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见股份股权之争 (易见股份退市原因)

本报记者 王迎春 北京报道

“区块链第一股”易见股份(600093.SH)正处于荒诞时刻,股价持续下跌已一年有余,市值几乎只有总资产一半。投资者交流平台充满了投资人的焦虑与追问:曾经高价入主的国资方此时为何不增持?来自监管层的结论则直指这家公司业务真实性存疑。这些疑问的背后是公司近几年利润呈现突兀陡峭增长之势。此时,那位著名的煤老板——上市公司前实际控制人,已套现超过32亿元,把一地鸡毛甩给国资,离场之后,他还在公开减持中。

接盘后,国资已经成为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其股东利益代表人之一阚友钢于2021年1月5日向董事会提交辞职书,此时他履行董事长之职仅4个月。当天,控股股东不得不重新向上市公司提名另一位董事人选,半个月后,此人新任上市公司董事长。

“区块链第一股”卸妆

2020年12月25日,四川证监局披露,对天圆全会计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天圆全”)及两位会计师出具警示函。这是一家总部位于北京、在业内有较长从业历史的机构。此次天圆全被处罚,与他的老客户——易见股份有关。记者核查,处罚结果公布之前,天圆全已服务易见股份近15年。其间这家上市公司的主业、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已几经变更。

四川证监局认为,天圆全在审计过程中没有保持必要的职业怀疑,未针对易见股份的保理客户所提交的合同异常情况和审计中获取的异常信息进一步核实,未发现上市公司在保理业务管理和资金投放等方面存在明显的内部控制缺陷。天圆全的审计失误还包括另外两项,这些或能影响上市公司的资产与负债核算,或影响当期利润。

更明确的结论在四川证监局对易见股份的处罚中公布。2020年11月17日,四川证监局对易见股份出具警示函,认为这家公司内部控制存在缺陷,并核查出“部分保理业务客户对应的基础业务和购销合同高度相似,不同保理客户的交易对手方高度相似,有关交易对手方资质与所开展的采购业务规模不匹配,部分保理客户可能属于同一企业控制或存在关联关系。而你公司在对保理业务的合同评审、尽职调查及资金投放过程中未对上述问题进行必要的查验和说明,在保理业务管理、保理资金投放等方面存在明显的内部控制缺陷”。

监管层的上述结论意味着上市公司的相关业务可能存在虚构、虚增。对此,记者向公司时任董事长阚友钢(采访当日该董事长向董事会提交辞职书)、副董事长邵凌分别发出采访函(邵凌曾代行董事长之职),截至发稿未收到回复。

四川证监局还发现,易见股份使用5.65亿元认购某资管产品的份额,这一事件没有按规定在2018年、2019年年报中披露。

监管层的结*公论**布前,易见股份的净利润近5年来正节节攀升,并在2019年度达到历史高峰——8.9亿元。不过高峰出现之时,这家上市公司的问题已不可遮蔽。在公布2019年年报当天,公司披露对应收账款计提信用减值损失超过1.6亿元。

此后,资产不断缩水的消息传来:2020年上半年计提信用减值损失1.42亿元;第三季度又再度计提近1亿元。这些资产的大幅缩水直接吞噬掉当期利润,以致2020年每一个季度的利润与2019年同期相比,都相去甚远。

仅以2020年第三季度为例,当期利润不足3000万元,2019年同期则超过3亿元。当然,疫情的影响也应考虑,然而其所占权重,还有待更细致确切的数据予以还原。

尽管易见股份的总资产近几年来一直在增长,但股价走势却背道而驰。300亿元市值高峰已成为昔日传说,截至2021年2月25日收盘,市值90亿元,几乎只有总资产一半。

当前,在面向投资者的公告上,这家公司仍走在区块链产业发展道路上,如同6年前启动那场轰动整个市场的定向增发所描述的那般。只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已变换了两轮,前十大股东位置也发生巨大变化。那位成功主导那场近50亿元定向增发的煤老板,则在股价的涨声中将实际控制人位置和股权逐步出让。最近的一笔交易赶在股价翻过高峰后的下跌通道中、坏消息来临前,仅一把即套现近26亿元。

