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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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暗卫，堪堪完成一桩使命，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逃离，怎奈伤势太重，终是倒在了漫漫雪絮之中。
虽传出一声闷响，可这凄寂寒夜，人心如雪般冰封，谁会管不相干的闲事。然而，柴门打开，一道暖光照在他身上，娉婷倩影匆匆寻了过来。
清浅的茶香，让他忆起梦中的故乡，心底漫起一缕温暖的惆怅。纤纤素手拨开他被雪絮侵染的“银发”，他恍了神——不是人间凡种花，骨秀清妍占芳华。可惜那双碧滢的秀眸倏地一暗，氤氤氲氲，满是失落。
原来，她是在等人，等着未归的心上人。谁知被自己这陌生人搅乱了心绪，一晌空欢喜。
“抱歉、”他干哑的嗓子挤出两个字，唇边一抹苦涩。身为暗卫，他一生都无缘成为任何人的归人。
“你受伤了吗？先到我家歇歇吧。”她收起失意，语漾微温，将他搀扶起身，回到清贫却温暖的屋子。
她帮他包扎了伤口，煮了热粥，又安顿他躺下，而后放下布帘，准备回里间的小屋继续做绣活。
“你为何敢收留我，不害怕吗？”
“小哥的眼睛深邃而哀伤，不像坏人。”
“但愿吧……”他低喃着闭上眼睛，从未睡得如此安心。
次日，他朦胧转醒，阳光与雪光透过斑驳的窗纸照了进来，将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镀上一层清亮的柔光，皎皎芙蓉姿，幽幽水莲香。
“好些了吗？”她侧头问他，却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慌忙背过身，两颊因羞惭而红透。
昨夜他伤势太重，昏沉与疼痛间只动心于她的美丽、醉心于她的温暖，并未注意到她的身形，那圆隆的腰腹，已然身怀六甲，可她的装扮和模样，分明还是清丽的姑娘。
“小哥别误解，我不是那种、不好的女子。他来山间狩猎时与我相识，我们拜过天地饮过交杯酒，行了夫妻之仪。只是我贫民出身，不能入他家门，他说等孩子出生就好来接我……”
他剑眉深皱，想到她昨夜那匆匆赶来的身影，眸中浓浓的期盼与失落，现下又这般羞赧地憧憬，仿佛迷梦未醒。他在心底哀然叹息，傻姑娘，倘若有几分真情，那人怎会让你在最需照顾的时候，孤零一人等在这里？寒冷寂寞、相思千缕——
他没有点破，挤出笑容来道谢：“姑娘温婉良善，我心里感激不尽，岂会误解。我已经好些了，你歇息吧，这些活我来做。”
十几年的暗卫生涯，为了完成各个使命，他时常须要装成许多身份，平民夫妻的经历也曾有过，如今无使命在身，做起来倒更觉认真，在温暖安稳的烟火气中，他恍惚有了回家的感觉，尽管他从未有过家……但却笃定这份温暖宁和，是自己渴盼已久的归家之梦。
由于内伤未愈，更兼心事郁郁，他在梦中挨延了数日，也是想多照料她一阵子。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成为她的心上人、梦中人、归家人……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陪她一程。可他怎样也没想到，自己成了伴她到最后的人。
那天深夜，他被低微的*吟呻**声惊醒，嗅到了血腥之气，慌忙起身：“你怎么了，是不是、”
“嗯、孩子要提早出世了，烦你找村头的阿婆来帮忙，哦、我只怕不行、”
“不会的！不会的！”他即刻打断她的话，却发觉自己也同她一样恐惧。
婴孩的啼哭声终于响起，可他并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一颗心仍被埋在冰雪中，木然疼痛。他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痛苦与绝望，这方寸的烟火天地，温暖之焰正在渐渐灭熄。
“这孩子命苦，她唤你进去呢。”阿婆擦着眼角。
“雪夜哥哥……”她这般唤他，一场相遇，一场宿命。
她从衣襟拿出半方黄绫，他顿觉揪心，上面的字迹他竟然熟悉！可笑地写着“一见倾心”。
