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评红楼梦之七 (王铎评红楼梦之二)

王铎评红楼梦五十六,王铎评红楼

元妃

王铎评《红楼梦》之七十:元妃为什么感叹“须要退步抽身早”?

看官,元春不仅有判词,而且在警幻仙子演奏的《红楼梦》套曲中,还有一曲哭爹喊娘、声泪俱下、撕心裂肺的《恨无常》。说起来,她这首《恨无常》的曲子,要比那首判词来得更加直白,更加直抒胸臆,更加令人心恸、感同身受。同时,也暗示着元春短短一生的命运轨迹。请看——

《恨无常》

喜荣华正好,

恨无常又到。

眼睁睁,

把万事全抛。

荡悠悠,

芳魂消耗。

望家乡,

路远山高。

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

儿命已入黄泉。

天伦呵,

须要退步抽身早!

脂砚斋在最后一句的批注是:悲险之至!

话题这就来了:为什么元春这么痛苦?为什么人生无常?为什么偏偏要“望家乡”,如何又会“路远山高”?为什么人已死,临别时却非要把心事相告: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是元春在说自己吗?还是在告诫别人?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为什么?读者读到这里,一时很难分得清楚。

还有,脂砚斋又为什么会说“须要退步抽身早”这句话,乃是“悲险之至”?事已至此,又如何是“悲”?如何是“险”呢?

看官,要弄明白这首《恨无常》的深刻含义和贾府中的相关人物关系,话还得结合着《恨无常》的“歌词”,从头说起。

头两句: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说的是人生在世,变幻莫测,无规律可循。

荣华,本指鲜花开放。引申为人的富贵显达。曹植在他的 《杂诗》中,就有“南国有佳人,荣华若桃李”的说法。 这里的“荣华”是在讲女人的容貌。而屈原在《离骚》中说的“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又是指的以鲜花赠美人,“恐美人之迟暮”的切身感受。或者说,在李白的《古风》诗中,也有讲“荣华”的,即“荣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这又是说,世间荣华如流水,韶华易逝,人生易老。那么,这就明白了。《恨无常》中说的元春之荣华,即指元春才选凤藻宫,做了皇妃之后的荣华富贵。这个时候,也正是贾府蒸蒸日上,大观园一片繁荣的时候,故称之为“喜”。

无常,本是一个佛学词汇,出自《金刚经》。谓世间迁流、变异、转换,皆无常态,不受人为控制。也就是诸法皆因缘生,诸事皆由缘起。不过,在元春这里,无常却不是本义,而是指“无常鬼”。在中国古代,“无常鬼”即是“勾魂之鬼”。由于元春年高无子,且体弱多病,所以“无常鬼”就来勾魂了。这也是《红楼梦》开篇当中说的“好事多魔”的意思。因此元春引以为“恨”。

接下来: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这句是说,元春被“无常鬼”勾走之后,眼看着贾府的一大堆事,皆不能做了。并且,自己也到了香消玉殒、撒手人寰的时候了。这虽是些大白话,但刻骨铭心,引人深思。

下面,是解读之关键:望家乡,路远山高。许多人,只要看到这一句,都感觉不对劲了、“文不对题”了,无解了。为什么?看官你想,元春在省亲的时候,贾府和皇宫,都在金陵城,有多近?!后来元春有病,大家一来二往三探视,来来回回,不是咫尺之遥吗?怎么一下子会成“山高路远”了呢?不解,好多人不解!有些专家,还到古抄本《红楼梦》中去求解,最终在“甲午本”里找到了一个不同的说法,即“路远山遥”,改了一个“遥 ”字,最终还是没有结果,没有答案。

其实,大家这是被元春的一世荣华给迷惑住了,没有静下心来联系到上下文本,细读“歌词”。叫我说,这一句写得真好,再贴切不过。

看官你想,人家这“歌词”,写得很有顺序。从元春的荣华富贵写起,又写到了“无常鬼”来勾魂,再写到了她已“把万事全抛”,正“芳魂消耗”。这就是说,元春到了此时,已芳魂离身,正走在一命归西的“阳间”路上。请注意,这里是说元春的魂魄刚刚离开肉身,正被“无常鬼”*引勾**着,行走在从“阳间”奔向“阴曹地府”的最后一幕。所以,她一回头——“望家乡”,家乡就是金陵,“路远山高”!啊呀,她已走出好远好远了。归阴的脚步如此之快,也是她事先所没有想到的。因而元春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看官,沿着我说的这个思路,再往下看,你就更加明白了——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

你看看,这不来了么?也许只是瞬间的事情,阳间已过,元春便走在了“阴间”的黄泉小道上。所以她要向她的爹娘——贾政和王夫人苦苦相告别,称:“儿命已入黄泉”!哦,这告别太震憾人心了!也太令人猝不及防了!

