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还房贷,我去600年前的魔法学院当校长 | 远来之人(上)

为还房贷,我去600年前的魔法学院当校长|远来之人(上)

还不上房贷怎么办?奔三年纪的纹身师孟笛,好歹算是个“预言家”,天天发愁的却是钱财这种身外之物。

一位名为萧瑾的神秘富豪此时从天而降,不求爱情,只求孟笛学会如同奇异博士般画符念咒的魔法,与他一起回到六百年前的“东方霍格沃茨”。她只需要在那里毁掉一枚戒指,就可以安然回到现代,过上开奔驰住豪宅的富婆生活。

离谱的是,见钱眼开的孟笛还真答应了这样的请求,就这样穿越回古代,当起了天下第一符道学院的“校长”。只是再见到那枚戒指的时候,事情早已不是毁掉戒指那么简单了。

救一人,还是杀一人?有时候,它们竟可以是一件事。这是一篇不同于戏局以往风格的故事,甜蜜的尽头是厚重如六百年的孤独。记得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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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这是孟笛这天上午叹的第八次气。她刚刚把两张纹身椅各擦了三遍,洗完了抹布,又扯了一叠厨房纸在手里,这里转悠一下,那边溜达一圈,恨不能举着放大镜再搜罗一粒灰尘出来。

“你消停会儿吧....大清早不是唉声叹气就是东摇西晃,长痔疮了?”坐在边上描图的薇薇被晃得眼晕,实在看不过去了。

“那啥,你今天有客人预约吗?”孟笛扭头问。

“没,不仅今天没有,一直到周末都没有。”薇薇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描线功夫没停下,一脸淡定。

“最近咋回事儿呢?你咋也不着急?”

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孟笛转眼来这座城市也有五年了。今年年初,孟笛一咬牙一闭眼,在离纹身店开车十分钟的地方,买了一个小二室。

付了首付之后,口袋却变得比脸干净,从此还背上了三十年房贷。孟笛每每想到自己有了家,心中便有小确幸,再转念一想房贷,小确幸又变成大痛苦。奔三的人,中午吃面条加个荷包蛋都心疼,半夜做梦都梦到自己被穷鬼追赶,满心想的都是上哪去整点钱。这样的日子,孟笛真的过够了。

薇薇吹了吹面前画着捕梦网图案的纸,说道:“我没人预约,但你有啊。”

孟笛纳闷,迅速打开手机看了眼备忘录,“我这没写啊?啥时候订的?”

“不是约纹身,是约算命。早上九点左右打电话来的。”薇薇看了眼墙上的钟。

“怎么又是算命.....”

开业不久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受生计所迫,她们顺道做过占卜业务。

这件事对别人或许难,可孟笛根本不需要学。占卜?不就是预言么。别的本事没有,这个活,孟笛从小就熟。

从上小学的某一天开始,孟笛就发现,当自己触摸别人手心的时候,脑海里会浮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画面。刚开始她不明白那是什么,说过一些话,大人没当真,只当她胡说。后来,她才慢慢领悟过来,那些画面都是未来,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这个未来,只要她这个知情人不插手,就必定会发生。

除了在她自己身上不起作用,在别人那里,屡试不爽。

真的是死马当活马医才想的招,没想到的是,她家的占卜生意真的越来越有名,孟笛这个“赶鸭子上架”的占卜师也在口口相传中成了神婆。薇薇也争气,打出口碑之后,没过多久也成了这座城市里数得上号的纹身师。

可就在正常人以为她们要乘胜追击做大做强的时候,孟笛忽然就把占卜业务关了,再不接新客。问到原因,连薇薇都云里雾里,只有孟笛自己知道真实缘由。

她也不傻,占卜也不会每次都把实话告诉客人。要赖只能赖她心软。好事不说可以,如果画面里发生了很糟糕的事,孟笛就常常忍不住透露一些。时间久了,有几个客人因为她的话躲过劫难之后,关于她的“传说”便传开了。

有一天,她在社交网站上偶然刷到一篇点赞过万的post——《周末打卡市中心纹身店超级灵验的灵媒!》,把她写得神乎其神....评论里都在种草。再一搜,原来她已经成了小规模网红打卡吉祥物了......孟笛内心大呼救命,她年纪轻轻,还不想被实验室抓走解剖啊!

“谁订的,说名字了么?”因为现在知道这个业务的都是不好回避的熟客,或者偶尔一两个被熟客介绍来的新客,说名字她大多都认识。

“算命?好像是新客。只说姓萧。”

“哦。”没什么印象,可能还真是新客。孟笛放下了手机,隔了一秒反应过来,“占卜。说了多少遍那叫占卜,什么算命啊......我们洋气点成么?”

靠近中午,一阵风铃响,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头回见。年轻人穿着白色羽绒服,背着一只背包。看上去是二十几岁大学生的脸,说得上俊秀,黑眼圈却让他显出几分憔悴。

“先生怎么称呼?”孟笛端了杯茶给他。

“叫我萧瑾就行。”

“今天想占卜哪方面的问题?我这里有塔罗牌,有能量磁石,还有水晶球,可以根据你的问题来决定占卜工具......”孟笛一边说,一边将自己装门面的家伙什都捣腾出来。

那位叫萧瑾的年轻人并没有表现出别的初客通常都有的好奇,反倒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孟笛摆弄手里的工具。半晌,轻轻叹了一句:“瞧你忙的,怎么搞得这么花里胡哨啊......”

“哈?”

年轻人没理会,突然主动抓过孟笛搁在一边的左手,将自己的手心搁在孟笛手里。

“别折腾了,专业的人不是只需要搭个手心就能算出来么?”

完了,碰上硬茬了。

孟笛面上无动于衷,内心已经山崩地裂,脑子里正在迅速规划逃跑路线。不管这是哪家研究所实验室派来的人,她还不想被剖,很不想被剖!  

可过了几秒,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反而手腕一转,紧握住萧瑾的手。

奇了,她脑海里没有画面。她看不到这个萧瑾的未来。

并不是说出现的内容和面前这个年轻人无关,而是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心中虽然疑惑,但面前这人明显有备而来,孟笛强作镇定,把手抽了回来,没有在意手背上被年轻人中指上戴的一枚玉扳指硌出的红痕。坐在对面的萧瑾也没有更近一步的举动,仿佛耐心十足,信心也十足。

“你什么意思?”孟笛冷静下来,顺势撸起袖子,露出占据了整个小臂的捕梦网纹身,装作无意地双手抱臂,眯起眼睛,“找事儿?”

“不敢不敢,托你帮我办件事而已。”嘴上说着不敢,表情却没有一丝畏惧的意思,萧瑾的笑容不变,“我想,杀一个人。想着,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孩子,我这个算命人,异于常人的部分并不是智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大师不都这样嘛?”年轻人语调柔软,如果忽略言语内容,会以为他真的在咨询什么初恋爱情运势。

光天化日,在自己的地盘,孟笛被这荒唐又违和的场面气笑了。

“我说,小伙儿啊,你今年多大了?”

“23岁,今天我过生日。”

“姐姐虚长你几岁,先祝你生日快乐,早点回学校找朋友吹个蜡烛吃个蛋糕,有啥坎过不去的就去KTV嚎两嗓子,来我这瞎闹什么。”

萧瑾笑了笑,从后面扯过背包,往里掏了几下,接着几大摞粉红色的毛爷爷就被拍在台子上。

二,四,六,八,十,十二...十四......

