池田正夫

“其实角色和演员本体的关系很简单。”王劲松道,“和你的阅历、思维方式,你走过的路,读过的书,爱过的人,交过的朋友,沉醉过的城,狂喜的日子,流泪的夜晚……你至今的积累与总结,都有关系。”

生命有涯,戏剧无限

“我进学校的时候,像个豆芽,我就觉得自己是我们班的丑小鸭。”谈起在江苏省戏剧学校学习的经历,王劲松笑道。

由于当时的男主角都需要“伟光正”“高大全”的形象,自嘲自己长得“不着四六”的王劲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基本选不上大主角,演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的小角色甚至小龙套。

在南京这座城市里,王劲松做过广播剧,配过音,给企业演过堂会,在杨文军导演的处女作《新乱世佳人》中做过副导演,在《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中做过制片主任。“先要生存,自己养活自己,没什么丢人的,现在回忆起来很温暖。那是我的过往,这些不易成全了我。”

“现在如果有人说我帅,我都是‘呵呵’一笑。你了解我吗?”王劲松的话引来一片笑声,“年轻的时候就没找着‘帅’,现在这个字也骗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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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建立起他对于“演员”职业生涯的自信,启蒙点是《恰同学少年》中的汤芗铭。在2004年下半年,导演给王劲松第一次打电话邀请他出演,在听到汤芗铭大约有五集戏份时,他便一口回绝了。

“五集戏,你让我怎么演汤芗铭?这个人信息量太大了,五集戏里他一定就成了一个符号了,我觉得我演不出来。”

然而,在看了剧本,并且又进行了一轮电话沟通后,导演的第三个电话终于让王劲松决定去挑战这个角色。然而王劲松心里清楚,虽然剧本只有五集戏份,但要弄通这个外号叫“汤屠夫”,最后却皈依了佛门变成一代佛学大师的汤帅,他必须要付出不少于全剧二十集戏份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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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同学少年》饰汤芗铭

两年之后,王劲松在电视上看到自己演的汤芗铭时,他忍不住在心里窃喜。“我那时才觉得,原来我还可以演成这样。”因为汤芗铭这个角色让他更加相信,这个职业没有捷径,角色的光彩必须建立在扎实的案头工作和不断揣摩下。

如果说汤芗铭让王劲松在演员这条道路上更自信,那么《大明王朝1566》中的杨金水则让他在心灵深处打开了一扇窗。

王劲松形容,在《大明王朝1566》的片场,导演张黎的手上像是有一个魔咒,无论自己怎么准备,总是逃不脱导演的手心。在那个时候,王劲松每天埋头研究人物,就是想得到导演的认可,想听导演说一句“你准备得真好”,或是“真让我刮目相看”。但每一次,王劲松都会发现,自己的提议,总是在导演的考量和预期之内。

“那一刻,你会觉得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这么美,这么神秘。生命有限,你要学的东西,却是无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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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66》饰杨金水

戏剧本身,有无限大的可能性值得探索,演员却有局限性。在王劲松推掉的角色中,大多都是他清楚自己演不了:“即便跳起来去够,可能也够不到的”。

“演员必须要预判自己在角色中所付出的代价。”在王劲松看来,演员在合同上签字落笔的一刻,就必须认识到,自己需要为角色准备多少,就像他当初遇上汤芗铭和杨金水一样。一个有深度、有层次,错落而多面的角色,是值得演员为之呕心沥血的。

如今,表演行有一个现象。签完合同之后,剩下的就是混日子和期待下一张合同了。一切都是流水线、模式化的。

“这是一个混世的态度,不是一个职业的态度。”

现在,众人都知道王劲松好茶。在《破冰行动》的剧组,他每天晚上会在冰箱里冰上好多瓶茶,自己一天大概喝四瓶,其他的就分给同剧组同事。

而平时,他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一个素朴的棉布茶包,蓝白相间的图案,四角对结,方方正正,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精美的茶具和两三袋茶叶。

素朴、方正,这似乎就是王劲松本人的写照。他不爱社交,也几乎没人能把他拉到任何一个酒桌上——用本人的话说便是:“甭管是谁,都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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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上的山珍海味对他来说,比不过房间里的一碗面条。“我愿意留住所有朋友的美好,而不希望看到别人失态的一秒,人贵在能约束自己。”狂言妄语的酒桌远没有安静的房间让人更踏实。

