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河清,文化批评家、学者。祖籍安徽绩溪。一九六○年生于甘肃兰州。曾任教于上海教育学院、华东师范大学。一九九四年逝于上海。著有《灵地的缅想》、《真精神 旧途径:钱钟书的人文思想》、《胡河清文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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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河清纪念文章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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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时代都是这样,我们这样粗糙的人活下来,先知先觉的先走一步。1994年4月19日,雷电交加的夜晚,他跳下枕流公寓。消息传来的时候,很多人痛哭失声,但我却几乎是麻木地没感到特别的痛苦,好像是,那个时代的自杀,带有一种真理性。而今天,一边胡河清越来越被塑造成一个奇特的天才,一边,胡河清之死渐渐成为一个时代征候,成为对今天的一个严厉批评。我想,好像我们有必要记住作为普通人的胡河清,他在每句话之后露出的笑脸,他永远走不快的样子,他笨重的上车姿势,他旅游时拍下的照片也是我们喜欢拍的场景,他吃西瓜时的酣畅也和我们一样,一个奇才的离去虽然令人扼腕但其实不算稀奇,一个温暖的爱生活的三十四岁男人的离开,才是对我们的重重批评。——毛尖《回忆胡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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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渔
1994年4月,胡河清纵身一跃,距今将近20年。如今,胡河清已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用说文学爱好者,纵是文学研究者,也未必有所耳闻。
胡河清的三本著作,均在他去世之后出版:一本是他生前编订的批评文集《灵地的缅想》(学林出版社,1994年),也是他影响最大的著作;一本是他的博士论文《真精神 旧途径——钱锺书的人文思想》(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1997年再版;一本是他去世后友人编订的《胡河清文存》(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这些书都出版于十余年前,现在已经难以寻找。但是,依然有一些读者顽固地寻找并且阅读着他的文字。在豆瓣,有上百名网友想读《灵地的缅想》;在孔夫子旧书网,这本定价8.8元的小册子,最高已经被“哄抬”到150元。
最近,安徽教育出版社准备重新出版胡河清的著述,终于可以让他的读者们一解望梅之渴。
从事当代中国文学评论,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职业。那些文学作品转瞬即逝,评论也随之烟消云散。但胡河清的文学评论可以独立于他的研究对象而存在,即使那些作品无人问津,他的评论依然值得重温。
顺手翻开《灵地的缅想》,看到这么一段:“商鞅的错误就在于,他信仰‘万物则又归于一’的大一*独统**断主义,用一整套进行思想文化统制的高压政策,断送了‘百家争鸣’所造成的意识形态活跃局面。”接着,他又写道:“谭嗣同曾说:‘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想不到距谭氏成仁后一百多年,还有这样一位念念不忘‘秦政’,甚至把‘连坐法’、‘保甲法’一类的特务统治手段也当作宝贝疙瘩不肯割爱的‘老道’,也只能说是乡愿透顶了。”这位“老道”,是贾平凹小说《古堡》里的人物。即使没有读过《古堡》,胡河清的这段文字依然值得再三寻味。尤其在“秦政”再次成为被肯定,并且被视为中国模式之典范时,重读这段文字,可有“解毒”之效。
胡河清文字的独到之处,不仅在于识见,更在于他的文体。胡河清生于1960年,童年时代恰逢“史无前例”。但是他的文字,全然与那个喧嚣的时代无关,安静悠长如夏日午后。他曾经夫子自道,愿意终生关闭在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人,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写到汪曾祺,他这样说:“他的作品也大多是关于中国书香文化衰落的挽歌。其色泽犹如旧贵族府邸屋顶上落日的余晖,凄婉流美,令人心醉。”写到杨绛,他这样说:“在老一代作家里,杨绛的小说虽然为数不多,却如和氏之璧,温润有光,历久弥新。”不管内心如何充满戾气,每次看到这些文字,心情就会平息下来,转而反省自己的戾气。
