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理性认识：走进国剧韵味与写意世界

我对国剧的理性认识可以大略分为三个部分或层次。

其一自然是关于国剧的基本知识。从行当、流派到“写意”的舞台美术与表达，到音乐器乐，到行头和妆容；在赞叹于各部分之考究、之复杂的同时，这一部分课程的学习构建了我关于国剧认知的框架和地基。

而第二个认识是，我们的学习过程实质是在以正反两侧为进路理解国剧。我们一方面理解演员、知人论世：通过穿插在上一层次之间的大师专题，学习余叔岩、程婴、程砚秋、马连良、谭富英等人的生平，了解其所处环境和人生经历之变迁、从而解读和理解技巧、唱法和情绪之转变，感知余派、程派、马派的风格特点——对于国剧来说，这些来自于剧目之外的、演员的因素、时代的因素，是一种“外部因素”；另一方面，我们也在理解角色和剧目。李正平教授在讲授《淮河营》时，特别重视分析人物情感和史实；我们看林冲夜奔、听窦娥冤等，都需立基于故事解读和人物分析——这是国剧本身的“内部因素”；从而，在观看时，我们能够结合国剧的内在和外部世界，最真切地还原和感受其样貌，在第一层认识的“知其然”基础上，能够知其所以然，理解演员为何、何以这样表达。

既是心得体会，则当然应有亲身体悟，而不应仅是知识的单向接收和陈述。我对国剧的最后一个认识，来源于对亲身体验与学习，这个过程让我体悟到的是国剧韵味之美和作为其来源的演员之积淀。故此也想用最大篇幅来陈述。亲自学习如何演绎，这种从观众席走向舞台的试图代入角色的尝试，也让我仿佛逐渐理解了“票友”们之所以热爱国剧的背后逻辑——越钻研和亲历、越知其中韵味和精妙，越为之叹服和着迷。

当福建京剧院优秀小生演员卢奇彤老师分享自己的学艺经历，轻描淡写地表示专业演员练功需十年起步时，我既感到意料之内又感到意料之外：正如我们看《霸王别姬》、看年代剧时，可察之学徒们都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苦练，却很难知道这种打磨最终指向什么。在我们所学习和观看的唱段、剧目中，大部分的或不似我们观看过的如《林冲夜奔》般令人眼花缭乱地复杂，但只有当自己试图有样学样时，才能意识到其背后之难——无论是卢老师在演示上船、撇雨、就座，或是教我们以最简单的方式在挂帅、起解唱段中复习身段时，每个动作都似乎简单，却都无法被简单复刻。仅仅是一指、一掌，最基础的云手和山膀，却也是最困难的。哪怕只是细微的一丝差距，胳膊太使劲，手指攥得太紧绷得太直，韵味便也就随着不标准减损了。过去涉猎舞蹈观赏与学习时，老师会强调真正专业舞者，基础动作需深刻练习至形成肌肉记忆——是一抬手即到点、到位，分毫不差；长期打磨出的标准身段、手势和板正身姿，也成了老师作为专业演员穿着日常便服却时刻如同身于国剧台上的底蕴所在。

亦或是中国戏曲学院的李正平老先生在教授淮河营时，似乎没有过多动作，但仅仅是站姿的略微变换和一瞥一转头，倔强、大义凛然之感便尽在其中，末了一顿、一迈步——我不禁要先在心中鼓掌叫绝。暂不论李教授与角色气质之契合，国剧身段之妙就还在于，每一个动作都有收有放，都在表达洒脱、飒爽与克制之间维持张力，都需要演员对身体有很强的控制力，既有大开大合，就要有精妙的、细微的停顿和卡点。这时再回想林冲夜奔、关公舞大刀……方知国剧这种越深入了解越强的吸引力是暗藏在演员的深厚积淀之中。