最后一句: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这是元春在进入“阴曹地府”之前喊出的最后一句呼声,这是一句憾天动地、披肝沥胆、悲痛欲绝的呼声!真可谓字字血、声声泪啊!

看官,看到这里,你不觉得脂砚斋的批语到位吗?写得杀骨吗?所谓的“悲险之至”,“悲”就不用说了。咱们再说“险”,到底“险”在什么地方呢?原来,“险”就“险”在了黄泉之路走得太急了、太快了。如果不是临别这一喊,恐怕连这句“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的话,父母也听不见了!你说“险”不“险”?真“险”啊!

我认为,这句话很经典,很值得静下心来仔细回味。就是今天我们听起来,也不觉得多余。可是,如果我们要深入理解这句话,还是要看看书中第八十六回,薛姨妈提起贾母梦中的一段情景:

薛蝌道:“我在外头,原听见说是贾妃薨了,这么才赶回来的。我们娘娘好好儿的,怎么就死了?”

薛姨妈道:“上年原病过一次,也就好了。这回又没听见娘娘有什么病,只闻那府里,头几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见元妃娘娘,众人都不放心。直至打听起来,又没有什么事。到了大前儿晚上,老太太亲口说是‘怎么元妃独自一个人到我这里?’众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话,总不信。老太太又说:‘你们不信,元妃还和我说是:“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众人都说:‘谁不想到?这是有年纪的人思前想后的心事。’所以也不当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里头吵嚷出来,说娘娘病重,宣各诰命进去请安。他们就惊疑的了不得,赶着进去。他们还没有出来,我们家里已听见周贵妃薨逝了。你想外头的讹言,家里的疑心,恰碰在一处,可奇不奇?”

这是薛姨妈听说贾妃薨逝之后的一段独白,里面就有元春给贾母托梦的一段描述。你看,元春不仅在梦中回了一趟贾府,而且还亲口对贾母说:“荣华易尽,须要退步抽身。”这里的“退步抽身”,不是正好应对了《恨无常》的预言吗?

那么,何谓“天伦”?何谓“退步”?何谓“抽身”呢?等等等等,这呀,还得先从《红楼梦》的第十八回“元妃省亲”说起。

看官,请不要着急,请耐住性子,仔细读下去。说实话,一部《红楼梦》,就是一种连环套的把戏,故事套故事,时空套时空,解释起来,自然很麻烦。

且说元春才选凤藻宫之后,便开始了“省亲之行”,这在元春来看,正是检阅一个家族如何兴盛发达的最好时候。之所以说她能“明辨是非”、“贤德”,你看她是如何说,如何做的,就知道了。下面,我们选取书中的几个场景和片断,来一一解读:

一、批评贾府“奢华浪费”

(元春来到贾府)只见苑内各色花灯闪灼,皆系纱绫扎成,精致非常。上面有一灯匾,写着“体仁沐德”四个字。元春入室更衣,复出上舆进园(即大观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影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景象,富贵风流。

却说贾妃在轿内看了此园内外光景,因点头叹道:“太奢华过费了。”

后面还有一处批评,柔中带刚:

早见灯光之中,诸般罗列,进园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华丽,一桩桩点缀新奇。元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

你看,元春是不是一个率真之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一点不含糊。其实在元春临别时,她还是语重心长地重复了一句,在此先不说吧。

二、感恩贾母启蒙

只因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

这里,虽只写了一句,但元春始终不忘贾母的教养之恩,是所有读者都公认的。要么,她后来还会给贾母托梦?苦诉衷肠!

三、爱怜宝玉

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幼弟,贾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且同侍贾母,刻不相离。

这里写的是元春少女时的情景,宛如影像,历历在目。

四、教宝玉识字

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虽为姊弟,有如母子。

看官,元春与宝玉真是”姊弟情深“啊!可叹,叹叹!

五、关心宝玉成长

自入宫后,(元妃)时时带信出来与父兄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忧。”

眷念之心,刻刻不忘。

你看看,元春的这次省亲,除了贾母、贾政和王夫人,她心里总在挂念的,还真是只有一个宝玉呐!

