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4月，宋子文"受邀"出任南洋兄弟*草烟**公司的董事长，这是他接管众多知名本土企业的杰作之。这一天，距离南洋创办人简照南(1870-1923)猝然去世已经有14年了。这家中国最大的民族*草烟**企业在过去的30多年里，与全球*草烟**大王英美*草烟**公司分庭抗礼，取得了引人注目的战绩，最终却还是免不了寥落的下场。

01现状

1881年，美国工程师詹姆斯・邦萨克发明了连续生产型卷烟机，这直接带来了现代*草烟**业的繁荣。据称，一个名叫詹姆斯·杜克的美国企业家在得知这一消息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给我拿地图来"。当地图展开之后，他翻看的不是地图，而是下面的说明，很快他发现了一个传奇般的数字，"人口：3.4亿"。

杜克说："那儿就是我们要去推销香烟的地方。"他指的"那儿"，当然就是中国。用人口数量来想象中国市场的辽阔，这是西方企业家的一个习惯。杜克创办了英美*草烟**公司，它很快成为全球*草烟**业的霸主。

1902年，英美*草烟**在上海陆家嘴设立工厂，开始了杜克期盼中的远东征服。它在上海、汉口建立了大型的*草烟**厂，雇工在1915年达到13万人，是西方在中国设立的最大工业企业。在华北平原种植了数万英亩的美种烟叶，有30万户共约200万农民以此为业。英美*草烟**还建立了令人吃惊的、细如血管般的销售体系。

1907年，一位记者在河南开封采访时看到，"整个城市布满了成千上万张耀眼的广告"。另一个记者则在西安看到，"城门上、城墙上、大街小巷的每一堵墙上，在门前柱子的砖头底座上，处处都贴满了英美*草烟**的巨幅广告宣传画。"

02创办

第一家本土*草烟**工厂是盛宣怀于1903年创办的三星烟厂，它很快被英美*草烟**兼并了。

1905年，简照南、简玉阶(1875-1957)兄弟以10万元股本在香港创办"南洋兄弟*草烟**公司"（以下简称南洋兄弟）。这是一个设备简陋的小工厂、装备只有一台烤炉、一间烘房、一台发电机、两台磨刀机和四合卷烟机。出生于广东南海县的简氏兄弟家境贫寒，自幼就出洋谋生，曾在日本办过瓷器店和航运公司。

南洋*草烟**一创办，就被英美*草烟**打了一个"下马威"。英美*草烟**向香港法院指控南洋"白鹤"牌香烟从包装到商标图案都与英美*草烟**的"玫瑰"牌香烟相似，南洋败诉，被迫公开焚毁所有印好的商标。公司在1908年宣告清理拍卖，之后，简氏兄弟再度筹措资金重新登记开工。在其后的数年里，南洋*草烟**一直在新加坡、印尼等南亚国家销售。

直到1915年简照南认为时机成熟，开始拓展广州市场，于是，一场针锋相对的商战开打了。

03商战

英美*草烟**使用了一些很恶毒的竞争手段。它暗中买进大批南洋香烟，储藏起来，等到香烟霉坏了，再廉价向消费者抛售，这让南洋的名誉大大受损。英美*草烟**还投书报纸，指责南洋依赖日本的原料、机器和技术，是由肮脏的日本资本扶持起来的。

此外，它还向香港法院指控南洋伪造英美*草烟**的商标，并散发传单威胁所有的经销商，警告他们如果销售南洋烟将被"拿官就办"。

简照南的对策也颇为强硬，他对付英美*草烟**的办法就是两条：一是坚决的低价战略，二是猛打"爱国"牌。这几乎是百年以来中外商战的共同逻辑。南洋兄弟的包装和款式跟英美*草烟**非常相似，而价格却要低三成。简照南提出"中国人应吸中国香烟"的口号。他积极参与慈善捐助活动，广东地区每年都有水灾，简照南组织了10艘救济轮船，上面插满了"南洋兄弟*草烟**公司救济"的巨幅彩旗，很扎眼地停泊在广东海滨大道的一座戏园前。

他还大登广告，提出"难民赈济，孤儿膏大，解悬拯溺，无一不妥；我是同胞，谁不认可;其理谓何，善因善果，报之以德，振兴土货，好用舶来，不知死所"。最后两句，已近同诅咒。针对英美*草烟**的谣言战术，他也暗中出钱让人到一些葬礼活动中免费散发英美香烟，还特别收买抬棺人叼着香烟出殡，让人们产生购买英美香烟会带来"不吉利"的印象。

在广东地区站稳脚跟后，简照南迅速北上，投资100万元在上海投资建厂，并雇工超过千人。简照南不但善于市场营销，而且善于工厂管理和技术创新。1915年前后，民族工业正处在蓬勃成长的时期，*制抵**洋货运动此起彼伏，南洋兄弟顺势而上，很快成了"国烟大王"。

04策略

在这场*草烟**大战中，除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营销对决外，还有一个十分值得考究却被人忽略的事件：即南洋兄弟与英美*草烟**曾经有过两次隐秘的资本合作谈判。

在1917年，英美*草烟**觉得已经很难在市场上一举杀南洋兄弟，于是提出了合并的要求。这在南洋兄弟公司内部引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简照南在市场竞争中垂死抵抗，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又是合并的积极推动者。南洋兄弟身处乱世，仅以自己的微弱的商业资本难以独存，必须有所依靠。最初，他试图与北洋政府合作，通过"官督商办"的模式取得政府的扶持。在几轮接触之后，他大感失望，认为"*场官**做事鬼鬼祟祟……与*场官**交，吃一担砂仁，亦难下气"。

