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沈俊峰
今年五月，“周末散文五人行”应邀去山西永和参加第四届槐花节。
十八万亩野生槐花，成了永和一道文化和致富的飘香景观。槐花系列产品蜜、茶、饼，和槐花节一样，也成了永和的品牌。槐花节刚结束，我们便赶往乾坤湾。说来惭愧，去永和我是有私心的，以前看过乾坤湾的照片，被那大美震撼，从此无法忘记。“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最美不过乾坤湾”。
从地图上看，黄河自兰州北上，奔至内蒙古，转身从准格尔南下，在大地上游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几”字，然后在陕西潼关附近继续东进，归入大海。黄河南下有68公里流经永和，或许是对永和的厚爱和恩典，由北向南留下了七道大湾：英雄湾、永和关湾、郭家山湾、河浍里湾、白家山湾、仙人湾、于家咀湾，这七道湾像雄伟、壮阔的长龙，统称为乾坤湾。
为什么会叫乾坤湾呢？
我们径直去了仙人湾。站上山巅，眼前是一派黄土高坡的世界，被绿植皴染得清清亮亮。黄河就在山下，我们站立的山脚下。浩荡、辽阔、温驯、沉静、飘逸，像一条柔软的绸带，从峡谷间无声涌出，然后，飞扬出一个舒缓的大湾。大湾几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在即将亲密合龙之时，却调皮地转身远去，连手也没有挥一下。碧空尽，天际流，唯见苍茫身影。诗仙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可此情此景，分明是“黄河之水天上回”了！
我能看见眼前的仙人湾，却又清晰地看见了一个完整的乾坤湾。特写与全景，交替出现在脑海。站在这里，谁都会把自己融入这天地之情。我兴奋地拍了许多照片，然后迫不及待发到了朋友圈。做完这一切，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黄河。我想把自己坐成一块石头。这么安静的黄河，我就应该有一颗安静的心，才能懂她。
很快，有人留言问我：黄河怎么没有咆哮呢？
是的，这个朋友和我一样，记忆中的黄河是咆哮的。“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咆哮的经典或许是壶口瀑布，我还没有去过，但是，脑海中却有着无数次的记忆和贮藏，奔腾、怒吼、不屈不挠、永往直前，黄河似乎就是这个样子。我们站的这个山巅上，矗立着一块伤痕累累的巨石，镌刻着诗人光未然的诗句：“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从昆仑山下奔向黄海之边……”
然而，我眼前的黄河是安静的，沉默、静思、不动声色，就像拥抱着她的山川大地、黄土高坡，厚德载物，大爱无言，怜爱苍生。这应该是黄河的另外一种性情。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黄河的性情也代表了她的子民，咆哮过，但是更多的却是静默和思索。我们却往往忽视了她的静默和思索。
可是，我还是看到了她当初寻找道路的急迫、艰难、张皇，甚至是慌不择路，以及，舍命的拼杀。她以求生向死的决心和力量，刺破一路上重重大山的围困，搏出了一条曲折而光明的大道，有了希望。这磅礡壮美的七道湾，不就是她在绝望中左冲右突的见证吗？乾坤湾的大美，也正是她艰难而闪光的足迹。她把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真实，真诚。对大地忠诚，对子民忠诚。我相信真诚的力量。真诚包含了什么呢？真，肝胆相照；诚，推心置腹、不遮风云。
忽然觉得黄河变得抽象起来，像一个符号，代表了苦难和沧桑，也代表了力量和信仰，苍老得像失去了时间概念的远古歌谣。有多苍老呢？我无法想象，据说是一百六十多万年。然而，这个符号一直在心里，就像她的姊妹长江，让人心中踏实。此刻，她以水的柔情，再一次征服了我的灵魂。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彼此无言，却似心有灵犀。我明白了，为什么每次面对黄河，我都会莫名地激动……
“从哪里能下到黄河去呢？”我很想跳进黄河，感受她胸怀的温暖。让我惊喜的是，于家咀湾就有一条沙石公路，可以直接将汽车开到黄河边上。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站在黄河边上，倾听她的喘息和血脉的律动。她是那么伟岸和雄阔，我又是那么渺小，不值一提。我激动，不敢下水，在岸边徘徊。河滩上有一片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冲刷得圆圆润润。无法想像这些石头的生命长久，唯有感动和敬畏。我拣起一个比拳头大些的河卵石，上面有一幅水墨山水般的图案，像一幅江山写意图。我如获至宝，决定把它带回家。看见它，我就像在黄河的怀抱里，不再孤寒。
脱了鞋袜，小心翼翼趟进黄河。那个感觉，真是奇妙。
都说跳进黄河洗不清，如果心中透亮，怎会洗不清呢？
浅水处裸露出一块长条形的沙滩。走上去，柔软湿滑，细腻如粉。脚埋进去，轻轻晃动，细沙会在水的作用下，悠悠颤颤，像极了细嫩的豆腐脑儿。忽地明白，这哪里是细沙，分明是沙面，是河水沉淀下来的细面一样的沙，那该有多细啊。走在河滩上，一双脚像是被丝绸包裹了，又像是踏在丝绸的地毯。
我们都下了水，快乐如孩童，在水面上来回走，在沙面上来回走，不知疲倦，照相、撩水、嘶喊、欢笑、跳跃，引得岸上的人也一起跟着欢笑。我试探着想往深处走，可是那幽深和流速，让我刹时清醒：这是举世无双的黄河！
河面上，有槐花的清香盈盈飘来，那是永和的槐花。有遥远的歌声袅袅传来，那是黄河的歌谣。有坚硬的温暖涌上心头，那是黄河的真诚。
到永和去看黄河吧。一个“和”字，穷尽了天下智慧，多少大书能解释的了？但是，乾坤湾自会给你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