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关河上下
岳占东

二
关河西部的隘口平静似水,关河东部的隘口却战乱如麻。
从关河口向东逆流而上百十里的地方就是东关河隘口。关河发源于平鲁境内的野狐沟,由野狐沟内的冒花泉及其下游鸭子坪村吕洪沟等大大小小近万眼泉水汇聚而成,流经老营堡、偏头关关城,最后由关河口流入黄河,东关河隘口就在老营堡东一里的关河之上。
明长城作为大明帝国北部的军事防御体系,无论在建筑工事还是将士守御都相互衔接形成体系,绝非是孤立独行的个体。偏头关自宣德四年(1429年)更置总兵官成为三关之首以后,边墙和营堡修筑的时间基本贯穿了整个明代。关河横贯偏头关东西全境,是蒙古部落突破边墙隘口纵横驰骋的通道,因而关河之上东西隘口尤为重要。西关河隘口(即关河口)凭借黄河天险和陡崖峭壁成为易守难攻的要冲,而东关河隘口作为连接内长城的谷口,却没有天险可凭,因此只能在内长城与隘口的交汇处修筑营盘作为后盾。

老营堡便是历代兵家在此修筑兵营的故地,《读书方舆纪要》载:老营堡在偏关东北八十里。成化三年(1467年)营筑,弘治十五年(1502年)、万历六年(1578年)增修,周四里有奇。近边有丫角山、镇胡墩、五眼井等冲。边外有王家山、银川城诸处,皆敌驻牧地也。从时间上看,修筑老营堡恰好与修筑黄河边墙为同一时间节点。大明帝国在遭受瓦剌部落重创后,内心的那一份尊荣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开始战战兢兢地修筑迷宫一样的边墙,让自己业已被羞辱的心灵攀附在这延绵万里的高墙之上。《边防考》载:老营堡设在极边,与大同接壤,山坡平漫,寇骑易逞。嘉靖、隆庆年间,数从马头山、好汉山入犯河曲是也。而堡城东北去山止数十步,敌若登山,下射城中,则守陴者危矣。老营堡恰好是内长城与外长城在丫角山分道扬镳后在关河之上出现的第一个隘口,其战略位置不止是作为东关河隘口的后盾而存在,也是内长城与外长城相互照应的屯兵屯粮之所。成化十二年(1476年)户部侍郎杜铭在老营修筑广积仓囤积粮草,誓与蒙古铁骑决一雌雄。
从成化年开始,鞑靼部落火筛、小王子等几次入侵东关河隘口。成化十五年(1479年)火筛部由鸿门口入侵,顺着关河一路劫杀;十九年(1483年)小王子入侵偏头关,攻破阳沔堡;二十一年(1485年)小王子多次进攻偏头关,明都指挥佥事支玉等率军抵御,两军数次交战,鞑靼军被斩15级,明军阵亡42人。一处老营堡在蒙古铁蹄的践踏下风雨飘摇,关河河道成了蒙古铁骑入侵边墙沿线悠长的通道。

于是从正德年间开始,新的营堡在关河长长的官道上冒了出来,从偏头关城一路往东依次有韩家坪堡、马站堡、陈家营、杨家营、黄家营、方城、小营、老营、贾堡等九座营堡。一道关河川,百里连营,遥相呼应,蔚为壮观。《读书方舆纪要》记载:韩家坪堡,在偏头关东二十里,隆庆二年置堡,万历十四年增修,周一里有奇。又东二十里为马站堡,正德十年(1516年)置堡,隆庆初及万历六年增修,周四里有奇。堡介于偏头、老营之中,为东西应援之地,城北即土山,戍守尤切。小营堡在老营堡西二十五里,嘉靖初置。又西二十五里为寺坞堡,本民堡也,嘉靖四十年为寇攻毁。四十二年改为官堡,万历十五年(1587年)增修,周不及一里,在山脊之上。
在东关河隘口之上,为了更加巩固隘口的防御能力,嘉靖十八年(1539年),巡抚陈讲奏请朝廷在老营设立守御千户所,先后在此安置游击将军、参将、副总兵等将领在此坐镇指挥。中军设有千总、把总、守备,下中军设有把总、掌印巡捕、监收,共计官员15名,统领士卒4800名,其中骑兵就达3000名,有马骡牛脚力2278头,驿站骡马44匹,管辖边墙64里。到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由宣大总督升任兵部尚书的翁万达,从老营堡向东南开始修筑抵达平型关、紫荆关、倒马关、居庸关的内长城,让东关河隘口和老营堡成为进入内外长城的分界点,成为长城迷宫延绵不绝的重要隘口。

