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国学大师面对面

文化是一个国家的内涵,从四书、五经到汉赋、唐诗、宋词,文化始终贯穿着民族的血脉。看到四书五经就会想到商周、春秋那些启蒙文化的圣人;看到汉赋就会想到丝绸之路、西域大漠边关,秦汉明月如今犹在;看到唐诗就会想到长安城里走出来一个就是诗人;看到宋词就会想到大江东去,千古风流人物。

文化也是一个人的修养和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这是一种无形透露出来的自我修养。平庸和高雅只是在一眼之间,尽管互不相识,若是一个人有文化,会散发一种高雅的气质,让我们在心中肃然尊敬。
传承文化离不开众多国学大师的辛勤教育,他们的著作、言行、学习、读书逸事都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财富。跟随秋风,踏歌而来,走进诗书园,一起和国学大师面对面,倾听大师的声音。

陈三立、陈寅恪父子
文化是一脉相传,家庭环境对后代的教育也很重要。陈三立先生是同光体诗派领袖,有“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的美誉。和谭嗣同、徐仁铸、陆菊存并称“维新四公子”。陈三立先生祖孙四代一脉相承,谱写了一段声名显赫的国学家族历史。

书香世家的环境和教育让儿子超过了父亲。陈寅恪通晓多种语言,除英、法、德、意、拉、西班牙语以外,尤精于梵文、藏语、突厥语、西夏语、契丹语,同时他还精晓小亚细亚等多种业已消失的小语种。据曹聚仁统计(《中国学术思想史随笔》),其所晓语言约有18种之多,堪为语言界奇迹,为世人叹服。然而陈寅恪先生一生中没有一张文凭。1925年,清华大学成立国学研究院,由吴宓来筹办聘请教授,他想起了老同学陈寅恪。校长曹云祥去找梁启超了解陈寅恪的学历,梁启超说陈寅恪没有学历也没有著作。曹云祥说:“既不是博士,也无著作,如何能够胜任研究院导师?”梁启超说:“我梁某算是著作等身了,但总共著作还不如陈先生寥寥数百字有价值!”
陈寅恪先生被学生们尊敬地称呼他为:“太老师”、“教授的教授”。因为著名教授朱自清、冯友兰、吴宓,也常以学生身份旁听陈寅恪先生上课。
和陈寅恪先生面对面会听到:前人讲过的,他不讲;近人讲过的,他不讲;外国人讲过的,他不讲;他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他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这样的大师古今中外能有几人?
陈三立诗《高观亭春望》:
脚底花明江汉春,楼船去尽水鳞鳞。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陈衍
如果你满腹经纶仍然默默无闻就去找陈衍聊聊。陈衍先生重情义,是最热心提携后进的大师。陈衍先生所选编的《石遗室诗话》和《近代诗抄》选入了不少后进新人的作品,这本书在民国初期诗坛上名气很大,多著名诗人的代表作都没收入,章士钊、汪辟疆、钱仲联这些名人对陈衍先生的这种做法颇有微词,但是这是对新人的一种肯定和激励。要续辑诗话的消息传出后,各地诗人竟“争欲得其一言为荣,于是投诗乞品题者无虚日”。
陈衍先生对中国文化的优越性有着坚定的信心,三十年代钱钟书出国之前去看望陈衍,他对忘年交对钱钟书到国外念文学大惑不解:“文学又何必向国外去学呢!我们中国文学不就很好吗?”
当然,有美妙的诗文还要有美食,能和陈衍先生聊聊诗文之外美食也是引起兴趣的话题,他的著作有《石遗室诗文集》、《石遗室诗话》、《近代诗钞》、《元诗纪事》、《辽诗纪事》、《金诗纪事》、《宋诗精华录》还有一部《烹饪教科书》。“陈衍治家勤俭,极富生活情趣,每以‘君子不必远庖厨’自况,以诗会友之馀,常亲自下厨作膳,以佳肴奉客。”
陈衍诗《至鹿洞庭湖书院》
路转峰回处,苍松各不群。
一溪都见底,五老尚横云。
海外多奇字,山中只旧闻。
流芳桥上伫,水石本清芬。

钱钟书
山中有个人叫钱钟书。19岁那年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一入学就发宏愿"横扫清华图书馆"。钱钟书是中国最后一个隐士。在中国大师级的人物中夫妻都被尊称为先生的也只有钱钟书、杨绛二人。和钱钟书先生聊天会看到他充满笑容的脸上写着:“你不懂我,我不怪你。”他拒赴国宴,拒绝“东方之子”采访,更拒绝国外名牌大学的高薪邀请。只是“我们仨”安静地读书写作。他是山林中的隐士,国学大师中最幽默豁达的人。和钱钟书先生聊天要知道每个大师的有点和缺点,因为钱钟书先生把他们都批评个遍,而那些大师都心服口服。

