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署名陈少舟、题为《复映片始末》一文明确告诉我们,由孙道临主演、再现李白烈士事迹的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是在1977年八一建军节复映的。这就奇怪了,许多细节告诉我,去大光明电影院观看《永不消逝的电波》时,我还在江浦路二小读书。陈少舟是当年电影复审组的成员,他的记忆不会错。这就更奇怪了,我是1971年2月入学的,如果去看《永不消逝的电波》的时间是1977年,那我在小学一直读到了七年级?我的记忆中的确有七年级这一说,只是,记忆还告诉我,参加庆祝粉碎“*人帮四**”大*行游**时我快要进中学了,而“*人帮四**”是在1976年10月被粉碎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进小学那会儿,正好赶上复课闹革命。从学校教育全面停顿到慢慢恢复,纷乱是必然的,况且,我出生那一年的前前后后,都是生育高峰。改秋季入学为冬季入学,除了教育改革之需外,也是学校难以容纳那么多新生,春季班、秋季班;上午班、下午班……我真的记不清楚自己是哪一年从小学毕业的,不过,我敢肯定,去看《永不消逝的电波》的那一年,我还在江浦路第二小学。
那天晚饭以后,跟往常许多个夜晚一样,我跟着爸爸去大嬢嬢家玩。听着大人闲聊家长里短的当口,林美回家了。
林美是林宝的妹妹、大嬢嬢的女儿,彼时已经从技校毕业在中华造船厂上班。那个时候,能在一家国营企业当工人,是很美的事情,林美又在号称重工业的造船厂上班。女孩不去纺织厂,是那时的社会风气,原因简单:纺织厂的女工多半是挡车工,除了要三班倒以外,一上班就要在自己管辖的七八辆纺车间来回穿梭,8个小时下来,光是走的路就叫人够受的,高分贝的机器声还会伤害女工的耳朵,以致纺织女工的嗓门都特别响亮,一开口就让她们尽失女人味。因为林宝去了黑龙江,林美得以进技校上学,技校毕业后她又幸运地留在了造船厂,这意味着林美可以顶着工人的头衔不干什么活——造船厂里有那么多男人,还会让个女孩动手动脚?再加上大嬢嬢家在亲戚里邻里间算是有钱的,他们家是二层小楼房,上二楼的楼梯上方大姑父做了两层隔板,隔板上放满了大号的雪花膏瓶子,每只瓶子里都是好吃的,什么炒米糖、油枣、云片糕、鸡蛋糕,逢年过节还有鸡仔饼。如此条件加身的林美,骄傲得什么似的,进进出出腰杆笔直、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天晚上,她一进家门就问:“星期三中午有两张《永不消逝的电波》的电影票,大光明电影院的,谁跟我去?”竟没有人敢接茬。大光明电影院?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永不消逝的电波》?我很想看,于是,我壮大胆子接话:“我去。”结果,大家有些诧异地听林美叮嘱我:“记住,星期三中午12点半的电影,你早一点从学校回来,我在你家等你。11点半我们一定要去乘17路了。”直到回家睡觉的路上,我才想起来星期三下午我们要上课的,这可怎么办?我哭丧着脸问爸爸:“怎么办呢?”爸爸说:“课就不上了,你跟林美看电影去吧。”接着,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这么想。
我们通常是11点20分放学让我们回家吃午饭的。从江浦路二小步行到陈家头我的家,大概需要15分钟,但我可以跑回家!我不打算跟庄老师请假,她肯定不会准假还要骂我一通。意外发生了,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刚响过,庄老师就进了教室,说:“今天下午街道领导要来检查卫生,我看我们教室的玻璃窗太脏了,中午都留下来擦窗,擦干净了再回家吃饭。”如果班主任还是唐老师或者周老师,我会跟她们说要去看电影。可是,庄老师打从接我们班那天起就不喜欢我,还总说我喜欢“无病小养小病大养”,那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批判林彪的话,她竟然拿来批评我,这叫我还怎么敢借口家里有事要早点回家?再说,我真的不能确定林美说带我去大光明电影院看《永不消逝的电波》,是真的。我乖乖地爬上课桌先用湿抹布再用废报纸擦窗,直到把我负责的两扇窗擦完。因为着急回家,左手还没有从窗框那里移走呢,右手就拉起把手关窗,左手的大拇指被结结实实地夹在了窗宽间,疼得我一路眼泪一路小跑地赶回家。
一进家门,一头撞上正急得团团转的林美。她刚想骂我,看见我已泪流满面,只好摇摇头从我肩上扒下书包拽着我就往通北路的17路终点站去。
那时候,公共交通稀疏又不方便,所以根本就没有堵车的概念,17路一路畅行到了福州路、*藏西**路口后,我跟在林美的身后一路狂奔奔进了南京路黄河路口的大光明电影院,也已迟到了半个小时,坐定下来看大银幕,袁兰芬应组织要求与李侠假扮夫妻借居在上海虹口新式里弄房里为*党**做情报工作的不协调段落已经过去,白天烟纸店小老板、夜晚*产党共**谍报人员的李侠,已经在假夫人袁兰芬的配合下,工作得游刃有余。这时候,王心刚扮演的国民*党**特务出现了,他油头粉面的样子,在我的心上重重击了一拳:王心刚怎么变成了这样?那一部由他主演的电影《侦察兵》,他扮演的男主角是个*产党共**人,潜伏在国民*党***队军**里准备接应解放军渡过长江。那一场戏,他一身国民*党***队军**的戎装,戴一副雪白的手套,装扮已然潇洒,又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一抹国民*党**大炮的炮筒,当然,手套黑了,他傲然道:“你们的大炮是怎么保养的?”帅极帅极。可是,这个王心刚,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竟然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我听见林美坐的椅子吱嘎了一声,她也被这个王心刚刺激到了,听,她问我:“王心刚的眼睛怎么变小了?”

(中间即为王心刚扮演的国民*党**特务姚苇)

(王心刚扮演的侦察兵郭锐说;你们的大炮是怎么保养的!)
后来,坊间有一种传说,王心刚的眼睛为了《侦察兵》特意动过手术,不知是真是假。真的是,林美的电影票是媒人送她让她和刚刚介绍给她的男朋友一起去看的,可是林美嫌人家穿一条肥大的军裤就来约会太老土,一面之后就拒绝了人家。
得知真相后,大嬢嬢很生气,就责备林美以貌取人今后有的吃苦了。林美眼睛一翻顶撞大嬢嬢:“你以为我是卖不掉的青菜啊。”哪想到,一语成谶,林美找男朋友一直不顺利,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她,一来二去她真的变成了卖不掉的青菜,只好在30岁那年草草嫁了个在公交车上买票的,搞得家里的大人都若有所失,而我们小孩,拼了命才能掩饰住小窃喜;凤凰落在了架子上。
文/吴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