这绵延6年的全过程操作手法,进场与离去,更像出自一位股票操盘手,而非一家公司的经营者。

煤老板下注20亿现金 带国资入场

煤老板名为冷天辉,公开信息显示,他生于1976年8月,云南省宣威市人。宣威除了火腿负有盛名外,煤矿也远近闻名,曾几何时,大小煤矿遍布,早年间此地常有安全事故发生。这种“黑金”造富了一大批煤老板,也留下了许多殒命于此的矿工的哀叹。

25岁时,冷天辉创办了云南九天工贸有限公司(后来更名为云南九天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均简称“云南九天”),煤炭批发即为他最重要的一项业务,此外还有水电开发以及房地产。

赚钱了就搞房地产似乎是中国众多企业的普遍选择,这个特点放在云南则具体为“煤老板有钱了就搞房地产”。10年后,通过上述业务,云南九天的总资产已窜升至18.4亿元,年净利润超过4亿元。36岁时,冷天辉以云南九天为平台,以每股4.17元、总价3.17亿元买下上市公司禾嘉股份23.57%的股权,成为这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冷天辉也由此走上资本市场。

易见股份与煤老板,易见股份退市原因

禾嘉股份(即现在的易见股分)2014年9月25日披露定向增发预案后价格由6元均价位置抬升至10元以上。

禾嘉股份自冷天辉入主后,两年间,二级市场非常平静,第一年股价缓缓抬升,从5元位置挪步至6元以上,第二年横盘,缓缓波动。此种平静一直持续至2014年8月27日停牌之时,此时公司宣布正在筹划定向增发这一重大事项。

一个月后,方案披露,市场为之震撼。2014年9月25日,禾嘉股份宣布启动总额48.48亿元的定向增发,7家单位参与,均为现金认购。其中冷天辉以云南九天为平台出资20亿元认购新股。这项定向增发还为上市公司引入了3家云南省的国资单位:云南省滇中产业发展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滇中集团”)、云南省工业投资控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云南省工投”)、云南国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南国鼎”)。

滇中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为滇中新区管委会,云南省工投与云南国鼎的实际控制人皆为云南省国资委。3家国资单位以滇中集团的入股最为耀眼,出资20亿元现金认购。余下两家国资合计出资超过3亿元,此外另有3家民间股东,合计出资超过5亿元认购新股。

在投资者眼中,有控股股东砸自己的钱亲自入场,还有国资加持,这样的股票不应错过,何况他们全是大手笔。果然,定向增发披露的这一天,复牌首日起,股票连续6个涨停板。汹涌而入的资金将上市公司股价从7元以下位置迅速哄抬至13元以上。此后在2015年初的股市狂潮中,股价被推向最高31元的高峰。

在这场抬升市值的运动中,以冷天辉为代表的大资金的参与成本仅为每股6.06元,即以2014年9月25日为基准日,前20个交易日成交均价的9折。如前文所述,此阶段正处于股价低位长期横盘之时。

为了发挥这场巨额定增对市场的影响力,冷天辉除自掏腰包入场外,还附带有对赌性质的承诺:上市公司自定增完成的当年起,三年内净利润分别不低于4亿元、6亿元、8亿元,如果利润不达标,将由云南九天以现金补足差额。此外,在这一承诺期内,上市公司每年将至少拿出可分配利润50%给股东分红,全现金。

这场总额48.48亿元的定增融资,烘托的是这样两个产业前景:投资50亿元建设供应链管理平台,投资20亿元建设商业保理项目。两者分别动用募投资金33.48亿元、15亿元,差额部分由上市公司自筹解决。只是,区块链还属于陌生事物,当时并未被引入这家公司的发展视野。

推出这一方案之时,禾嘉股份已14年没有向股东分红,主营业务分布于农产品深加工和汽车零部件生产制造,截至2013年末总资产7亿元,常常不得不出售资产,以使利润显得厚实一些。