“你这什么路子啊!”孟笛心里吓了一大跳,面上强装大尾巴狼,赶紧用眼神示意斜对面的薇薇把店门关上。

“这是五分之一定金,事成之后的尾款我直接打你卡里。不违法犯罪,不触犯道德底线,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只需要花费些时间帮我救个人。”萧瑾把手边那摞钞票朝孟笛方向推推,人也跟着朝前倾,“就一趟活,新房子的按揭一次性就能还完,就算再换辆车都还有富余。换一辆你喜欢的奔驰大G,不好么?一次辛苦,三十年轻松。”

这条件听着听着,穷狗孟笛还真听进去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你调查我?”

“一些基础的了解罢了。”

孟笛又气又懵,“我的脑子难道看上去像开了瓢没关上的吗?一分钟前你说自己要杀人!”

“救和杀只在一线之隔,放心,你如果有本事救,我就不用杀了。”说完,萧瑾便站起身,平静地拉上背包拉链,背在肩膀上。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孟笛,狭长的眼尾笑到一起。那笑容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来说,着实温柔得有些过头,让孟笛浑身不自在。

“别想着跑,也不用有心理压力,就当做个好人好事,过几天我买点东西去你家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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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同,孟笛对怪事的接受程度一向很高。然而,当那个叫萧瑾的男人抱着一叠古书,坐在她家客厅,从包里掏出笔墨纸砚,开始教她《符道起源》的时候,事情还是奔腾着朝着“常识范畴”的反方向呼啸而去。

“这是市面上的国风占卜新潮流吗?”

孟笛翻着手里扑簌簌往下掉页的书,都是纵向排版,还是古体字,不知道是哪年的古董。孟笛已经非常轻拿轻放了,看还没看明白,书页愣是掉了一半。

“符道师祖青龄子,春秋宋国人,归天人间混沌之力于符,立符道于百家......”孟笛读了一段开头,里面一会儿说能飞天遁地,一会儿又可以隔空取物,看得她云里雾里,“诸子百家里有它么?怎么神神叨叨的...这材料是要我全文朗读并背诵么?”

“不用,你只要了解这段历史就可以了.......”

孟笛大松一口气,她高中最怕的就是古文默写。

“......现在需要抓紧的是,学习符道。”

“......”孟笛看着面前的人,面前这个用“学习99乘法表”的口吻说出“学习符道”的人,正冲她扬扬嘴角,一脸“你行的你可以我相信你”的表情。

自从她看在报酬的份上,半推半就地答应这个差事之后,这个叫萧瑾的年轻男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初次见面时候诡异的居高临下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一次给她上课,都态度极好。

虽然课程紧张内容变态,从毛笔古体字书法到诗词歌赋鉴赏,从古医药理到礼乐科普,但萧瑾教课时还是以鼓励教育为主,哄着骗着,好像生怕她半路撂挑子。

当然,赔着小心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看到自己身边的人手掌翻飞,对着空气一顿乱舞,就能凭空结出各样闪着光火花跐溜的符文图印,那火花跐溜的图案后面一会儿出现一棵猴面包树,明显是刚从沙漠里拔出来的沙子还粘在上面,一会儿在卧室墙上无声地雕个一人高的大洞,一会儿又变小,飘进孟笛来不及合拢的嘴里,让她张口也发不出声音......无论是谁都会当即就想离开这个案发现场。

孟笛花了三天,看清银行账户,认清事态现实,开始硬着头皮学习。

不学不知道,一学起来没完没了。符道自春秋诞生,符师本身的能力是决定性因素,但不同的印有不同的用处,特定的环境也只能结特定的符印,譬如说,在沙漠里画不出泉水符,在游泳池里画燃烧符也无法顺利结印。

孟笛本以为就是单纯地学画符结印,结果自然历史地理生物齐发,她仿佛快进着又过了一遍九年义务寒窗苦读。萧瑾说,她的任务是学会这些之后,去一个叫做青龄山的地方教书育人,所以现在的“师范培训课程”必须从紧从严。

“传道授业解惑,不学仔细点,被学生问到答不出来,多丢人。”萧瑾说这话的时候,孟笛正在练点灯符。点灯符能在暗处生光源,萧瑾再三强调必须掌握。

“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我难道扔个印在头顶上,让它笼罩着我在黑暗中查寝么...”空中画了一半的符因为符师水平问题,首尾无法衔接,印还没结完,火花就消失了。又是一次意料之中的失败,孟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决定先中场休息。

萧瑾端了杯水从厨房走出来,递给她,“万一你要去的地方没有电灯呢?”

“没电灯?没电灯就点蜡烛呗......”孟笛喝了口水,瞎辩一通,全当解压,“现在哪里还能没电灯?泰山顶上都有wifi,你说的那个青龄山能有泰山高么?”

“如果是六百年前呢。”

“?”

“等你去到六百年前,那里没有电灯,点灯符会非常实用的。”只见萧瑾那张认真的脸上,平静温和,虽不严肃,但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霎时间,孟笛大感不妙,刚喝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第二口水,顷刻间倒流出来。

她的大脑像一辆被卡在泥坑的车,使劲踩油门,轮胎拼命空转,也无法顺利把思维的小车开回社会主义康庄大道上去。

“......不是说,去青龄山么......”

萧瑾点点头,“没错啊,六百年前的青龄山。”

“......”

这个世界,跟人开个玩笑,还懂得玩悬念递进。

“其实你要做的事情并不难,只是需要耐心和随机应变。”萧瑾伸出右手,摊开,手背朝上,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颜色很特别的紫玉指环,浅紫里掺着一圈奇异的深红色。

“你会顶替太史家的家主坐镇整个青龄阁。青龄阁是当时天下符道传承的源头,教养着当时所有在符道上有天赋的孩子。不用担心,以你现在的水平,一定游刃有余。不久之后,你可能会遇到一个叫薛棠的人,也会见到一枚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指环。”

“你只需要记住,无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见到那枚指环,就第一时间毁掉它。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指环颜色委实少见,特别是里面的一圈深红,说不清是什么品种质地,也不知道到底是紫玉将其包裹,还是它被镶嵌进了紫玉里,总之让人过目难忘,孟笛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能摘下来看看么?”

“摘不下来,将就看看吧。”萧瑾把手递给孟笛。

孟笛就真的端着他的手端详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不解地问道:“怎么只有指环?不是说要救人么,人呢?”