百里关河河道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历经正德、嘉靖、隆庆、万历四个朝代更迭,成了营堡耸立旌旗飘飘的百里营地。百里连营的关河在四百多年前的边关要塞中究竟会是怎样的景致呢?蒙古铁骑飘忽不定,尾蛇游走,守边士卒恃墙而战,攻守兼备,九座营堡鹤立鸡群,犬牙交错。整个关河上下战马嘶鸣,尘烟滚滚,人类的力量与智慧在整个长河里一展雄姿,两个民族在血与火的洗礼中传递着自信的力量。关河以北的边墙上,老牛湾堡、滑石涧堡、草垛山堡、寺墕堡、水泉堡、将军会堡、柏杨岭堡等军堡与关河连营遥相呼应互为犄角,即使蒙古铁骑攻破一个关隘,也有下一个营堡阻挡,或者左右营堡相互支援,策应对方,智慧的力量在大明帝国的边关上,与一队铁蹄的能量摩擦出耀眼的火花。蒙古铁骑在边墙沿线愈战愈勇,大明将士御守边墙愈守愈巧。时经四百多年,当我们重新走近边墙,走近一座座断垣残壁的古寨营堡,我们之所以感慨万里雄关的伟岸与壮观,其实何尝不是感慨古人的智慧与力量呢?

关河之水曲曲折折,宛若银龙,纵贯东西营堡,滋养良田万顷。在罢兵休战的日子里,关河上下杨柳依依,百花盛开,那将又是另外一幅田园牧歌的图景。关河之水波光涟涟,清澈见底,所谓“偏河曲流”、“关河鱼浪”便是戍边屯田的士卒为关河送上的美誉。他们站在高高的烽墩上,看白云苍狗,观河水逶迤,满目春色入沁心脾。他们在河畔耕作,听流水潺潺,看浪翻鱼滚,其情其景酣然入怀。
山色参差小径斜,眼前无地不吹沙。
石堆营垒两三处,云锁柴门四五家。
花带春飞啄野鸟,柳含烟舞引昏鸦。
边城冷落貔貅帐,刁斗声沉夜不哗。
明代边将王伦的一首《巡边次韵》让我们看到了四百多年前的关河之内恬适幽静一片祥和的另一番情景。其实在百里的关河之上,各种营堡关隘自明朝开始已经是村落古镇的雏形了。那些远离故土的士卒和当地的土著在营堡和村落里繁衍生息,一座座古堡在战争的时候是一道厚厚的壁垒,在和平的时候却成了遮风避雨的屋舍和篱笆。他们倚墙而居,望着对面山梁上黑魆魆的烽火台,在日月盈亏中明灭闪烁,他们穿过长长的边墙迎娶山那边的婆娘,他们将新打得粮食拿到隘口的集市上买卖,他们将生活的情趣形成风俗代代沿袭……

于是那一道长长的关河在几百年的演化中形成了一条通联整个偏头关东西的通道,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村舍在关河两岸的沟沟岔岔里冒出,一群英俊的后生和俊俏的闺女,发着浓重的乡音,打情骂俏。这个说:二女子,你那双鞋几块几?另一个说:皮底鞋几块几,估计估计,你也买不起!他们的乡音会将带“i”的字统统说成“zi”,于是二女子嘴里就冒出了这样的发音:皮底(子)鞋(孩),几(子)块几(子),估计(子)估计(子)买不起(子)。据说这样的腔调源于更为久远的西凉军,他们特有的腔调与甘肃某地的发音极其的相似。他们种糜麻五谷,吃酸粥捞饭,在铁血边关的岁月长河里将半干旱地区的独有饮食文化一丝不苟地继承和保留了下来。
关河是黄河的支流,关河口是黄河边墙的隘口,站在关河口向阳的山坡上,当肆意的河风吹过铁血边关和田园村舍时,我们仿佛仍旧能闻到营堡里弥散的那种炊烟的味道,亦或也有关河鱼浪里那股淡淡的清香。

本文选自长篇纪实《黄河边墙》(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首发《黄河》杂志2017-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