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呆的生意之*证办**风波

──让他交钱他高低不交,没让他交钱他却大方地交了。结果该收的没收,不该收的死活追着你直到法院的执行通知书送达,老呆这才傻了眼。

老婆下岗两年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说下岗了。单位来电话问她填不填表,填申请表就正式办理下岗手续,不填表就还是老样子,单位挂个名啥也没有。老婆接电话时在那愣了半天才找出点感觉,感觉自己还是个有单位的人。老婆也没跟老呆商量一下,当时就答应填表。没几日,下岗证发下来了,每月领一百多元生活费,如自谋职业可享受优惠条件。

老呆的单位不会来电话问他填不填表,老呆打电话找回去要填表,没想单位管人事的官儿说不知道怎么办,对老呆而言也不存在下岗这一说。弄得老呆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的人。

老呆拿着老婆的下岗证复印件跑到市体改委、市再就业服务局,问下岗工开店享受什么样的优惠条件。市体改委的人说免三年税,也没说清楚免什么税三年,市再就业服务局搬出相关政策文件给老呆看,让老呆心里有了些底气。

后来老呆就跑工商所了。工商所庙小菩萨大,见老呆问免税的事,个个摇头说还没接到上面的通知。老呆说这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

“那你就找知道的人去吧!”呛得老呆张了半天嘴想说又说不出话来。特别是那位经常上门催着订晚报、长得有点象邓亚萍的副所长说这话,老呆更是不想无事惹出事来。

副所长个头不高,小巧玲珑但脾气大、嗓门大,听说连在部队当营长的丈夫都怕她。副所长当了有些年头了,所长的位置空着一直没把她转正。

岳父大人出面老呆作陪曾请她和所里的人吃过两餐饭,也算面儿熟。每当夏季来了,工商所就会上门收三百、五百由他们随口随心情开出的“份子钱”,不交就别想把冰柜摆在店里,你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有也不行。开个店管你的人很多,但只有工商有权让你关门,没人敢顶着不交。请他们吃饭,也是人没离饭桌就扔下话“今年就免了吧”,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样来现的。老呆知道每次吃饭的钱跟要交的钱差不多,就直埋怨何苦来着,直到后来偶尔一次老婆说漏了嘴,才知晓吃饭的钱全在岳父公司的招待费里报了。老呆当时就要找岳父说,别为满足这些不谋生计的家伙、不知冷暖的家伙,他们的酒肉之欲而犯错误,老婆几乎是求他了,说你可以教训她,怎么能教训自己的岳父大人呢?老婆不告诉老呆,怕的就是老呆没准一时兴起,把自己的岳父给告了。

过了半个月。老呆再去工商所,得到的还是那句话,没接到上面的通知。国家有政策是不错,但水库放水也是从高往低流,得一步一步来。日子一长,老呆跑工商所的热情也没了,但那下岗工创业的曙光老呆心里一直装着。

五月份刚过没几天,老呆就感到身边的人群情激愤,口诛美国人。因为这个店老呆很少看电视,可听说驻南联盟大使馆被炸,费尽吃奶的力气从家里把彩电搬到店里,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了电视的传感,老呆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只恨市里没有竖美国星条旗的地方。

彩电搬走了,老呆还在想这事,太欺负人了。

老婆见老呆整日那没魂的样子,问他怎么了。老呆说我们被人炸了,窝心。老婆说,中国这么大,该打的人会打,该骂的人会骂,该操心的人会操心,为这事你上心也起不了作用,还是高高兴兴地活着,气死美国人。

谁说我就起不了作用,老呆不满老婆这句话。

几天后,老呆找老婆商量,能不能拿几百元钱给他。老呆是个老婆在背后用棍子打都不花钱的人,他突然开了这个口,老婆想也没想就问要多少。六百,老呆当时心里犯迷信,有六就顺。