萧瑾摇头,“你把那玉指环毁了,就算是救人了。”

不太明白,但她也不太在乎。

在萧瑾的填鸭式教育加重金利诱之下,孟笛花了大半年,学完了他准备的材料,这期间,孟笛越想越觉得此事实在荒唐,价格涨了不少,涨到了付完房贷还能全款买市中心大别墅的程度。

一开始她只是试探性涨价,并不知道萧瑾有多少钱,又愿意给多少钱。慢慢地,她发现,对于这种物质要求,萧瑾无有不应。而且不光是嘴上说说,甚至还有律师前来走法律程序。仿佛只要孟笛愿意配合,叫萧瑾把银行账户换成她名字,都不是难事。

真是奇了。

终于,到了上山这天。

他们买了南下的火车票,到了东江市,又转乘汽车,从高速下来又上山路,终于在一个只有一块站牌的汽车站下了车。

中巴车绝尘而去,留下背着一只登山包的孟笛四处张望——青山绿水,蜿蜒土路,四下无人,天时地利人和,都非常适合人口拐卖。

她幽幽地抬头看了身边的萧瑾一眼,肩宽腿长,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万一被他钳制住,自己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萧瑾回看过去,仿佛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无语道:“虽然育龄女性是遭遇人口拐卖的高危人群,但没有人会给拐卖对象的银行账户先打五十万,再赠送一套市中心一百八十平房产作为定金的,你清醒一点。”

“从这里上山,走小路会近一些。”萧瑾指着左前方的一条山间小道。

“要不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呢。我要不是见钱眼开,也不能单枪匹马跟着你上这荒郊野岭,杀人埋骨的地方......”孟笛嫌弃地提了提裤脚,向山上爬。

萧瑾顺着孟笛的话头,玩笑着说:“与符道无缘的人,就算出钱请我带他来,我都不搭理。”

“说明我有天赋。”孟笛嘚瑟。

行至半山腰,她从包里取出空的保温杯,打开盖子后随手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然后手指打开,手掌相合,旋转,并拢再交叉,为眼前清泉符结印。

萧瑾站在一旁,等到孟笛手里的符顺利结印,火星在空中消失,才点了点头,看着她喃喃道,“当然,你当然有天赋。”

端起用符取来的一杯甘泉水,孟笛仰头喝掉一大半,递给萧瑾,萧瑾摇头表示不渴。

“还有多远?”

“翻过这座山,不远了。”

到达青龄山脚下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

萧瑾三下五除二,搭好了简易帐篷。不一会儿,穿戴完毕的两人分头走出。孟笛身穿玄青色的袍子,从头到脚,从里衣到外衫,颜色材质搭配都很考究。萧瑾穿着一身绣着暗纹的灰色长袍。忽然之间,萦绕在他身上那些和年龄不符合的违和感就减轻了许多。

“准备好了吗?”

“说没准备好的话,会不会扣钱?”

“会。”

孟笛昂头挺胸,“那准备好了。”

萧瑾从背包外侧拿出一枚很薄的石片吊坠,石片上面刻着一些引符文,又在面前的地上挖了个不浅的坑,将石头埋了起来。

“那我们启程吧。”

说完,只见他跪在埋有石头的那块土地旁边,闭眼凝神,片刻之后猛地睁开,随后双手拇指交叉,一个旋转,指尖相合,再站起来时,便在空中拉出一个泛着蓝光的印环。

“这......这怎么会有*蓝泛**的印环?”孟笛有些吃惊。

印环是画大能量符之前需要建立的“地基”,但正常情况下,印环从来都是火色的,*蓝泛**的印环她好像只在一本书里见到过,还是一本讲禁符的书。

萧瑾的精神完全集中在印环上,对孟笛的话恍若未闻。他聚精会神,用手掌在印环之内快速移动,所过之处留下的痕迹显示,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孟笛站在一旁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隐隐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倒流符,属于时间符文的一种,而时间符文是禁符之中最复杂的一个门类。之所以成为禁符的缘故是,这类符威力足消耗大,操作不当还会产生“时间倾吞”。孟笛本以为他会拿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没想到居然是用倒流符这种“笨办法”硬生生地一年一年往前倒........

符师的能力决定了符印的效力,显然,萧瑾的能力远远高于孟笛的估计。符文里跃动着磅礴深沉的源力,仿佛永远没有耗光的一天。但禁符之所以为禁符,自有它的道理,符印注能到一半,还有三分之一就可以完成结印之时,身边的萧瑾也终于吃力地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还好吗?”

“没事,是一千两百年有点太长的缘故。还剩最后一点了!”萧瑾回答道。

一千两百年?!孟笛懵了。不是说好去六百年前么?

果真如萧瑾所说,大约五分钟后,结印成功。萧瑾双手一扬,像抛一件厚重的披风似的,将泛着幽幽蓝光的符文扬到他们头顶。

顷刻间,天地变换,日月旋转,除了符文笼罩之下他们站的那块地方没有任何变化以外,周遭的树林正以眼睛都来不及捕捉的速度经历着四季反向更替,参天大树变成小树苗,曾被砍掉的古树又重新回到原地,山下的村庄一点点变小,变旧......

周遭像电影倒带似的,孟笛看得眼晕,索性把视线放到萧瑾,好像是符文的影响,萧瑾显得有些虚弱。

“你干嘛往里注一千两百年?”孟笛稍稍扶了扶萧瑾,问道。

“去时六百年,剩下六百年留给你。”萧瑾解释道,“这个符的另一半效力会留在我刚刚埋进地里的石片里,你把它随身带着,等事情办妥,你只需要用最简单的逆向符启动它,它自然会带你回到六百年后的。”

“...靠谱...”

说话间,周遭的变化渐渐变慢,但他们没有行动。

直到一片树叶从他们头顶的树梢上飘落下来,穿过符文的笼罩,完好无缺地落到孟笛的头发上。萧瑾将树叶拨开,“我们到了。”

山还是山,树林却不再是之前的树林,甚至不需要见到人,光是看着周遭的树木,听着林间的鸟啼,孟笛就嗅到了不属于她那个世界的气息。同样是入秋的景象,却更显萧索,空气也更冷些。

这就是还没有被二氧化碳温室效应影响到的秋天吗!

萧瑾将石片吊坠捡起,擦干净上面的泥土,转身给孟笛戴上,将石片轻轻掖进她的衣领里,“千万收好,这是你回去的唯一办法。”

孟笛明白,一个长度为六百年的倒流符要消耗超乎想象的力量,可能连萧瑾自己,都没能力再原样重来一遍。她摸了摸胸口的吊坠,郑重地点点头:“那你呢?你怎么回去?”

“不用操心我,我自有办法。”萧瑾抬头向林子里望了一眼,“我们分头行动,平时不能见面,有事可以用传音符联络。从这里上去,会经过青龄山结界,你知道怎么做的。”

“当然。”孟笛摊开手掌,里面有个早就结好的符印。

萧瑾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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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会遭遇什么千难万险,谁知,转眼就过了两年。

要是孟笛早知道,自己来到六百年前,过的是这种有人负责端茶送水,有人给她梳头更衣,一整天她干啥也没人敢来管的日子,就不和萧瑾讨价还价了。

光听萧瑾说时,她还将信将疑,真过了一阵子阁主的日子,才明白这青龄山青龄阁的特别之处。

符道在春秋早期也曾是有名有姓的学问,但对学习者的天分要求太苛刻,能不能行,纯靠缘分天定,因此门生一直稀少。祖师青龄子仙逝之后,更是门庭凋零,传承艰难。

画符结印这东西阵仗又不低调,看上去又厉害又危险,妖异得很,还不好学,别家心生恐惧而排除异己,那些剩下的弟子们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就只有太史家祖先一支得以留存。

总的一句话——会画符的人比吃素的黄鼠狼还少。

至于留存下来的这一家子素食主义黄鼠狼,就更奇葩了。太史家能够躲过多方*害迫**,留存下来的缘故居然是,太史家每一代都有开天眼的人......靠着这份预言能力,他们隐于山林,才躲过各种危险。

作为符道在这世上存活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太史家总觉得自己有义务将这个延续下去,逐渐的,太史家的体量稳定壮大,便举族搬迁到山阴郡,寻了这座山,用符道师祖青龄子的名字命名,从此在上面建阁开学,收集天下所有与符道有缘的孩子,只看天赋,不拘哪国哪族。

孟笛曾自己东瞧瞧西摸摸,摸到藏经楼的暗室里,在那里看到过太史家历代家主,也就是历代青龄阁主的画像,其中有男有女,个个都样貌不错,年轻有为。据记录,每一*开代**天眼的太史家人就会成为家主,他们不仅符道天赋强,还能准确地预知未来。但有一点不好——基本都死得早,平均寿命才四十出头,不知道和开天眼啥的有没有关系。

每每想到这事的时候,孟笛后背就一阵发凉。她想到自己身上从懂事起就有的预言能力,难保不是和太史家的天眼有点类似...