抛却浮华,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中,王劲松都保持着“踏实”二字。无论是戏剧还是综艺,如今王劲松的每一个选择,都得有实实在在的意义。

王劲松谈林耀东杨金水,王劲松谈林耀东荀彧

“我不合适参加娱乐性节目,文化类的可以考虑,我觉得宣传中国文化是好事。只要我答应人家去了,就会尽力把我能表达的美带给大家。最起码通过一个节目,可以让观众看到演员应该做什么。”

【好剧心经】

独舌:《大明王朝1566》的拍摄现场是怎样的氛围?关于杨金水是真疯还是假疯,你好像还跟刘和平老师探讨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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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劲松:我不敢探讨,我是请教。刘和平老师也会来现场,但他永远不去监视器那块。他一般是离现场一段距离,有茶有烟。哪个演员有疑问,就让副导演带过来,抽空坐一会,刘老师和演员聊。

可爱的是,剧组在宾馆的一个黑板,上面会写下午几点到几点,刘和平老师在几零几房间,谁去请教问题都可以。关于杨金水的疯几分真几分假的讨论,就是在那个房间里。

一个人装疯能装到什么程度,我该装到几分。他没有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字,他说,他只能告诉我杨金水为什么要装疯,其他都得我自己去悟。杨金水要装到哪一步,别人才杀不了他。而最终的科学结论是:“间歇性精神分裂”。

独舌:《北平无战事》里的王蒲忱,似乎一开始并不是现在观众看到的这个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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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无战事》饰王蒲忱

王劲松:这个角色一开始我想不明白,我觉得,他抽烟,还要做到表面平静如水,但他的内心却又背负着特别多东西,所以他的生活状态肯定是很凌乱的,顾不上修饰自己。他的头发应该是蓬乱的,手应该是黄的,牙应该是黑的,脸都来不及洗。

所以,我觉得这个角色很丑。请教刘老师,他慢悠悠地说,“如果我给你写一盒牙粉你能接受吗?美国进口的,手蘸一点可以清洁牙齿。”还是想不通,刘老师又点拨了我一次,说,“你知道新生活运动吗?去了解一下吧。”

作为铁血救国会的骨干成员,直接忠于小蒋的得力干将,王蒲忱必须是严格奉行蒋氏父子提倡的“新生活运动”的,于是就有了这么一个勤俭、简洁的形象。

独舌:但王蒲忱还是烟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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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劲松:这也是我最后的顾虑,(害怕)拍的时候天天抽,播出的时候咔嚓一刀全给我剪掉。辛苦一趟,这角色没了。王蒲忱为什么要抽烟?我是觉得因为他是个良知未泯的人,但是又干一些极端的坏事。你总得疏散一下自己的焦虑,对吧?

后来播出时的确没剪,但赶上*电总广局**的禁烟令。还有卫生局的工作人员给我掐了表,说这个人抽了2800秒,不但抽还咳嗽,咳嗽的时候他还抽。包括我妈在家里看,我妈都说你都咳成这样了,你就别抽了。我还得跟我妈一通解释,咳嗽都是装的。

独舌:《军师联盟》里荀彧和曹操告别的那场戏里,荀彧说:“平乱锄奸,臣与明公并肩;封王拜相,恕臣不能与大王同行”,让人好生感动。那一段你们是怎么进入人物的心理状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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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联盟》饰荀彧

王劲松:那场戏奇了怪了。后来想想,也是天时地利人和,不是说一个演员能够完成的。也感谢导演对我和于和伟的信任,没有走戏,直接就拍了。

现场一进去就是鸦雀无声,只剩最后机位的小调整,导演简单地说了一下两个人要在什么位置,是站着,坐着,还是跪着。最后定的是,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俩,拿过一个*团蒲**,往屁股下一塞就能坐,不用很庄重。

拍完以后我是蒙的,我也不希望这时候任何人跟我说话,我想这么静静地坐两三分钟,舒缓下情绪。张永新导演走出来了,好久没说话,站在那。我看见他在擦眼泪。后来导演说他也要冷静一下。这段戏不同的机位我们演了三遍,都是一条过。

很长时间过去以后,这段戏我依然记得。这种戏是角色内心被生生撕裂的疼啊。对我来说,不能多演,会得心脏病的。你想想,两个人的感情并没有到分道扬镳这一步,但理念不同,决裂也满是回忆的,是带着不舍的永别。

【文/一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