这项定增方案的规模与气势,及其所承诺的利润前景、分红方案和谋划的产业蓝图,显然与禾嘉股份此前的黯淡处境有云泥之别。

于是,多家国资、民营企业,以及二级市场的投资者果断入场。哪怕那场千股跌停的历史性股灾也未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2015年6月26日,此次定增的缴款专用账户收齐认购资金48.48亿元,天圆全出具了《验资报告》,至6月29日止,上市公司增发8亿股,这意味着这场定增成功发行。同一时间段,A股自6月15日起的3个月内,几乎每隔几天就上演一次千股跌停的惨剧。在一片悲声中,众多上市公司的定向增发方案戛然而止,大多数没有下文。

在涨声中离场 国资接盘

捆上承诺之石的冷天辉当然没有砸到自己。在上述定增成功发行后,他所控制的云南九天对上市公司的持股比例由23.57%提升至36.17%。他本人也在定增完成的当年,直接出任上市公司总经理,全面负责这家公司的具体运营。此前他在上市公司履行董事长一职,与前者相比,董事长职务突出的更多是其股东地位。

在冷天辉的运营下,上市公司交出了这样的业绩,2015年至2017年间,净利润分别取得3.35亿元、6.03亿元、8.16亿元。除2015年度利润与承诺有些差距外,余下两个年度均刚好完成。补足义务是否履行?记者核查发现,上市公司并未就此事予以专门披露,仅在2015年年报中就承诺是否履行披露了一个字:“是”。

在业绩的高涨声中,“区块链”这一火热概念也于2017年4月首次出现在该上市公司的年报里,称“与IBM开展合作,探索研究区块链技术在供应链管理服务领域的运用,以区块链技术提升公司供应链管理服务质量和水平,进一步降低交易成本,提高公司的核心竞争力”。为显示主业已然更新且走上有前景的发展之路,禾嘉股份更名为易见股份,“A股区块链第一股”由此诞生。

不应忽略的是,在冷天辉具体运营的3年间,常有公司治理问题曝出。

仅以2015年为例,审计机构对公司的内部控制出具了否定意见,原因是2015年间,上市公司有超过40亿元的关联交易额没有被及时识别,也未履行审批和披露程序。受此事件影响,上市公司与时任董秘于2016年7月1日均被上交所予以监管关注。

在冷天辉出任上市公司董事长之后、总经理之前,2015年1月,四川证监局发现这家公司的财务管理缺乏独立性,公司在贵州、云南等省开设的银行账户网银密钥竟在云南九天的工作人员处保管,办理这些银行账户的柜台业务时,由云南九天的工作人员将公司的财务印鉴借出,并带至账户开户地操作办理。上市公司对财务印鉴出借之事未予以管控,甚至连登记这个简单动作也没有。四川证监局还发现,公司在四川省外的银行对账单竟由云南九天的工作人员负责取回。没有严格执行内幕消息知情人制度也被明确指出。此事再次指向那场著名的定增案,证监局发现,发行对象的具体参与人员没有登记,只留下个公司名称。

无论如何,业绩与高比例现金分红承诺均得到履行。他们是维持与推动股价上涨的直接动力。为了向市场显示对公司的信心,冷天辉带领云南九天多次在二级市场增持。

记者统计,股灾期间,云南九天及冷天辉共计动用1.23亿元合计买入超过1100万股;

2017年10月20日至2018年4月18日前,云南九天共计动用0.8亿元买入740万股;

2018年6月22日至12月21日,云南九天出资0.32亿元买入约315万股。

上述3个时间段,云南九天及冷天辉本人共计动用超过2.3亿元以提振市场,并且在三年限售期结束之时,于2018年6月30日宣布一年内不减持。此时,云南九天的资金链早已告急,2018年9月28日,上市公司突然披露云南九天持有的上市公司股份被全部冻结。早在2018年4月20日前,云南九天已将持有的上市公司股份99.81%用于质押融资。这意味着,一旦股价暴跌,云南九天的质押盘即处于爆仓的风险中,因此维持股价是必要选择。云南九天在上述第三个时间段增持时,上市公司股价正在暴跌中。