因而，他对英美*草烟**提出的合并方案深感兴趣。一是南洋与英美的合并在商业上有很多益处；二是可以免除价格战的压力，形成市场垄断利润；三是可以学习到最先进的制造技术，并从英美*草烟**庞大的采购和销售系统中受益；四是可以享受到外国公司的种种特权。

当时，南洋兄弟的纳税压力远远大于英美*草烟**，前者每箱香烟需纳税3～10元，此外还受到各地军阀政府的杂税盘剥，后者则与北洋政府达成了"包办"政策，每箱只需通算2元。因此，在简照南看来，合并应是上策。

05合并

不过，合并案在南洋兄弟内部引起了强烈的愤慨，简氏家族几乎全数反对，其唯一的理由是"违背爱国原则"。与简照南一起创办企业的弟弟简玉阶是最坚定的反对者。

他认为即使这个交易是合法的，而且从长远看也是有利可图的，但它不道德。他的一位堂兄在信中写道:"我们的实业正在萌芽，办有成绩者寥可数，我公司之货，乃对外竞争，近年蒸蒸日上，不特为个人之荣誉，且为国之光。如因利诱从之将来必为社会后世所唾骂。"

简照南对这些观点不以为然，他以为族内兄弟们的所谓爱国主义是一种受伤的民族自尊心的表现。"试问争气，争气为人所败，国人亦能争气补我损失否?"他自认是一个达尔文主义者和世界主义者，"人之所能为世界社会创造幸福，争国家权利，为国生光者，多是金钱"，"有钱为人敬重，无钱必为人鄙，世俗如此，无可奈何"。

为了延续国烟的形象和民族主义广告战略，简照南还跟英美*草烟**达成了一个默契，两家公司的合并将秘密进行，南洋仍然能在报纸上攻击对手，两家公司的高层将避免一起参加社交活动。简玉阶等人对这样的"默契"嗤之以鼻，他们召开家族会议决定，如果简照南一意孤行，将被逐出族门，这在当时是最严厉和耻辱性的惩处。

06重振

这合并交从1917年3月谈到11月，终流产到1919年的"五四运动"期间，英美*草烟**再次对南洋兄弟发起舆*攻论**击。早在1902年，简照南在日本办航运公司的时候曾经加入日本国籍，并改名为松本照南。

这一事实让南洋兄弟顿时陷入丑闻旋涡，北京的农商部宣布吊销南洋的执照，宣布将之视为日本企业。简照南宣布放弃日本国籍，还邀请广东的10多家社会团体到工厂参观，但还是很难打消民众的质疑。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宣布立即在公开市场发行价值1000万元的股票，每股为20元，只对国人发行。南洋股票受到欢迎，张、虞治卿、朱葆三等知名企业家纷纷出资入股，股东人数多达1.55万户，简氏家族的股份从94％稀释到60.6％，简照南以这一方式化解了危机。在这之后的三年里，南洋兄弟进入成长的峰期，年均利润达400万元。

07再合并

到1920年，英美*草烟**再次提出合并。它提出了十分优厚的条件，合并后的新公司，英美*草烟**与南洋兄弟的股权比例为75:25。当时前者的年利润为1500万元，是后者的4倍。简照南尽管在不久前差点被整得名誉扫地，但仍然不改初衷。

他还专门飞抵美国，与詹姆斯·杜克面对面地谈判。1921年2月，双方的合并合同准备就绪，在最后时刻，简玉阶和简氏家族的其他成员拒绝签字，理由依然是"先敌后降，为社会所唾弃"。1923年，53岁的简照南突然去世，合并事宜从此无人再提。

08衰落

简照南逝后，南洋兄弟的经营日渐下滑，1924年的利润猛降到47.9万元，只有上年的12％，公司内部出现了管理不善、市场失措和族人贪污的混乱现象。高家龙的研究表明，"简玉阶本人并不贪污，但他却纵容了公司中每一个部门的非法行为"。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当即宣布将*草烟**税收大幅上调至50％，国内*草烟**工厂顿时倒闭过半，而英美*草烟**则十分强硬地拒绝这一税收政策。作为最大的国烟企业，南洋兄弟受到的冲击可以想见。

英美*草烟**更是趁机大幅降价，抢夺市场。具有讽刺性的是，南洋兄弟是国民*党**政权最早的捐助者之一。早在1911年，简氏兄弟就捐献了大量现金给孙中山。1922年，他们向广东的国民*党***队军**赠送了2万元的给养。蒋介石进入上海后，南洋兄弟又捐出了50万元。但是，它却成了第一批政策牺牲者。学者郑友揆认为:"中国关税政策的主要目的是增加财政收入，保护国内工业则尚在其次。＂

1928年和1929年，南洋兄弟巨亏545万元，后来几年虽然有所复苏，但是年度利润再也未超过60万元，仅为简照南时代的一个零头。到20世纪30年代初期，日军占领东北，日本*草烟**迅速覆盖东三省和华北市场，南洋*草烟**进一步遭到挤压。在凶险的生存压力下，简玉阶只好向政府求援，要求将南洋变为"国营企业"。为了躲避官方和非官方的勒索，他还聘请杜月笙和宋子良为南洋董事。

到1937年，简玉阶找宋子文借钱，后者乘机掠走27％的股份，成为公司的董事长。自1905年南洋兄弟创立后，简氏家族第一次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

"七七事变"后，南洋在上海的工厂被日本炸毁，大陆市场几乎全数沦丧，而英美*草烟**一直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才退出中国市场。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英美*草烟**迅速归来，而被宋子文控制的南洋*草烟**已不复当年之勇，其年产量不到前者的1/10。

0*评9**价

对南洋兄弟研究最深的是美国康奈尔大学历史系主任高家龙。他在《中国的大企业:*草烟**工业中的中外争(1890-1930)》一书中认为，简照南是少见的、拥有企业家精神的"熊彼特式的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