六、赞美宝玉

(听说宝玉在大观园题了不少匾额)且使贾妃见之,知爱弟所为,亦不负其平日切望之意。

贾政又启:“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系宝玉所题;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请即赐名为幸。”

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道:“果进益了。”

看官,元春在这里说的“进益”,就是咱们通常说的“进步”。“果进益了”,就是“果然进步了”的意思。这一点特别重要,不能不知。这与她在黄泉路上疾声喊出的”退步“,正好对应,形成鲜明的对比。其中的一”进“和一”退“,反映出了元春的前后变化和人生拷问。

七、抚慰宝玉

元妃因问:“宝玉因何不见?”

贾母乃启道:“无职外男,不敢擅入。”

元妃命引进来。

小太监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

先长了好些——”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

这是元春入宫之后,第一次与宝玉相见的情景,场面十分感人。此时,元春已是二十五岁左右,而宝玉约十三岁。姐弟相见,难舍难分。

八、渴望“天伦之乐”

元妃又向其父说道:“田舍之家,齑盐布帛,得遂天伦之乐。今虽富贵,骨肉分离,终无意趣。”

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芥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华,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体天地生生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岂能报效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伏愿圣君万岁千秋,乃天下苍生之福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更祈自加珍爱,惟勤慎肃恭以侍上,庶不负上眷顾隆恩也。”贾妃亦嘱以“国事宜勤,暇时保养,切勿记念。”

这是元春将“骨肉分离”,不能享受“天伦之乐”的感受说给贾政听。看官,你如果结合着《恨无常》中“天伦呵”的呼声一想,你就知道元春当时是什么心情了!

九、元妃命笔

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拂罗笺,择其喜者赐名。因题其园之总名曰“大观园”,正殿匾额云“顾恩思义”,对联云:

天地启宏慈赤子苍生同感戴,

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

又改题:“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赐名“*红院怡**”。“蘅芷清芬”赐名“蘅芜院”。“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楼”。西面叙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匾额有“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

又命旧有匾联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句云:

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

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

题毕,向诸姐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呤咏,姐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

这一段,表现的是元春的才学和风度。

十、面试宝玉

元春还说:“且知宝玉竟能题咏,一发可喜。此中潇湘馆蘅芜院二处,我所极爱;次之*红院怡**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

宝玉只得答应了。

(等宝玉写完了)元妃看道是:

《有凤来仪》

秀玉初成实,

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

个个绿生凉。

迸砌防阶水,

穿帘碍鼎香。

莫摇分碎影,

好梦正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静苑,

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

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

冷翠湿衣裳。

谁谓池塘曲?

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

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

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

倚石护清烟。

对立东风里,

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

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

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

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

何须耕织忙。

元妃看毕,喜之不尽,说:“果然进益了!”又指“杏帘”一首为四首之冠,遂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又命探春将方才十数首诗另以锦笺誊出,令太监传与外厢。

贾政等看了,都称颂不已。

看官你看,元春在这里又一次提到了宝玉的”进益“。照这样说来,元春是打心里希望日后的宝玉,能够步入正途,光宗耀祖。

十一、元春点戏之谜

那时贾蔷带领一班女戏子在楼下,正等得不耐烦,只见一个太监飞跑下来,说:“做完了诗了,快拿戏单来!”

贾蔷忙将戏目呈上,并十二个人的花名册子。

少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豪宴》,第二出《乞巧》,第三出《仙缘》,第四出《离魂》。

贾蔷忙张罗扮演起来,一个个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刚演完了,一个太监托着一金盘糕点之属进来,问:“谁是龄官?”

贾蔷便知是赐龄官之物,连忙接了,命龄官叩头。

太监又道:“贵妃有谕,说:‘龄官极好,再做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

贾蔷忙答应了,因命龄官做《游园》、《惊梦》二出。龄官自为此二出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从,定要做《相约》、《相骂》二出。

贾蔷扭不过他,只得依他做了。

元妃甚喜,命:“莫难为了这女孩子,好生教习。”额外赏了两匹宫绸,两个荷包,并金银锞子之类。然后撤筵,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

看官,你道这”元春点戏“里究竟藏着多少玄机和多少故事?按脂砚斋的总批说法是:

所点之戏剧,伏四事,乃通部书之大过节、大关键。

哎哟,这可不得了了,叫脂先生这么一说,可真出大事了。难道这四出戏里面,还真有什么大秘密?看官,你先别着急,且听我细细道来——

在第十八回的一开始,即有一首”回前诗“(见”戚序本“和”蒙古王府本“),说的也是这些”大过节“和”大关键“的事情,我们先看看这首诗里头,有没有与”元春点戏“相关的事情。你看:

一物珍藏见至情,

豪华每向闹中争。

黛林宝薛传佳句,

《豪宴》《仙缘》留趣名。

为剪荷包绾两意,

屈从优女结三生。

可怜转眼皆虚话,

云自飘飘月自明。

先说一句,此”回前诗“,一定是曹雪芹所作。这首诗主要是总结第十八回的故事。由于各古抄本对于十七、十八回的分法不一样,还有”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这样的回目。所以,真正的第十八回,应该包括“黛玉误剪香囊”和“元春省亲”这两项主要内容。另外,第十八回的脂砚斋“总评”,也是我们需要知道的:

此回铺排,非身经历,开巨眼、伸大笔,则必有所滞墨牵强。岂能如此触处成趣?立后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说法,学我佛阐经,代天女散花,以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与四才子书之作者,同时讨论臧还否,为可恨耳。

在这段“总评”当中,尤其需要我们“开巨眼”的,则有两点,即“借象说法”和“天女散花”。“借象说法”是让读者要学会——读书不要仅仅“看表象”、看热闹,要看“表象”背后的故事。正所谓听话听声,锣鼓听音,细听那弦外之音。“天女散花”是指这一章回的写法,散花如雨,落英缤纷,眼花缭乱,百般红紫。看官,这就是说,要透读《红楼梦》,十分不易。

主旨既明,下面我们来解释这首“回前诗”:

前两句说的是,黛玉做的荷包,送给了宝玉,宝玉一直将它珍藏在内衣里的“红袄襟上”,以示”至情“。至于小厮们围着宝玉抢荷包、夺扇囊的事,这也都是那个时代富贵之家所常有的事情,所以才闹出了黛 玉和宝玉的“爱恨之情”。

接下来,是黛玉和宝钗的诗才,得到了元春的赞美,自不必说。可这《豪宴》和《仙缘》两出折子戏,又是趣味横生,逗得大家很开心。

再往下说,就是黛玉剪香囊一事,看似误会,却使“宝黛”重归于好,故曰“绾两意”。而贾蔷不得不屈从于龄官,又与其“结三生”,这当然是后话。不过脂砚斋在此处的批语,甚为惊人,请看如下:

按近之俗语云:“宁养千军,不养一戏”,盖甚言优伶之不可养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业稍优出众,此一人则拿腔作势、辖众恃能。种种可恶,使主人逐之不舍,责之不可。虽欲不怜,而实不能不怜;虽欲不爱,而实不能不爱。余历梨园弟子广矣,各各皆然。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众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

今阅《石头记》至“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二语,便见其恃能压众、乔酸娇妒,淋漓满纸矣。

看官你看,龄官所以骄横至此,贾蔷所以受气,贾府之败相等等,可知一二矣。

最后两句,是说,在“元春省亲”一回中,所有的众生相,都已如朗朗白昼,“云”“月”“自明”,万物随劫,并非“虚话”。

好了,上面说了这一大堆,看官也该烦了吧?接下来,咱简单说说元春点的这几出戏,究竟是什么内容:

第一出《豪宴》戏,出自《一捧雪》,是其中的第五折。脂砚斋在此处批道:

伏贾家之败。

说到杂剧《一捧雪》,就不能不提明末清初的著名戏剧家李玉。李玉,字玄玉,号苏门啸侣,又号一笠庵主人。江苏吴县人。生于明朝万历末年(约1610年),卒于清康熙年间。一生专门从事戏曲写作,有四十几种戏曲问世。其中《一捧雪》、《人兽关》、《永团圆》和《占花魁》四出戏,为其明末早期名戏,世称”一人永占“。

《一捧雪》说的是明代奸相严嵩之子严世蕃,倚仗其父之势,卖官鬻爵,为夺取一只玉杯“一捧雪”,残害莫怀古,直至家破人亡的故事。 其中的《豪宴》一出,是写莫怀古初到京城时,向严世蕃展示其世传珍宝“一捧雪”,并在严府宴饮,得意忘形,从此埋下祸根的一段往事。

元春之所以点了《豪宴》,是以此告诫贾府的所有人,世间诸世难料,天命难违,荣华富贵终将过去。

第二出《乞巧》,是《长生殿》里的一折,取材于白居易的《长恨歌》,是写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之所以叫做《乞巧》, 是因为唐明皇与杨贵妃,曾于七夕之夜,在长生殿对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发下宏愿,祈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的故事。

