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全面的视角是如何形成的
人体内有三种经常互相冲突的力量,它们分别是:灵魂的力量、自我的力量和身体的力量。简而言之,我们的灵魂希望做正确的事;我们的自我希望自己是对的,并且认为自己一直是光鲜亮丽的;我们的身体则只想逃离这一切。在生活中,当你做任何决定的时候:
·你可以选择做让你感觉很棒的事。
·你可以选择做让你看起来很棒的事。
·你可以选择做好事或正确的事。
我们会做那些让我们感觉舒服或愉快的事,是因为我们受到身体的驱使。过度地做这些事情,就像吃太多或睡过头一样。事实上,我们会做这些事,仅仅是因为其能让我们感觉很好。当我们的行为受到自我的驱使时,我们就会不顾别人的感受乱开玩笑,或者进行超出我们负担能力的奢侈消费,诸如此类。当我们的自我做主角时,我们不会被真正对我们有益的东西吸引,只会被那些让我们看上去光鲜亮丽的东西吸引。
只有当我们做出负责任的选择、做正确的事时,我们才能获得自尊心。这是一个以灵魂(道德或良知)为导向的选择。事实上,自尊心和自控就是这样相互交织在一起的。情感自由并不意味着我们觉得自己想做什么事就应该去做什么事。相反,情感自由意味着忽视我们当时的种种欲望,做我们真正想做的事。假如你正在节食,而突然间,你很想吃一块巧克力,你拼命*制抵**这个诱惑,但最终还是屈服了——那么,你获得了自由还是被身体奴役了呢?我们想吃一块巧克力,于是我们吃了。可我们喜欢吃下巧克力之后的感觉吗?当我们做出对自己负责任的选择时,我们就能控制自己、增强自尊心。
做好事带来好心情
每当我们没能承担应当承担的责任——因为我们无法克制一时的冲动,或为了赢得别人的赞扬或认可而出卖自己的时候,我们就失去了自尊心。当我们一再屈服于即时的满足,或者为了保持、维护一个形象而活着时,我们就会对自己感到愤怒,并最终感到内心空虚。为了平息那种“我不喜欢我自己”的潜意识中的痛苦,我们会竭尽所能让自己感觉良好。我们渴望去爱自己,却失去了自我。由于无法给自己带来幸福,我们会螺旋式下降,退避到那个空洞无物、招致自我毁灭的“避难所”中,通过过度饮食、酗酒、滥用药物,以及毫无意义地消遣和放纵等行为,让自己暂时忘却痛苦。这些虚无缥缈的“高兴事”,掩盖了我们的自卑。而由于我们追求的快乐反而会带来更大的痛苦,我们进一步陷入绝望之中,并继续逃避现实。
不妨让我们再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你有没有试过和你不喜欢的人愉快地交谈?或者,和一个让你心烦意乱的人共度一小时或一整天?这一定会让你感到痛苦。如果你必须和那个你讨厌的人每时每刻都待在一起,然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恰好就是你自己,那么你该怎么办?对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来说,生活中的一切事物都会让他感到心力交瘁。这就像为我们讨厌的老板工作一样。即便是最不费力的活儿也会让你心生厌恶。我们会为一个忘恩负义、失去自控能力的人努力工作、费心费神吗?不太可能,更别提爱他、尊重他了。你说不定会引导他追求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物,或用无休无止的娱乐来让他安静或分心,甚至任由他迷失在辱骂这一行为的阴霾中——只要你不必面对他,当然更不用说帮助他了。
如果我们不爱自己,那么我们忍受短期痛苦以获得长期收益的意愿就会减弱。谁会愿意为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付出努力、忍受折磨和历尽艰辛呢?这种想法是可以理解的,但它存在着相当大的问题。研究表明,为我们的生活负起责任,这一过程必然伴随着痛苦,人类具有避免这种固有痛苦的倾向,而这正是我们容易动怒的原因,也是几乎所有情绪问题——焦虑、抑郁和各种不良癖好的根源。[1]
视角是否全面=心理是否健康
随着我们的行为变得越来越不计后果、不负责任,我们的“自我”就会加速膨胀,以补偿我们的负罪感、不安全感和羞耻心。我们的视角变窄了,只能看到自己,而看不到整个世界——这会让我们变得更加敏感,情绪也更不稳定。我们甚至会拒绝接受关于我们自己和我们生活的现实,并安于懒散怠惰、害怕痛苦的心态。这时,我们的“自我”会开始“保护”我们,将一切问题归咎于别的事物。换句话说就是:“如果我没有什么问题,那么一定是你有问题,不然就是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或者是别人在找我的麻烦。”神经质和妄想症的种子就这样被播下了。为了让自己的形象在自己的头脑中继续保持完美,我们只能被迫扭曲周围的世界。如果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存在问题,那么我们适应生活的能力就会受到影响。[2]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理智,即失去了看清世界、接受世界和回应世界的能力,那就意味着他失去了全面的视角。情绪不稳定——愤怒的根源,从根本上说是缺乏明晰的视角造成的,而这取决于我们的“自我”对我们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负责任的(心灵导向的)选择→自尊心增强→自我萎缩→未失真的现实→看到并接受现实(即便有时很艰难、很痛苦)=心理健康→采取负责任的行为
不负责任的(自我导向的/纵容自己身体的)选择→自尊心减弱→自我膨胀→无法/不愿看到并接受现实(当这意味着艰难和痛苦)=心理不健康→采取不负责任的行为
[1] See M. Scott Peck, The Road Less Traveled: A New Psychology of Love, Traditional Values and Spiritual Growth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78), 17–19. See Roy F. Baumeister, Todd F. Heatherton, and Dianne M. Tice, Losing Control: How and Why People Fail at Self-Regulation (California: Academic Press, 1994). Also see Christopher Peterson and Martin E. P. Seligman, Character Strengths and Virtues: A Handbook and Classification (Oxford, U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2] In Proverbs 26:13, King Solomon wrote, “The sluggard says, ‘There is a lion outside! I shall be slain in the streets!’” One might think that the coward would make such a declaration, but the wisest of men teaches us that, rather than accepting the pain and stigma of laziness, we invent fears to justify our inaction. He further explains, “The sluggard [is] wiser in his own conceit than seven men that can render a reason” (Proverbs 26:16), because his warped perception has become so ingrained that he cannot be convinced otherwise. (Laziness is not confined to physical exertion, but to the reluctance to exert effort of any type, including, most certainly, emotionally and cognitively).
