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我心”书画展浅识
◇孙晓光
“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以此古语映射田树苌、张明智、任晓军三人书画展最贴切不过。开展当天,仁安美术馆人气沸腾,连日来,此展的影响已然跨越太行,誉满书坛。我有幸作为工作人员参与此展,有机会多次深入展厅,时而定神静品,时而背手远观,如坐春风,如沐甘霖。带着天然的审美直觉踱步其间,特别的审美感受逐渐升华,席卷着我的心田,更滋养着观众的每一个细胞,令人流连忘返,回味无穷。
三位老师之年龄简历,观者已然熟知。从那个年代一路走来,他们都有着深厚的传统功底和文化修养,他们的书画学习过程极具理性,书画的基础修为相当扎实。近年来,经过不断地思考,他们提纯了艺术表现手法,凝结了展厅里的件件精品,这无疑是三位老师在“理性”高原上一次伟大的“非理性”驰骋。
请延着“我”、“写”、“我”、“心”来剖裂玄微吧。

我
这里的 “我”,是艺术创作的主体,是塑造法度的“本我”和“真我”。这个“我”,有上下求索的主动性,有取法传统的客观性,有文化学习的包容性,有融合自然的思辨性,是理性的“我”。三位老师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有着进步的世界观,所以对待书画学习有深刻的理论认知和科学的学习方法。通过欣赏展示的作品结果,我们似乎读出了他们每一位写画的过程。“我”,是怀着崇高的艺术理想和满腔热情,来进行创作活动的。他们深入经典,取精用弘,笔耕不辍,孜孜以求,传统笔墨上的身体力行,足以垂范后学。
举例来看,明智先生的书作《贺寿诗》,高2.26米,宽1.27米,行书。书法创作是一个从微观到宏观的过程,而欣赏过程则反之。我们顺着由宏观到微观的欣赏程序,章法布白错落灵动,单字造型欹侧腾挪,笔墨线条酣畅淋漓,澎湃的王觉斯气象,由眼入心。再细看“斯”字那一笔竖画,细劲绵长但却力鼎千钧,像永不磨灭的电波在脑海里游走。如此有现代意义上的视觉冲击力的作品,恰恰是“本我”与“真我”,理性与传统塑造出来的。

写
“写”,多么普通而又生动的一个字,但这是三位老师到目前为止书画学习与探索的全过程,这其中有展纸研墨的场景,有点滴积累的瞬间,有即兴挥毫的特写,更有继往开来的宣言。这是艺术家(主体)形成艺术作品(客体)的关键环节。
我们试着把“写”分为“写实”与“写意”两部分,来探究他们的佳作。晓军先生的画作《仙人图》,高137厘米,宽69厘米,纸本水墨人物,让我驻足良久,创作灵感似乎来源于南宋梁楷的《泼墨仙人图》,飞扬的笔墨完全替代了刻意的描画。看那神形合一的画面,以重墨粗笔勾勒轮廓,落墨肯定,笔笔精准,寥寥数笔,一个憨态可掬的仙人造型便跃然纸上,每一笔的线条质量都很到位。然而仅有此,不足为奇,再看他用“蘸墨法”在粗笔中强化浓淡,尚未完全混合的墨与水,按顺序在画上横涂竖擦,使留下的浓淡墨色自然渗透,看起来的泼墨画,却深刻着笔法的轨迹。东方文化中的写意之笔不正是这样的神来之笔吗?再如明智先生的书作黄宾虹诗《九十自寿》,高70厘米,宽34厘米。扎实流畅的中锋线条是典型的传统之笔,书,心画也,运用水墨相融相破的手法,塑造出墨分五彩的层次感,这种润、湿、浓、淡的立体效果,似乎已冲破了纸张的二维空间,将人的视觉心理感受拉向纵深,一种朦胧的意境,令人陶醉,如春雨初晴,水雾漫漫……

观三位老师之书画,“写实”有敏锐的观察力,独特的记忆力,精湛的模仿力;“写意”,有丰富的想象力,卓越的创造力,强烈的感染力。形象思维主导的写实能力与抽象思维主导的写意能力,在快速行进的线条中互相融合转换,化出这一幅幅个性化的艺术品。就书画本体而言,三位老师在传统书画的写实与写意之间,在临摹与创作之间,构建的是四通八达的“立交桥”,而不是单一的“平交桥”。

我
这个境界的“我”,实为“无我”之“我”,是激发更高层次艺术灵感的非理性之“我”。这个“我”,唤醒着人的潜意识和无意识,让人在艺术创作过程中时而有不可言传之意,妙手偶得之笔。正如苏东坡言“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
视线落在晓军先生的《野藤明珠》画作上,高139厘米,宽35厘米,纸本水墨写意,先生大概正是在不经意的“无我”状态下,让野藤明珠这一具体意象在逸笔草草中,完成了“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的妙品。近看,线条如草书飞白;远观,杂乱的墨线中梳理出清晰的水墨层次,读出那动人的画面,真是远近高低各不同。五代时荆浩有“删拨大要,凝想形物”的命题,以前不完全理解,看了这样的画作,释然了。