除此之外,在青龄阁上的生活,堪比神仙日子。这一代家主是个叫太史舒的姑娘,在两年半之前,受南边齐国国君的邀请,下山去了齐国国都。孟笛就是趁着这个空档,代替她,成为了太史舒。而真正的太史舒,据萧瑾所说,已经在回来的半道上失踪了。

一开始她还担心自己和太史舒毕竟是两个人,只是下了趟山,去了趟齐国国都,没道理换张脸回来。结果,果真像萧瑾说的那样,没人当回事。

起初她不知道缘由,每次侍女靠近她,她都如坐针毡惶恐不安,含胸低头,恨不得把脸往胸里塞,生怕被识破。直到她在藏经楼暗室见了太史舒画像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太史舒天天以面纱遮半脸,根本看不明白具体长相......

“阁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正瘫在竹榻上,书兜在脸上,神思乱飞的孟笛,一个托马斯全旋便迅速坐回了几案边。她把倒过来的书摆正,理了一下头发,暗暗清了清嗓子,“进。”

来者是负责讲符文源理课程的陈岳陈教习。陈教习低头行了个简礼,从怀里掏出一份书折,递到几案上,“阁主,这是今年初步拟定的入阁弟子名单。各门教习都确认过了,请您过目。”

孟笛接过书折,上面誊抄着二十几个名字,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每年,这些经过青龄阁遴选的孩子,会在青龄阁长住下来,通过六年的符道学习,经过历练,成为符师。

“可以,照旧吧。”

青龄阁事事有成熟的规程,大多事情阁主只需要过个目,用不着多说话。

但陈教习并没有就此离开,反而跪坐下来,表情殷切又难言,好像怀里兜了一篓子烫手山芋要扔给她这个阁主似的。

“还有什么事?”

“今...今日收到齐国国主萧演的来信,说玄北王府二公子年岁已满十六,不日便要上青龄山,说是......按照约定,让他拜在您的门下。”

“哈?”孟笛糊涂了。

青龄阁一贯不收皇室亲贵,在青龄阁便是青龄阁弟子,别的谁都不好使。这人什么来头,居然还要拜在她门下?

孟笛一头雾水,陈岳只以为她是突发感叹,便接着说道:“是啊。说起来,一百年前为保青龄山不受任何一国钳制,当时的阁主也是苦心筹谋。青龄山本就在齐国境内,最终太史家主一番运作,让齐国国主自愿将山阴郡以西赠予太史家主,只换得太史家一个人情,对青龄阁来说也是个颇赚的生意......“

陈教习这人有些话痨毛病,在青龄阁有“陈说书人”的绰号,一旦坐定下来,嘴皮子一张,等闲就闭不上了。不过此时此刻,孟笛正需要这话痨给她解释解释。

“......只是没想到,一百年来都没兑现,到了这一代齐国国君,居然来找您兑现了。”

听了半天,孟笛意识到了——这个部分的内容萧瑾一点也没有跟她提到过!她赶忙坐直身体,专心当个捧哏:“可不是么......”

陈岳果然继续了下去,“但终究还是要为这人情,破了我们青龄阁不收皇室亲贵为弟子的规矩。”

敬业捧哏在线营业:“哎,也是没法子......”

“的确是没法子。这玄北王府二公子薛棠,姑妈是皇后,姑父是皇帝。照理说,玄北王薛家,代代都入军中,他大哥也不例外,到了他怎么就突然要来拜青龄阁入符道了......”

诶?这故事听上去好像非同一般,孟笛嗅到了皇室秘辛港媒八卦的气息,瞬间精神了起来。

“而且,齐国国君明知道青龄阁不收各国皇室外戚,还不惜搭上了祖辈赚来的一个人情,也要把薛棠送上山。那可是存了快一百年的人情啊......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里面的故事不单纯。”

陈岳的确适合当说书人,还会提出问题抛给听众深思。

“等等,你说,薛棠?”这个名字,孟笛觉出了耳熟,还没等陈岳回答,她便自己想了起来:薛棠,不就是萧瑾提到的那个人嘛!两年了,可算是等来了,她可得好好留意。

绕了半天,孟笛想起最初的问题,“可,做什么非要拜在我门下?”

都是青龄阁的学生,拜在她门下,还有什么不一样的说法么?

陈岳一愣,看着孟笛,“这不是阁主您自己答应的么?两年前下山,便是应了这个事去的。且二公子薛棠的确有符道根骨,也没了拒绝的理由。虽然要还人情,但不收皇室亲贵是青龄阁规矩,所以您答应齐国国君,以太史家家主身份收薛棠为弟子,但不记录在青龄阁卷宗上。”

“这......这也太脱裤子放屁了吧......不收各国皇亲难道不就是为了中立于各国势力么,直接当太史家主弟子,还中立个鬼......”孟笛忍不住感叹出声,“谁想的主意啊?”

一旁的陈岳避开了孟笛的视线,“是阁主您自己想的...”

“......”

转过头来第二个月,那个玄北王府二公子果然赶在了新弟子行拜师礼之前,来到了青龄山。一路上是玄北王世子薛享,也就是他哥,护送过来的。

玄北王薛家在齐国是后族,每代齐国皇后皆姓薛。薛家还掌握着齐国最强的兵力,世代镇守北境。世子此去北境轮守,还专门绕路护送弟弟。孟笛本以为这种不走一条路的兄弟,关系大多普通,却没想到倒是看了一出兄友弟恭的合家欢戏码。

玄北王府人马到达青龄山脚下的时候,孟笛正在书房里,自己跟自己下五子棋。书房对墙的镜子上,映着山下的响动。这是某一任太史家主留下的投符镜,方便阁主足不出户就能留意青龄山各处的动向。

孟笛随着镜中的马嘶声抬头,却见镜中一个发冠半束的清隽少年跳下马来,站在树下,正低着头左右徘徊,好像颇是低落。他边上站着一个利落沉着的年轻将军,明显比他年长一些。将军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脸颊,又掐了掐他的肩膀,好像在哄一只闹傻脾气的小狗。不知道两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但见小狗还是别别扭扭,嘴里不知道正嘟囔着什么,那年轻将军突然就伸腿作势要踹过去,小狗立马条件反射往边上的大树后面一闪,过后又期期艾艾,主动走回来,闷着脑袋受了兄长那轻轻的一记脸刮子。

别说,剑眉星目,面色白净,这薛家二公子着实长得不错。

相比较,薛家世子气度不凡,做事也周到。上山之后,单独行礼之前,他哥玄北王世子立于左侧,拱手说道:“幼弟薛棠,家中祖母溺爱,以致性情不稳。但本性不坏,烦请阁主多加管束磨练,万勿心慈。”

翻译过来就是,要打要骂全凭老师您高兴,我们虽然家大业大没事绝不找麻烦,但若出了什么事,那也是无法简单略过的。

孟笛点头,“世子客气了。二公子天赋卓越,得之乃我符道传承大幸.....”

