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她为救他付出性命,死后没多久,他便十里红妆另娶佳人

故事:她为救他付出性命,死后没多久,他便十里红妆另娶佳人

本故事已由作者:慕醉,授权每天读点故事app独家发布,旗下关联账号“深夜有情”获得合法转授权发布,侵权必究。

山谷中似有回声,他再一度抬头,阴沉压抑的夜幕,沉沉坠入他眼底,撞碎他最后一丝幻想。风雪席卷而来,寂寂山野悉数笼于素*冰白**晶之下,彻骨的寒,透心的冷。

“阿奚……”

她低沉而痛苦地唤了他一声,生息渐弱。

他弯下脊骨,紧紧将她搂在怀中,指尖摩挲着她苍白纤细的手腕,一遍遍地说:“我会救你的,一定会的。”

哪怕——

坠入地狱,万劫不复。

1

陆奚最近总是在深夜外出。

阿靖是在一次惊醒后发现的,梦里的老道跣足散发,跟在她身后不停叫唤她的名字,如影随形,令她恐惧。

她汗涔涔地拥被而起,不期然在身侧握了一把空气。月色朦胧透过薄纱窗,像极了被碾碎的素色梨花,仿佛岁月静好。她呆呆看着,直至天色灰蒙,陆奚方归。

她假寐不语,而后却留了心。

半夜里陆奚蓦然睁开了眼睛,就着一星月色,阿靖熟睡宛若孩童,他起身替她掖了被角,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不可闻,阿靖赤足下榻,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悄无声息地与他保持着不算远的距离。

陆奚最终停在一间隐秘的小屋前,临水而立,蔷薇拥簇。阿靖只看见黛瓦青砖,素窗竹帘,简单得与陆府的风格迥然不同,倒与她曾经的家有些相似。

说起来阿靖与陆奚的姻缘,到底是阿靖高攀了,虽说如今陆家已大不如前,若非一场巧合,以一贫家药女的身份,怎么也是够不上金陵陆家的门楣。

所以阿靖一直活得小心,小心到不肯质问陆奚一句。

也不知陆奚在里面做了什么,天明时才出来,而后转身回房。

阿靖佯装睡去,别过脸庞后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曾以为这陆府所有人都不拿正眼看她,可至少陆奚是真心实意地爱护着她,可如今看来,这份感情,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毫无瑕疵。

阿靖此后又数度尾随于他,却始终不敢推开那扇门,她隐隐感觉,那门后藏着许多秘密。

变故发生在那个月的初八,阿靖依旧跟踪着陆奚,这一次陆奚没有进屋子,却在院子里同一个人交谈。

那人背影佝偻,长须长衫,阿靖只能看到他似乎递了个东西给陆奚,声音亦模模糊糊地传来。

“……只能保住她七日了,如果月圆之夜她还不能醒来,大概永远都不会醒了。”

这么说,屋子里的是人?

阿靖屏住了呼吸,恍惚下踩到了一截枯枝。

“谁?”

花影拂动,陆奚一身青衫徐徐走来,眉尖微蹙,拨开了花丛,正对上阿靖盈盈一双目。

他怔了怔。

阿靖低低道:“那屋子里是谁?”

陆奚只目光幽深地看着她,不答话。

阿靖眨眨眼,一串泪珠滚下清秀白皙的面孔,“是不是季薇?是她受伤了你要来照顾她吗?”

陆奚终于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他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阿靖,你想多了。”

阿靖摇摇头,“我知道的,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她,陆奚娶的,应该是与他门当户对的金陵第一美人——季薇。

可阿靖还没说完,陆奚就轻轻抚过她的眼睛,一阵困意来袭,矇矇眬眬听见他说:“阿靖,这几天你太累了,睡吧。”

醒来时是在床上,陆奚扶她起身,又转身端了碗药来喂她。

阿靖不解,“我又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侍女不无担忧地看着她,“少夫人昨天昏倒在湖边,大夫说您……您得了夜游症。”