“雪夜哥哥，孩子就唤‘倾儿’吧，还望你将她送到她父亲身边团聚，倘若她以后问起我，就告诉她，因为我视她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所以、她千万不要难过。”
“你放心，我定将倾儿送回韩王爷身边，妥善照顾，圆你未圆的梦。”他握住她的手，温暖承诺，比任何一次使命都坚毅郑重。
她唇畔牵起一抹笑容，倦怠的魂魄仿佛化作烟霞一缕，飞上雪光皎皎的苍穹。
“王爷，那位姑娘对卑职有救命之恩，卑职答应她会好生照顾倾儿小姐，可否、”
“唔，这小丫头还挺会长，比两个嫡出的郡主还漂亮。”韩王没兴致听他多说，只看着婴孩的脸蛋，断定她是否是“可造之材”。
“王爷……”
“行了，本王知道了。这丫头将来自会给她攀一门好亲事，介时你就陪着她去，暗中打理一切，便算是报恩了。至于现下，本王正是运筹谋划之际，你可别想退隐。”
因是一桩风(流)债，韩王不想去麻烦将门出身的嫡妃，遂预备将婴孩交给侍妾俞氏。俞氏是个工于心计之人，一直怨愤自己所出的庶子在王府中地位低微，终日想为其谋划显贵前程。听了韩王的话后，迅速在脑海里盘算了一下，添一个美丽女儿也是件有利可图的事，将来同权贵联姻，自己母子皆可沾光，于是一口答应下来。
“王爷放心，妾身定会对这孩子视如己出，不对、妾身就是这孩子的亲生母亲！”俞氏面露诚恳。
“很好。”韩王示意他将襁褓递给俞氏：“你可以安心回(营)了。”
此后，他继续奔忙于所谓的使命，偶有空闲便悄悄到王府探看那渐渐长大的女孩，若实在没有时间，则托同伴们打探她的近况。所幸传来的消息都很安好，不论心里思量如何，俞氏面上对她确实疼爱有加。由于美丽可爱，她亦颇得韩王的喜欢，还请帝王给她赐了封号，为芳城县主（王爷的嫡女为郡主，庶女为县主），韩王遂依照封号，给她改了闺名——芳华。
他听闻，欣慰中又满是怅惘，“倾儿”的名字不会再被提起，那个清丽温柔的女子也不会再被忆起……
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罢了，只要你安乐便好，圆你母亲心心念念的团圆。”
他燃着一腔情愫，不肯将暗卫生涯所目睹的阴谋*斗权**出现在对她的预想里，即便是联姻，他们也定会为她选一桩好亲事。可惜，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祸事出在雪夜后的第十四年。
韩王将择婿的风声放出时，俞氏早已暗暗觅好了人选，但她自己不便提起，遂怂恿其它人明里暗里聊及此事。
“西川郡王近日正在为独子挑选世子妃，没想到居然很热闹呢。”
“可不是么，虽说那郡王世子有些痴傻，可既为独子，官爵(领)地皆由其承袭，西川不仅富庶，还握着(兵)权，许多王公侯门都想攀这桩亲事。”
“确实如此，除了夫家的好处，更为娘家多了一条可靠的人脉……”
话听得多了，韩王不由心动起来，女子的宿命不就是如此吗，嫁谁不是嫁呢，即便嫁给风雅俊逸的才子也不见得会多幸福，独守空房还不是早晚的事，更何况，用一个女儿就能增加许多财力(兵)力，何乐不为。
韩王透出心意，自然有人乐得玉成。芳城县主的美貌闻名京都，西川郡王能觅此儿媳，简直心花怒放，即刻遣人送来拜贴和礼品，预备下聘。不过他为人磊落，虽为独子的亲事发愁，却也不想诓骗人家女儿，故决定带着世子一同前来，好给对方考量的余地。
芳城县主听到韩王的决定，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众人碍于西川郡王的颜面没有说破，但私下里谁不知晓，那世子痴傻病弱、蠢笨吓人。原来父王和母亲对她的喜爱都是为了、将她做长远的打算！
“父王母亲，求你们了，芳华不想嫁、不想嫁……”她抽噎着，韩王沉着脸不说话，俞氏则软语劝慰：“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别辜负了我们的疼爱，不识好歹、”
最后四个字，俞氏只是翕着唇无声说的，可芳城县主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阴冷绝情，不由打了个寒颤，坚决道：“死也不嫁。”
俞氏微微一惊，很快平复心绪，赔笑道：“傻孩子，说什么气话呢，我们也没说一定要你嫁啊。这样吧，你先看看那西川世子究竟如何，传言不可全信，介时你若实在不愿，再回绝也不迟。”
