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花了那么多的资金，从深圳等沿海城市招商引资，到头来引进的却是很多僵尸企业，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现在我们将对这类企业进行清盘。”今年三月，湖北省某市某经开区管委会一位副主任对笔者说。
上述经开区自2019年从深圳引入一家号称高科技型企业，按照招引协议，该引入企业要实现投资6亿元，年纳税要达800余万元。三年来，经开区为这家企业提供补贴资金800余万元和近万平米的五年免租办公楼，而这家企业实际资金投入仅200余万元，一直未能全面开工，纳税仅数十万元。
深圳号称创新之都，科技型企业众多，在创新驱动引领经济发展的当今，自然成为内地城市（注：本文特指国内沿海区域外的城市）招商引资的重点区域。然而，对于内地城市而言，种好了梧桐树，引来的不一定都是凤凰，甚至还有野鸡。
深圳“招引办事处”何其多
在给笔者的名片上，周琪（化名）是四川省某市驻深圳招商联络处助理。他的任务就是协助某市在深圳进行招商引资。具体来讲，他在深圳物色合适某市引入条件的企业对象，向企业讲解某市的区位优势、产业优势和招商政策，了理这些企业是否有向内地投资的意向。当企业表示有一定意向后，周琪就会向上级汇报，促进某市相关领导带团来对企业进行走访和洽谈。周琪从头到尾做好事务协调，直到最后招商签约成功。
“我们都是受聘的编外人员，主要收益就是靠招商项目落地后的奖励”，周琪说。在深圳，号称内地某省某市某县驻深办事处、招商引资联络处等类似名称的机构比比皆是。据了解，这些机构中，有的确实是内地政府在深圳的长设机构，但固定的公务员或事业编制派员并不多，多数为聘用人员。而有的只是内地政府在招引事务上的合作机构。出于业务需要，内地政府往往默许他们在名片上打上副主任、副经理类似的模糊性称谓。
周琪称，“各地招引部门都有人在深圳拉企业，竞争非常激烈，往往跑了几十个企业，最后一个也没促成。”
实际上，象周琪这类招商“业务员”，多以促成签约为目的，其对企业真实的创新能力、管理能力、经营业绩、投资实力、信用情况等等，往往知之甚少，只停留在企业的自我表面说辞上。而内地政府的招引领导根本没有精力亲自到深圳一个个筛选企业，对“办事处”提供的企业名录依赖度就很大。
深圳的“招引掮客”也不少
有人戏称，近些年深圳流行两大剑侠，一是“融资掮客”，二是“招引掮客”。
2021年5月，张春（化名）同深圳市某企业签订了居间合同，合同约定：张春负责对接内地某市招引管理部门，协调市、企双方进行相互考察洽谈，促成市、企签订招引协议。而张春所得到的回报是，该企业要向他支付所获得的招引奖补资金总额的3%——5%作为居间费。
在深圳，类似张春这类人并不少见，周琪称他们为“招引掮客”。他们一般在内地某市招引部门有较好的人脉资源，在深圳也认识一大帮科技型企业，很容易促成双方对接，由此，该类中介行业应运而生。
不同的是，这类“招引掮客”并非机构化运作，往往独来独往。很多时候，这些独行“狼”还会“指导”有投资意向的深圳企业如何加强公司形象包装和项目包装，以便内地市领导前来考察时留个好印象，提高签约率。
考察企业大多只是走过常
无论是通过在深圳举办大型招引洽谈会邀约到的企业，还是在“掮客”的介绍下获得意向投资的深圳企业，从招引流程上来说，内地招引部门组团对深圳企业进行考察，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在笔者亲临的几个案例当中，说是考察，实际上就是到企业走马观花似地参观一下，然后搞个座谈会。内地市介绍当地的各项投资优势、服务承诺、优惠政策，深圳企业则描述技术创新制高点和产业前景以及对当地的经济回报承诺。如果要说考察时间，一般来说就是一个上午或者下午就会匆匆结束（招待就餐不计在内）。
类似的考察，总结一句就是“嘴巴+PPT+宣传册”。达成意向之后，企业会做一个“项目投资计划书”给内地城市招引部门，有的甚至计划书都不用做。
