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作者 | 王洋

英美教育更像上流人士巩固阶层的城堡,荷兰教育侧重培养适合社会需要的匠人。名牌大学也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这对国人有何启发?
教育是否还能改变命运?名牌大学是如何建构的?家庭、社会分化,对于教育有什么影响?五一期间,恰好也是荷兰的国王日假期,我有机会到英国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走访伦敦、剑桥以及爱丁堡,并结合过往在荷兰的生活体验,旅途中关于教育与社会阶层分化的思考,分享给读者。
英国教育与社会分化
英国是一个充满贵族气的国家,阶级意识渗透到这个社会所有成员骨髓之中。比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很少有志气考上牛津剑桥、用读书改变命运的。因为他们明白,阶级的鸿沟根深蒂固,绝不是个体一代人的努力能够逾越的。英国一般在小学阶段,10岁左右就要通过学业完成第一次筛选。整个体系的教育供给非常丰富,不同类别的中小学教育对应不同的家庭阶级背景,总有一款适合你。普通中产的优秀孩子,会有意回避上牛津剑桥这样不属于本阶层的学校,因为挤进去也是受罪,反而大可以上伦敦政经,华威大学这样的学校,谋得一份白领的岗位。
本次造访剑桥大学,与在此任教的同学交流,才得知在剑桥的30多个学院,居然也存在明显的“鄙视链”,最顶尖的国王学院、三一学院、圣约翰学院,财力雄厚,同时也是英国名流家庭的首选,再往下还有第二梯队、第三梯队,以及边缘梯队的不同学院。所以在剑桥大学,英国学生之间稍微了解一下对方的学院,就可以推测出对方的家境和社会资源。

剑桥大学:牛顿的那棵苹果树——的后代,图作者提供
与英国相比,荷兰的高等教育差异要小很多。荷兰大学分为两类,研究型大学Universiteit,也被称为U类大学,全国共有13所;应用技术类大学Hogeschool称为H类大学,类似高级大专。这些U类大学总体水准都比较高,在荷兰人看来是没有显著的高下之分,但又没有明星大学,大学内部的"鄙视链"更是闻所未闻。我所在的阿姆斯特丹大学,是QS世界排名最靠前的,排位第五十几,而排名最靠后的荷兰U类大学,也在200位左右。荷兰的教育相比于英国的高低分明,呈现出总体水平高,但又没有高峰的特征。用北京的中小学作为类比,英国就像海淀,有高有低差异显著,是教育的丘陵;荷兰更像是东城,没有拔尖学校但总体水平不错。
关于教育与阶级分化,由于科举制度的缘故,中国人习惯了一种通过考试实现社会阶级跃升的思维定势——“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在英国和美国的体系中,教育更像是社会上流人士巩固社会阶层的城堡。牛津剑桥和美国的藤校,大多有heritage的传统,也就是家长如果是该校的毕业生,小孩子在申请过程中有相当的优势录取到本校。这种世代传承,是中世纪贵族们土地资产传承的一个当代变种,名校的文凭就是他们的护城河。但如果你作为一个普通人,看到社会上流大多毕业于牛津剑桥,就假设自家孩子通过上牛津剑桥就可以改变阶层,就大错特错了。在阶级和名校两者关系中,更多是阶级决定名校,而非名校决定阶级。
也可以说,中国人相信学而优则仕,教育是一种进取的手段,通过教育改变命运;而在英国以及美国的常青藤大学,教育原本是贵族的一种防御措施,用来巩固阶级地位,只是近几十年随着大众教育的平权化,顶尖贵族学校才开始向平民子弟敞开大门。
名牌大学:建构出来的高级感与教育服务业
和其他所有名牌消费品一样,名牌大学也是社会建构的产物。但从教学质量来说,在英国牛津大学商学院学的公司金融,一定会比约克大学优质吗?在剑桥大学学习的生物,一定会比荷兰的莱顿大学优质吗?答案是未必,教学效果因人而异。
这一点英国的大众看透了,外国人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人们却未必。英国作为日不落帝国200年,在全世界、尤其是英属殖民地范围内有持久的影响力,牛津剑桥的超强光环,让广大殖民地人民感到炫目。
人作为集群动物,从属地位的人群模仿支配地位的人群,几乎是各个社会的铁律。名校背景,依然能够让毕业生在择业、择偶、社交网络方面享有相当的优势。因此今天仍有全世界各地的人们,希望把孩子送到美国英国顶级名校来读书,学生也逐渐趋于低龄化。从原先的研究生,到本科生、中学生,甚至到小学生。