“王爷放心，芳华的亲事由我这做母亲的全权(担)责吧，定会让你们满意的。”俞氏朝韩王点头，笑得意味深长。
入席前，俞氏在屏风后悄声叮嘱：“一切等他们回去后再说，面上可要微笑得体，不可失仪。”
西川世子由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照应着，竭力不使他做出痴傻之举，奈何神情不好掩藏，一个小厮扇着纸扇，为他“半遮面”，另一个则时不时用手绢，偷偷拭去他嘴角流出的口涎。
宴席未过三巡，芳城县主已觉十分煎熬，那双浑浊呆傻的眼睛一直痴看着她，她难受得只想逃离。婢女按住她的肩：“县主，陪饮几杯再告辞，否则欠礼数。”
婢女连着给她斟了三杯酒，她平素也有些酒量，可今天的酒似乎格外浓烈，她竟觉得晕眩起来，正想歉声告辞，韩王却先开口邀请西川郡王，借着酒兴到湖边的亭台，观赏歌舞(姬)们新编的瑶台曲。
“芳华，你陪世子坐一会儿。”
“父王……”芳城县主晕眩中仍感到惧怕，急忙唤了一声，但韩王早已起身，与西川郡王谈笑着出了厅门。
“县主别担心，奴婢来周旋吧。”婢女换了一只玉酒壶，走到西川世子旁边：“这是我们府*特中**制的樱桃酿，请世子尝一尝。”
小厮道了谢，将酒杯递给西川世子，世子咕嘟嘟地饮尽：“嘿嘿、甜，还要、还要！”
“县主醉了么，你们扶县主到偏室歇息。”婢女吩咐道。
总算离席了，昏蒙中的芳城县主松了口气，待晚上同父王母亲好好言明，他们见自己这般惧怕和抗拒，定不会强迫的、她昏沉沉地想着，思绪渐渐涣散。
“嘿嘿，好甜……还要喝、喝，热、好热……”
芳城县主蓦地一惊，自己不是在偏室吗，为何那世子的声音这么近，总不可能是梦见他！她想睁开眼睛，却惊觉自己动弹不得，整个人仿佛陷进了黑暗的泥泞中，浓烈的酒气与痴蠢的笑声越来越近，近在咫尺——
“不、不是的、呜呜……”芳城县主从黑暗中醒来，噩梦却依旧在继续，婢女却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哭泣。
没人出言安慰，倒是西川郡王在外厅痛心斥责：“怎会出这样的事，不是让你们好生照顾世子吗？韩王爷，我本就愿意结下这门亲事，现下更是会让小儿担起责任，只是听县主的哭声，恐怕她并不愿、”
“西川郡王，出了这样的意外，只能说世子和小女注定有缘，我们做父母的自是成全。小女应是一时羞涩，并非对世子不满、”俞氏说着圆场的话，语气虽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目光却很是明晰。
“母亲！”芳城县主挣扎着推开婢女的手，怨愤更兼痛楚，纤细的身形止不住地颤栗，这是一场阴谋陷阱。
“她不是你的母亲。”一道寒光迫来，众人皆惊，骇异地看着忽然横在俞氏颈上的长刀。
男子一身风霜血迹，似乎从千里之外赶来，散乱的墨发下，被岁月侵染的脸庞倦怠而哀伤，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坚毅，有着赴死的决心。
“你来做什么？”韩王低声开口，诧异自己心底所泛起的隐隐胆怯。
“带倾儿回家。”男子将刀一抽，俞氏又骇又痛，哭叫起来，血溅在韩王身上，他脸色微变，但看着男子决绝的眼睛，却一时发不出号令。
“你是来救我的吗？”芳城县主泪眼濛濛，宛若她凄别时的缱绻依依。
“是的，我是你母亲的哥哥，我们回家。”他俯身背起女孩，一步一步，离开金玉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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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儿的母亲，是什么模样？”女孩趴在他背上，努力追想。
他从衣襟拿出一个素色荷包，递给她。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束青丝和一枚银顶针，顶针上的点点痕迹，宛若轻盈美丽的雪絮。
“那是她为你绣襁褓时，留下的痕迹。”
她将顶针戴在指间，泪落如雨，却挤出安心的笑容：“母亲，我们就快到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