02
生自己的气,生全世界的气
没人愿意承认,甚至是对自己承认,我们是自私或懒惰的,更不用说承认自己的失败或缺陷了。我们的“自我”配备了一套十分管用的“盾牌”和“缓冲器”,这一整套防御机制被用来阻挡严酷的现实。当然,这些防御机制实际上并没有保护我们,反而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不稳定和不安全因素。真相,与我们接受真相的能力之间,往往隔着一条鸿沟。这条鸿沟越宽,我们的心理就越脆弱。威廉·格拉瑟博士在《现实疗法》一书中写道:
这些病人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做了各种尝试,却都没有取得成功。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样的行为,所有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否认自己周围世界的真实性。在州立医院的这些慢性精神病人中,无论是否认一部分现实的病人,还是将所有现实一概抹去的病人,都会部分或全部地否认真相,这种情况非常普遍。当他们不再否认现实世界,而是承认现实的存在,并认识到必须在现实世界中满足自己的需求时,治疗才会取得成功。
我们的“自我”会给现实世界涂上各种色彩,而让我们自己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而,在我们涂抹现实之前,在我们深不可触的潜意识深处,真相和假象发生了冲突,这就产生了认知失调这一心理现象:一种由于同时持有两种相互矛盾的观点而产生的令人不适的紧张感和压力感。它是因心灵和自我关系紧张而产生的副产品。当我们选择接受现实或是通过启动一些防御机制来缓解心灵和自我的不和谐状态时,这样的副产品就会出现。其中最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是逃避、否认和辩解。
购物狂就是典型的认知失调患者。尽管他们能认识到购物上瘾带来的危害,但购物狂能通过以下方式减少压力:(1)回避问题本身,用信用卡支付所有开销,试着不去关心自己花了多少钱;(2)否认自己购物上瘾、停不下来,就好像他们的车是靠自己开到最近的购物中心去的;(3)为自己的购物癖寻找借口(“如果我不出门的话,我的节食大计就会失败”);(4)最健康,也是最艰难的方式——接受现实,并采取措施让自己得到必要的帮助。
德鲁·韦斯顿和他的同事们发现:“当一个人面对不和谐的信息时,其大脑的推理区域会关闭。而当重新获得和谐信息后,其大脑的情感回路就愉快地再次启动了。”[1]正如韦斯顿所说,人们转动着“认知万花筒”,直到这些认知碎片形成他们想要看到的图案,然后,人们的大脑会激活与愉悦情感相关的脑回路,以此作为回报。认知失调带来的感觉似乎真的会让你的大脑受伤![2]
我们的“自我”会抓住一切机会调和内在冲突——尤其是当我们的自我概念遇到威胁的时候。下面这个例子很好地说明了这一过程:
一名男子在早上醒来后认定自己是一个僵尸。他告诉妻子自己是一个僵尸。妻子试着说服他放弃这个荒唐的想法。
“你不是僵尸!”她说。
“我是僵尸。”他回答。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一个僵尸?”她反问道。
“难道你觉得僵尸不知道自己是僵尸吗?”他非常诚恳地回答道。
他的妻子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他了。于是她打电话给自己的婆婆,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男子的母亲想帮帮儿子。
“我是你的妈妈。如果我生了一个僵尸,难道我自己会不知道吗?”
