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师重教之风，古已有之。清华蔚秀，于兹为盛。无论是在清华园的前身熙春园时期，还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先生云集的动人时刻，抑或近三十年来春风舒展而骐骥奋蹄的创发之际，师道之尊，师名之正，师教之重确为一脉相承。而今教师节又至，旧事重光以荐芳馨。
一、松鹤山房里的 “教师节”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三日，即公元1713年4月7日，垂老而矍铄的康熙大帝迎来了自己的六十寿辰。这一天，皇帝的寿宴设于皇三子胤祉花园——熙春园（清华园的前身）。设宴于皇子花园，于皇子府中上下而言，荣甚福至。为贺庆典，皇三子胤祉的老师陈梦雷写下这样的诗句：
棣萼承欢欣永昼，叟童望幸庆丰年。
花迎龙驭飘香远，露浥鸾旌浥翠鲜。
（节选自陈梦雷《癸巳年六十万寿驾幸熙春园诸王侍宴》）
此时的陈梦雷，激越之情溢于言表。自康熙三十七年入召回京，奉命服侍皇三子读书，迄今已有十年有余。由陈梦雷主持的图书《汇编》（即后之《古今图书集成》）业已完成初稿。并且，他在与皇三子的师生关系中，行稳功实，二人常引嘉宾十数，吟咏于水村楼阁之间。师者点惑开智，王者研磨徐趋，尊师重教之礼不辍，遂有“松鹤山房”（据考证，其旧址在今大礼堂附近）巍然起立。
图一/熙春园考证还原图
（此为苗日新老师所绘，摘自其著《熙春园·清华园考》）
康熙四十三年，康熙帝曾以墨宝犒赏辅佐皇子有功的陈梦雷，书“松高枝叶茂，鹤老羽毛新”一联。康熙四十九年，在熙春园一侧专为陈梦雷修建的数楹书房即将竣工之际，他以皇帝所赠楹联的首字“松鹤”自励并将书房命名为“松鹤山房”。帝王之家，父子两代，均视陈梦雷为股肱，为良师。恩遇有加，遂以巨业报之。自康熙四十年起，孜孜矻矻近二十载，终成《古今图书集成》大业。
图二/“水木清华”
据考证其为原熙春园镜烟斋旧址，康熙帝万寿庆典时曾在此演出昆曲（相关考证结果，引述自《熙春园·清华园考》）
其间甘苦，青灯如炬，全付千古伟业。于是万寿庆典，也是陈梦雷作为师者的旌表之节。尽管其名隐于多变的迭代政事，但其与胤祉的师生情深，其与康熙的君臣之谊，留写在清华风物的河流与古柏之间。
当然，熙春园与松鹤山房里的诗词唱答与深情吟哦只是尊师重教的一个侧面。在帝制时代的中国社会，特别是有汉一代之后，儒学日昌而祭孔之礼日炽，无论官民皆视祭孔典礼为尊师重教之礼仪形式。先师与先生，遂在万仞宫墙与山房书院之间巍为体统，以师严道尊之力，引致俯身稽首之礼。
世殊时异，尊师佳话仍在，而松鹤山房已为陈迹。当历史的车轮揭开松鹤山房身世的时候，唯有基坑几许潜流万古之喜忧。（2010年，在为百年校庆修缮大礼堂时，在大礼堂地下室发现了陈梦雷故居松鹤山房基址。）
二、藤影荷声里的 ”教师节”
工字厅，原熙春园及清华园之主体建筑，后有莲花玉挺，前有藤萝缠绕。院内有西花厅一处，1914年梁启超曾在此居住，名其曰“还读轩”；1925年，返校任教的吴宓先生在此居住，名之为“藤影荷声之馆”。吴宓在此延揽文坛英才，一时文人云集，嘉宾繁盛，唱和之声乍起，便似节日，有诗为证：
明灯促膝坐移时，为惜兰言酒不辞。
偶忆廿年尘梦浅，藤影摊卷日初迟。
——俞平伯《壬申春日宴集藤影荷声馆即席赠雨公》
图三/此为民国时期藤影荷声之馆的内部陈设。
藤影荷声的背后，是开放与自然的环境。开放自然与学术昌盛的一种诠释便是尊师重教的风气。自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开始，清华园里名师鹊起，胜友积翠，这与尊师之力是分不开的。梅贻琦校长曾在1932年有云：“凡一校之精神所在，不仅仅在建筑设备方面之增加，而实在教授之得人”，而整全人格的培育之始，便在尊师；昌明校风的形成之基，便在重教。当时的清华教授有着优厚的物质待遇与尊崇的社会地位，在国内亦具有模范意义。