阿靖心中刚一惊,就听陆奚呵斥了一句:“胡说什么?”转身又轻声安抚着阿靖,“只是一些小毛病,喝了药就好了。”

阿靖是女大夫,一闻这药确实是治夜游症的,但——

她急急忙忙地披衣下床,不顾陆奚一叠声的呼唤,跑到了湖边。

凉亭柳色,飞花落叶,与她昨夜所见一模一样,可偏偏,没有那一间乌瓦小院。

陆奚匆匆跟过来,为她披了衣裳,十指上尽是细细的伤口。阿靖知道这是蔷薇花刺留下的痕迹,听侍女说,她昨夜就是倒在了蔷薇花丛里。

“阿奚……”她欲言又止,触及他清逸眉眼却说不出口,化作了一句:“让你添麻烦了。”

陆奚捏捏她的鼻子,微微一笑,“你怎么总是说这句话,阿靖不是我的麻烦,是我一生的幸运。”

阿靖神思一晃。

从前,这句话倒是她经常说的。

2

暮春时节,阿靖在后院里种了不少草药,如今正是*花采**入药的时候。她在草药上的事不愿假手于人,一向亲力亲为。

蔷薇也正是荼靡如火,灼灼地洇红了整个春朝,阿靖不慎被花刺划破了手。看着侍女慌慌张张地拿药膏绢布来包扎,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夜。

她兴许是太不安了。

因为季薇,也因为陆奚。

她想起去年此时,第一次见到陆奚的场景。

她父亲本是镇上唯一的大夫,受过他恩惠的人都说他是妙手回春的神医,究竟里面有多少水分阿靖也不得而知,毕竟镇子那么小,也没见谁得过什么疑难杂症。

而陆奚大概是苏老爹见过的,最棘手的病人。

他是在夜里凭空落在阿靖的药馆里的,阿靖迷迷糊糊地提了灯去瞧,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一抬头,陆奚以手拄剑,半跪于地,一身青衣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阿靖的尖叫还没能脱口而出,陆奚就伸手掩了她的嘴唇,艰难地抬起眼眸,“救我。”

语毕,一头栽倒在阿靖的肩窝里,长而密的睫毛轻轻刷过阿靖颈后的肌肤。

阿靖看看他尖尖的下颚,苍白的嘴唇,鬼使神差地悄悄将他拖回了房间。

苏大夫怎么吹胡子瞪眼,阿靖绞着手指头就一句话:“不能见死不救嘛……”

“臭丫头臭丫头,这哪里是见死不救?你看看这人的衣服、伤势,分明是哪家被追杀的富贵公子,你救了他,我们会跟着遭殃的!”

苏老爹一边嫌弃,一边手下如风地给陆奚扎针,折腾了好几天,陆奚总算睁开了眼睛。

阿靖凑了上去,眼睛亮晶晶的,“你感觉好些了吗?”

陆奚撑着额头看了她半天,又打量了一圈,半晌才开口:“你是谁?”

“我叫阿靖。”她飞快地回答。

“那……我是谁?”

苏老爹把了半天脉,下了定论,“摔坏脑子了。”

陆奚凭着自己身上的一截铭牌,勉强知道自己是叫陆奚的,但人往哪里来,又是个什么身份,谁也不得而知。

没了记忆的陆奚在医馆帮忙打下手,时间一晃,就是大半年。

在阿靖贫瘠的认知里,她只会“好看”两个字来形容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可对于陆奚而言,“好看”这两个字未免浅薄了些。

他在那磨药时,粗麻衫里好似亭亭生出一支青竹,看着便无端清爽。医馆的生意莫名好了起来,来的都是些无病*吟呻**的大姑娘小媳妇。

阿靖拿棍子费心费力地统统轰走后,转头不由得抱怨,“要你来帮忙,反倒是越帮越忙了。”

陆奚一怔,漆黑眼眸里划过一丝冷冽,“我知道了。”

这原本不过是阿靖一句无心之言,谁知第二天就不见了陆奚,他的剑还在,可人却消失了。

阿靖原本是个没心没肺的,心下倒有几分担心,傍晚开始落雨后,这担心就更甚了。

正打算擎把伞四处转转,看看能不能再把陆奚捡回来的时候,陆奚猝不及防地闯进来。

“你还知道回来?”阿靖心里的怒气蹭蹭的,“你知不知道我……我阿爹多担心你?”

