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戏曲缘
我很喜爱戏曲，尤其是越剧和京剧。对于这两种戏曲，似乎有着一种缘分。先来说说越剧缘。
有人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喜爱上内容尽是才子佳人、曲调极为缠绵悱恻的越剧呢？这缘于我的祖母是个越剧迷。
▲平望古运河（陈志强提供）
▲隔街濒河的平望剧场原址（右侧）（陈志强提供）
记得我在四五岁的时候，运河古镇平望的戏馆在横跨古运河的通运桥西堍，后来长大了，知道这个戏馆有着一个幽雅的名字，叫“梅园”。这里后来改为了平望铁业社和平望食品站。我依稀地记得这个戏馆是长方形的，南北很宽，东西进深颇浅，最多只能坐四五百人。那时，只要这个戏馆演出越剧（镇上人都称之为绍兴戏），祖母总要带我前去观看。那时到底看了哪些戏，我真记不清了。直到1956年，平望的戏馆搬到横跨市河的中木桥（后改称人民桥）东北堍，称为平望剧场，我五周岁了，此时，我对里面的陈设布置有记忆了。台上方墙上塑着“百花齐放 推陈出新”八个大字，观众所坐的凳子是分不开的硬板靠凳，一条凳子说是坐八人，挤十人也是可以的。祖母领我去看的绍兴戏，比以前看得懂些了。但思维还是很幼稚，看到一个坏人，明明在昨天被包公杀掉了，怎么今天又在台上了，于是不停地问祖母。祖母说，“这是戏，假的呀！真的话，戏班子里的人不要全都杀完了嘛！”听了祖母的解释，我还是不太明白。不管懂不懂，还是跟着祖母继续不停地看绍兴戏。
▲越剧《双玉蝉》剧照
到了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祖母的越剧票友等级升级了，认了好几个剧团里面的小生和花旦作了干女儿，这些干女儿有在浙江几个越剧团的，又有在苏州越剧团的，祖母看绍兴戏更勤了，我看的戏也更多了。之后，我居然与学习挂起钩来了。我从小学五年级升至六年级学习的时候，班上来了W老师，她出身书香门第，又是从高等学府毕业，当小学教师实在是绰绰有余。一天，W老师把我叫了去，说我的周记写得不错，开头的那一句“金乌长飞玉兔跑”定是看古书时摘抄的，但用在小学生的文章里不怎么合适，应当换成“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之类的句子。W老师还鼓励我多看一些有益的古书。实际上，我当时对古典文学的爱好还只是停留在喜看连环画之类的读物上，周记上的开头句是跟随祖母去剧场观看越剧《双玉蝉》时从幻灯机所打的唱词中看来的。W老师以为我在看古书，都鼓励我多看古书，我还能不看吗？于是，在课余时间里，我想方设法，弄来《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书籍一个劲地啃了起来。就这样，我喜欢上了古典文学。
1966年5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传统越剧属于“封资修”，停演了。祖母这个老越剧迷和我这个少年越剧迷都没戏看了，但我对于越剧的情丝还是割舍不了。1973年，我暗地里辗转借到一本越剧剧本集，里面载有上海越剧团金采风与陆锦花等合演的《碧玉簪》、上海合作越剧团戚雅仙与毕春芳等合演的《血手印》和上海少壮越剧团张云霞与庞天华、魏梅照、张小巧等合演的《辕门斩女》等。看了之后，我的欣悦之情难以言表，遂向出借的朋友商量，给我些时间，想把这本书抄下来。那个朋友有点惊愕，但还是同意了。于是，我接连好多天没去“修地球”，硬是把这几本戏的剧本抄下来了。说实在的，这举动在当时是冒了些风险的。
▲越剧《辕门斩女》手抄本（陈志强提供）
▲越剧《辕门斩女》手抄本（陈志强提供）
▲越剧《辕门斩女》手抄本（陈志强提供）