老婆点头说是不是就给,老呆说不忙。

你知道科教兴国这句话吗?老婆一愣,老呆这腔调是要上课还是怎的。

老呆不管老婆那眼神,接着往后说。科技上去了,教育上去了,国家就昌盛了。现在抓教育有个“希望工程”,抓科技是不是也该有个类似的“希望工程”。我想了这些天,好象科技方面还没有个说法。我想能不能向全国人民提个倡议,在科技发展方面也创立个“希望工程”,让全中国各界爱国人士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振兴国家的科技力量。谁要搞出了让美国人傻眼的、科技含金量高的、尖端无二的*器武**来,全国人民就掏钱奖励他。咱也不炸它大使馆,到太平洋上炸一下,把海水炸到美国去,让美国佬一天到晚下雨。

老婆把老呆看了半天,没说话。老呆说,你不要把我看得那么高大,这仅仅是个想法,你觉得怎样?

老婆连连点头,行行行,忙说六百元够不够。

哎,就是把咱店全交出来也是个没影的事,这钱只是个引子老呆双手叉腰,很豪气地看着天。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于是老呆就想着自己这想法该到哪部门去说,这钱该汇到哪个部门。想了很久老呆也吃不准,跟老婆一说,老婆当即随口就嘣出四个字──焦点访谈。

按理说这焦点访谈不是管这事的地方,但可以说它是全国人民的心声,由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全国人民,那作用小不了,没错!

老呆没耽搁一分钟,立马激情飞扬、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

老呆说,自己和老婆同是下岗工,深深体会到企业不兴个人就不兴,个人不兴小家就不兴,小家不兴就尝够让人瞧不起的滋味。由此认识到一个国家不兴就要被人欺负,这被人欺负的历史,不能让老师给小学生们再接着上下去了。我们要振兴我们的国家,首先就要振兴我国的科技事业,这是每个中国老百姓都向往的事……

信和钱一同寄给了焦点访谈,老呆心里也轻松了好多,就等着焦点访谈晚上7:38分的消息。

等了多日,焦点访谈没有回音,老呆却等来了一个接一个的麻烦事。

那天老呆休息,坐在店门口,远远就看见一行人,有七、八个,不知是什么来路。挨家挨户一路查过来,老呆开始并不理会。等到了自家店门口,那帮人一分为二,先进寡妇店再进老呆的店,掏出的证件是区商业局的,说是执法检查。老呆压根就想不出这商业局来凑个什么热闹,开店三年多了,第一次碰到这衙门里的人上门。

在老呆的店里他们终于查到了两瓶摩丝,就是老呆一辈子也不会用的、那喷一下头毛就能根根立起来的东西。他们说这是化学危险品,你经营化学危险品要*证办**,不*证办**就要没收两瓶摩丝。老婆问办什么证,该办的证一件没少你看看。老呆也指了指那挂了半面墙的各种证照。

为首的一个二十多岁的胖小子说,这是化学危险品经营许可证,办了这证就可以……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隔壁寡妇就叫了起来。你还让不让人活呀,一声比一声大。就不办,就不办。紧接着就见一个大块头男人,从寡妇店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盘万响的鞭炮,另一个小块头男人紧跟出来,怀里抱着一封封千响的鞭炮。寡妇毫不示弱,追出来和他们抢,把鞭炮抢了一地。

老呆知道,这鞭炮是到公安局*证办**,每年春节的时候都少不了的,商业局今天也来插一杠子。

瞧隔壁这热闹,老呆心里也不是滋味。老婆问小胖子*证办**要多少钱,小胖子说,60元。老婆说,今后不卖了行不行,这证等我哪天想卖再办好不好。

“不行!“小胖子话很响很重,人小脸上却是一副很讲原则、秉公执法的表情。

老呆说:“我俩都是下岗工,现在国家有政策对下岗工优惠,要*证办**能不能少点。”

“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你知道吗,你不要开口闭口说下岗,你以为下岗就光彩。如果你们是好样的,单位会让你们下岗?”小胖子说这话,他家里肯定没一个人下岗。

“你这是什么话,感情我下岗了也犯法,不办了。”老呆一下就火了。

小胖子没想到老呆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仗着人多势众,手一挥,没收东西。再翻箱子,肯定不只这两瓶。