在坏消息来临前一片祥和,毕竟业绩大增股价在涨。2016年,不满40岁的冷天辉首次闯进胡润富豪榜,2017年初再度荣登。一家冷氏宗亲网站也因冷天辉的财富地位,将他收入冷氏名人栏中。

不过,出让上市公司控股权的谋划早已在进行。2017年5月,上市公司披露云南世博旅游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博旅游”)拟增资云南九天,取得不低于云南九天40%的股权,实现对后者的控股。6月1日更详细的方案公布,世博旅游拟出资40亿元增资云南九天,取得40%的股份,实现对云南九天的控股,间接实现对易见股份的控股。世博旅游的控股股东为华侨城(云南)投资公司,因此实际控制人为国务院国资委。如果世博旅游40亿元的增资完成,冷天辉对云南九天的持股将稀释至30.62%,不再拥有控股地位,因此也不再是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只是,此次增资没有获得华侨城集团的审批通过。不过,云南九天离场计划没有变更。一年后,就在他的资金链问题刚刚公开暴露时,2018年10月,云南九天将持股的19%表决权委托给第三方——云南有点肥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经此安排,云南九天虽然是上市公司第一大股东,但控制的表决权下降至19.11%,低于上市公司第二大股东滇中集团。从此,云南九天不再是上市公司的控股股东,冷天辉亦不再是实际控制人,他本人亦在2017年9月以后辞去了董事长、总经理等关键职务。

不过此后的岁月,云南九天依然能影响上市公司,冷天辉离开后,他的兄长冷天晴先后担任上市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之职,直至2020年8月23日。不应忽视冷天晴这样一段履历:他曾于2012年9月至2013年5月担任云南工投集团动力配煤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2015年6月以前,云南省工投正是上述公司的重要股东之一,此后清零退出。

在冷天晴运营期间,云南九天继续离场。

2019年10月,云南九天出让易见股份5%给上海港通(有限合伙),每股价格11.52元,套现6.465亿元。对上海港通进行穿透可知,这家合伙企业的大额资金,其背后的股东可追溯至山东高速集团有限公司,后者的实际控制人为山东省国资委。

2020年2月,云南九天出让易见股份18%给云南工投君阳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工投君阳”),每股价格12.83元,套现25.92亿元。工投君阳的控股股东正是云南省工投。

至此,云南九天仅通过协议转让,套现共计32.385亿元,且不计自2020年9月2日以后在二级市场延续至今的减持。二级市场的减持正式开启前夕,冷天辉的兄长已从董事长、总经理位置离去,仅保留董事之职。据最新消息,套现之后,云南九天仍有易见股份近1.2亿股在手,以2021年2月25日收盘价8.06元而论,市值近9.7亿元。

在云南九天最大一笔离场交易不久,云南省工投以每股14.41元出资12.94亿元,从滇中集团手中接过上市公司8%的股份,与其一致行动人——工投君阳合并计算,云南省工投一方共计投入近39亿元,于2020年8月正式成为上市公司新的控股股东,那场于5年前完成的定增投资并不计算在内。

云南省工投的接盘,伴随的是上市公司资产缩水、利润下滑以及监管对易见股份业绩真实性的质疑。至2021年2月25日,这家曾被各路资本投以巨资的区块链股,市值已跌至90亿元。在一地鸡毛的处境下、二级市场投资者追问声中,云南省工投一方推荐的董事长仅履职4个月,就于今年1月5日宣布辞职,新推荐人员于1月21日履新。此时,冷天辉控制的云南九天正被众多债权人索债,并且仍在利用上市公司大股东的地位进行融资,2月24日上市公司披露,云南九天近日办理了一笔补充质押业务。

(编辑:孟庆伟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