不适时,苏老爹睡眼惺忪走进来,“阿靖,饭煮好了没?”

阿靖噎了噎,正打算将自己因为打算出门而没有做饭的事搪塞过去,就听见苏老爹扑向了陆奚——准确说是他的怀里的草药,一把抱住。

“竟然是山参!”

药铺里很久没有这样贵重些的药材了,山参采摘实属不易。陆奚看向她,神色郑重得像是*身卖**的在叙述自己的价值,“阿靖姑娘的救命之恩陆某无以为报,但愿尽绵薄之力,以解姑娘之忧。”

阿靖在屋里,他在屋外,细雨绵绵无尽,宛若一帘朦胧的纱帐,他抬起眼睫,一滴雨露颤颤坠下,砸在青砖上,在阿靖心里开了花。

她轻轻道:“你不是麻烦,是幸运啊。”

陆奚不再出现在医馆前堂,反倒是帮着阿靖开始做事。阿靖看病归来,他便擎一盏灯在檐下守候,风雨无阻;阿靖上山采药,他便尾随身后,替她斩去荆棘乱藤。

陆奚除去这些,只爱买些笔墨作画,画来画去都是一个高挑的红衣背影,阿靖每每问他,他都会慌慌张张地将画藏起来,耳根红得滴血。

阿靖起初以为画中人是自己,她也有一件红裙子,绣花精细,裁剪合身,是苏老爹给女儿的嫁妆,她甚至做过好几场关于陆奚,也关于那条红裙子的梦。

可惜梦都是会醒的。

那是在一场秋雨后,采药途中忽遇大雨。陆奚抬头仰望天色,露出流畅温柔的下颚线,衣袖飞扬。她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陆奚的。

她苏靖也是。

可陆奚拒绝了,他满含歉意地说着那个画中人不是她,眉尖蹙起的模样让阿靖觉得自己仿佛犯了一个错误。

她干咳一声,“我说着玩呢……陆大哥生这么好看,我一时把持不住嘛……”

这般不要脸的话,阿靖这一生只说过一次,且是带着嬉皮笑脸的神色。

陆奚果然神情松弛下来,可他不知道,那一夜阿靖在屋子里哭了多久。

后来很久之后,阿靖才知道,他拒绝的原因,许是因为季薇。

那个她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女子。

3

阿靖喝了药,近几日都睡得沉,果然不再梦游,可白天却越发恹恹的。陆奚见她神思不属,从府外领回来一个道士,说是要驱一驱府中的晦气。

这也寻常,可偏偏阿靖一看道士的脸,惊得筷子都掉了。而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连陆奚都没能留住她。

“阿靖,阿靖!”陆奚追上她,“你怎么了?”

阿靖怔忡片刻,望着一池被吹皱的春水,“我怕。”

“怕什么?”

“怕做噩梦。”

那个道士,就是她梦里一直呼喊着她名字的人,阿靖每每想起,就觉得头痛欲裂。

陆奚连忙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别怕,清危道长不是恶人。”

有了陆奚的安慰,阿靖总算是安定下来,可夜深人静,昏沉睡去,梦里还是那个道士,这一次更变本加厉。

“苏姑娘,你快些醒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道士叹了一口气,满面忧愁,倒是仙风道骨的模样,“放过自己吧……”

放过?要放过……什么呢?她有做错什么吗?