老呆眼一瞪,看你们哪个敢动一下。

老婆忙拉住老呆,说我们办,我们办。

不行,没收东西。

老呆挣开老婆,说今天你要是办了这个证,我再也不回这个店来了。

这时,一个小年轻把袖子挽起老高,有意露出手臂上的纹身,嚷道:“瞧你狂的,老子今天要是穿制服来了,非把你带走不可。”

寡妇那刚停,这边又闹开了,惹得四周围了不少人,大家议论纷纷。

小胖子见这阵势,从腋下公文皮包里拿出一叠单据,刷刷几笔。老婆在一旁还是求他,我们*证办**,行不。

小胖子写的是一张罚款单据,写完说,如果你不服,15日内可以到区政府申请复议。

过后,这七、八个人气势汹汹、骂骂咧咧地走了。老呆从老婆手上拿过罚款单,上面写着罚款2000元。

老婆站在那儿傻眼了,老呆气得把罚款单狠狠甩出老远。

寡妇损失了鞭炮,没*证办**也没罚款,见老呆店里得了一张2000元的罚款单,觉得自己捡了便宜,也不再冲那帮走远的人骂了。

那帮人在一家花圈店也了闹起来,店老板干脆把店门关了,走了。那帮人就把他门口的样品花圈架子拆下来,一路抬着沿街而去。

老婆虽没埋怨老呆,但站在那儿一连说了好几个“这可怎么办”。

老呆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罚款单,看了看。老呆真想把一肚子*妈的他**不是玩意的东西,全撒在这张纸片上。

老呆重重地叹了口气,拿起电话。

省报记者站第二天来了两个人。老呆昨天给他们打电话并没有约好时间,所以两记者来的时候,老呆上班去了。老婆再次伤心地说了一遍2000元的由来。当时两记者摇了摇头,说我们会继续调查的,就走了。

三天后,省报刊登出了记者去区商业局的调查采访。面对记者的提问,商业局一位领导丝毫没有改变什么。依据省商业厅十年前颁布的某条例,这次执法是工作需要,*证办**是条例要求,罚款有章可查。并把条例颁布日期、编号一一说了出来,没有一丁点乱推派、乱收费、乱巧立名目。商业局那位领导还振振有词,说无证经营化学危险品,按条例可处2000~30000元罚款。

弄得记者在报纸上大笔一挥:卖瓶摩丝可罚款3万。但白纸黑字没有鲜明的观点表示站在哪一边,只是把老呆所反映的事,通过他们调查的角度,实事求是地说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省报来了这么一下,让老呆心里多少舒畅了许多,也就不把那2000元当回事,恢复一往“二酷”的模样到公司上班。

就在老呆和老婆正准备把这事忘到脑后去的时候,另一件不痛快的事又来了。

这天深夜老呆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一看表凌晨两点多,从没这么晚接过电话。老呆拿起听筒“喂”了几声也没回音,正想挂的时候,突然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跟你老婆说,叫她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的话,小心把你的破店砸烂了。”老呆愣了,这恐吓电话打到我头上了,没等老呆回过神来,电话就挂了。

老呆躺下,睡不着,想这是怎回事。

五分钟后,电话又来了,还是那低低的声音,还是那些话。

在电话第三次打来的时候,老呆没等对方说话就吼上了:“你小子有种就来吧,别拿电话吓唬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过后一直未响。

电话虽没响,可老呆那颗心“咚咚”在胸口响个不停。如果说我这张脸没什么内容,不招喜欢得罪了人,倒还有人信,老婆要礼有礼、要笑有笑、要话有话比我会做人百倍,她怎么会得罪人呢,而且得罪了这玩黑社会一套的人。

老呆随后询问114台,好不容易打通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把这事跟值班的警察说了。警察见怪不怪,没给老呆什么安慰话壮胆。

