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粉”有两种形态。一种是稻米熟制、研磨加工成粉状物。《周礼·天官冢宰第一·笾人》:“羞笾之实,糗饵粉餈。”孔颖达疏引郑玄云:“糗,捣熬谷也,谓熬米麦使熟,又捣之以为粉也。”《方言》卷七:“熬,火干也。凡以火而干五谷之类,自山而东,齐楚以往,谓之熬。”

麨
“糗”就是谷物经过炒制捣成粉状的粉,用麦子加工成的粉状物,黄县话称为“麨”;用大米加工成的,就是“米粉”了。像蒸米粉肉,就是用五花肉裹上米粉蒸制而成的。
另一种是指以大米为原料,经过浸泡、磨浆、蒸煮、压条等工序制成的线条状食物。《齐民要术·饼法第八十二》:“《食次》曰:‘粲’一名‘乱积’:用秫稻米,绢罗之。蜜和水,水蜜中半,以和米屑;厚薄,令竹杓中下,先试,不下,更与水蜜。作竹杓,容一升许;其下节,穊(jì,稠密)作孔。竹杓中下沥五升铛中,膏脂煮之熟。三分之一铛,中也。”“竹杓”是一种粗竹筒,在竹筒的竹节底部钻有小孔,让稀米粉糊漏过,下到锅里煮熟,这是早期的米粉制法(说句题外话,我小时候村里粉房漏粉,做法和这是一样一样的,只是粉团取代了米粉糊,铁制的漏瓢取代了竹杓)。宋代则称为“米缆”,意为像缆绳一样长,南宋楼钥《陈表道慧米缆》:“江西谁将米作缆,捲送银丝光可鉴。”明清时,线条状米粉称为“米糷(làn,饭烂相粘着)”,明宋翊《竹屿山房杂部》:“米糷,音烂,谢叠山云:‘米线。’”。可见至迟明时就有“米线”之名了。
“米线”的得名与面条有关,历史上北方多*乱动**,有过几次大规模南迁移民,北方人到了南方后,想吃面条却没有小麦,就用稻米做成面条的形状,因为在吴语、闽语和客家话等方言中给面条叫“面线”,那稻米做的就叫作“米线”。

云南有著名的过桥米线,早年曾火遍全国,北方人接触此类食物大多自此始。但在更多的地区,米线却被称为“米粉”,同治十年江西吉安《峡江县志》:“峡人善造米粉,细白胜于他处。”

峡江特产
民国广西桂林《灵川县志·物产总论》:“面(面条)一、二、三、四区能制,米粉各区皆有。”记得有一回我想吃米线了,去到黄城商贸街转了一圈,发现只有两三家米粉店,我以为是蒸米粉肉那样的干粉,不知怎么做来吃,及至问过店员,才知是和米线差不多的,问及二者差别,店家也不甚了了。那么米粉为什么会以“粉”名之呢?这还要与粉条扯上关系。宋代有一种称作“索粉”的细条状食物,是由绿豆粉制成的,相当于现在的粉条,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一:“集英殿宴金国人使,九盏:第一肉咸豉……第七柰花索粉。”明宋翊《竹屿山房杂部》“粉食制”一节介绍了米粉的制作与食用方法,其中一种米粉是“粉中和米浆为糨,揉如索绿豆粉,入汤釜中,取起”,这里讲的是湿米粉的做法,而“索绿豆粉”就是“索粉”,现今江浙有些地方仍跟绿豆淀粉做成的粉条叫作“索粉”,既然用绿豆制作的叫“索粉”“索绿豆粉”,为了区别,稻米制作的就称为“米粉”了。所以“米线”和“米粉”是一物二名,得名自不同的语言渊源,网上有些人煞有介事地区分“米线”与“米粉”的不同,实在是很无聊的事情。
北人吃面条,南人吃米粉,长江流域以南的稻米产区,人多以吃米粉为主,特别是广西、江西、湖南、贵州、云南等省份,都是吃米粉(米线)的“重灾区”,桂林米粉、南宁老友粉、柳州螺蛳粉、南昌拌粉、贵州素粉、贵州羊肉粉、长沙扁粉……都是大家耳熟能详,引人馋涎欲滴的。

贵州素粉

贵州羊肉粉

柳州螺蛳粉

长沙扁粉
虽然各地的米粉种类众多,滋味各异,但说到吃米粉,大家多用到一个词,“suo粉”。我曾问过南方的朋友,“suo”字怎么写?结果有写作“唆粉”的,有写作“嗦粉”的,而且“suo粉”专用于圆粉,长沙的扁粉属于切粉,当地土著以前只说“呷粉”,后来常德圆粉传入,说“suo粉”的才多起来。
“唆(suō)”指怂恿、嗾使,《正字通·口部》:“唆,又俗云使唆。古无唆字,通用嗾。”《三国演义》第二十三回:“操笑曰:‘量汝是个医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来。’”黄县话有个词儿叫“挑唆”,指挑动别人去做坏事,比如:你别挑唆他俩儿打仗啦。“唆”轻声变韵,“uo”读作“ou”,但有时读讹音了,读成“挑song”。“唆”是通过语言挑动矛盾,与“suo粉”无关。
“嗦(suō)”一般不单用,多用在“哆嗦”“啰嗦”等连绵词中(“啰嗦”今规范词形写作“啰唆”)。在四川话里,“嗦”单用作语气词,主要用于反问语气,与“吗”近似,比如:他明天不来嗦?你已经还他了嗦?“嗦”字是没有动词用法的。
正确的写法应该是“嗍粉”。“嗍(suō)”有吮吸义,《集韵·觉韵》:“欶,《说文》:‘吮也。’或作嗽、嗍。”清邵长蘅《重赋》:“刮膏嗍民髓,髓竭国亦僵。”“嗍”的这一义项在日常生活中应用普遍,像婴儿嗍奶头儿,嗍指头儿,嗍着筷子头,嗍螺蛳,嗍冰棍儿,等等。相比面条,米粉更显爽滑Q弹,吃的时候嘬住一头,轻轻一吸,“嗍”的一声,米粉就进到嘴里了,所以一说“嗍粉”,连画面带声音都有了,特别生动形象,让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故在这个美食成为信仰的时代,借助网络的力量,“嗍粉”一词迅速“出圈”,突破了方言的地域界限,广布周知。在黄县话里,也会用到“嗍”字,“嗍拉吃”就是边吸边吃,如吃汁水丰盈的西瓜,就得“嗍拉吃”。我们村有一个人,特别擅长吃鱼,他吃起鱼来很有美感,像吹口琴一样,从这头“嗍拉”到那头,小刺吐出,剩下的是干净的主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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