至于对企业的尽职调查，比如财务审计报告、重大销售合同、上下游合作客户核实、企业赢利能力、技术创新评估、企业信用调查、投资实力验证，有的会在形式上走个流程，有的则干脆省略了。可能在招引部门看来，如果条件对于苛刻，担心企业不来。在招引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引资方似乎只是客方，而企业方则成了主方。
谈的谈了，面也见了，最后，双方会举行一个隆重的签约仪式，上报纸、上电视、上新媒体窗口，招引项目就取得了阶段性成功。
内地城市能开出什么条件？
招商条件不够优惠，深圳企业自然不会来。通常，给所引进的深圳企业优惠政策，内地城市各地不一，笔者了解到的主要有以下几项：
1.给物业免租。有给入驻企业两年免租的，也有给三年、五年免租的，也有三免两减半的。
2.给地皮。企业在自建物业，当地会优先批地，有的在企业摘地后还给予资金奖励。
3.给装修补贴。这一块是最实际最实惠的，通常按照入驻企业的厂房装修面积、装修等级给予装修补贴。比如，普通装修按照每平米500元——1000元标准进行补贴，洁净厂房则按照1000元——1500元等不同标准。
4.给设备补贴。通常按照入驻企业采购设备金额的10%——20%进行补贴。
5.给物流补贴。按照入驻企业设备采购、物料发送所产生的物流费用进行适当补贴。
6.给研发补贴。入驻企业申报国高成功，或者知识产权获得授权量达到标准数量，进行适当补贴。建设成实验室的，则补贴更高。
7.给人才房。向入驻企业研发人才提供数套人才住房（一定期间内免租金）。
8.免税或地方税收分成。对于入驻企业的高级研发人员，给予个人所得税返还，对于企业的纳税，地方分成部分按一定比例返还。
内地城市要求被引进企业做到什么？
从招引角度来说，内地城市实际上也是一种投资：出物业、出地、出钱、出服务，那么要求的回报就是深圳企业来带动本地经济发展。那么这个回报的核算标准是什么？通常用三个数据来证明：一是投资额度，外地企业来本地投资额度越高，就越能增强本地的经济体量。二是纳税，纳税是最能体现招商引资效能的指标，可以直接看出对当地的经济回报率。三是就业岗位，这是社会效益的直接体现。
所以，在商引协议上，市、企双方会约定，被引进企业要完成一定的投资、纳税、就业等条件。这些条件有的会和优惠政策挂勾。比如，达不到什么样的指标就会减免多少比例的奖补资金。
哪些企业喜欢去内地城市投资？
前述某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对笔者说，深圳比亚迪落户项目已正式启动，这个重点项目将给当地带来巨大的产业带动力。
内地城市都想引进大企业、上市企业，但是，像比亚迪这种“大客户”，其在内地城市的项目基毕竟投一个算一个，不会太多，因此引入大企业并不容易。相比之下，内地从深圳引入的企业，实际上多数还是中小企业。
中小企业之所以喜欢到内地城市投资，有几点考虑：一是把企业架构搞大，对外形成集团化形象，有利于企业口碑，有利于对外融资。二是到内地建设基地，前期不用租金，还能得到不少的奖补资金，实惠多多。反正自己不掏腰包，不会亏老本，干得下去就干，干不下去就撤。三是在内地城市，企业的经营成本可以降低。
为什么引入的僵尸企业那么多？
据前述某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透露，该经开区管委会将对那些僵尸企业进行摸底，“该清盘的清盘，该退钱的退钱”。据未经核实的言传消息，说某企业入驻时拿了高额奖补资金，现在企业基本上处于非正常经营，没有完成招商引资协议约定的指标，有可能要被起诉。
为什么内地城市从深圳这个创新之都引进了那么多的僵尸企业？
首先是内地城市为招引而招引，任务性太重、目的性太重。主管招引的是政府官员，不懂市场，不懂产业，不懂项目，不懂企业，为了完成招引目标任务，急于求成，功利心过强。由此，对于被引入企业的考察根本不全面，对引入项目缺乏可行性分析。
其次是被引入企业只顾眼前利益，看到有优惠政策就干，至于干得好干不好，自己心里其实没底。在外地建设基地，企业有没有管理能力，有没有持续投资实力，有没有业务支撑能力，并不做太多的认证，一味盲目求大，一味信奉“车到山前必有路”。
三是被引入企业水土不服。内地城市和深圳市毕竟不一样，在人才、物料、运输、产业上下游等资源方面未必有完善的配套，加之地域文化差别，企业极有可能出现不适应感。
