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头题字：江苏旅陕书画家 丁宏俊
在我的家人中，从祖父到父亲，从父亲到长兄，没有一个人沾染上吸烟的陋习。而貌似文静的我却是一个很奇葩的例外，从懵懂年少时开始，竟然与香烟结下了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
一
初次接触香烟，要追溯到上小学的时候。
记得有一次，放学后，回到家，丢下书包，我和发小们跑到村边生产队饲养室的小广场上玩耍。玩捉迷藏游戏的时候，在藏身的草料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油香，直扑入鼻。出于好奇，解开口袋，顺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感觉淡淡的涩味中有一股油油的味道。
“这东西太好吃了！”我禁不住低声喊道。
在粮食紧张，食难果腹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能吃上带有油味的东西，如同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身边的发小们闻言，个个欣喜若狂，也不玩捉迷藏了，每人拿一块，坐在地上，旁若无人，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谁曾想，被前来取饲料的饲养员逮了一个正着。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惊恐万状的望着饲养员，等待着他的责罚。
“站起来！都站成一排！”饲养员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声音洪亮地喊着，“我不打你们，也不骂你们，但是你们每个人必须抽一袋我的旱烟，要不然我就把你们交给家长，等着挨揍吧！”
我们谁也不想被送回家，让家长揪着耳朵，痛打一顿，就乖乖地起身，靠着墙，站成一排，接受饲养员的责罚。饲养员取出旱烟锅，塞进烟包里，鼓捣了一会儿，再取出装满烟叶的烟锅，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用火苗点燃烟叶，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给！你们每个人抽两口！”饲养员微笑的脸上透着无可辩驳的威严。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旱烟袋，抽了两口，转身递给发小们。不大功夫，逼窄的草料房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几乎与此同时，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脸色蜡黄，呕吐不止。
大惊失色的饲养员把我们叫回到饲养室，让我们坐在灼热的土炕上，倒了一碗热水，喝下肚，慢慢缓了过来。饲养员见状，挥挥手，说。
“你们都回去吧，不过今天这件事情不能给任何人说，就当你们没来过！”
我们闻言，如释重负，一个接一个，溜下土炕，一溜烟儿，撒腿儿跑出了饲养室。
自那时候起，每次看到村里的大人们抽旱烟，就想呕吐。
二
不知从何开始，村里有一个习俗，每逢过会，都会在饲养室的小广场上放映一场露天电影。在文化生活极度贫乏的乡村，露天电影无异于一顿文化大餐。
太阳还没落山，等不及吃晚饭，我和发小们揣着一个冷馒头，就迫不及待的跑到小广场去。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追逐撵打，一边等待放映电影。
直到日落西山，夜色笼罩了整个村庄，电影开始放映了，满头大汗的我们这才气喘吁吁，找一块砖头，就地围坐在一起，仰着头，观看电影。
遇到棘手问题，主人公眉头紧皱，在房间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吞云吐雾。一个又一个烟圈，从嘴里鼻孔里喷射出来，在空中袅袅升腾。那种难以描述的潇洒姿势，看得我心中痒痒的，也有了一种想抽烟的冲动。
在放映员换片子的间隙，一个发小拿出一支香烟和火柴，点燃后，你一口，我一口，就像进行抽烟的接力赛一样。轮到我的时候，刚抽了两口，就呛得不停咳嗽，眼泪直流。
“呛死人了！”我自言自语着，准备扔掉烟头。
“别扔呀，给我！”一个发小抢过我手里的烟头，两指夹着，放到嘴里，抽了起来，说，“下次看电影该轮到你拿烟了，不要忘了！”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放学回家，走到家门口，碰上家人正在和亲戚们有说有笑的聊天，握手道别。我和亲戚们打了一声招呼，回到家里，直接跑到爷爷的房间。一眼看到房间中间的桌子摆了几盘上比平时丰盛很多的饭菜，就禁不住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填饱肚子，猛然一抬起头，一个烟盒映入眼帘。我迟疑了一下，飞快的取出一支烟，拿起火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院，蹲在厕所里，旁若无人，模仿着电影里主人公的样子，吐起了烟圈儿。