过后老呆这双眼一直巴望着天明,没眯一下,他要问个明白。

老婆很早就来到店里,换老呆不早不行,来晚了一则老呆不会做开门的生意,二则去公司上班也会迟到。

见老婆来了,老呆也顾不上一个人要买东西,忙说昨晚电话的事。

老婆听了先是一惊,后转过脸不说话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得罪这些人的。”过了一夜,老呆还是这么急。

“我也不清楚,要猜我想是那些联防队员。”老婆很无奈。

说到联防队员,老呆不吱声。对这些人老呆早气得牙痒痒的,可人家有身执法的外衣披着,你能怎样。

这些联防队员没少在这片宿舍区折腾。一位火柴厂的下岗工,穷得叮噹响,钱没两个钱就好玩牌,抓了两次,罚了几千元。听他回来说,下岗工罚款也优惠。他那从乡下娶来的老婆可怜,来店里买东西经常唉声叹气,眼泪鼻涕一大把,说这日子没法过。老婆特同情她,上次为赎回老公到处借钱,借到店里来了。虽然老婆很为难,并不是很熟,但还是借给了她,老婆特怕别人的眼泪。还有一位食品公司办公室主任,可谓当了多年的领导,做了多年的体面人。退休那天,亲朋好友聚在他家热闹,玩起牌被联防队员抓到了,把他也带到派出所,罚了两千元。这兢兢业业、循规蹈矩、口碑蛮好的老人,为这事大病了一场,等他自认为有脸走出来时,大家发觉他老了十岁。

后来联防队员一出现,老婆心里就慌,象是自己做了贼一样。想起流眼泪的女人和老了十岁的办公室主任,心里就平静不下来,最后老婆做起了“通风报信”的事。

每当联防队员来店里打电话给派出所,或见着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老婆就借故打电话,悄悄告诉那女人、那老头。

那老头还好说,那女人的老公听到信,眨眼就把信接着往外传了。等这些联防队员兴师动、众破门而入时,往往都是一派居家过日子和睦相处的场景。

扑了几回空,这些人也不傻,慢慢就把侦察的视线落到老呆老婆头上,观察到每次行动前她会打一个电话,就大发肝火了,在店里横挑鼻子竖挑眼找茬儿。老婆都小心翼翼地应付过去了。

后来他们行动时,就派一个人守着店里的电话,不是占着话机,就是看贼一样看着老呆的老婆。老婆说,后来几次她没法儿报信就算了,可他们还是扑了空,不知为什么。

这次打电话准是算帐来了——派出所的联防队员也干这种事。老呆有点后悔不该给派出所打那个电话,说不定那警察事先都知道这事。

既然话都说出去了,老呆只有硬着头皮自个儿给自个儿壮胆,守卫自己的店了。

老呆想,大白天还不至于有胆子来砸你的店,怕就怕晚上夜深人稀的时候。所以,从第一天起天刚擦黑,老呆就拿出一把菜刀坐在店门口磨。连磨了三个晚上,没有人上门。

平安无事,没什么两样后,老呆就大骂了几句“王八蛋”,不把“恐吓电话”当回事了。

直到第十天头上,老婆才在老呆面前说出原由来。

砸店的人来了,大白天来到店里,对老婆说“怎么了断”,也没等你想明白就走了。第二次来四、五个人,为首的说给钱吧。第三次不是这些人来而是岳父大人来了,劝老婆花钱免灾吧。岳父公司一位职工的儿子,是个一年365天有360天不在家在社会上混的主儿,是他传话给他老子,要他老子把话送到岳父心里去。

老婆没答应给钱,但老婆也没把这事跟老呆说,怕就怕老呆听了大白天班也不上了,坐在店门口磨菜刀,那要搞起来还有好。

见老婆不给钱,岳父只好自己出钱出面把这事摆平了。与那些人还签了一纸协议,要他们保证拿到钱后,不准再来侵扰店的生意和人的安全。

给了两千元,岳父当时就跟老婆说了:“以后千万别惹那些人、别管那些事,花钱买教训吧。”

老婆生气了,生她爸的气:“你怎么说给就给呀。”

“我给是我意,我只图你们本份做生意,平安过日子。”