“你不会知道的,”男子解释道,“我生下来之后才变成了一个僵尸。”
“我辛辛苦苦养大儿子,并不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僵尸,也不是为了让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僵尸。”他的母亲苦苦恳求道。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僵尸。”他回答道。他的妈妈试图唤起他的身份意识和内疚感,但他丝毫不为所动。
当天晚些时候,他的妻子只好打电话给精神病医生了。
接待员帮她进行了紧急预约,不到一个小时,男子就出现在精神病医生的办公室中了。
“你说你是一个僵尸?”精神病医生问道。
“我知道我是一个僵尸。”男子说。
“那么请你告诉我,僵尸会流血吗?”精神病医生问道。
“当然不会了,”男人说,“僵尸是活死人,他们不会流血的。”男子听到精神病医生问他这样简单的问题,感到有些生气。
“好,那你看好了。”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针。他抓住男人的手指,轻轻地用针头刺了他一下。男人万分惊讶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三四分钟。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你知道吗?僵尸竟然也会流血!”[3]
面具不会落下
否认现实是有代价的。疲惫不堪、紧张不安的“自我”肆意裁剪着我们的世界,试图消除任何会伤害或暴露我们的东西。我们过分关注那些对自我形象存在潜在威胁的事物,时刻保持高度警惕。我们躲在精心设计的外在形象后面。精心打造了一个外在身份,用它来保护自己,而这个虚构的外在身份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紧紧裹住我们的外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陷入了一个未实现的个人潜能所造就的地狱般的鸿沟,真实自我逐渐变弱,我们感到内心空虚,不再为自己而活。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外在形象——“自我”。我们耍遍各种花招,戴上严实的面具,向全世界展示我们的伪装,因为我们认为,这副伪装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为了避免进行自我反省、引起自我厌恶,并塑造一个不会暴露以上两者的形象,我们的态度和行为——事实上,还包括我们的价值观和信仰,出现了什么样的转变。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迷失了自己。为了达到别人提出的要求、赢得别人的赞扬,我们扭曲了自己的本性。所以,我们从未得到真正的满足也就毫不意外了。当我们连自己都不爱的时候,就更不可能去爱别人,也无法感受到别人的爱。即使我们受人喜爱、受人恭维,也只能体验到一种全然不同的爱——源源不断,但已被玷污的爱。结果,我们的内心依然空虚无比、愤愤不平。
不妨想象一下,把水倒进一个没有底的杯子会发生什么。当你把水倒进去的时候,杯子看上去像是满的,给我们的感觉也是满的。只要杯子不断被水灌入,我们就会感到满足。一旦有人不再往杯子中倒水(不再一心一意地关注、尊重或爱慕我们),杯子很快就空了,而我们仍然像先前一样干渴。一个破碎的杯子永远无法灌满水。无论往杯子里灌多少水都解不了渴。世间最聪明的人所罗门王曾写道:“内在的缺憾是无法用外在的东西来弥补的。”[4]从外界寻求自尊心的人,永远没法得到真正的满足。他们的内心就像一个个无底洞。
我们天生就爱自己。但是,当我们因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而难以获得自尊心时,就会寄希望于外部世界,希望外部世界能喂饱我们的自尊心。我们孤注一掷地试图将外部世界给我们的爱,转化为一种自我成就感,但这必然是徒劳的。我们不断改变的自我形象成了周围世界的直接反映。我们的情绪受到别人的每个眼神、每句评论左右,它是那样的脆弱和不成熟。
我们错误又疯狂地认为,如果别人关心我,那么也许我有那么一点儿价值,也许我该爱我自己。这样的想法大错特错。很多人之所以和别人相处不好,根源就在于此。当缺乏自尊心的时候,我们就会将真正需要的人推开。因为我们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爱一个像我们一样不值得爱的人。如果爱或善意试图强行闯入我们的内心世界,我们往往不会选择伸出手拥抱它。别人展现出来的爱和善意,非但不能安慰我们,反而会使我们感到困惑。“自我”给出的指令很明确:在别人有机会拒绝我们之前先拒绝他们。
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是,我们的自控力越弱,就越想操控周围的人与事——尤其是那些与我们最亲近的人。这种操控有可能是一种公然的行为,也有可能是一种被动攻击式的行为。我们凭直觉知道,良好的自控力能促使我们更加尊重自己。所以,当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们就需要让自己觉得,自己正在控制着什么人、什么事,以产生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本书第4节将进一步详述其复杂机制)。而那些缺乏自信的人,其潜意识会产生篡夺权力、越过界限,虐待那些关心自己的人的强烈愿望。当我们不喜欢自己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生自己的气,然后把这种情绪发泄到周围的世界中,发泄在最关心我们的人身上。
[1] William Glasser, Reality Therap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5).
[2] Drew Westen, Pavel Blagov, Keith Harenski, et al., “Neural Bases of Motivated Reasoning: An fMRI Study of Emotional Constraints on Partisan Political Judgment in the 2004 U.S. Presidential Election,” Journal of Cognitive Neuroscience 18, no. 11 (2006): 1947–1958.
[3] Elliot Aronson, Timothy D. Wilson, Robert M. Akert, Samuel R. Sommers, Social Psychology, 9th edition (New Jersey, Pearson Education, 2015), 11.
[4] Robert Fritz, The Path of Least Resistance: Learning to Become the Creative Force in Our Own Life (New York: Fawcett Columbine, 1989), 140.
03
与自己隔离,与他人隔绝
不管怎样,我们的情绪健康、精神健康和身体健康都会受到过去和现在的人际关系质量的影响,反过来,这些也会影响我们的人际关系质量。上一节解释了为何自卑的人很难接受别人的爱。事实上,他们也无法轻松地去爱别人。因为,我们能够给予别人的,永远只能是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我们给予别人爱和尊重。但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懂得什么是爱和尊重,我们又能给予别人什么呢?