同时，在准备期末堂会演出过程中，我得以有契机对一段《白蛇传游湖》剧目反复观看——正如看电影、看剧、看演出亦有“重刷”一般，这是真正反复品味和发现细节的过程。如，我印象颇深的一句唱词，是我们所选唱段《雨后天晴湖山如洗》中，白娘子（虽然并非自己抽到的角色）的几句“这君子老诚令人喜，有答无问把头低；青儿再去说仔细，请相公得暇到曹祠”；仅仅一段唱，每一句都有不同的诉说对象：第一句看着观众，第二句略微低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后二句催促青儿；每一句故也都有了不同的情绪和表达方式：第一句正如向往爱情的姑娘们（她在本剧中也正是这样的形象）饶有兴致议论过路书生、带些大方调侃与赞许之意，第二句则羞赧和婉转许多，是在内心作出评介、对自己遇到一知书达理之人感到暗喜又有些许不好意思，最后则催促姐妹代为转达，喜悦、欲语还羞、略带急切……处理之细腻，引人入胜。我所抽到的角色许仙亦然，每一句词或唱的细微表情，都在表达向往但又守礼、拘谨，老实以至有些笨拙，还有面对风景和人事时的欣喜。而当试图依葫芦画瓢却“歪瓜裂枣”、相去甚远，记住了唱词就忘了身段、关注了身段就丢了对唱的控制力时，方知这是一件多么不易却又因此极具魅力的事。

而此前三人上船的过程则将国剧之“写意性”演绎得淋漓尽致：先是上船时，因船夫所言“跳板湿滑”的小心翼翼，到跃入船中，以相同的、从大减弱的幅度摇晃，意味着船逐渐稳定，到许仙一声“开船”后，四人一列地集体后退，又以中点为轴转了一圈——演员仅仅凭借走位，将开船时船的离岸、掉头展现了出来。当第一次观看即能够理解这一走位之含义时，我其实感到欣慰和一丝雀跃——国剧“写意性”曾是我非常有收获和感悟的蔡老师的一讲课，卢老师也为我们简单演示过牵马上马、乘船；而在自主观看片段的过程中，我才感到自己在每周一次的国剧学习中开始确有所获，并能将对所学的理解运用到新的观看中了。这种解析角色的努力、对写意背后实质想要传达内容的发现，在我看来似乎是观者与演出之间的一种最基本默契，也让我终于有一种手握走入国剧世界、体会其细微韵味的入场券之感。

二、感性认识：国剧和现代生活的慢与快

这一部分认识是更个人的、感性的联想和纯粹“心得”式的表达。

正如蔡老师在讲授中也提到过的，国剧是慢节奏的，故鼓励我们沉住气观看时，也多挑更轻快有趣的片段供观赏。国剧中，演员借助舞美、音乐的铺垫，用不急不缓的大量动作、眼神、延长的旋律表达更为简单的故事。在学会尝试品味国剧细节之前，我在观看中也偶有“这么几句话怎么两个人来回倒腾半天还没说明白呢”的感想。

而现代生活无疑是快的，国剧和许多传统文艺一样，逐渐退到流量更小的节目、成为晚会的垫底节目，并且因其慢和长，在当前强调短、快、哗众取宠的新媒体传播中逐渐失去优势和地位。

具体到切身的生活与学习中——“内卷化”是近期热词，虽然其使用有泛化之虞，但感性观察下，它的表现形式仍然像是一种功利主义下，急切的、快节奏的体现。内卷下，大家不再关注实质的价值、意义或收获，而仅将视线局限在通过形式、程序上的竞争，表面地胜过他人。但一个更令人惆怅的表现是责任和热爱的被抛弃。一则，上大学以来，因越来越繁忙，我已不得不几乎彻底放下了过去长期喜爱并研习的绘画与乐器演奏，器材都置于家中积灰；二则，作为处在升学竞争压力中心的大三学生，在高压下，身边逐渐有人学会“精致利己”，非强制性、无功利性好处的事不再有人愿意承担或坚持：一如我参加的学生辩论队等，昔日因兴趣喜爱汇聚在一起的人开始刻意逃避承担作为前辈带领和教授新成员的责任，不再投入时间到曾经凝聚大家团队友谊和辩才的讨论中；小组活动中，繁琐不起眼的事务被来回推脱……本学期之初，我曾在自己实际也在学业和竞赛中忙到脚打后脑勺、却仍需苦于维持各队伍和承担此类“剩余责任”时一度感到困惑和迷茫，不知为何这些于我而言仍然值得喜爱和坚持的事物，在他人眼中一再失去其价值。以及，这种靠一味付出维持的莽撞坚持是否仍有其价值。