左右两句客套完,小狗总算行完了拜师礼。她嘱咐两句没营养的干话,就将人打发走了。

新弟子按例,并没有机会上阁主亲自教授的课,须得完成四年的统一课程,通过考核,才会有得到阁主亲自教导的机会。若天赋不够,那四年里的学习便也足够了,毕竟符道学习太看机缘,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向深处探索。

但薛棠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什么都早已学过一遍了似的,别人还在苦练华风符,他已经连同教习还没教的清泉符都练了个遍。

初来乍到时,他还比较乖巧,会了的东西再练练也没什么怨言。只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半年之后,他便开始忍不住偷偷往藏经楼去。

他哥说的没错,薛棠是很有一些小机灵在的。除了封有阁主结界的三层楼往上他上不去,一二楼的机巧都被他摸了个门清。整一年过去,别的新弟子还没有进过藏经楼,他已经把一楼的志怪小说都看完了。

这一切,是某天夜晚,孟笛在二楼撞见才知晓的。

那天晚上,她原本只是想去找本才子佳人话本,睡前解解闷,谁知在点灯符没照到的地方,薛棠正缩在角落打瞌睡,灯下黑,她没注意,便对着那张俊脸,一脚就踩了上去。

“啊———疼疼疼疼——”悄无声息的藏经楼回荡着薛棠的惨叫。

孟笛吓了一大跳,心里狂喊“卧Cao”,立刻收脚,身体往后*退倒**几步,将点灯符加强向前一照。只见地上趴着的薛棠,正捂着脸颊,一脸受伤地看着她。

“你特么神经病啊,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儿等情等爱等风来吗?!”孟笛惊魂未定,骂骂咧咧,坚持了两年的古代德高望重文化人设定,被吓得一瞬间全崩了。

薛棠一看就是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睡梦中,直愣愣地看着孟笛。孟笛回过神来,结了一个符印,将藏经楼的灯都燃起。霎时间,藏经楼里灯火通明,薛棠脸上的鞋底印子显得格外明显。

孟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走到了薛棠身边,蹲下来摸着他的下巴,端详起来,“也......也还好,没破皮,拿着擦擦吧。”说着,从怀里掏了块青色手帕递给他。

薛棠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接过手帕,无意识地往脸上胡乱蹭蹭。

“怎么,吓傻了?”孟笛看他动作缓慢,神思游移。

薛棠转头看着孟笛,摇了摇头,又疑惑地问,“老师,您怎么和几年前在京城时,不大一样了。”

“哈?哪不一样?!”孟笛心中警铃大作——薛棠在京城时和原本那个太史舒打过交道?不会吧不会吧,我不会要在这里被一个啥也不懂的小孩拆穿了吧!

“额...说话言语之间的...韵致上,有些变化...”

“......”瞎话谁都会编,孟笛立刻拿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不过是因为场合不同,京城帝都,便要庄重客气些。青龄山是我的地界,自然随我心意。”

薛棠毕竟是世家子弟,对师长身份的人下意识恭敬,站起身来行了个礼,“是我夜入藏经楼,破坏规矩在先,打搅老师在后,薛棠愿意领罚。”

要不然怎么说,还是体面人好打交道呢。

“算了。在藏经楼看看书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孟笛松了口气,也没了再做全套戏码的力气,干脆挥手让薛棠坐下,勉强拿出一副老师的模样,“教习布置的作业都做完了?”

这问题不问还好,一问,薛棠就很有话要说。

“老师,教习所授,学生已经学过了。老师可否允准我去听听师兄师姐们的别的课?”

孟笛纳了闷,“学过了?上哪学的?”

薛棠却抬起头来,奇怪地望了孟笛一眼,回答道:“在京城时,学生虽与老师只有过遥遥一面之缘,但老师托人送来王府的符道启蒙,学生虽然愚笨,时隔几年,也勉强参悟了一些...”

“......”整半天,小丑又是她自己。

老让他无聊着也不是个事儿,孟笛想了想,“明日将你手中的启蒙书拿来我书房,让我看看你自己体悟得如何,如果确实透彻,便教你些别的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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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先例,是开不得的。看着原本那个礼数周到,从不造次的薛棠,现在正霸着她书房的西北角落,一边吃着梅子酥,一边把讲禁符的书当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孟笛深以为然,唉声长叹。

薛棠的天赋的确是一等一的,不用怎么指导,自己琢磨就能学会,偶尔点拨一二,就能事半功倍。

原本只是准许他来书房拿书看,谁想某天,拿了书的他多问了几个问题,问完正要离开,山中少见的瓢泼大雨便倾倒下来。命他离开也不是不行,但看他像个小狗怕淋湿似的,站在廊上犹犹豫豫。

“会用结界符避雨么?”

“刚学到,还...还不是很熟练...”小狗扭捏。

“在这看会儿书,等雨小点再走吧。”

结果那次之后,他便来得越来越多,到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大太阳天也腆着脸来蹭。美其名曰,老师的书房安静,利于学习。

阳光从窗户里透近屋里,趴在席上的薛棠双腿一摇一摆,光影也跟着轻快跃动。他看着书上一处,疑惑道:“孟笛,长生符不应该是时间符文么,为什么结界符文里也讲到它?”

“因为长生符有一部分的原理就是形成小范围高密度的结界,当然可以算作结界符文......”孟笛一边说,一边拎起手边三厘米厚的《生灵符详解》,转手就朝薛棠脸上砸去,“...孟笛孟笛......谁给你的胆子叫我孟笛......”

“又没有直呼您真名,外出游历的化名罢了,那么较真干嘛......”薛棠揉着脸撅着嘴,十分委屈,“平日里不摆老师架子,下手时倒是一点不留情面......”

薛棠这厮虽然喜欢来蹭她的书房,但是端上书就缩在角落里安安静静没什么响动,时间长了,偶尔她会忘记书房里还有别人在。某天又在自己和自己下五子棋,自言自语时便说漏了名字让薛棠听了去,这才造了个谎。

幸亏薛棠也不爱多想,他要是多去了解一下,就会知道,原本那个太史舒从开天眼那年就上了青龄山,除了几年前下山去齐国国都,这辈子就没去过别的地方,还外出游历......下了山说不定都找不着北。

薛棠还嘟嘟囔囔,被孟笛瞪了一眼才老实,眼珠子转悠了几圈,端着梅子酥来到她几案前,“孟笛,下月是八月十五,半山集市,我能去吗?”

半山集市在青龄山脚下,是这附近最受欢迎的集市。里面卖的吃喝玩意儿有些意思,有凡俗人间的烟火气,又与那不尽相同,总有奇妙之处。但欢快之余,也免不得鱼龙混杂。青龄阁规定,弟子须得修习到第四年才可以单独去半山集市,因为到第四年,他们才会掌握一部分的防御符文,有能力自保。

孟笛正琢磨着手里的符戒,她一直嫌每次画符结印耽误功夫,想试着把常用的符文灌注进自己中指上的符戒里,灌着灌着,正遇到瓶颈,增强了好几次空间符文都没什么效果。听薛棠说着,她抬眼瞥了他一眼,“你来青龄阁第几年了?”