扬起头，望着一个又一个烟圈在天空随风飘远，就在我忘乎所以，自鸣得意的时候，感觉耳朵一阵钻心的疼。扭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母亲站在身旁，拧着我的耳朵，怒气冲冲的吼着。
“你干啥呢？”
我慌忙扔掉烟头，提起裤子，站起来，没说一句话。
母亲拧着我的耳朵，一边走，一边踢着我的屁股。走到前院，正好碰上回来的父亲。
“这是咋了嘛？”父亲满脸疑惑，“打娃干啥呢？”
听完母亲的诉说，父亲顿时脸色大变，手起掌落，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屁股上。啪啪啪的声响，吓得柿树上的鸟儿惊慌失措，振翅飞远。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双手捂着头，一边哭着，一边不断求饶着。
多亏爷爷奶奶从外边回来了，在他们的拦阻下，我抹着眼泪，胆战心惊的回了房间。自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香烟。
三
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正应了那句老话，好了伤疤忘了痛。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几个年龄稍大的同学经常偷偷摸摸在厕所里抽烟。架不住他们的鼓惑，忍不住抽上几口。
有一年秋收时节，我们班主任家里由于缺少劳力，就让我们男生利用周末给他帮忙秋收。在干活过程中，一个同学弯腰扛装满玉米棒的袋子的时候，一包香烟从口袋里掉在地上。
“哼！你还抽烟呢！”班主任弯腰拾起烟盒，面色凝重的说，“这包烟我没收了啊！”
这个同学尴尬的笑了笑，扛起袋子，扭头就走。
“别走！别走！”班主任举起烟盒，笑容满面的说，“来！来！抽烟的同学都过来，我借花献佛了！”
“我们都不抽烟！”在场的同学闻言，都连连摇手，说，“就他是个烟民！”
“行了，都别装了！谁不知道你们经常在厕所里过瘾呢！”班主任笑意盈盈的说，“今天都必须抽一根！”
班主任说着，从烟盒里抽出烟，递到大家的手里，取出打火机，个点燃了。几个烟瘾大的同学，坐在地上，抽了起来。
我刚抽了几口，就呛得流下了泪水。
“看来你不是烟民！”班主任笑着，说，“你可不要跟他们学坏了！”
说完，在一片笑声中，大家又继续干活。
好在当时没有烟瘾，纯粹是扎势起哄而已。由于家境不好，我从未买过烟，也从未主动给别人散烟，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再勉强我抽烟了。
高中毕业那年，由于学习压力大，经常熬夜，为了缓解疲劳，等到家人们都睡着了，跑到院子，偷偷抽一颗烟。
及至上了师范学校，晚上无聊，与几个关系要好的同学或在宿舍聊天，或在校外马路散步，或去影院看电影，开始明目张胆的抽烟。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所乡村小学任教。报到那天，当我走进校长办公室，校长隔着瓶底似的眼镜片，打量着我。又是让座，又是倒茶，又是递烟，非常热情。我摸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尴尬的笑了笑，摆摆手，低低的说了句，“我不抽烟，也没装烟，没啥给你发！”
“不抽烟好！不抽烟好！”校长笑着，安慰着我，说，“年轻人最好不要养成这种坏习惯！”
自知理亏，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我专门在学校门外小卖部给校长买了一包香烟，送到了校长办公室。
“你看这娃，咋这么讲究呢！”校长笑眯眯的接过烟，数落着。
四
暑假过后，我被调到中学任教。闲暇时间，我几乎都用在读书与写作上面，很少与人闲聊。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我的正常生活。
一天放学后，我看了一会儿书，感觉头有点闷，想去校外田野里转转。刚走到学校门口，听到门房旁边的房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我好奇地上前敲了敲门，想看个究竟。
“谁？”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我！”
门开了，屋里飘出浓浓的烟雾，呛得我不停地咳嗽。进门后，才发现几个人正在打麻将。
“进来，关上门，正好没有观众！”我正在犹豫着是走还是留，其中一位同事说道。
我顺便带上门，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他们打牌。
“年轻人不要学这！”屁股还没坐稳，戴着老花镜的校长一边出牌，一边严肃的说,“和了！”
我不禁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慌忙起身，推开门，逃离房间，回到办公室。