付出与得到
爱是永远不会衰竭的。为人父母者,并不会因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而减少对第二个孩子的爱。父母爱每一个孩子,甘愿为每一个孩子无私付出,父母的爱永远不会穷尽。在这里,我们不妨将父母对子女的爱,与那些艺术品收藏者对自己“珍爱”的艺术品的爱做一番比较。随着时间的推移,艺术品收藏者对某一件艺术品的热情会逐渐消退。当他获得一件新的艺术品后,他就会把对旧艺术品的关注、喜爱之情转移到新的艺术品上。这是因为,事实上,他并不在乎这些艺术品,他关心的是他自己。艺术品能让他心情愉悦,仅此而已。他并没有为了那些艺术品付出什么,他只是得到了它们。再举个例子,某人说,“我喜欢饼干”,但他其实并不是喜欢饼干本身。应该说,他喜欢的是吃饼干。假如他真的喜欢饼干,他就会把饼干束之高阁、好好保存。要知道,爱不是自私的。
再说得深刻一些:当关注自己的痛苦、生活的艰难时,我们就很容易生气,这不足为奇。例如,当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面临损失或即将面临损失时,他会为自己感到难过,而不太会为别人感到难过。他想的全是自己的损失、过失和悲哀。我们的“自我”投入得越少,我们受到的打击就越小。因为正常的悲伤情绪可以通过健康的途径得到排解,而不是受到抑制、掩饰和误导,最终导致伤痛无法愈合。悲伤可以分成四个阶段:否定、愤怒、沮丧和接受。前三个阶段都是基于“自我”的。只有放下“自我”,我们才能放下过去,坦然接受现实。
欲望与爱情之间的界限往往是模糊不清的。欲望是爱情的对立面。当我们渴望得到某人或某物时,我们对他(它)的兴趣完全是自私的。我们想要得到他(它)来满足自己。然而,当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关注的则是如何给予和付出,而且我们非常乐意这样做,迫不及待地想要这么做。当所爱的人痛苦时,我们也会感到痛苦。然而,当渴望得到的人痛苦时,我们想的却是,对方的痛苦将对自己产生什么影响,是否会给自己带来不便或不适。我们想的是“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不是对对方来说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人缺乏自尊心的时候,他只会拿走他需要的东西,让自己获得一种完满之感。最不可能爱你的人,是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这个人无法付出真心,他只懂得操控和索取。一个人越有自尊心就越完满,毕竟,有付出就必然有收获,这是一个互惠的过程。然而,当我们一味索取,试图以此填补空虚时,我们实际上仍然一无所有,只好继续索取,让自己满足,却永远得不到满足。这会让我们更加依赖索取,并让我们的身心疲惫不堪。
自尊心同时赋予我们给予和接受的能力。因此,一些缺乏自尊心的人通常很难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且很难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因为需要别人的帮助或接受别人的帮助会让他们产生一种匮乏感。如果他人的馈赠和给予让他们感到特别难受的话,他们甚至可能会对帮助他们的好心人产生敌意,因为这些好心人让他们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安全感以及自身的缺陷。[1]
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学会了辨别一个人是否有自尊心、是否自卑。这反映在他如何对待自己和他人的态度上。一个缺乏自尊心的人可能会沉迷于一些能够满足自己欲望的事情,他不可能对别人好到哪里去(傲慢心态的产物)。或者,这个人很可能会去刻意迎合别人,因为他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和尊重,但他不会满足自己的需求(受气包心态的产物)。只有自尊心较强的人才能负责任地对待自己和别人,既爱自己也爱别人,既尊重自己也尊重别人。
同理心与同情心
这就引出了另外两个概念:同情心和同理心。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前者意味着我们对一个人的不幸境况感到遗憾,但我们无意伸出援手,帮助他摆脱困境。一个人也许对他人的痛苦非常敏感,但如果他只是同情对方,他就只会在意自己的痛苦,减少自己的痛苦就是他的主要目的。人们往往通过逃避现实和自我放纵达到这个目的,而不是帮助那个真正面临痛苦的人。这样的人也许常常盼望自己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各种不幸和悲伤,因为这样他就能眼不见为净,不必为此感到难受了。
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具有两大典型特征:傲慢无礼、虚张声势。但即便是一个高度敏感,看起来缺乏自我意识的人,也有可能是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的。他很可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成天自怜自艾,因而也就无法感受任何人的痛苦。这样的人看似高贵,但他与自己之外的任何人都没有真正的情感连接。他并不是一个真正谦卑的人,因此,除非他以接受或批准的形式得到了更大的利益,否则他不会,也不愿给自己增加负担。他一心索取,却把索取伪装成给予。他心怀恐惧,却把恐惧装扮成爱。(他也可能出于缓和自己的内疚感或匮乏感的需要而产生了帮助别人的动机,但他帮助别人的目的仍然是减少自己的痛苦,而不是减少别人的痛苦。)
