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语文老师，自然会特别关注每年的高考作文题，每次题目出来，也都会想着要写点什么，但只有今年新课标1卷的作文题，让我格外有话想说——且说一点和考试无关的东西。
（二）
诚然，故事是有力量的，但我一直觉得，只有夜深时的故事才最有力量。
故事的力量源自于心灵的共颤，而一个人的心扉只有在夜深时才会彻底敞开。
每一个幸福的小朋友都有过自己的睡前故事时间，很幸运，我也有过。小小山村的夏夜里，星星格外明亮，蛙鸣格外响亮，爸爸的呼噜声也格外洪亮。这时候，妈妈经常会给我和弟弟讲故事哄我们睡觉。可她不知道，那些故事带给我的，从来都不是睡意。
我的老家是一个十分偏远的小村子，封闭的环境将很多古老的东西埋在了这里，其中就包括了这些古老的故事。这些故事里，有惨遭劫害的归宁妈妈，有残忍狡诈假扮母亲的毛野人，有可怜遇害的无辜幼子，也有聪明机警逃出生天的孩子们；有渴望自由的男孩，有飞上云端的板凳，有吐籽成瓜的神仙……跟着故事里人物命运的起伏、奇遇的展开，我的心也跟着跳动：从起初的新鲜、好奇，到后来的害怕、惊恐，再到后来的着急、担忧，进而放心、解气，生出钦羡、佩服之意；从开始的揪心同情，到后来讶异惊叹，继而羡慕渴盼……我在侧耳倾听和心灵共颤的历程中，增添了小小山村平淡日子里绝不会有的丰富的情感体验，享受了一场场封闭环境里绝无法摆下的想象力的盛宴。这些体验对于一个单纯的小孩子而言，既刺激，又生动，既离奇，又抓心，那些曲折起伏的故事情节、脑洞大开的离奇设定、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受，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也让我第一次闯入了故事背后的大门，第一次看到比村子里重重叠叠的大山、弯弯绕绕的大河尽头更大更远的世界。
心灵的颤动不只是情感和想象力的沸腾，也是审美的萌发。妈妈讲述的这些故事，有着极鲜明的地方色彩和古典风格。一方面，这里的方言因为封闭，反而保留了很多极为古老的词汇用语和发音方式，让讲述的故事有了与普通话截然不同的独特味道；另一方面，故老相承的讲述方式使一些古老时代北方民歌的余韵得以留存，你甚至可以从“东家借碗油，西家借把斧”等遣词造句里看到仿佛《木兰辞》里“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的痕迹，以至于我第一次学到《木兰辞》时，意外地感受到强烈的亲切感。我对这些独特的文字的组合方式、奇妙的修辞运用的审美感知，不是先从语文课堂里得来，而是从这些原始的、古老的故事中来，不得不说也是一种奇妙的经历。
故事的力量在于种下一颗种子，因为只有在夜深时分种子才会悄悄抽芽茁长。
爸爸并不是每一次都只会呼呼大睡！他也会给我讲故事。
故乡的民间，有一种特殊的娱乐方式叫做“讲古朝”，我印象里应该是指一些说书人弹着三弦讲述一些古代的经典故事，大体也不外乎诸如“三国”“水浒”“七义”一类的，可惜我那时候太小，唯一一次有说书人来村子里的时候，我只顾着跟小伙伴们在黑灯瞎火里捉迷藏去了，错过了领略个中魅力的机会。
但我有特供版的“讲古朝”。父亲的讲古内容不太一样，没有限制，更像聊天，想起什么就讲什么。在这之中，我印象最深的反而都是那些讲述家族历史的内容。他讲过几百年前远祖由晋入陕的缘起，于是模模糊糊地，我知道了一个叫作“大槐树”的遥远的根；他会讲八世祖戍边有功置业安居的经历，从此大理河的流淌开始浇灌这远来的异乡苗裔，使之开枝散叶；他会语带自豪地讲述高祖的孔武有力和打抱不平、力斗强寇负伤逐匪的英勇无畏，也会缅怀投身革命遇害延安的曾叔祖，感慨他英年早逝的壮烈与悲情，遗憾他只留给后人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个夜深人静时分，一位父亲不知疲倦地讲古述祖，一对年幼的孩子毫无睡意听得津津有味，于是，一股股乡愁不知不觉间酿成，像故乡的黄酒，初尝酸甜，许多年后，才后劲泛起，让已年过而立的异乡游子醉倒，重新变成了孩子。
其实，我听过、看过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这些故事也同样对我影响深远——那是四年级开学新发下来《社会》书时，大半夜不睡读完的从“*片鸦**战争”开始的一连串屈辱悲愤和慷慨壮烈交织而成的心灵震撼，也是每年七月七夜里戏台上古老戏曲里六月飞雪天地色变的压抑沉重和终见窦娥沉冤昭雪后犹不解恨的意难平……这些故事同样涂抹着我生命的底色、点缀着我人生的路程。
是的，故事确实是有力量的，所以，我在这夜深时分，写下自己的故事。
(三)
其实还有一些故事，只是我不知该如何言说。它们凝固在故乡大明山的十数座庙宇之中。
那些泥塑的神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讲述着一个个神仙鬼怪、忠臣良将的故事，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反而无人聆听。
他们的故事只在每年三月三的庙会上，在喧嚣热闹的万人空巷中，在人声鼎沸与香火鼎盛之中，在一次次祷告祈福之余被重新提起，尔后不久便被再次遗忘搁置——那大理河的小小浪花载不动那许多纷杂的祈愿，也追不上时代浪潮的汹涌奔腾……
生命的诸多体验来自故事，审美的意识萌发起于故事，历史的深沉烙印也源自故事。故事的力量能给人带来浓重地拨不开的乡愁，却追不上时代飞奔的脚步。那么，究竟是故事更多地塑造了我们，还是我们太多地改变了世界？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