1932年春天,杨绛考入清华大和钱钟书第一次见面,钱钟书就说:“我没有订婚。”杨绛回答:“我也没有男朋友。”1942年底,杨绛创作了话剧《称心如意》。在金都大戏院上演后,一鸣惊人,迅速走红。杨绛在文学上的成就使大才子钱钟书坐不住了,为了和妻子“比试”信手写出了《围城》。
钱钟书诗《山中寓园》
箕踞长松下,横眠老竹根。
一枝聊可借,三径已无存。
故物怀乔木,羁人赋小园。
水波风袅袅,摇落更消魂。

章太炎
章太炎是近现代朴学大师、小学大师、经学大师、史学大师。晚年潜心研究佛学,旅日期间曾苦学梵文,更以佛学解注老庄,对后世具有深远影响。其在小学一面,长于训诂,独步古今,后之学人唯有黄侃一人堪与匹敌。经学方面,幼毕四书五经,出口能诵;诸子百家,信手拈来。尤其对唐以前古籍颇为精通,可谓了如指掌,为学界所畏服。
1929年,上海《时报》曾有文章仿效《水浒传》108将,为东南文坛的名士依次排座次,第一名天魁星为章太炎,第二名天罡星为陈三立。章太炎坚持弘扬国学,国学是面对西方挑战之际精神动力,他在《国学讲习会序》中说:“夫国学者,国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闻处竞争之世,徒持国学固不足以立国矣。而吾未闻国学不兴而国能自立者也。”
章太炎的学生有:鲁迅、许寿裳、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马幼渔、朱希祖、吴承仕、黄侃、汪东、曹聚仁、刘文典、黄绍兰等。在日本时,为留学生开设国学讲座,讲授《说文》、《庄子》、《楚辞》、《尔雅》等。此后,又为周树人、周作人、朱希祖、钱玄同等人单独开设一班,另行讲授。
和章太炎在一起聊天首先要敬上一支烟,章太炎嗜烟,经常烟不离手,一支接一支地抽,常常一支还没抽完,他就又点上一支,接连抽上三四个小时。当然,在香烟缭绕中享受的是刘半农任翻译(章太炎普通话不好),钱玄同写板书,马幼渔倒茶水。章太炎讲课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来听我上课是你们的幸运,当然也是我的幸运。”

黄侃
黄侃是章太炎门下大弟子,有其师必有其徒。黄侃为人极其狂狷,恃才放旷,和章太炎并称为“章疯”、“黄疯”两人第一次相遇就是因为对骂,差点打架。
黄侃在经学、文学、哲学等各个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尤其在传统“小学”的音韵、文字、训诂方面更有卓越成就,人称他与章太炎、刘师培并为“国学大师”,称他与章太炎为“乾嘉以来小学的集大成者”“传统语言文字学的承前启后人”。更令世人惊叹的是其在生前并未出版过任何著作,其曾有一句经典名言:“五十之前不著书”。这句话至今还在武大校园内广为流传,成为其治学严谨的证明。
黄侃喜茶嗜酒,在他49岁那年,因为饮酒过度,导致胃血管破裂大出血,溘然而去。章太炎痛惜而叹曰:“寻思世事总浮云,断送一生唯有酒。”据说在他临终之时学生在床前侍候,黄侃让学生拿出一本古籍翻至某页,手指一处释然长逝,学生看看内容,正是自己前几日向老师请教的问题。

马一浮
未曾读过马一浮,不足以谈文化。马一浮先生是第一个把《资本论》介绍到中国的人。他一生酷爱读书,精通儒释道。李叔同曾说:“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个人,生出来就读书,每天读两本,而且读了就会背诵,读到马先生的年龄,所读的书还不及马先生多。”他与梁漱溟、熊十力合称为新儒家三圣。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马一浮先生一生潜心修学,淡泊名利,他对古代哲学、文学、佛学造诣精深,又精于书法,合章草、汉隶于一体,自成一家。
马一浮先生对易学有着高深的理解:物来而能应,事至而不惑,谓之大儒; 今人以数学,物理为基本科学,是皆《易》之支与流裔。以其言,皆源于象数。以其用,在于制器。”他对蒋介石的评价更是一语成谶:““此人英武过人,而器宇褊狭,乏博大气象;举止庄重,杂有矫揉;乃偏霸之才,偏安有余,中兴不足;方之古人,属刘裕、陈霸先之流人物。”
他对中国文化的评价是:“世界人类一切文化最后之归宿,必归于六艺。而有资格为此文化之领导者,则中国也。”跟马一浮先生面对面必定是安静地读书,其心得是:“故欲读书,先须调心。心气安定,自易领会。若以散心读书,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必不能入。”
马一浮诗《杂感 释今》
方生方灭刹那心,不住如何强谓今。
三世本空今尚寂,去来何处更追寻。