相比之下,同理心是一种体会他人情感和感受他人痛苦的能力,而不仅仅是为他人感到难过。有同理心的人为自己能够了解别人的困境而感到幸运,因为他真心实意地想要减轻别人的痛苦。道德的行为,而不仅仅是道德的思维,是驱使一个人成为利他主义者的动力。事实证明,*社会反**者拥有卓越的道德推理能力,但他们觉得没有必要采取恰当的行动——这需要同理心。[2]
顺便说一句,能够淡然地看待自己的麻烦,将注意力转移到他人的福祉上,这正是情感健康的可靠标志。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关注自我的——尤其当我们在艰难地应对个人挑战时,但这种专注的强度及其持续的时间是不同的。任何一个人在心情不错时都会表现得热情、善良而慷慨,这一点并不难做到。然而,心理健康的真正标志是:一个人即使在情绪低落或身体不适的时候,也能关心别人,耐心地回应他人的需求。
一个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会心存谦卑,并感受到自己与他人的情感连接。“我是我,他是他”的心理壁垒被打破了。当“自我”退位的时候,我们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正因如此,我们更容易对孩子、老人、病人产生同理心,因为我们透过他们没有“自我”的外在,看到了他们的脆弱无助。他们看起来就是那样。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尽管方式不同、程度各异。比如,在繁忙的街道上,有人猛然撞到了我们。我们气冲冲地扭头一看,却发现对方是个盲人或是有其他身体残疾的人,他只是想从我们身旁走过而已。当看到他的缺陷之后,我们会可怜他、同情他,然后就生不出气来了。或者,一位同事把咖啡洒在了你的桌子上,然后什么都不做就冲了出去。你正打算闯进她的办公室兴师问罪时,却发现她的孩子生病住院了。在彼此没有隔阂,没有“自我”挡道的地方,愤怒就没有立锥之地了。但当我们专注自我时,我们的“自我”便割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从根本上说,愤怒就是“断开连接”——想要避免痛苦,反而招致了痛苦。
如果想要成为某人生活的一部分,我们就需要为对方创造一个独立的空间。如果一个人过于自私,那么对方就无法拥有自己的空间了。这样的人会沦陷在自己的各种不幸所造就的坟墓里,因为他与他人的情感连接即便没有被完全割断,也是十分紧绷的。受到孤立,哪怕只是受到忽视,都会让人感到痛苦。研究表明,感到自己非常孤独,或真正过着孤独的生活,比任何其他因素都更容易导致神经高度紧张,以及全身免疫力低下等心理和生理问题。孤立会带来痛苦,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比喻。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方面的研究结果表明,当我们产生被社会排斥的感觉时,我们大脑中的两个处理身体疼痛的区域——背侧前扣带皮质和前脑岛区域会被激活。自尊心越低的人,其与自己的真我——灵魂,以及他人的真我之间的联系就越弱,这个人给予爱和接受爱的能力就会受到影响。他自己会遭罪,他的人际关系会受到影响,他身边的人也都会跟着遭罪。
烟雾和镜子
我们应该注意到,人们经常把自信误认为自尊心,但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自信是我们在某一特定领域或情境下产生的自我效能感;而自尊心则是我们对自身内在价值的认可度,以及我们是否认为自己应该得到幸福和好运。影响自尊心的是我们做出的选择的质量,而不是可供我们支配的资产。也许在一些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看来,那些试图通过显摆自己的某一优点来强化自我形象的人,似乎表现出了高度的自尊心。但事实上这样的人往往没什么自尊心,因为他所拥有的只是膨胀的“自我”。
当一个人的自尊心很弱时,无论他有多大的成就,他都必须依赖其他的人和事物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自我形象。已有研究证实了这一点:一个人的自我膨胀感并非源自自尊心,而是源自自我厌恶。[3]不要落入圈套,误以为自我膨胀的人会喜欢他们自己。自我和自尊心是逆相关的。无论一个人看起来多么认可自己,如果他是以自我为中心的,那么他就必然拥有自卑感。这不是猜想,而是一个关于人性的定律,是心理科学。
[1] Abraham J. Twerski, A Formula for Proper Living: Practical Lessons from Life and Torah (Jewish Lights Publishing, 2009).
[2] See Martin L. Hoffman, “Toward a Comprehensive Empathy-Based Theory of Prosocial Moral Development” (2001), in Arthur C. Bohart and D. J. Stipek, eds., Constructive and Destructive Behavior: Implica-tions for Family, School, and Society.
[3] Seth Rosenthal, “The Fine Line Between Confidence and Arrogance: Investigating the Relationship of Self-esteem to Narcissism,” Disserta-tion Abstracts International, 66 (5-B) (2005): 2868.