“三年了。”薛棠将脑袋搁在案上,笑嘻嘻,“来时十六岁半,今年十九岁。”

“你也知道你才来第三年啊...你说你都十九了,人家十九岁金榜题名成家立业,你都十九了怎么还在这里耍无赖。”

“......”薛棠被抢白,一时语竭,倒也没有什么不开心,只静静地看着孟笛和手里的符戒较劲。看着看着,他越凑越近,直到一颗脑袋都闯进孟笛的视线里。

孟笛伸手将他脑袋撇开,“让开些,挡着光了。”

“先等等,”他从孟笛手上拿过那枚黄铜符戒,举在阳光下左右端详,“会不会因为,这个材质的符戒只能受那么强的符力?就像一架马车上放一个麻袋,麻袋可以很大,装很多东西,但超过了马车的载重之后,麻袋再大,能装再多东西,马车也总归拉不动......所以无论你放多强的空间符文到这个符戒上,它一旦‘装满’,就无法再继续容纳...”

孟笛思考了片刻,拿回戒指,放在手里盘看。薛棠说的不无道理。符戒这玩意儿,因为对符力要求颇高,用的人并不多,很多地方没被探索到,也是常有的事。她原本只想着增强符戒上空间符文的力度,没想过符戒本身或许有限......

“还别说,你小子是有些想象力......”

“想象力?”

“...就是夸你聪明...”

“不聪明不聪明,都是老师教得好!”薛棠如果有尾巴的话,大概已经化作螺旋桨疯狂挥舞了,“那老师能奖励我去半山集市吗?”

“......”期望一只狗狗消停下来,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孟笛叹了口气,问道,“防御符文练到第几页了?”

“早就过半了!”

“跟好你师兄师姐。”

青龄山脚下是大多数符师的住处,小镇的一切都弥漫着符术气息,包括最受欢迎的半山集市。最受欢迎的当然是位于集市西头的一家果子店。那里的点心不仅长得好看,还有各种想都想不到的口味。中间的符雕机巧店也非常热门,那些能飞很远很远的木头小鸟被注入了讯符,能传音传信。谁用零花钱买上一个,绝对会成为那一整年孩子里的大红人。

“阿棠,你打算先去哪家?”查哈拉看着集市图,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薛棠。查哈拉是和薛棠同睡一个屋子的青龄阁弟子。他家祖上从西域过来,有胡人血统,从太爷爷开始就有符道天赋,所以家就住在青龄山下离集市不远的地方。即使如此,查哈拉还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不久之后令人期待的集市之旅。

“没想好......”薛棠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知道半山集市哪家店能买到做符戒的材料吗?”

“你可是问着人了!还得是符雕店旁边那家,柴夫人开的金铺子!那里面除了各种五金材料,还有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东西,我上次......”查哈拉开始回忆起十岁那年父亲带自己去那里买浆糊,结果自己被黏在了房梁上的奇闻逸事。

中秋前夜,半山集市开。

集市熙熙攘攘全是人,除了平日里出来采购的符师们,还有许多成群结伴的少年们。果子店里果然挤满了人,薛棠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前走,直到看到“柴氏五金”的牌匾才停下,转身走进了门里。

店面门脸看着小,但里面不仅很大,而且非常深,一排排的置物架上放着各种颜色不同硬度的矿料样品。不仅有五金矿料,还有各种颜色的纸折,标价不同,最贵的那种轻薄至极,封面的锦缎绣着精致的浮雕纹。

“掌柜的,那枚戒指多少银子?”薛棠指着背后墙上展示的一枚玉石戒指。

“这是我家当家的上个月从北边偶然挖回来的玉料!可不便宜哦。”老板回头望了一眼,看了看薛棠的着装,笑眯眯地转过头来,“只此一枚啊!”

“多少钱?”

老板说了个价格。

“这么贵?!”听见报价的薛棠的确有些震惊。符戒是比较高阶的符器,能力超群的符师才可以使用,通常并不拘什么材料,金银可用,青铜也可以,戴的精致些也多半是为了好看。谁能想到青龄阁阁主那么贪心,恨不得把平时能用的符全灌进去,这就暴露了符戒材质对载符力的影响。

薛棠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的是他下半年的用度。如果买一枚稍普通一些的翡翠,剩下的钱还够他在符雕机巧店里敞开了买,但如果要买那枚戒指的话,剩下的钱就只够他买一小袋子梅子酥了,不仅如此,这接下去的半年时间里,便是穷得叮当响。

“还有别的吗?”薛棠放下手中的戒指,抬头问老板。

“当然,这里昨天刚到了一批青铜的。”掌柜的善解人意地回答,弯下腰捧起几个木盒,“还有这些璇玉,都挺好,还有这款乌石的也不差。”

薛棠拿起一枚乌石材质的指环,在手里颠了颠:“用得久么?”

老板道:“当然久了,虽说不比那枚啊,但你看看这价格。“说着指指价钱,的确是一个合适的价格,“再说了,谁也不会拿符戒当*子骰**用,你说是不?”

薛棠抬头望了一下后面墙上的木匣子,又摸摸手里的乌石。

“给我包起来吧。”

傍晚,青龄阁,孟笛书房。

“美其名曰给我的点心匣子补货,补完还不是都吃到你肚子里?”六年前入阁的那批弟子即将结业,孟笛批阅卷子的间隙,抬眼看了眼抱着梅子酥的薛棠,无奈道,“你干脆放在自己身边吃不就好了,非要放在我这里来。我堂堂青龄阁阁主,这么大的人,还能馋你两块点心么......”

“哎呀,我怕被查哈拉吃光。”

“和你睡一间屋子的查哈拉?”孟笛摇摇头,“同窗好友,有福同享也是天经地义,怎么能那么小气。”

“别的我都很大方的!”薛棠争辩道,“他又不贪吃这梅子酥,我们俩吃就好。”

半时辰过去了,只剩下最后几折卷子。孟笛这才反应过来,薛棠还赖在她书房没走,也不见他干什么事消遣。

“你还不去吃饭吗?”

“这就去了。”薛棠说着站起身,没有离开,而是扭捏地走到案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木匣子,放在孟笛的手边,“那个,去半山集市那天,给你买了个小物件......”

孟笛抬头望了望薛棠,后者眼神躲躲闪闪,放下木盒子扔下话,转身迅速离开了书房。

将视线从门口收回,孟笛低头打开手中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枚紫玉符戒。

“薛棠,送了我一枚符戒。”

夜晚的青龄阁少有人在外走动。青龄阁阁主的书房内,孟笛正对着一面镜子说话,而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别人,正是萧瑾。

孟笛的手指拂过木匣子中的紫玉戒指,犹豫道:“这玩意儿看着,看着就非常贵...不过,和你要找的那枚不怎么像啊!”

“哪能那么快就出现啊。”萧瑾的声音也从镜子中传来。这是他们之间的传音咒,结在镜子上,比现代的视频通讯还方便不少,“所以呢,觉得受之有愧?”

此时此刻,萧瑾正在塞外一个叫渠勒国的地方,住着土楼,喝着奶茶,好不惬意。琉璃杯子里倒映出一张苦恼的脸,是远在青龄山的孟笛。

看到萧瑾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孟笛脑壳更疼了,“你说,我能不能把这个礼物单纯地理解为一个年轻人在对师长表达尊敬?”