五十年过去了，我的《碧玉簪》和《血手印》手抄本遗失了，但《辕门斩女》上下两册手抄本仍完好保存着。女儿见了，对我说：“老爸，你对越剧的迷劲，现在的大妈越剧迷都要甘拜下风的！”
接着来说说京剧缘。
我从小爱看京戏是受到祖父的影响。祖父有两大爱好，一是孵茶馆下棋，还有就是看京戏，越剧、锡剧、沪剧这些他是不看的。平望的戏馆有京剧演出，他必去看，他虽不像我祖母每次看绍兴戏时必带我去，但也隔三差五带着我去。遗憾的是他在1960年就去世了，当时我才十虚岁，跟着他去看的戏不怎么多，但也不少，以武打戏为多，诸如《泗洲城》《芦花荡》《四杰村》《七侠五义》等，至今仍记忆犹新。
20世纪60年代前期，我十岁多了，那时，各地的京剧团常到平望镇上来演出。票价不算怎么贵，正厅每张三角五分，边厢三角，这比越剧之类的地方戏演出的票价稍微贵一点，地方戏票价只需二角五分和二角。此时我家的经济比较拮据了，祖父已不在世，祖母退休保养了，保养工资只拿到最低的一档，为每月八元，父亲工资还算可以，近四十元，但母亲没有固定的工作，只间隔地做做临工，加上我们四个小孩，养家活口着实比较艰难。我是长孙，祖母已是另眼相看了，每天有五分零花钱，但要看上一本京戏，须六天分文不用，且只能买上一张边厢的票子。
一天放学后，我从街头海报上看到Z市京剧团前来演出《杨家将》。这戏名，可把我吸引住了。忽想到口袋里仅有的两分钱已在租看小人书时花去，心里凉了半截，但京戏的诱惑力驱使我匆匆吃过晚饭，就缠着祖母要起钱来。费了好些口舌，祖每总算给了我三角钱，但说以后六天不再给我钱了，我哪管以后多少天没钱花，接过钱后，便快步向剧场跑去。
▲周少麟（左）与父亲周信芳（右）
在售票处前，我傻了眼，正厅票价要五角，边厢也要四角五分，比往常贵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我仔细一瞧，原来是剧团特地从上海请来了蜚声海内外的京剧大师麒麟童周信芳先生的儿子周少麟饰演剧中的主角——杨老令公，因此加了价。我赶忙回家，硬着头皮再向祖母要钱。祖母一听说票价要五角，这可是她老人家两天的保养工资呀，说什么也不答应再拿出钱来。这时，离戏开场已没有多少时间了，我不禁急得掉下眼泪来。祖母看着我这样儿，在爱孙之情的驱使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角五分钱来。我破涕为笑，接过钱，飞也似的朝剧场奔去。
重到售票处前，只见窗门关上了，“客满”二字赫然映入眼帘，我可呆住了。这时，剧场里面的闹场锣鼓响了起来，我在门口心急火燎地徘徊着。突然，有人在背后打了一下我的肩膀，一看，原来是同学阿牛和阿虎，他俩也是想来看戏的，怎奈，没能从大人那里讨得钱来，再说，此时即便手里有钱也进不去呀。阿牛忽闪着两大眼睛说：“咱们索性到剧场后面翻墙进去吧。”
“不行啊，要是让剧场里的人发现，准得挨训，叫老师知道了，说不定还要受处分呢！”我说道。
这时，里面的锣鼓声更急骤起来。
“为了看戏，哪还顾得上这么些呢！”阿虎说着，与阿牛拉着我急步绕到剧场后面去。
到了那里，只见一片漆黑，面对着高高的围墙，我的心怦怦直跳，在阿牛和阿虎的鼓励和帮助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得以翻过墙去，但在下地的时候，不慎跌了一跤，一瘸一拐地闪进了剧场的边门。
台上的戏真是精彩，辽兵们被杨六郎、杨七郎杀得鬼哭狼嚎，那个饰杨老令公的演员不愧是麒麟童的儿子，真有两下子，他连续晃动长长的白胡子，我看得眼都花了，随着大人们一个劲地呼喊“好！好！”我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戏中，虽然翻墙时那一跤摔得不轻，可一点也不觉得疼。不知不觉，剧终了。我欲拔步走出剧场去，可腿一挪动，顿觉疼得吃不消，多亏阿牛和阿虎将我背回家去。