大英帝国曾经无比强大,在科技、工业、军事方面享有巨大的领先优势。但到今天最主要的出口项目,就剩下了金融和教育,通过这两样服务贸易维持了强劲的外汇收入。由此还衍生了很多其他的营生——英国法律要求,未成年孩子到英国读书,如果父母不在身边,是一定要有监护人的。对那些因为国内的生意走不开,要把小留学生送来英国的高净值父母,这个监护人就成了留学英国的“刚需”。能把小孩子送来接受英式教育的,支付能力和意愿也都很高,于是很多英国人把这个监护人身份做成了成体系的一个产业,给小留学生们提供保姆式的服务,衣食住行辅导功课全包。
当然我们可以说,英国在“吃老本”。不过要说大英帝国的无形遗产,英文作为世界科技商业通用语言是一项,以牛津剑桥为代表的全产业链教育是一项,这个老本可以供帝国的子孙无穷尽的吃下去。在剑桥有来自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其中东亚国家居多,纷纷来沾点名校的仙气。放眼全球,也只有英国和美国的名校,可以作为世界级的旅游景点,这正是英国和美国的国家品牌溢价所在。
低调务实的荷兰教育
相比之下,荷兰在教育方面的国家品牌就低调很多。阿姆斯特丹大学传媒世界第一,瓦罕宁根大学农学世界第一,代尔夫特水利工程世界第一,相信这些“第一”在国内几乎很少有人听说。务实的荷兰人,以新教加尔文宗为特征的低调不炫耀的文化特质,在这一点上,和高调追求拔尖的英美文化截然不同。
在教育领域,英美体系强调的是追求卓越,以培养扎克伯格、马斯克这类领导者为骄傲;荷兰教育则是在培养适合这个社会需要的匠人。在这个体系下,出类拔萃当然是好的,但荷兰人觉得没太大必要,因材施教和教育公平才是最重要的,大学生也普遍相信考试及格就好,不会拼命去刷学分绩。去年荷兰17岁的长公主Amalia入读阿姆斯特丹大学,以她的身份,去哈佛斯坦福当然没问题,但荷兰王室大概觉得没这个必要,用不着“崇洋媚外”,荷兰自己的公立教育就已经足够好。
在这方面我曾和多个荷兰人有过交流。有一位荷兰保险公司的高管说,他曾和自己的三个孩子约定,如果上荷兰本国的大学(学费每年2000欧元),所有开销他作为父亲全包;如果要上英美名校也可以,生活费他出,但高额学费就需要孩子自己申请助学*款贷**。荷兰人看来,代尔夫特理工就足以代表理工院校的高水平,没必要去外国上学,尤其是本科阶段。
荷兰家长一般会给孩子在国内读大学(如果孩子不适合做研究,不上universiteit,上综合应用型大学hogeschool也挺好),如果将来有出外面闯闯的想法,研究生阶段上个英美学校也不错,但绝对不是标配。务实的荷兰人,不仅在日常消费上不求名牌(街道上很难看到奔驰宝马、女士们很少背爱马仕和香奈儿),在教育这项重大选择上,也同样体现不求名牌只求实惠的特点。
英美教育和荷兰教育,背后更深层的东西是社会底层价值的不同。一个要追求贵族式的高级感,一个要务实的性价比。从阶级史观来看,英美的统治势力长期以来是土地贵族,土地贵族讲的是社会地位的世代传承,以及面向平民阶层优越感的传承;而荷兰作为世界上最早的商人共和国,从来就没有君主和土地贵族(现在的王室是拿破仑征服荷兰后,便于统治给安上的)。荷兰自我的民族意识,就是建立在反抗西班牙王权和天主教教权基础上的,因此在荷兰社会,炫耀财富和炫耀自己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中国家长的焦虑困境
最后说回来,中国家长的悖论就在于,明明是工薪阶层,却偏偏像莫泊桑笔下《项链》的女主一样,为了一个奢侈品——充满高级感的名校,给自己和孩子施加巨大的压力。有一个充满戏谑的词“软阶层”来形容焦虑的中国中产——虽然阶层向上跃升的路十分艰辛,但阶级下滑的路是畅通的。
儒家文化本质就是等级社会,差序格局,君君臣臣,各安其分。所以,其实中国家长们的底层操作系统,和英国这套贵族光环下的教育体制,是深度契合的。当然还有传统科举制下鲤鱼跃龙门的浪漫幻想,造就了今天教育的军备竞赛。
两年前,国家通过雷霆风暴般的手段,把教培行业完全消灭,已经把行政权力用到了极致,但真的可以改变教育竞争的本质吗?
想要教育不“卷”,大家安之若素得去上学、上班,前提是社会总体收入和财富实现均衡。但在世界范围内,收入分配得当共同富裕的,往往只有小国,并且是先发完成工业化的小国。在中国如此大的领土和人口规模上,要实现分配均等化是一个相当有挑战性的任务。
过去40多年中国的高速发展,很大程度上源自十几亿国人对于致富的追求、对于被时代甩在后面的恐惧,以及希望高人一等成为“人上人”的志向。每一个个体层面的奋斗、焦灼和艰辛,成就总体层面社会的伟大。但这个宏大叙事之下,每个人可能都为之付出了身心健康的代价。
所以怎样才能走出焦虑困境?我不知道。也许随着老龄化的到来,大家心中阶级跃升或一夜暴富的念想会慢慢淡去,能够逐渐坦然接受个体和社会的老去,才能够遇到那个没有内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