“我不要你给。”老婆差点气哭了,心里那个恨呀,她心痛那钱。几天后,老婆就把这钱还给了高低不要的岳父手里。

没过多久,那几个联防队员又来了,又猫进宿舍。有个小头模样的人站在店门口,冷冷地朝店里望。老婆装着没看见,老呆见了,那血一下就红过了头面。老呆牙都咬起来了,冲他走过去。

“你小子抓坏蛋怎跟坏蛋一样黑,有种当面来,靠黑手帮着算啥本事。”老呆没有说出来,但一脸的愤怒把这话全告诉了对方。

那人见老呆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冷冷地笑笑,走了。

转眼七月份就要到了,一些庆祝*党**的生日的横幅挂了出来。街道上有了些喜庆气。

一辆法院的车停在店门口。

法院的车停在店门口算不了什么,什么车没停过。老婆还以为生意来了。可下来一男一女把法院执行通知书送到老婆手里,要老婆签字,老婆那能笑的脸再也笑不出来了。

去年老呆为电话的事,是理直气壮要去法院打官司,这次法院的执行通知书真的送到手上,老呆还是有些心儿慌。长这么大没经过这事。

罚款数额变成3000元了。这里刚敲走2000元,摩丝罚款的事出人意料又冒出来。找到那2000元罚款单据,跟法院的人争了两句后,觉得根本就没实际意义。老婆当时只好委屈地说这罚款也罚得太没道理了。法院的人说,你们真是法盲,认为没道理有15天申诉期,你们干什么去了。对你们不执行区商业局的行政执法处罚,商业局只有委托我们法院来执行。

区法院鲜红的大印盖在上面,执行通知书上写:

××店:

因你店无证经营摩丝等化学危险品,违反省发×××号条例,处以罚款3000元。受区商业局委托,对你店予以执行。接通知三日内将罚款3000元送达,逾期不交申请强制执行。

看到法院的执行通知书,老呆第一个反应就是给省报记者站打电话。记者的话很客观,不会象亲兄弟一样答应为你而怒发冲冠、口诛笔伐,让看报纸的人都来骂那些让老呆咬牙切齿的人。记者希望老呆冷静地面对这件事,寻求协商之路。对方一招一式都合法,他们也找不出能让广大读者说那些人坏话的地方。

话说到这份上,老呆只能再想其它办法了。

老呆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下下策——小店易名,重新办照。就按下岗工的身份重新办执照,这回上面的通知总该下来了吧。

对老婆一说,老婆一百个不答应。不是换个店名、换个法人代表的事,两年多了,好不容易把店搞出点样儿,说变就变算哪档子的事啊,况且你换个店名,他执行书上就不能跟着你换,你换得赢吗?

老婆打定主意了,不交罚款这是一致的。老呆走的是“斗来斗去”的直路,她走的是“曲线救店”的弯路。

三天期限一下就过去了,这第四天老呆上班时提着个心,脑子里都是一幕又一幕法院强制执行的场景,心思全跑到楼外去了。弄得那个“一酷”总经理以为老呆又在深思谋虑市场方案呢,叫其他人等不要打扰他,更不能大声说笑。

下班回来,小店依然如故,老婆依然轻松笑脸。老呆那颗心也就不那么乱跳了,但老呆还是做出一副沉得住气的样子不吭声。

老婆没有老呆身上的一些臭毛病,一闲下来就对老呆说,3000元的事摆平了。

老呆还是不吭声。

这回又是那个能干的小姨子出头露面、伸手相帮。小姨子玩得好的一位朋友,在区政府工作,区法院行政庭庭长是其外甥,舅舅吩咐外甥,外甥说心里有数。

老呆一直是深恶痛绝走关系、跑关系、搞关系、用关系、靠关系的人,这次面对小姨子这转弯抹角的关系,心里说什么也恨不起来了。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人们开始添衣服,一些疯丫头在大街上还露胳膊露腿,找那连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时髦感觉,让别人莫须有替她们多出许多冷的滋味。