“当然可以,如果你能说服自己的话。”萧瑾不给她面子,“顺便,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也最好停止让他在阁主书房随意打转,为他留下他喜欢的点心,每个节庆还特意送他礼物这一系列行为。”

“不过是生辰和新年罢了......唯一一个拜在我名下的弟子,还是皇亲国戚,我巴结一些不是常理么?”

“青龄阁哪个弟子不是你青龄阁阁主的学生呢?不要给自己找借口......”

萧瑾刚说完,便听到门外的响声。

“有空再说。”萧瑾迅速将水面恢复原状。

下一秒,一个穿着毛毡袍子,梳着西域羌人辫子的女子,提着一只羔羊腿,从外面推门进来。

来人便是那个从青龄山上下来,去了齐国都城之后,再也没有回到山上的青龄阁原阁主——太史舒。

“有客人吗?我在门外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太史舒一边问,一边将手里的一扇羊腿递给萧瑾,“今天烤羊腿吃怎么样?”

“再好不过了。”萧瑾接过东西,耸耸肩,“是我家乡的一个朋友。她刚刚在同我倾诉一段棘手的感情。”

“家乡的朋友?也是符师吗?”太史舒颇为好奇,“青龄阁势力以外,原来还有那么多符师啊。怪我过去出门太少,孤陋寡闻。”

“算不上多,只是恰好遇见一两个。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能上青龄山的,世界那么大,总得有一两条像我这样的漏网之鱼吧。”

“那过程是不是很辛苦......”太史舒说起这事,就会唉声叹气。

太史舒自己四岁上青龄山,十三岁掌阁主令。除了去齐国国都那次,便再也没有下过山。直到那次回程半路,对青龄山心生厌倦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萧瑾,她才开始见到青龄山之外,符道之外的世界。

“算不上什么。”萧瑾笑着拉过太史舒的手,有意无意抚摸她每一个指节,五指穿过指缝,贴上对方手心,轻轻抚慰她,“现在不也很好么,甚至可以和你这青龄阁阁主一较高下。”

“你天赋极为难得,如果得上青龄阁,定然不止于此。”说着,想了想,“不过,现在的确也没什么不好。”太史舒微笑着低头回握住萧瑾,忽然想起一直以来的疑问,“不过总让我很好奇的是,我们太史家开天眼的人,但凡触摸掌心,定能看到些画面,但为什么我触摸你的手掌时,眼前永远都一片空白?”

萧瑾转了转手上的浅翠色玉指环,冲太史舒玩笑地眨眨眼,“大概是因为,对于阁主来说,我多少有些特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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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青龄阁,临近年末考核,薛棠和同期们在符院加紧练习着。

两个月前,他就加入了大部队。孟笛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再也没有逮到去书房看书的机会。而孟笛的日程,似乎是从送那枚符戒开始变得异常忙碌的。

又是一个半山集市开市的日子,大多有些年龄的弟子都去了集市。孟笛乐得安静,一早就坐在书房看结业生的论表。最近因为赶着溜号,进度多少有些落后。

“......”门外响起隐隐约约的脚步声,然后传来孟笛最熟悉的声音,“孟笛,你在里面吗?”

这时候他不是应该在半山集市么?自从薛棠送了她那枚紫玉指环之后,她每每想到薛棠都有些尴尬。此时此刻,她真的很想挥灭蜡烛装作自己不在,但这样反而显得她不坦荡,想了想之后,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其实每月的考核日,两人还是总能见到,但薛棠进来的那瞬间孟笛还是在心里叹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小子似乎长高了些。

“你没有去集市?”孟笛问道,目光重新回到书上。

“这次不想去了,查哈拉也没去。”薛棠拎着自己的书袋,抱着一叠书自顾自盘腿坐在了角落里。

查哈拉祖上一直对长生符文很有研究,一说到长生符文,查哈拉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人,都会变得精神十足。他说他们家几代传承的目标就是,成功将长生符实用化。前几日北边传来些消息,他和他父亲连忙赶去了。

反正是闲聊,孟笛便顺着话问:“那他去哪儿了?”

“去一个叫巴尔干岛的地方,找一种橘红色的矿料。”薛棠耸耸肩,“挺远的。他好像要做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孟笛正想着要不要问些什么将闲聊继续下去,然后适时地将男孩哄走,薛棠却先出声:“那枚,那枚符戒,你不喜欢吗?”

孟笛抬起头,看看对面沙发上表情默默的十九岁年轻人,又侧头瞥了一眼自己中指上那个黄铜色的符戒,声音突然变得不太自然,“我更习惯用低调些的款式,那个我用着不自在...”

“但紫玉应该能扩大符戒的载量啊!”

孟笛挠挠头,“其实我就是心血来潮,才想把符全灌进去...平时随手结印也并不麻烦,不该这样偷懒的...”

“你还是拿回去自己戴吧,或者赠给朋友?挺好的一块材料,别浪费了。”

“...我能送给谁?除了你之外?”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薛棠手上两厘米厚的书被他猛地合上。他一脸憋闷,支吾半天,“我是说,除了你,我周围没有其他人有能力用到符戒了......”

这话要是让青龄阁众教习听了,大概要集资把薛棠扔出去做掉...

孟笛终于放下了手中书,走到低着头的薛棠身边坐下。她摸了摸薛棠的脑袋,握住男孩的手心,无视对方把手往外抽的力道,闭上眼,三秒之后才睁开。

“也不一定非当作符戒,这么好看的紫玉,送给你喜欢的姑娘或者伙伴多好?明年春天的时候,会有一位可爱温柔的姑娘,在春雨时节,送你一枚用料贵重绣工了得的荷包。到时候用这个作为回礼,她一定会高兴的。”

不久之后,便是春节。

山间岁月最让人忘却时间,若连节日都省去的话,真要活得没年没月,不知世间辗转事了。所以,青龄阁对春节一贯非常重视,有家人的弟子可以休春节假,回家访亲会友,与家人团聚;留在青龄山过年的,也不会太冷清。

这两日薛棠接到他大哥的消息,说年关将至,边境不大太平,越兰蠢蠢欲动,他和父亲得留守北境,不能来接他回家过年了。

薛棠也乐得留在山里,京城的春节虽然热闹,但都得进宫拜年。他最不喜欢进宫,皇上皇后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微妙,连带着宫里其他人对他的态度也难言得很。出了宫,初一初二初三又免不了被父兄扯着四处应酬,初五之后才有空玩耍。

不如在山里来得自在。不仅有年夜饭,初三的时候,青龄阁弟子还会一起去镇上闲逛。过年时候,镇上的花样也热闹得很。这里大年初三有个习俗,那天不可以生气,轻轻松松,和气生财。所以,那天的买卖人格外大方,找乐子逛热闹的人出手也非常慷慨,主要就是讨个和乐的彩头。孟笛也会下去凑热闹,虽然她通常都喜欢撇下大部队独自溜达,说是不想其他弟子们因为阁主在场而放不开。

想到孟笛,薛棠在心里叹气。那天的最后,装着紫玉符戒的匣子还是被搁在了书房的抽屉里,但之后,薛棠也再没有单独找过孟笛。

今年的年夜饭吃完之后,初一初二和同门在山上下棋投壶,临到初二晚上的时候,孟笛忽然说,明天有事,不下山去了。

因为被告知的时候,距离上次关于“把紫玉拿回去留着送给明年送你荷包的姑娘吧”的对话只过了不多久,薛棠心里还有些气不顺,导致他甚至没顾上问一声:大新年为什么不下山,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能带他去。只靠着墙壁故作冷淡地回了一句“哦晓得了”。