脂砚砚在这里的批语是:

伏元妃之死。

一语道破天机。也许元春点这出戏,是希望自己能够像杨贵妃一样,与当今皇帝:“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除此之外,杨贵妃没有孩子,故预示着元妃亦将无子。这也许都是一些先兆。可谁知,福兮,祸相随。这就是元春日后的命了。

第三出《仙缘》,是明代戏剧家汤显祖《邯郸记》中的一折。讲的是仙人吕洞宾在邯郸的一个小客栈里,通过幻术给穷书生卢生送仙枕,使其入梦,经历了一连串的宦海风波,最后书生幡然醒悟,跟随吕洞宾做“扫花使者”的故事。

脂砚斋在此处留下的批语是:

伏甄宝玉送玉。

大家都知道,在《红楼梦》第九十四回里,贾宝玉丢失了形影不离的“宝玉”。一时,弄得贾府上上下下,鸡犬不宁,而贾宝玉也糊糊涂涂的魂不守舍。可是,到了第一百一十五回的时候,甄宝玉在母亲的带领下,来贾府了。这甄宝玉的出现,其实就是那块丢失了的“宝玉”的幻象和化身。

你看,甄宝玉一来,贾宝玉又忽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一切都正常了。紧接着,那位名叫茫茫大士的和尚不是也来了吗?这也是甄宝玉把他给引来的。和尚一现身,真正的“宝玉”就带来了。宝玉一见真玉,所有的病就全好了,此就叫做“仙缘”,这也就是脂砚斋说的“甄宝玉送玉”的故事。

看官你想,此“仙缘”与彼《仙缘》不是皆有异曲同工之妙吗?是吧?

再看第四出《离魂》。《离魂》也是出汤显祖的戏剧,这出戏叫做《牡丹亭》,是描写官家千金小姐杜丽娘与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伤情而死、化为魂魄、人鬼相恋等等,最后又起死回生,永结同心的故事。《离魂》也是该剧中的一出,也叫《游魂》或《还魂》。这一出,是写杜丽娘死后,又与柳梦梅相爱的一段情缘。

因此,脂砚斋在此处批作:

伏黛玉死。

在《红楼梦》的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 病神瑛泪洒相思地”一章中,还有第一百一十六回“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中,也有与《离魂》相似的故事。故此,脂砚斋的批语,实为对读者的点化,真乃字字千金啊!

顺便说一句,随后贾蔷所点的《游园》、《惊梦》二出,也是出自《牡丹亭》。龄官因为“非本角之戏”,即不是杜丽娘的戏,故要演《钗钏记》中的《相约》和《相骂》二出,这里就不多说了。还是俗话说的好:“宁养千军,不养一戏。”此“戏”,亦指“戏子”也。

十二、元春题匾

忽见山环佛寺,忙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额外加恩与一班幽尼女道。

这里,暗示元春死后之意志,看官在此处也应谨记。

十三、元妃泪别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元妃不由的满眼又滴下泪来,却又勉强笑着,拉了贾母王夫人的手不忍放,再四叮咛:“不须记挂,好生保养。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见面尽容易的,何必过悲?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

贾母等已哭的哽噎难言。元妃虽不忍别,奈皇家规矩违错不得的,只得忍心上舆去了。这里众人好容易将贾母劝住,及王夫人搀扶出园去了。

在元春洒泪相别时,她还是念念不忘要最后叮嘱一句:“倘明岁天恩仍许归省,不可如此奢华糜费了。”

看官你看,这一句“奢华糜费”四个字,是多么可怕啊!古往今来,所有富贵之家,几乎都败在这四个字上。信不信由你。

说到这里,文章也写得够长了,不想再继续写下去了。我只想再诠释一下开篇《红楼梦》曲中《恨无常》中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元春最后在黄泉路上说出的一句话:

须要退步抽身早!

看官,这是元春在贾母梦中说的,也是元春留给贾宝玉的最后一句话,即“不要再去考取什么功名了,要懂得‘退步’,早早‘抽身’,不然,就会万事皆空,家破人亡……”

而事实正是如此,书中结局亦如此。贾宝玉最后确实是听了元春的话——“抽身早”,跟着茫茫大士一路西行,还玉为石,修成正果。当然,这只是《红楼梦》的写作思想。在今天看来,这一理念,似乎与现世格格不入。可是,这也正是明清时期文人的一种历史局限性,我们今天万万不能强加于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