04
振作起来,直面现实
我们遇到的每一种情境都像一个空白的本子,等着我们根据自己的想法写出剧本。比如,某人对我们表现得很粗鲁,其实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然而,由于我们的自我形象在工作,这个人的言行会让我们感到很难受。他的观点和我们的自我价值有什么关系吗?没有。但这正是我们的“自我”在施加影响力——它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每一件事都赋予了意义。我们的自尊心越强,我们就越不容易受到别人冒犯。因为假如我们爱自己,那么(1)我们就不会认为,某人的某一行为意味着他不尊重我们;(2)我们即使得出了这个结论也不会生气,因为我们不需要先获得他的尊重后才意识到要尊重自己。
我们经常下意识地评估各种情境,以确定别人是否在针对自己,或自己是否受到冒犯。例如,一辆车在路上挡了道,此时我们往往很想看看这个司机长什么样。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常常会根据司机的外貌来确定对方的行为是否是故意的。如果看到的是一位戴着灰色浅顶软呢帽,驾驶1983年产的奥兹莫比尔汽车的老人,我们就不会像看到一个抽着烟,任凭吵闹的音乐声从打开的车窗中传出来的年轻人那样勃然大怒。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这位年长的绅士可能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车,而这位年轻人则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他不尊重我们,不在乎我们。你能理解这种看起来很荒谬的逻辑吗?有人故意超车,挡了我们的道,我们赶紧追了上去,因为想看看这个冒犯了我们的司机长什么样,并据此判断是否应该生气。
无论是在何种情境下,我们问自己的问题都是同一个:“他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我们会生气的根本原因:你认为对方是在针对你。不仅如此,你还会这样想:“这个家伙这样对待我,一定是因为我自己有什么不对劲——我身上有什么问题或缺点。”正如我们在第2节中谈到的那样,如果你不爱自己,不尊重自己,你就无法想象为什么其他人会对你产生好感。“我不喜欢我自己,所以你一定也不喜欢我。”我们会把别人行为中的各种细枝末节联系在一起,然后得出一个让自己伤心的结论。我们认为,对方会这样对待我们,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这种可怕的想法让我们质疑自我价值:也许这是我应得的。
如果我们觉得轻慢我们的是一个聪明、富有或充满魅力的人,我们就会更加难受。“自我”让我们认定这个人更有价值,因此他如何对待我们就变得更加重要了。事实上,我们与此人的关系,也决定了对方的态度会对我们产生多大的影响。如果对着我们大喊大叫的家伙是一个疯子,那么此事对我们的影响很可能微不足道。但如果冲我们大喊大叫的人是我们亲密的朋友、受人尊敬的同事,或者我们的爱人呢?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觉不快,更容易生气呢?因为对方非常了解我们——他了解我们的所有优点和缺点,所有的隐私和丑事。因此他更容易让我们质疑自我价值。我们会想:“这个人真的很了解我。也许我的确有什么问题呢?”
这种思维方式的错误之处在于,将对方是否了解我们与他如何对待我们联系了起来。对方只是对你了如指掌,这并不意味着对方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如果一个人有百分之百的自尊心,那么从理论上讲,他会爱所有人,尊重所有人。即便他和一个生性粗鲁的人交谈,他的心中也会充满同理心。因此,他会产生与众不同的想法。他也许会这么想:“我是多好的一个人啊,他怎么对我这样不友善,他的内心该有多痛苦?”再说一遍,只有我们自己拥有的东西,才能给予别人。我们给予爱,给予尊重。一个人如何对待你,正是他的自我价值感的写照,与你的内在价值无关—— 除非你(你的“自我”)觉得这与你有关。
同样,当你心情愉快的时候——当你在某个时刻感觉自信满满,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时候,你是否意识到此时其他人变得更值得你尊重,更值得你友善对待了?事实上,除了你自己,谁都没变。当我们的情绪恶化时,我们的情感就会变得吝啬起来,此时我们只会尊重那些我们需要的人。其实,我们并没有真正付出什么,而是将伪装当成了付出。
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在前一节中我们解释过,当我们了解了一个人的局限性之后,我们对他的敌意就会消失。因为一旦我们看到对方的脆弱和无助,就不会把他的问题当成自己的问题。一个人的外表越傲慢,他的内心就越软弱、越无助。而决定我们是否能透过外表看到本质的,是我们自己。一旦“自我”介入,我们就会心生恐惧,就会不由自主地得出结论:“他怎么敢!”——导火索就这样被点燃了。然而,假如我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能够冷静观察他如此行事背后的心理基础,即他的内心充斥着不安全感和匮乏感,我们就不会轻易动怒了。如果你无法对对方产生同理心,那么至少可以试着去同情对方。只要能感觉到对方的痛苦,双方之间互动的大背景就会自动改变,我们就不会感到痛苦了,因为我们一点儿都不痛苦。但是,假如我们以自我为中心,我们就会不可避免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对方如此对待我,是因为我有问题,而不是他有问题。这是很可怕的。这样的结论会令人相当不快。
决定你感受的并不是当时的情境,而是我们赋予这一情境的意义,这往往基于一点:我们对自己的感受。某一事件会引起我们的某种情绪反应,但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个理性作用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将赋予发生的事一定的意义。当你选择认为这件事就是针对你个人的时候——没错,这是一种选择——你就会和你自己的本性对抗。比如,在一次聚会上,有个人突然冲你大喊大叫起来,说你是个说谎的*子骗**、一无是处的小贼,并对你进行了一番指责。这时,音乐停下了,大家都盯着你看。你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直到……他叫错了你的名字。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认错了人。你当然也知道这点,这时你不再觉得羞耻,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你关注的焦点也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这个可怜的家伙身上: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他该有多么尴尬啊!在这个互动过程中,如果你的“自我”没有横插一脚,那么你一定明白,“他认错了人”,他说的不是你,除非你自己认为他说的就是你。没错,他觉得你是个差劲的人,这并不会让你变得差劲。可如果你觉得自己变得差劲了,你就会勃然大怒。