与胡河清同龄的文学评论家,有很多后来转型为“新左派”。我有时会想,如果胡河清健在,会不会“转型”。这几年,“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不在少数。想来想去,胡河清“转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原因是他对“秦政”有着清晰的认识,很难被“秦政”的超凡魅力吸附。另一个原因是“新左派”虽然大多出身文学评论领域,但是细究下来,他们大都缺乏美学鉴别能力,所以转而走向把文学工具化之路,胡河清的美学趣味,与文学工具化有着天然的距离,难以逾越。
世事洞明以至于老于世故,或者烂漫天真以至于纯朴无知,是最为常见的两种人物类型。阅读胡河清的文字,会发现他兼具两种似乎相反的特质:对万物有着洞察,又很天真。1994年的一走了之,对胡河清来说或许也是幸事,至少可以躲避此后的物是人非。这一二十年,“人非”尚且不说,“物是”也不再可能。即使他愿意终身关闭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里,大运河畔却静寂不再,古老房子有可能被*迁拆**,江水有可能散发着奇怪的味道。更不用说大学体制的变化了,在核心期刊发表文章,申请各种课题,这恐怕都不是胡河清所能应对的。
胡河清常常引用哈代的一句话:“呼唤人的和被呼唤的很少能互相答应。”虽然和胡河清面对面地对话已经不再可能,但阅读也是一种呼唤和应答,同时也是一种缅想。

忆河清
贝苏尼
河清是我的表弟。用外国的说法,应该是“从表弟”(second cousin)。我们的外祖母是姐妹,我的外婆居长,他的外婆排二。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三姨婆,终生未婚,是河清给她送的终。按照中国的习惯,“一表三千里”,所以把他叫做 “表弟”并没有故意拉近关系的意思。何况我们的母亲都是独生女,自幼姐妹相称,并不理会那个“表”字。不过因此也就留下了称呼混乱的种子。我倒是照规矩叫河清的父母“姨夫”和“小姨”,他却叫我的父母“干爹”和“干妈”。我至今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什么必要认这个干亲。至于我们各自的外婆,都按照她们老家的习惯叫做“阿婆”,而对方的外婆则分别叫做“上海阿婆”和“北京阿婆”。再往远里说,我们的外祖母姓许,出生在浙江海宁峡石镇,和徐志摩同乡,许家和徐家互通婚姻。现在被“炒”得热火朝天的徐志摩陆小曼的故事,最初就是听我母亲讲的。
我每次去上海都住在“上海阿婆”家里,所以现在看到纪念文章里出现“老公寓”,以及室内那些“老旧而黯淡的家具”,都会产生恍如隔世的感觉。关于这所“老公寓”,还有一些话可说。这座西班牙风的公寓大楼是李鸿章办洋务的产物,原名“枕流公寓”,一个多世纪以来和许多文化名人都有些渊源。听姨婆们说,孙道临和王文娟结婚时,新房就设在那里,虽然他们不久就搬走了,却给邻居们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一天据说是来了小偷,孙道临闻讯立即抄起一把雨伞,一马当先冲出门外去抓小偷。还有作家孙峻青、电影演员周璇以及乔奇、孙景路夫妇也住在那里。
河清出生的时候,我父亲正好到“黄河之滨”那座城市去出差。因母子都还没有出院,就和他的父亲一见如故,山南海北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谈兴正浓时,姨夫问要不要吃点点心,父亲没有推辞。后来才知道吃掉了他们一个月的配给,后悔不已。回到北京后听说给他起名叫“河清”,我父亲说:“原来有‘何年何月黄河清’的说法,现在说‘河清有日’。取的一定是这个意思。”尽管黄河至今一如既往名实相符,他当时却没有猜错。河清满月的时候,姨婆把他带回上海,报上了户口。
两年以后河清出现在北京时,已经完全成了个苍白而清秀的上海孩子。上海人不爱在北京住,没有不爱到北京玩儿的。晚饭后到市中心去划船,欣赏落日余晖中的湖光山色,对上海人来说简直匪夷所思。带河清来的两位姨婆兴高采烈,父母也竭尽地主之谊,故宫、天坛、颐和园、十三陵,一一奉陪。举家出游,总是我父亲背着他长途跋涉。河清已经会说很多话,不过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已经毫无印象了。
胡河清的家庭是非常不幸的。据说他在华东师大对人说:“父母都在,但是不来往。”