老呆想起了儿子,想起儿子在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30里外的乡下农村,与一些没文化的老头子老太婆在一起——很伤感;想起自己在那落后、闭塞、贫穷的农村长大,心里一直迫切希望早点蹦出来,现在儿子又回到那儿了,心中有万种不愿意——很无奈;想起一年难见两次面的儿子,心里知道不知道爸爸妈妈,小脑袋装没装爸爸妈妈,想没想过公园、幼儿园、娃哈哈、肯德基——很心酸,为这老呆感慨万千,挂心钩肺,差点掉泪。

天冷了,被塞得满满的小店,丝毫感觉不到冷。老呆有几个晚上睡不着觉,只有在这时候,老呆才有时间在真正一个人的空间,想着自己酸的、苦的、甜的、竦的,满肚子说不清的心事。

街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杆,梧桐叶随风而下落满了街。那个一家人承包了这条街环卫清扫的老太太,几天来不停地吆喝着自己的子孙们不要偷懒,要把落叶一扫而光。

店里的生意仿佛也受到季节的变化,显得有些冷落、萧条。干了这些年,老呆差不多摸出点生意的脉搏。象他这样的小店,只有在夏季和春节期间,生意靠冷饮和礼品跑火,其他时间大多平平淡淡,盈利不大。可大小生意,赚多赚少,你做生意的心态却只能始终如一,保持一百度不变的热情,从年头笑到年尾,来年再接着笑。老呆打心眼里为老婆感到累,自己也就总也轻松不起来。

就在那老太太扫落叶的吆喝还没消失几天,3000元罚款的事再次冒了出来。看到地上零星的落叶,老呆感到时间已很久很久了,怎么还提这事。

这次法院的车停在门口,下来的是两位穿制服的一男一女。他们闭口不谈3000元,也不谈罚款不交法院为什么不来强制执行,只是口头通知,要老呆的老婆去上学习班,第二天上午10点到区商业局会议室,不能缺席,不能迟到。老婆应答后,两人也没多说一句话,急匆匆开车走了。

老呆打电话给省报记者站,想请他们去调查一下,这是个什么学习班。记者站回答已接到好几个类似电话,对法院组织这样的学习班,他们不便去采访。

老婆看了看老呆,意思是去还是不去。老呆一下也吃不准,到商业局上学习班,你法院干嘛跑得这么勤,这里面搞的又是啥算计人的名堂。

老呆说了句让老婆不知怎样好的话,到时再说吧。

第二天,老呆早早就被公司老总“一酷”催着回公司了。

公司出了点事,老呆急忙忙赶到公司,气都没喘匀,就被“一酷”拉进他的办公室,一上午没让出来。公司孙副总经理,一个很帅、也很会说笑、整天不是姑娘中间泡着、就是被一群姑娘围着、给人彬彬有礼、讨人欢心的研究生,原来是个笑里藏刀的家伙。看到公司的市场销量一年不如一年,一月不如一月,携货款跑了。发生这种事,“一酷”的脸阴冷得差不多要结冰了。老呆也没法,上个月,总部派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法务干部,追一笔一万多元的款子,追到现在钱没影不说,自己也快花一万多了。这次孙副总拿跑了11万,还不叫他忙乎个没完没了。老呆只得陪着“一酷”咬牙切齿,痛心、气愤、怒斥那披着漂亮外衣的孙副总经理。

有了公司这一档子事塞进心里,老呆早就把学习班忘到天上去了。下班的时候,公司里的姑娘们一个个受害者的样子走出来,没有了往日里让老呆恶心的“拜拜”声。等老呆回到小店,不见老婆,才猛然记起自家还有学习班这份窝心事在等着。

丈母娘退休了,时不时会来店里帮个手,见老呆满脑门官司,忙说老婆进货去了。

丈母娘说老婆一上午都没出去。

没去也好,老呆也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事前那揪人心、拿不定主意的难受劲也没了,要杀要剐再说吧。