回到家中，我没敢向祖母说实情，只说在路上摔了一跤。祖母又是敷热毛巾，又是找膏药，忙乎了好一阵子。几天后，我腿伤稍好些了，瘸着腿，带上没用掉的那些钱，又去看了一场麒麟童儿子上场的戏。
京剧《沙家浜》“智斗”剧照
京剧《沙家浜》“智斗”剧照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那些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传统戏不演了，但“革命样板戏”有演的，绝大多数是群众性的演出。到了1970年后，终于盼来了江苏省京剧团前来平望演出《沙家浜》。此时，我和大多数同学都在乡下插队，闻说这个消息，不约而同地早早聚到了平望剧场门前。可这演出不售票的，票是发放到镇上各个单位，我们这些知青到哪去弄票呢？剧场门前，碰到了老同学F，他从小喜爱美术，在校时已画得一手好画。这时，昔日的同学聚在一起，有人向F同学提议能否做几张票混进去，我也积极附和着。此时，离演出的时间还早着，F同学在众人的提议下，回家去做票。大家在剧场门前焦急地等待着。隔了些时候，剧场里面的锣鼓声传了出来，演出已经开始了，可还不见F同学的身影，大家真是急死了。又等了些时候，F同学终于带着几张票来了。大家迫不及待揣着票，忐忑不安地走到了检票员的身前。也许这票做得太真了，检票员没什么迟疑，就放我们进去了。可惜的是，进去时，第二场《转移》已转移完了。
▲靳飞戏曲研究专著及赠书题款（陈志强提供）
▲靳飞戏曲研究专著及赠书题款（陈志强提供）
▲范梅强书靳飞词《鹧鸪天》、陈志强和靳飞词《鹧鸪天》（陈志强提供）
▲范梅强书靳飞词《鹧鸪天》、陈志强和靳飞词《鹧鸪天》 （陈志强提供）
好几十年过去了，可童年、青少年时与戏曲形影不离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谁知前几年的一个偶然相遇，将我与戏曲贴得更近了。在故乡平望，我有幸结识了北京戏曲评论协会会长、诗人靳飞先生，俩人谈得很是投机，他将我拉进了“北京戏曲评论学会”和“民国京剧研究”微信群，群里不仅有京剧老旦名家赵葆秀、京剧乾旦名家胡文阁、晋剧坤生名家谢涛、“扬剧王子”李政成等各剧种大腕，张永和等知名剧作家，还有梅兰芳先生的外孙，集京剧、电视导演、书法数门艺术于一身的范梅强等大家。在群里，我虽常“潜水”，但不时聆听到戏曲家们的真知灼见和戏曲界的新信息，觉得自己也融合在戏曲大家庭里了。有的时候，也会“冒泡”，说些昔日当年江南小戏迷的往事和当今的心声。最近，群主靳飞先生，填了一首《鹧鸪天·壬寅自寿》并索诸友和，词为：“半世白衣长蓟燕，长安弈事莫周旋。承平只恨读书少，未遇知音不抚弦。 曾渡海，偶参禅，人生日日爱新鲜。诗文戏酒茶花色，我是当今孟浩然。”我随即和了一首，是为：“涉足梨园名蓟燕，诗人美誉久回旋。九州踏遍知音众，犹仿周郎抚七弦。 研笔记，意茶禅，佳篇时出赋澄鲜。清幽淡雅多闲适，无愧当今孟浩然。”和词得到了靳先生的首肯，编在了专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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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 者： 陈志强
◆ 责 编： 朱梦亭
◆ 美 编： 朱宇婷
◆ 审 核： 王来刚
◆ 图 片：陈志强、馆藏及网 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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