他的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才子,还作过“芝麻绿豆官”,不幸于1976年突然病倒,十年后又因中风而半身不遂。此是后话。父亲病倒后,他从上海转学到“黄河之滨”借读了一年,顺带照顾父亲。“从少年时代起就担起家庭的重担”云云,即指这一段经历。他自己认为,这一年转学借读影响了高考,没有考上重点大学。他母亲却从此认定儿子是一个失败。他之所以要发愤写文章,考博士,都是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这话是我说的。)后来他的父母要离婚。我母亲对他说:“离婚了,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结果恰恰相反。离婚一事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办理成功,父母也都和他断了联系。他在公开发表的作品中只字不提父亲,让我很奇怪。在我看来,他对母亲的怨怼应该是大于父亲的。
……
胡河清得到博士学位之后给我来过一封信,附有论文答辩时的照片。这本来是好事,可这封信却让我觉得,他除了学术上的追求之外一无所有似的。现在成了名言的“我要默默地为中国文学守灵”也出现在信上。当时我想,文学有兴衰,中国文学也不例外,何至于就“死”了呢?现在想起来,“父亲的病”,两位老人相继谢世,都给他的心灵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河清实际上是由三位老太太带大的。除了我的那两位姨婆之外,多年住在“老公寓”同一套房里的还有一位王姓女士,她是我们共同的三姨婆的同事和朋友,也终生未婚。这三位老太太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本身也都可以称为教育家,分别作过中学校长,小学校长和小学教员。因此河清成长的环境也许可以说是感情和理智处于失衡的状态。她们固然有整套的儿童教育理论和丰富的实践经验,同时也难以完全摆脱老年女性对于男孩的娇纵。
河清“衣衫最褴褛”的时候,我没有见到。不过在我的记忆中,他长大以后就不再清秀了,身躯瘦弱,却顶着一颗巨大的脑袋,因为毛发丛生而益发显大。他的衣服总是穿得不合适,黯淡而寒素。
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是在1994年的春天。一天偶然到大学东亚系去,在那里任教的华人董先生交给我一封信,是胡河清的,信封上写着哲学系,我当时在神学院注册,和哲学系从来没有关系,他一定是根据我学哲学,想当然地把信寄到哲学系去了。哲学系里的人见是中国来信,就交给了东亚系。信中说,“现在有些外国人看不起我们中国人,一定要争气”,还说很怀念“在漫天飞雪的夜晚”和我一起漫步在街头,“畅谈宇宙人生”的情景。他从小爱谈大题目,这是真的。但是我和他见面好像都是在夏天,什么时候和他在漫天飞雪中漫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对于他的死,我读到了许多浪漫的阐释,其中最浪漫的莫过于说他是“暴风雨中的李尔王”。我想说的是,八十年代中期他就病过一场,用头撞墙,嘴里胡说八道,冲上那所老公寓的楼顶,试图自杀。三姨婆向邻居求援,邻居夫妇分别从两侧的楼梯冲上去把他救了下来。我在那年暑假去上海时,见他每天都呆呆地坐在窗前,偶尔说几句话,也像是贾宝玉发病的时候说的。1988年出国前再去上海时,他似乎好了一些,不是画竹,就是读英语。可他说的话还是有禅味,让人害怕。所以他的死虽然让我震惊,却也不意外。
他的死讯是华东师大的一个女同志用长途电话通知我母亲的。大约是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通讯地址。母亲写信告诉了我。那以后的几天里,我们眼前出现的都是他两岁时的情景。有一次游八大处,我父亲出差了,于是背他爬山的任务也就历史地落在了我母亲的肩上。那一天,天气特别热,太阳火辣辣的。通往不知哪一“处”的山路没有修好,遍地是尖利的石头。我母亲背着他,满头大汗,汗水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白底蓝花的泡泡沙衬衫都湿透了,跌跌撞撞一步一步地爬上山去。
我的父母作“干爹”“干妈”不可谓不尽责,却不太喜欢这个孩子,私下里说,这孩子太精明太自私。我母亲下放干校的时候一度也把我弟弟寄养在上海姨婆处。河清显然不欢迎这个威胁他独一无二地位的闯入者,经常要和我弟弟打架,真动手打。我弟弟则浑浑噩噩,笑嘻嘻地追着他叫“哥哥”。后来读到关于他的文章,批评他观点的人可以很不客气,批评他人品的却没有。不仅如此,都说他对朋友非常仗义,疾恶如仇,好打抱不平以至于“怒发冲冠”云云。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也是感到安慰的。
(作者系胡河清表姐,本文选自即将出版的《胡河清文集》,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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