但不可否认的是，民国时期已有了明确的教师节，如1931年民间呼吁的六月六日教师节，1939年国民政府依孔子诞辰所确定的八月二十七日教师节等。但乱世蹉跎，见诸流传的教师节活动已难以考证。唯有清华园里的先生与烟雨记录下师者风流与尊师重教的人间故事。
猃狁嘲哳，扶桑西进，国难当头之际，先生们有投湖以殉人间的“奇节”（见陈寅恪《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文》）；有咏叹红烛以喻赤子情怀的气节；更有“违千夫之诺诺，作一士之谔谔”（见冯友兰《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文》）之高节。以此三”节”，足以旌表芸芸众师之风霜亮节。因而，我们追溯尊师之传统，不得不回溯吾师之旧事；以盛事赞襄教师之盛典，不得不回顾吾师之洪业。因此，藤影荷声里的“教师节”不单单有稷下梁园之乐，瑶池雁塔之意，更有为人所称颂纪念之奇节、气节与亮节——有“节”有“节”，因“节”而“节”，“节”“节”称颂，是为亮节。
图四/1929年至1930年间，先生们在清华校内留影
（前排左起：叶企孙、潘光旦、罗家伦、梅贻琦、冯友兰、朱自清；后排左二浦薛凤，左三陈岱孙，左四顾毓琇）
三、丹桂飘闻里的 教师节
星枢流转，时代更迭。1951年教育部和全国教育工会负责人发表书面谈话，宣布废除以前的两个教师节，以五月一日国际劳动节兼作教师节。直到1985年，才有了正式且独立的教师节。
1985年1月，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通过《关于教师节的决定》，决定每年9月10日为教师节。是年九月，清华园举行了隆重的庆祝教师节活动，自此成为惯例，一脉相承。在教师节的系列活动中，以召开庆祝大会、座谈会、表彰先进工作者以及较为普遍的学生敬师活动为主要内容。
图五/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获奖者名单
近年来，围绕尊师重教的主题，学校各单位开展了多元化的优秀教师评选活动。其中尤以本科生所主导的“清韵烛光”我最喜爱的教师评选与以研究生为主体的“良师益友”评选活动光耀夺目。2017年清华大学又设立了“新百年教学成就奖”和“清华大学年度教学优秀奖”，连同1996年设立的“青年教师教学优秀奖”，三奖成为三驾马车，并驱前行之际将育人之德与树人之志竞相表达。获奖者中，有白雪如霜的长者，有清矍嶙峋的先生，有新锐光华的青年，一捧鲜花、一句问候、一块奖牌将敬意无限放大。
2017年9月8日下午，在第33个教师节来临之际，清华大学在大礼堂举行教师节庆祝大会，隆重表彰张楚汉、金涌、李强等三位突出贡献奖获得者及在教育教学上做出突出贡献的先进集体和教师个人，首次为8位“清华大学新百年教学成就奖”获得者与99位“清华大学年度教学优秀奖”获得者颁奖，并为清华大学教师发展中心揭牌。
图六/2017年教师节庆祝大会
在教师节尊师重教环境的感召之下，师生关系、导学关系在松鹤山房故地，在藤影荷声旧址，在清华园的处处一如秋日阳光清澈挥洒。通过历史与现实所流传的深邃，我们似可窥探园中瑞景的尊师之谓，河山之间的重教风流。而林林总总的故事与旧闻，连同不断涌现的新知与新锐，激荡不已，流泽长远。
当先生的长袍易为笔挺的严装，当书桌上的笔山易为先进的现代器什，千古不易者，师严道尊。又是一年白露来，幽幽百芳每飘闻。在红烛摇曳之间，以旧闻启新知，以真诚报温暖，实为为师之幸事，实为学子之幸事。正所谓：
西山花语照轩庐，
济济群芳满画图。
松鹤焉知家国事，
斜阳高妙咏归途。
参考文献：
苗日新著：《熙春园•清华园考——清华园三百年技艺》，清华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黄延复著：《水木清华——二三十年代清华校园文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