过去几年,只要他留在青龄山过年,初三那天,他必然是同孟笛一起去镇上的,只有他俩。孟笛会请他在镇上的酒楼里用个午饭,用个茶,听一场说书,再给他买个啥小物件当作新年礼物。

薛棠回想着过去几年的大年初三,忽然对第二天提不起兴致。黑暗里,他早早地躺下,却睡不着,想着孟笛今年不下山,大概也不会有机会顺手买个物件给他,憋闷了一阵,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幼稚得让自己都有些心烦。

初三那天,他跟着众人下山溜达了一圈,没到傍晚就回到了山上。过了黄昏,他正看书,卧房的窗户突然自动打开,一只叼着个什么的机巧符雕鹰飞了进来,将东西丢在薛棠腿上,转了个旋原路飞了出去。

看着腿上那只不大不小的礼匣,薛棠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柄铜色的*首匕**。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送的,除了青龄阁阁主,这里没有人会专门送他春节礼物了,虽然只是一把小小的*首匕**。薛棠还是傻笑着合上书,抱着礼匣,终于有了一丝去客堂染染节日气氛的心情。

推开客堂大门,几张桌子上照例放着过年间的各式果子点心,薛棠走到平时坐的桌子,周围的同门凑上前,寒暄问道:“你也收到了吗?”

“什么?”

“阁主送的*首匕**啊。刚刚飞来一群符雕鹰,给所有留在这里的男弟子送了随身*首匕**,女弟子们拿到的是带防御符文的小镜。”

“每个人...每个人都有吗?”薛棠不敢相信。

“是啊,你看。”男孩手臂之下的确有个和薛棠一模一样的礼匣,打开礼匣,一只和薛棠那把几乎一模一样的小*首匕**躺在里面。

居然,是所有人都有的礼啊。

薛棠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得胸口发闷,突然不知怎么地感到眼睛酸涩,下意识抬头,眼里只有客堂的房梁。

自己这副样子又做什么呢?即使只是所有人都有的礼,好歹她的确没有忘记给他一份新年礼呀,有什么可在意的。薛棠在心里默念,默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快步跑出了热闹的客堂。

“砰砰砰!”阁主书房门外,响起叩门声。

一开始孟笛并没有理会,继续躺在暖炉边的卧榻上,看看闲书,吃吃水果,打打瞌睡。因为顶着“有事”的借口,大年初三鸽了薛棠,有点心虚愧疚的孟笛给屋外加了个视觉结界符,这样一来,外面的人便看不到屋子里的灯火。

但敲门声响了半天都没有停止的意思。孟笛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叹了声,挥手撤了结界,“什么事?”

门“唰”地被拉开,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薛棠。

孟笛一惊,“你怎么来了?”

话不说还好,一出口,薛棠果然一脸遭到了背叛的表情,转头就要跑开。结果跑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不管不顾地走进书房,二话不说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暖炉边。

“我是不是招你烦了?”

坐在暖炉边的薛棠没看孟笛,眼睛直直盯着火苗乱窜的暖炉。

孟笛毫无办法,“没有的事,别胡说。”

可能是万分犹疑之间终于填进了一点点肯定,年轻人没忍住,那丝无处诉说的委屈从声音中泄漏出来:“那你今天为什么不一起下山?”

“我这不是想着,你次次大年初三都单独陪我逛,不和同门一起,难免有点冷清无聊吧...”孟笛说着,却不自觉摸摸鼻子。她知道薛棠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可是套路话不就是这个时候用的么。

“孟笛,你是不是知道了我......”

话说了一半,又停顿片刻,火光里,薛棠沉默地望着孟笛的眼睛。

在现代混到三十多岁,又在这里过了快三年,少年人的感情事,孟笛并非不懂。她没有回避,反而笑盈盈地,快速调整出一种看小孩子专用的慈祥眼神。根据她的经验,如果接下去要说的内容是表白,那在这种慈祥眼神压迫情况下,这个天性敏感的男孩应该将很难继续下去。

慈祥,用尽她这二十几年来对慈祥的所有想象。

但她料错了,只听薛棠平静地将句子补充完整。

“......是不是知道了我喜欢你?”

孟笛慈祥的笑没能在脸上顺利挂住。

“是从那枚紫玉符戒开始察觉的吗?”情绪消解之后,薛棠又成了聪明人。甚至不顾表白被拒的征兆,分析起了暗恋被发现的时间线索。

孟笛很是无语,正准备整理脑海里的“好人卡分发技巧”,却又被薛棠抢白:“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以为我在你那里多少有一点不同。我以为,你挺喜欢我的。”

这时候就能看出,他到底还是孩子,越说声音越低。孟笛忽然想起几年之前,薛享送薛棠上山那日,她在镜中看到的,委屈吧啦得像一条小狗的薛棠。

“我的确挺喜欢你,可那...那只是出于师徒情谊...喂,你脑子清醒点?我可是你老师啊!”

“我不信。陈教习的夫人也曾是他当青龄阁弟子时候的教习!”

“呸!”孟笛不吃这套,认真纠正道,“陈教习出了名的开蒙晚,他过了二十五岁才入阁做弟子,他夫人还比他小一岁!你凑个什么鬼热闹......”

薛棠撇撇嘴,“你也就比我大...大了五六岁...”

“是八岁......”

“七岁半!”

“你当是菜市场讨价还价么...”孟笛牙痒痒,一个挥手作势要打,薛棠轻轻闪了一下,梗着脑袋,停在原地并不躲开。

“......”孟笛忽然觉得,说什么对他都没多大用,“啊你能不能别摆出这副狗被淋湿的表情......”

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办法。孟笛向年轻人伸出手:“手给我。”

“干嘛?”薛棠对孟笛这种摸到什么都算数的能力有了一点防备,如果对方再说什么未来啊好姑娘啊的,那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

果然,孟笛一把扯过薛棠的手握在手里,片刻之后,睁开眼对薛棠说:“我看到你在学双人符阵,你的同期都在,你和一个好看的姑娘搭档,看上去非常顺利默契,你们组是第一个结出双人符印的组。”

“你呢?符阵课是第四年之后,阁主参与教授的内容了吧?”薛棠眼神暗淡,搭配黑眼圈,显得有些沉郁。

孟笛道:“我?没看到。符阵课又不一定是我教。”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少年负隅顽抗起来。

“从没有人质疑太史家的预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孟笛淡淡地继续道,“如果我说的是真话,说明我们的确没有什么未来交集。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也只能表示我对你......始终不会是你希望的感情。”

薛棠愣愣地看着孟笛,张不开口辩驳。记忆中,除了初见时候的严肃,这位青龄阁主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总是嬉皮笑脸的,没有架子,活泼好笑,让他忘记这是他老师,是比他年长的太史家家主。

“好了,骗你干什么呢。赶紧滚蛋吧,我都困死了,回房睡觉去了。”上一秒还威压逼人的青龄阁主,下一秒就猫着腰站了起来,揉揉自己的脸颊打着哈欠往书房外走去。

不过是背过身去的瞬间,不让任何人察觉地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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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薛野 编辑 | 卡罗琳

原文链接:《为还房贷,我去600年前的魔法学院当校长 | 远来之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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