自编自导的故事
当某个我们亲近的人(比如我们的配偶)做了一件让我们不开心的事时,其实让我们生气的并不是对方的行为本身,而是我们对此的想法。因为我们认定,配偶的行为说明其并没有那么爱我们,并没有那么关心我们、尊重我们。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我们的“自我”是如何轻而易举地将我们引入歧途的。如果你的配偶惹你生气了,但随后对方真诚地向你道了歉,并恳求你原谅他,他做了能做的一切来补偿你,那么你还会一直生他的气吗?你也许仍然不满他的行为,但如果你的配偶承担了全部责任,并告诉你,他之所以把事情搞砸,不是因为他不爱你或不欣赏你,你就很难继续生气了。现实并没有发生改变,但你赋予对方这一行为的意义发生了变化。因此,你对对方这一行为的感受也发生了变化。当然,你也许会觉得,这只适用于一些小事、轻微的过失或过错。我们可以想象一两个无论“自我”是否介入都会让我们勃然大怒的情境。在第四章中,我们将更深入地探讨,如何在遇到大事时,或在对方严重辜负你信任的情况下,让自己平息怒气。
现在,让我们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假如我们的配偶的确不尊重我们,那该如何呢?同样,我们可以先问自己一个简单的问题:“这说明了什么?”也许这意味着我们的配偶缺乏自尊心,因此其无法去爱别人、尊重别人,也无法得到别人的爱和尊重。也许这意味着,我们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扪心自问一下:“我对他友善吗?有爱心吗?他这样对待我,是否受到了我之前的某些行为的影响?”不管我们得出的是什么样的结论,下面这个结论都是绝对不正确的:“这都是我应得的,因为我自己有问题。”也许我们的所作所为的确有错,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是好人,不该得到爱和幸福”。如果这是意识层面的想法,那么我们就会过着受害者一样的生活,因为我们“活该”得到这样的待遇。如果这是潜意识层面的想法,那么我们就会大为恼火,因为我们觉得对方不尊重我们,或者对方的确不尊重我们,而且还会寻找各种蛛丝马迹,证明我们的确不配得到别人的爱和尊重。即使没有找到这样的线索,我们也会过度揣测、妄下结论,说服自己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线索。这就是妒忌的根源:“我配不上你,所以你一定会背叛我。”如果我们已经认定了这点,我们就会把任何事都纳入这个思维模式,继续证实这个想法。为了证明我们是正确的,我们就会“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把一个个小事件串联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让它印证我们的想法。
愤怒:难以捉摸的情绪
错综复杂的愤怒情绪往往被简化到不完整的程度。我们因为害怕或痛苦而生气,就像电灯亮了是因为按下了开关一样。这句话说得没错,但电灯能亮的深层次原因——通了电,却完全没有被提到。痛苦本身并不会导致愤怒,恐惧也不会。爬山和填字游戏会让人疲惫不堪,坐过山车或看恐怖片也很让人害怕,但这些事情也是令人兴奋、令人愉快的。然而,如果一辆18轮的大卡车驶入你的车道,你的孩子自己乱跑到了街上,一个粗心的人在工作时撞了你,或者你的老板冲你大吼大叫,此时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这些事很可能会激怒你。那么这有什么区别呢?答案就是控制。
激发愤怒的是我们无法控制的情感或身体上的痛苦。恐惧之所以会起作用,是因为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上的痛苦,而对未知事物的恐惧则是人们完全无法控制的,因此有可能带来最大的痛苦。无法预测或无法控制的痛苦会带来恐惧,无法预测或无法控制的恐惧也会带来痛苦,这是同一个问题的正反两面。寻求控制的是“自我”,因此,即便是情感上的痛苦,在适当的情境中(在更开阔的、无我的视角之下)也会得到缓解。比如,一个人因为听到了一件关于自己密友的坏消息而在公众场合表现得十分激动。因为在替朋友感到伤心的同理心的作用下,尴尬的感觉变得没有那么强烈了。一个爱我们的人会愤怒地冲我们发火,因为我们让他伤心了,但我们并没有因此而产生被对方遗弃的感觉,而是会同情他,并设法减轻他内心的恐惧。
羞耻游戏
人类所体验到的两大主要情感:基于灵魂的爱和基于自我的恐惧。所有积极的情绪都源于爱,所有消极的情绪都源于恐惧——对孤独的恐惧,而孤独是因为我们认为自己不配被别人爱。而这会让我们感到羞耻。羞耻是我们的良知,是来自灵魂的声音。这个声音在说:“是我的行为让我变得差劲。”是我的行为使我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人接受;再进一步说,这意味着,我所爱的一切,都是既不安全也不稳固的。这样的想法会让人觉得痛苦。这种合理的羞耻之痛是在提醒我们,我们的表现低于自己的潜能。在承担责任的过程中,我们不仅免除了情感上的债务,还能从中获益——我们的自尊心增强了。与此同时,爱和被爱的能力也随之增强了,在情感方面,我们也能得到不小的收获,包括相信自己未来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详见第11节)。然而,在情势所迫,拒绝承担责任时,我们的意识中会多多少少留下耻辱的痕迹,因为我们无法欺骗内心深处的自己。(第四章展现了如何将我们自己从羞愧中解放出来,并使自我价值感恢复至先前水平的过程。)
愤怒的根源就在于此:当“自我”试着补偿这种令我们无所适从的羞愧时,我们体验到的是一种虚假的羞愧:如果你认为我是差劲的,那么我就是差劲的。[1]感到自己遭到任何形式的排斥(尴尬、受到批评、感觉不被需要、被嘲笑等等)都是极其痛苦、令人恐惧的,因为它给我们(我们的“自我”——一个假我)带来了真正的羞耻感。以自我为中心的心理,会把任何遭到别人排斥的情形都解释为“是我自己不够好,我不被接纳是因为我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别人的善意”。这样的错误想法再往前推进一步,就为这种错位的羞耻提供了解释。这种错位的羞耻,其实根植于一种错误的信念,即我要对他人的行为负责。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别人如何对待你,你都会对这种感觉难辞其咎,因为你既是受害者又是施暴者,是对方事实上的同谋。在第14节中,我们会说道,由于孩子天生以自我为中心……因此如果他们认为别人的所作所为是自己没有做好事情,没有做对事情造成的就顺理成章了。这样一来,如果一个孩子从小一直认为自己不够优秀,不配得到父母的爱和认可;或者受到虐待,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或者被迫承担本不应由他承担的责任,那么羞耻——自己失败了,没有发挥出潜能的感觉就会在孩子心中烙上深深的印记。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们都有过羞耻。(这就是我们会为自己固有的缺陷和缺点感到羞耻的原因,尽管这些缺陷和缺点并不是我们自己一手造成的。而且,当然了,所有人都有这样或那样的缺陷或缺点。)一个人的童年遭遇对他造成的破坏越强,他的“自我”以及伴随“自我”而来的羞耻就越强。