此时，每周三晚上的《国剧赏析》课于我像是一个庇护所。一来，我不用像其他课程一样，着急地敲击键盘，试图记录课件和老师讲授中的每一个信息。特别是当照明全数熄灭时，一屋子的人在黑暗中抬头看投影上影像：画面和音频经过时空都有所磨损，有时因为历史上硬件限制只能观看或听取短短一段——这种形式和内容上的复古，颇有种古早时候大家搬凳子坐一起看露天电影放映的感觉，能够让人不自觉地平静下来，沉浸其中。

国剧的深刻魅力经过时间沉淀变得绵长而悠远，加之观剧时间本身是种对“慢”的硬性要求，这使得观者能够不自觉地从快节奏中抽离出来，逐渐回归其慢节奏中。

二来，我在这门课中感受到了很多与传承、热爱和坚守有关的鼓舞。最直观的自然是来自蔡老师和各位老师、前辈的鼓舞。老前辈哪怕已经高龄，反复表达自己久未开唱，在开口的一瞬间却仍然气势十足、精神焕发；蔡老师对这门课的传承、悉心传授和对大家循循善诱引导、尽力排除困难邀请各路客座嘉宾、费力搬运乐器和大体积的*放播**设备，而在这一领域努力付出并有所研究的同时，老师本专业甚至看似与国剧丝毫不相关。卢奇彤老师、李正平老师则仍然在为了传承这门艺术而打磨和亲身实践，不断将之传授给新的人；《早安京剧》秦永亮老师借助新媒体传播国剧的努力亦是一种启发，并展示了一类国剧搭乘现代元素重新发展的经验。类似地，在搜索演出所需《游湖》的参考视频中，我还恰发现了与国剧学习相关的现代综艺节目《传承中国》并兴味十足地观看了片段。这都让人备受鼓舞。

这让我再次感受到热爱的价值，感到坚守的意义和坚持之下的积极成果。我感到，对所相信事物的付出是可有所获的，这种长期的、润物细无声的努力本身甚至也是对他人的勉励。从某一时点开始，无论再面临何种“内卷”困境，我都不至再对自己的努力产生犹疑。

故也有意将标题中的慢置于快之前。因为我感到，这种对于自己尚喜爱和有信念的事物的坚持，或也是我们每个人都须保留的，弥足珍贵的内心世界。

三、结语

选择校选课于我像打开“盲盒”，我总是不经意地在一些选择中寻找到一个新的、吸引我的一隅天地。我非常高兴国剧这门古老的艺术能够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进入并深刻地留在我的视野中。自此以后，听到国剧二字，我会想到的不再是“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春晚后期节目中咿咿呀呀的唱段”、不再是景点文艺演出中热闹嘈杂的一环，而是一门实实在在的、厚重的艺术，是以复杂且瑰丽的技法、舞美、妆造等软硬件构成的学问，是课上展现过的复古且珍贵的画面中、演员精雕细琢过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虽然早已超出心得要求之字数，此时我却毫无负担感或义务感，而只是很迅速、流畅和自然地，将一些体悟的只言片语输入文档。甚至觉得，或许这些文字无法完全记录我在这门课中的所感所获。

因此，作为本文的最后一部分，想真诚地感谢这门课、感谢老师、每一位客座讲师——感谢“京剧节奏很慢，大家看这么久辛苦了”的、对门外汉的宽容和理解；感谢热爱、付出与传承——这让我从中既懂得了国剧，又似乎更获得了一些与生活、兴趣相关的力量和精气神。

我衷心地希望有越来越多真心喜爱国剧的人走到一起，希望自己可以以哪怕是最简单的亲身观看和口头传播来延续其传承，也真诚地相信，国剧会在代代流传和现代化的传播中保存并始终展现其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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