老婆是天黑透了才回来,进了一大堆货又够她理半天的。老呆不想拿学习班的事再去烦她,独自一人在一个老婆喊一声就能听到的地方,漠漠地坐着。这个时候,老呆俨然成了一个局外人、旁观者,在瞧着小店,小店也成了老呆心里一个看戏的舞台,这舞台每天上演着让老呆感动、烦心、伤感、无奈的事。

后来的日子老呆不再为3000元而伤神了,有了听天由命的心态,是什么也不在乎的。就这样,老婆天天忙着,也没时间想它,老呆天天闲着,有时间也不去想它,事情好象就到此为止了,老呆想。

其实老呆还是想错了,在人们调动出一番好心情,正准备庆祝国庆节的时候,法院的电话又来了,把老婆唬得不知怎样才好!

法院来电话说,考虑到你们下岗职工开店不易,就3000元罚款的事,由他们与区商业局进行了协商。区商业局在他们法院做了大量的工作后,同意不罚款。现在的事就是双方在一起坐一下,说一下,法院现场作陪,把事了结,给商业局一个台阶下。叫老婆无论如何要在上午11点前,到区商业局三楼去一下,并说区商业局已经作出很大让步了,你们不要再置之不理,不给面子,到时候法院就不再帮你们说话了。

老呆是上班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下,就被老婆这一个电话打来而忍不住在电话里大骂,骂小姨子那狗屁关系到底怎么回事,弄得身边的人都睁大眼睛,看这个平日里慢条斯理、雷打不动的沉稳之人,怎么也有这德性。

老婆见老呆撂电话后,没法,只得再去找她的妹妹。妹妹找庭长的舅舅,舅舅找外甥,一圈回来,老婆心里才有了一天做生意的精神气。

老婆11点钟没去。下午又打来电话,老婆心里有了底,还是没给面子,过后电话就没有再来。

老呆知道,法院说的坐一下、说一下的意思,无非就是请商业局和法院的人吃餐饭,在饭桌上赔个礼、道个歉,双方皆大欢喜,共同把那可恶又该死的3000元消灭掉。

老婆一开始就在电话里跟老呆说,算了,破点小财糊他们的嘴,早日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真受不了,没法做生意啊。老呆说,他就是有时间、对方来小车接,也不会陪这些王八孙子吃饭,更何况还要掏他的血汗钱。

那个外甥庭长最后不阴不阳的话,让老呆破天荒感到法院这给人神圣、庄严、公正、公平、光明正大的地方,竟然还会上演这等儿戏。

“是底下几个人搞的,配合商业局。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不吵、不闹、不理就行。强制执行是说说而已,他们说不了算,真正强制执行,也要我签字转到执行庭去。”

这事过去没几天,老呆在街上遇到劳动稽查大队工作的同学,说起这事,同学乐了,你干嘛不早说,我帮你出主意准没错。

同学接着说,每月他们都要到处瞎转悠,专找一些房地产老板,要老板申报外来打工者的人数,按人头交劳务管理费。老板躲着不交或少交,这时候法院就出面。一般法院出面,这些贼精的老板只得乖乖就犯,掏钱吃喝。在饭桌上,把人头数砍来砍去,砍到双方明里暗里都过得去为止。有这结果,都是法院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人家法院那法才叫法呢,谁敢不稀罕,我们执的法算个啥。

同学说得有滋有味,趾高气扬,没留神老呆心里那气呀。特别是听他说每次都能捞点小钱花花,还有那部刚换新款的手机,每月费用都是找这些老板报销,老板屁都不敢放。老呆像是吃了自己最不喜欢吃的陈醋,肚子里直反胃。

第二天,老呆就把同学说的那些事与自己遇到的这些事,联系在一起,发了一顿感慨在纸上,寄给了省报。几天后,老呆听说有邮件还以为省报回信了,一看,是自己几个月前寄给焦点访谈的那张汇款单。

焦点访谈没有对老呆的激奋之情给予肯定,也没有对老呆为国家科技事业创建“希望工程”的倡议回转答复,只是在老呆那张汇款单上写了两个冷冰冰的字: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