吃过晚饭，学校里安静极了，只有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飘过来。我斜躺在床上，取出一本小说，打发着静寂而悠闲的时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惊醒了我。
“哎！今天看来是找不着人了！”
“今晚怎么都要找个人，我这心里痒得很！”
“咦！陆风不是在吗！你去把他叫来凑个人数！”
“不知他会不会打牌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摊子撑起来再说！”
我闻声坐起来，脚还未着地，房门哐当一声就被推开了。
“走！老赵叫你玩牌去呢！”来人不由分说，就拉着我往外走。
“我------”
“我什么呢，走吧！”
我慢吞吞的跟在他们的身后，进了下午打牌的那个房间。
“我不会玩，你们别嫌我出牌慢。”我坐下后，怯怯的说。
“没事！主要是消磨时间么！”老专干温和的笑着，安慰道。
我忐忑不安的坐下来，开始码牌。
打了一圈又一圈，我累得不行了，眼皮不停地打架，揉了揉被烟熏得直流泪的眼睛。看见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兴致正浓，就低低的地说。
“时间太晚了，是不是就玩到这吧？
“哎呀！年轻人的精神状态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咧！”老专干第一个瞪大了眼睛，数落着。
“就是么！”其他人也附和着，取出一支烟，说，“给！抽支烟，提提神！”
听到大家这样说，我接过烟，点燃后，又开始玩了。
这一夜，我不知吸了多少烟，也不知吸了多少二手烟，一连几天嗓子都是哑的。这一夜，也开启了一段熬夜、玩牌、抽烟的生活，彻底陷入烟雾缭绕的泥潭，无法自拔，逐渐染上了烟瘾。
从此，一杯水，一支烟，成为日常生活，茶余饭后的标配，与香烟结下了不解之缘。天长日久，咳嗽、痰多、牙黄等抽烟的并发症，慢慢显现出来。爱人时不时地提醒我，“你能不能少抽点，最好别抽了，抽烟对身体没一点好处！”
有一次感冒了，特别严重，去医院看了医生，吃过药，打过针，两周后终于好转。期间经历的咳嗽、胸痛，令我深感痛苦，于是决定戒烟。为了戒烟，专门去镇上的牙科诊所洗了牙。买回很多瓜籽、花生，用这些抵御烟瘾的袭扰。坚持了一周左右，在同事们的起哄声中，没能抵御住香烟的诱惑，又开始复吸了。
复吸之后，吸烟量有增无减，直线上升，再一次成为单位里有名的烟民。每次上课前，都要在教室外面抽半支烟，掐灭烟头，装进口袋，这才走进教室，开始上课。讲完课，布置完作业，顾不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到教室外面又点燃半支烟，蹲在房沿台上，吞云吐雾。
为此，没少受到领导的批评。面对领导的谆谆教导，后悔不跌，自惭形秽。可是，成瘾已久，积习难改，就回到宿舍，背过人，偷偷过过烟瘾。
好在，过硬的教学技术以及不断提高的教学成绩，赢得了领导的肯定，学生及家长的好评。
五
第二个千禧年国庆节刚过，一纸调令，让我走上行政管理岗位，被调往镇另一所中学任教，兼任政教处主任。
原本想着到了新单位，重新树立起一个崭新的形象，便暗下决心，准备戒烟。不曾想，到了新单位，随着身份的变化，交际更广泛，接触外界的人更多。在接待来访的领导或者学生家长的时候，除了沏一杯茶之外，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尤其当来人热情万分给我散烟的时候，我只能尴尬的摆摆手，“不好意思，我不抽烟，也没有烟招待！”
为了避免尴尬，我就买了一包烟，放在茶几上，每次招待来人，我也给自己点燃一支烟，一边交谈，一边陪着吞云吐雾。
有时碰到烦心事，心情郁闷了，不由自主的借烟消愁。有时遇到高兴事，不由得也抽上几根，以示庆贺。
业余时间，我喜欢读书写作。每当夜幕降临，临窗而坐，或读书，或写作。当写作写不下去的时候，就不由自主的又开始一支连着一支抽着烟，戒烟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
文章没有写出多少，倒是落下一个作家的虚名。单位领导得知后，撰写计划、总结、汇报材料等工作，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撰写汇报材料，不像写文章，可以慢慢写，它有很强的针对性和时效性。那时，电脑还没有普及，全凭手写。为了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工作任务，熬夜成为家常便饭。为了驱除困意，保持头脑清醒，香烟不离手，浓茶不离口。毫不夸张的说，每一行文字，每一篇材料，都弥漫着香烟和浓茶的气味。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中，我已年近花甲，身体各项机能开始出现下滑的趋势。单位组织体检，看着体检报告上冰冷的医嘱，心中不觉感到有点后怕。
时过境迁，好了伤疤忘了痛，禁不住香烟的诱惑，得过且过，依旧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细想起来，这辈子与香烟结下的这段孽缘，之所以难以割舍，无法了却。说到底，还是自己缺乏壮士断腕的魄力，缺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