展厅里三位先生的作品,哪件不是洒脱而忘我,但却渗透着内心的力量。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正是这个潜意识和无意识里的“我”,让书画作品里的每一根徒手墨线,都具备了独立的审美价值,这也是中国书画的卓越之处。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写到“凝思遐想,妙悟自然,物我两忘,离形去智。”这是欣赏心理的论述,更是我写“我”心的印证。
这个境界的“我”,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大我”,而非“小我”、“自我”。传统文化中的“我”,往往化而大之,容融天地,和合日月。策展人一定深谙此道,从布展方面来看,三位老师的书画作品并不是简单的拼盘叠加,而是将三人所有的作品,作为一个有机整体,随展厅区域通篇考虑,每一板块既相对独立,又交叉融合,根据艺术手法与形式排列组合,在成功规避了视觉疲劳的同时,更展现了“我写我心”的宏大格局。
心
策展人和老师们把展名定为“我写我心”,这里的“心”,我想也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指艺术创作中的心理和思维活动,即我们常说的“得心应手”“心手双畅”之“心”;另一方面是指艺术家在长期艺术实践和文化积淀中所滋养起来的心智、心气,即“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心”。
展厅里一个小区域的正中间,中式条案的上方,挂着一件独特的横幅作品,貌似平淡,实则奇崛。前后移步,纵横观览,视觉游走于作品首尾,哦,原来是树苌先生的书作《东坡先生评王维吴道子画》,尺幅为六尺对开,兼行带草。此作内容字数较多,是一篇小短文。先生写来丝毫没有刻意安排、精心计算,而是不计工拙,因势造形。前面开篇字形舒展,洒洒落落,顾盼生姿,心走到哪里,笔就走到哪里,逐步展开,发现纸幅有限,于是字形渐写渐小,但丝毫看不出犹豫之笔,拿捏之字,不料书至题款,恰到好处,为解决前后大小之失衡,在起首的空白处,又补以小款数字,这画龙点睛之笔,使前后呼应,相得益彰,继而留白处盖以阴阳闲章,简直浑然一体,这样得“心”而应手之作,令人神往啊!难怪孙过庭《书谱》有论,“情动行言,取会风骚之意;阳舒阴惨,本乎天地之心。”这颗“天地之心”原来正是三位老师所写的“我心”。

展标“我写我心”四个赫然大字,由田树苌先生浓情题写。我们继续用心品读树苌先生的几件大草作品。先生书法取法宽博,众体皆能,而草书应该是他最高艺术造诣的集中体现。欣赏先生的草书,才最能感受他那颗对待艺术本真的初心。
中国书法线条美的最高境界应当是“枯秀”,他无疑站在这个境界的巅峰。他以碑入草,往往执长锋柔毫顶锋涩行,举重若轻,老辣厚实,又不失灵动。于浓墨处见形质,于飞白处显神采。欣赏他作品中的墨线,无论我们视觉停在哪个点上,都会情不自禁地随着线条游走跳跃,瞬间把人的内心感受,带入奔腾不息的世界里。能有这样的线条造诣,与先生常年对北碑书法的锤炼密不可分,能将碑学精神自觉融入行草格局,书坛寥寥。

再看单字造型和空间布白,许多奇妙之处,都来自于北碑的灵感激发。我们做实验把他作品中的随便一个局部截取下来,就书法的时空属性而言,都是一件完整的作品。依据字形与笔顺,笔随心动,线条在即兴游走中,有无数种排列组合的可能性,分割着无比丰富的二维空间。所以看他的大草作品就像是看一部大片儿,不累。有的舒心,有的欢心,但都是那颗真心。这颗真心,引爆了他书写过程中抑扬顿挫、节奏鲜明的音乐美;布白精妙、构图完整的画面美;热情奔放,直抒胸臆的情感美。去感受,也不枉我们对“心”的解读。
结语
“我写我心”——以纵横有象的取法,开拓了视野;以高屋建瓴的审美,启迪了心智;以胸怀大道的气魄,完善了人格;以舍我其谁的担当,感化了生活;也以始于足下的信念,激励了自我……着实令人感动。在中华民族走向伟大复兴的今天,弘扬这样最具民族特征的书画美学,意义非凡!后之观者,不知有感于斯文否。

(孙晓光6月12日于汾水西畔涵濡堂北窗下 )

孙晓光,1982年生于山西省右玉县,中南大学设计艺术学(书法方向)研究生毕业。九三学社社员,山西中华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山西大众书画院学术委员,山西省书法教育研究会副秘书长,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九三学社山西书画院院委。近年来参与编写大学生艺术类公共课教材《书法鉴赏》,由湖南大学出版社出版论文《日本书法的“明治维新”》编入《第三届全国书法专业研究生书学学术周论文集》。书法作品曾被武乡八路军纪念馆和永和红军东征纪念馆,太原文庙等永久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