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格斯把思维和存在的关系问题理解为哲学的基本问题,并把这个问题分为两个方面:思维和存在何为第一性,何为第二性,承认存在第一性,思维第二性的,是唯物主义的派别。而持相反观点的则是唯心主义的派别。这个问题也称为本体论问题。在思维和存在之间是否有同一性问题上,可分为可知论和不可知论。凡认为,思维和存在之间有同一性的,即可知论;凡没有同一性的即为不可知论。这个问题也称认识论问题。
看到恩格斯对哲学基本问题的认识和把握,我们为恩格斯的学养而惊叹,他对西方的哲学传统的认识非常精准。
哲学的经典形式是本体论。本体论的基本形式是概念+逻辑。概念是人的创制,概念包括能指和所指两个方面,能指指向自在的世界,所指是人对能指指向的自在世界的感知,在这个意义上,概念的创制使人的感知系统与自在世界形成一种特殊的联结。
逻辑是思维内容形式上的同一性。逻辑帮助概念形成内在统一的思维体系。它既保证来自自在世界的人类感性经验定型化成为可以普遍交流的,更使我们对自在世界的概念把握体系化,形成普遍性的知识体系。从而,人类的主观系统与自在的客观系统有了知识中介。
自在的客观世界在知识中介中被概念所指向。这个被概念所指向的与人的感知相连接的自在的世界,我们谓之“本体论承诺”。自在的世界在我们的概念系统中展示给我们,为我们所见到。海德格尔特别看重这个概念指向的“本体论承诺”的意义。他因此说到: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海德格尔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概念的制作,我们没法和世界打交道,文明世界就成为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文明世界开端于“本体论承诺”。
由此可见,恩格斯是多么了不起!他把哲学的基本问题理解为本体论问题和认识论问题,正是本体论标明了文明世界人与世界打交道的起点,正是认识论标明了人与世界交往的开展。哲学历来被当作最基本的学问形式,恰恰在于哲学与人类文明的真正开端相系,与人类文明的命运相系,而哲学基本问题成为一切问题当中最基本的问题,因为,正是哲学基本问题关乎人类文明的开端和展开。
然而,人类文明的创制是人类对自然馈赠的回报。这个命题的意义在于,它承认,智能是本体论的自然基础。而智能属于智人。而智人又是自然演化的结果。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类文明的创制有一个巨大的根系,深深地扎在自然的怀抱之中。在这个意义上,文明的创制具有内在于自然演化逻辑的逻辑。因为,自然的逻辑是文明逻辑的母亲,而文明的逻辑是自然的逻辑的产儿。自然的逻辑永远高于文明的逻辑。
文明之中确有崇高,美善正是文明的超越之处。然而,美善恰恰是人类洞悉了自然的神秘之后的创制。美善是符合自然的逻辑的。康德看到了人类道德的崇高,因为,他发现,每一个个体把他人当作目的是完全可能的。其实,早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就已经发现,人只有在城邦之中才能超越个人、家庭、村社共同体的有限性去真正完善自身,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在城邦中获得了人的最大的丰富性。因此,政治学成为master science。而现代社会中的爱因斯坦因洞悉宇那个自在世界的神秘,而看到了“宇宙的和谐”。
人类的任何创制如果得不到自然逻辑的支撑,人类就什么也做不成,做成了的也会反制人类自身,给自己带来灾难。
实际上,当我们从哲学基本问题上思考人类的命运的时候,本体论承诺既体现了人类的本质力量,又反映了人类的有限性。自然世界的神秘在我们人类的本体论承诺系统中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因为,世界是我们通过本体论所看到的世界而不是世界本身。这决定了文明的开端是一个有限的开端。而文明的开展则是从这个有限的开端所开辟的“大道”前行的,这个“大道”可谓“道可道,非常道”,因为,这是一个“光锥”现象,我们始终处在“光锥”之中。只有外部的力量才能改变我们前行的轨迹。
其实,对于开端对我们的锁定,人类杰出的思想家早有明察。例如,东方思想早就知道,概念创制的人类性的有限性应该避免。老子因此要求我们:致虚极,守静笃。儒家要求:返身而诚。因为,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应该说,儒道两家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开端的问题。
然而,道家在彻底的虚静之中,走向了与自然的合一,人类性却似乎消失了,人成了道法自然之一,成为万物之一,这可以从其无为的倡导中观察到。更不用说,发展出知识中介系统了,因为,其本身已经否定了知这个通道的可能性。因而,道家很难发展出超越自然又回到自然的具有世界性意义的文明系统。儒家却把血缘伦理与美善相同一,从而,天道降格为血缘伦理,美善只能被血缘伦理所充实,人成为血缘关系中的人,血缘关系伦理成为天道,因而,儒家走不出亲情的限制,文明只能在血缘伦理中开展。在这个意义上,儒家没有知识世界的关怀,天道迩,人道近。只有血缘伦理性的差序格局的境界。这是儒家的致命缺陷。儒家对文明开端和展开的理解使之不可能拥抱现代文明。
每当我们思考本体论问题的时候,都会看到,开端对我们的锁定。这种锁定已经构成了一种命运,深深地影响着我们的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