“自我”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寻找任何有可能质疑我们价值的情境,担心自己不惹人喜爱,担心自己会遭到拒绝和排斥。所以,任何使我们失去控制的场景,任何我们有可能遭到别人攻击的情形(哪怕只是被人盯了一眼,更别提遭到别人轻慢和嘲笑),都会让以自我为中心的大脑急速运转,产生上述反应。这就是为何我们和别人,特别是我们最亲近的人交往、相处时反而更容易勃然大怒。这种心理点燃了一根根情感导火索。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孩子没有听父母的话时,孩子的父母会觉得:
·内疚(也许我不是一个好爸爸/好妈妈。)
·不被尊重(他怎么敢不听我的话!)
·被排斥(他不爱我。)
·尴尬(如果还有其他人在场,“他们会怎么看我?”)
·恐惧(他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委屈(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他却这样对我。)
一般来说,当一个人的情绪自我(或生理自我)受到威胁时,如果总体上他的自尊心程度越低,并且令人不适的现实对他的神经和他的自我形象产生的影响越大,他就越害怕感知那种痛苦,这也会导致他的控制欲更强。当超越自己的天性,试图控制自己时,我们就能实现真正的控制,从而使恐惧/痛苦机制无法发挥作用。愤怒是控制的幻觉,因为从生理上说,当一个人生气时,他的体内会释放去甲肾上腺素(一种神经递质)和肾上腺素(一种激素),这将使他的意识活动更剧烈、精力更充沛、力量更强大。而从情绪上说,愤怒会让我们转移注意力,从而不再聚焦于恐惧或痛苦,这也模拟了控制感。当然,事实上,在愤怒情绪的驱使下,伴随着每一个过激想法或行动的出现,我们会逐渐失去控制,变得越来越弱。我们的个性决定了我们会如何表现内心的愤怒(在第21节中将进一步解释)。它也能反映在面临威胁时我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战斗还是逃跑。
·积极攻击(战斗):既然大家都想控制局面,我们出来公开较量较量。
·消极攻击(逃跑):愤怒会以更微妙的方式发泄出来。由于无法直接交战,我们只能偷偷地寻求控制。
·投降或压抑(逃跑):因为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愤怒,所以我们告诉自己,不应该坚持自我或者压抑自己的情感,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没有被激怒,以此来控制局面。
·不作为(原地不动):我们感到无能为力,于是把自己封闭起来,使自己免受痛苦。我可以避开这些痛苦。我可以将整个世界关闭在外。这样我马上就安全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战斗或逃跑反应是人体对感知到的威胁产生的一种生理反应,无论危险是真实的还是想象中的,都会触发这种反应。举个例子,人体对“我在树林里看到了一只熊”与“我相信我在树林里看到了一只熊”的反应是一样的:交感神经系统激活了肾上腺,于是肾上腺分泌出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皮质醇,这些激素和神经递质进入人体的血液中,并将威胁从前额叶皮质(负责思维活动的大脑区域)转移到杏仁核(大脑的恐惧和焦虑反应中心)。然而,当我们意识到树林中并没有熊的时候,这种反应就即刻停止了——因为危险已不复存在。同样,当我们意识到我们并没有体验到羞耻,我们体验到的只是羞耻的假冒产品时,威胁就消除了。我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没有必要去控制什么,因为这种痛苦并不是真实的。我们并没有危险,我们已经安全了。[2]
[1] The scenario follows 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s, and Part IV expands the discussion to the other primary source of anger — the universe. Whether our plans are thwarted or hardships encountered, it is too easy to feel that we are being rejected by God because we are not worthy of happiness and success.
[2] When the threat is not real, as in the case of a horror movie or haunted house, the fight or flight mechanism is still active to the degree that we suspend belief. However, as noted, we do not become angry because we remain in control. Therefore, in real-life scenarios, whenever our imagination gets the better of us, remind yourself that you are safe and in control, and follow the protocol in Chapter 27.
It will not happen automatically because your neural network has been habituated to responding to false alarms — becoming frightened even when we know the fear is not real. But, in a short time, you can create a different, dominant network that will override the fear-based one. The method is akin to desensitization or exposure therapy, a highly effective treatment for a range of phobic and anxiety disorders, that helps the sufferer process the situation logically and rationally, rather than emotion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