夏承焘
夏承焘没有上过大学,但他后来却走上了大学的讲坛,并先后担任浙江大学、浙江师范学院、杭州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特约研究员,成为著名的教育家、学者和诗人。夏承焘的学问全靠自学。他说,自己从七八岁上学起,几十年来,除了生大病,没有一天离开过书本。最重要的是要多读。“读书千遍,其义自见。”他晚年总结读书经验时,说自己天资很低,正因为这样,促使自己奋发苦学。他对词人事迹考证、宋词音谱研究、唐宋词声律研究和宋词作家评论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学术建树。尤其对姜夔的研究最深,成名作《白石歌曲旁谱辨》和《唐宋词人年谱》奠定了他的词学泰斗地位。
夏承焘词《浪淘沙》 过七里泷(一九二七年)
万象挂空明,秋欲三更。短篷摇梦过江城。可惜层楼无铁笛,负我诗成。
杯酒劝长庚,高咏谁听?当头河汉任纵横。一雁不飞钟未动,只有滩声。

龙榆生
如果说现代作诗填词的人都师承龙榆生,这句话一点都不过分。他树立了现代诗词创作的标杆;他普及了现代诗词的创作。培养了一大批词人。他的著作使填词这门高雅的艺术真正走入了民间,从垂髫小童到耄耋老人,凡能识文断字者皆能词。他繁荣了诗词艺术,对传统文化的兴起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龙榆生先生博古通今,学际天人,词学造诣无人超越,涉猎很广。有词谱研究编撰、词律研究、词调研究、名家词集校订、词史研究、词学批评研究、词学文献研究,断代词研究,专家词研究。他几乎穷尽了词学的一切领域。龙榆生先生在研究古典诗词同时,也创作新体歌词,探讨诗词与音乐的结合,其创作的歌词被黄自、李惟宁等谱成歌曲,传诵一时。
龙榆生词《南乡子 题林畏庐画西溪图》
何处最宜秋。拨棹西溪且信流。波皱绿鳞风骤紧,飕飕。未白芦花也白头。
烟景望中收。零落诗魂好在不。凭仗丹青留幻影,悠悠。衰柳残阳万古愁。

沈尹默
诗和书法集于一身,这是文人最高的追求。沈尹默先生早年留学日本,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和校长、辅仁大学教授,《新青年》杂志编委。与兄长沈士远、弟沈兼士合称"北大三沈"。陈独秀第一次见沈尹默的时候说:“我叫陈仲甫,昨天在刘三家看到你写的诗,诗作得很好,字其俗入骨。”沈尹默先生从此开始发愤钻研书法。他在笔法、笔势、笔意等书学理论上有精深的造诣,写出了不少书论著作,撰写了一系列的书*论法**稿,他从微观的角度对书法艺术及其技法进行探索,建立了独特的沈尹默书法体系。
一个著名的学者、诗人、教授、校长,把心血和精神完全托放于书法,以"二王"体系为本体,开创了当代妍美流畅的经典书风。
沈尹默词《一剪梅》
海燕飞来趁岁华。认取春回,却已堪嗟。几番风细雨斜斜。落了梅花。开了樱花。
望眼楼头暮霭遮。欲破闲愁,除是新茶。年年芳草遍天涯。送我还家。伴我离家。

俞平伯
踏歌而来,坐下和国学大师面对面。如果同时遇见龙榆生和俞平伯会怎样?一个吟诵红楼诗词,一个讲解红楼诗词声韵,而我们只能坐下,静静地倾听,感受一起坐下说红楼的美妙情景。
俞平伯1900年生于浙江湖州,原名俞铭衡,字平伯。现代诗人、作家、红学家。早年以新诗人、散文家的身份享誉文坛。历任上海大学、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教授,精研中国古典文学,“新红学”的开拓者之一。俞平伯出自名门,家有名师。据夫人回忆,他读的第一本书是《大学》,到7岁时,所读过的线装书,摞起来比他的人还要高。可见,俞平伯的旧学功底非常人所及。
俞平伯先生酷爱诗词,在清华讲诗词,他在课堂上他选出一些诗词,自己摇头晃脑而朗诵之。有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完全沉浸在诗词的境界之中,遗世而独立。

《红楼梦》和红学造就了学术界的很多风云人物,中国现代学术的开端就发轫于胡适、俞平伯二人所奠基的新红学。1954年起俞平伯先生陆续出版《脂砚斋红楼梦辑评》、《红楼梦八十回校本》《读〈红楼梦〉随笔》等作品,他在红学上的成就至今无人能超越。
俞平伯词《临江仙·咏<红楼梦>》
惆怅西堂人远,仙家白玉楼成。可怜残墨意纵横。茜纱销粉泪,绿树问啼莺。
多少金迷纸醉,真堪石破天惊。休言谁创与谁承。传心先后觉,说梦古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