上述三种情况是普遍现象。笔者着重要提的是，有少数企业就是专门奔着内地城市招引的门路去的，甚至成为了“招引专业户”。
对此有人戏言：内地政府想“套投资”，精明企业给“投资套”。
湖南永州市某区某经开区2019年与深圳某公司签订了招引项目协议书，这家公司入驻后，经开区提供了数万平米的免租物业建立工业园区，并前后提供了二千六百余万元的奖补资金，还协调了近百亩土地的摘牌。协议约定企业入驻后年纳税数百万元，并要完成园区的招引任务和建设研发基地。结果经过一段时期后，企业无法完成约定指标，被经开区告上法庭，经开区请求法院求判决企业违约并退还所有奖补资金。今年该案件已经二审判决，企业败诉，但要履行判决，恐怕也很难，企业在资产实力上已近乎空壳。
“投资套”到底是怎么套的？
首先，企业会包装成为潜在独角兽似公司。有高科技企业牌子，专利、软著、资质、荣誉会挂得满墙都是，站台的名人照片也不计其数。企业的战略写得很高大上，一般会说几年内就会上市，A轮B轮融资即将开始。当然，在近期业绩计划数字上一定会写得很大，动不动一两年内就会完成十几亿、几十亿及至上百亿的营收，利润要实现几何倍增。
其次，企业会先做一个样板在内地某市开个分公司。企业对前来洽谈招引的领导称公司正在向内地扩张规模并且已取得不错的成绩，还有进一步加强在内地其他城市的投资计划，以实现集团化、多元化发展战略。
第三，在招引过程中放高姿态。企业前去内地城市现场考察场地和当地配套产业，同时要求内地城市“一事一议”，提出很高的扶持政策要求。经过几轮“慎重”的谈判之后和内地城市签约。
第四，企业会算一笔精明账。企业会在内地城市对政府提供的物业进行装修，先和装修公司签约，两份阴阳合同，一份为实际装修合同，标的800万，一份为虚假合同，标的2500万，向政府申报装修补贴2000万。等装修基本完工，企业会采购一批廉价设备，甚至是重新喷漆早已淘汰的旧设备，实价100万，*票开**1000万，向政府申报设备补贴200万。再挂一些行业专家名称，挂块牌子，建成空有其表的研发实验中心，找中介服务机构申报专利和软著，向政府申报研发补贴。入驻企业基本成形了，就招聘少量的员工装模作样地半开工生产，做出一些产能，显然实际产能实在太低，那么就开始制作一些虚假合同，制作部分假流水，造成公司正常经营的假象。
最重要的是在财务上，企业总部对入驻内地市的项目公司注册资金都很大，动不动就几千万上亿的，一般就是认缴，如果要求实缴也不费事，找个资金机构做过桥融资，完成实缴后很快将资金撤出来（一般政府招商部门也不会去过问）。或者找家评估公司，对知识产权进行不切实际的价格评估，以实现利用知识产权实缴注资，从而没有资金压力。而政府奖补资金到位后，企业将部分资金用于装修、采购设备等形式，多余的则通过五花八门的操作套出来转移到个人口袋。以一个获得3万平米的免租物业的入驻企业为例，装修补贴拿2000万，设备补贴拿200万，研发补贴拿100万，实际装修开支800万，设备 100万，居间费100万，其他往来开支100万，企业运行200万，企业控制人实打实进账1000万。当然，这里面是否存在利益输送问题，笔者无从考证。
第五，项目成形了，接下来如何收场呢？投资企业早已有了算盘。先是装模作样运行一段时间，表面上看，企业确实还在运行，但业绩就无法达到协议约定了。这时候，企业 投资人一般会频频向当地政府领导汇报宏大计划、现实困难、项目延期原因、后续措施等。进而千方百计加强同相关领导的私人关系。一般来说，招引部门也会考虑到企业投资人的实际情况，考虑到市场变换因素下企业经营不容易，对于项目进展有所滞缓，经营效果一时达不到指标，往往也不会立马问责，最多只是催促尽快强化企业经营。
甚至在这个时候，投资企业正迅速复制该投资模式，在内地多个城市签约入驻。
当免租期将至，招引部门将要启动问责，入驻企业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没法，企业经营不善，无法正常维持，僵尸公司诞生，在多个内地城市丢下多个烂摊子。
这时候去找深圳的投资总公司，很抱歉，要不企业实际控制人无法联系，要不总公司也仅余空壳。
对于这样的后果，周琪对笔者说，“我们只负责前期的招商，入驻后续的管理问题有其他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