阿靖扪心自问,这一生,除了季薇,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季薇分明已经嫁人了啊,纵然她明艳无双,终归也成了缥缈的记忆。

季薇出现在阿靖眼中时,裹着一帘风雪进来,医馆里哔啵哔啵燃烧着的木炭闪烁着星点火光,照亮了她疲惫的眼瞳。

可即使这样,她也是阿靖见过的最美的姑娘。

眉眼绝艳,青丝拿金玉镶嵌的发冠束起,一袭红狐裘裹着她秾纤正好的少女身躯,却裹不住她绝尘的气质。

她有些随意地拉扯了一下狐裘,随即扶进一个一脸病容的老夫人。

苏老爹也算有些名气,老夫人是从金陵来的,路途遥远犯了病,请他来开几味药。

季薇出手够大方,所以苏老爹接了这活,日日派阿靖去她们住的客栈送药。

但每次都会被老夫人身边的人责骂,不是嫌药烫了,就是嫌凉了,好几次都差点泼到阿靖的脸上。

季薇皱皱眉头,挥手止住了侍女的骂声,“够了,她不过一个小姑娘,你骂她夫人的病就会好吗?”转过头来对阿靖放低了声音,“明天还是要麻烦姑娘了。”

阿靖对她印象很好,但怕又被责骂,第二天干脆拉了陆奚来,她站在门外等,陆奚捧了药进去。

不知怎地,许久无声,阿靖正打算进去看看,却被瓷碗打碎的声音吓了一跳。

老夫人泪水涟涟地拉着陆奚的手,“阿奚!我们找得你好苦!”

陆奚愕然被老夫人抱在怀里,目光却遥遥落在季薇的身上,似有莫名的情绪蓦然流转。

季薇倚在窗边,固执地不肯与他对视,可阿靖分明看清了她眼底的泪光。阿靖后来想,她其实早就见过季薇的,在陆奚的画里,那个绝艳的背影。

陆奚没有再出来,阿靖被拦在外面,侍女客客气气地让她先回去,说陆奚暂时不能陪她一起走了。

第二天季薇主动来找了她,给了她许多钱财,多得让阿靖险些花了眼,可她还是发出了疑问。

“陆奚呢?”

“他不会过来了。”季薇淡淡开口,“他要我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阿靖激动地跳起来,“你胡说!陆奚他……他怎么可能……他凭什么要走?”

怎么可能会走?

季薇拂了拂鬓,嫣然一笑,三分真切,七分倨傲,“这些事你不必知道。”

“我凭什么信你?”

季薇这回真真正正地笑了,“就凭我是他未婚妻。”

阿靖不甘心地看着她的发髻,“你已经嫁人了。”

“但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只要陆家东山再起,我总会和他走到最后。”

那一年陆家失踪了半年的长子终于被找了回来,激动得陆老夫人哭了好几场,他们离开那天,阿靖追着马车翻了几座山。

“陆奚!陆奚……”

陆奚扳开了一直扣在他腕上的手,胭脂丹蔻的手指深深嵌入他的肌肤里,季薇咬牙,“阿奚!你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陆奚神色自若,“既然我恢复了记忆,那我也不妨回你一句话——你也不要忘了你是谁!”

季薇张口结舌,“我只是……只是……”

“只是以为我陆家落魄了,所以就嫁了旁人。季薇,你是不是以为,我也会一直等着你?等到那个痨病鬼现在死了,你再重新投入我怀里?”

陆奚这样刻薄地说着,扬手掀开了帘子,一把揽住了即将摔倒的阿靖。

“阿靖姑娘是来送我的吗?”

阿靖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扶住他的手臂,眼巴巴望着他,“你真的要走?”

陆奚斟酌一下,决定实话实话,“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奚啊。”

他无奈地抚了抚阿靖的头发,不经意地抬头,季薇咬紧了下唇,他的眼尾便带了一丝挑衅。

后来的事阿靖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们回金陵这一路并不太平,路上遇了雪崩,陆奚被埋在了雪地下,幸而阿靖一直跟着他们,冻伤了一双手,才救出了陆奚。

春暖花开,陆奚便上门提了亲,她怔怔放下挑拣的药材,藏起一双冻疮瘢痕未退的手,却不去见他。她不肯相信这一切,疑心是梦。

他说:“阿靖救了我两次,我喜欢阿靖。”

阿靖撑伞立于医馆门前,潸然落泪。

4

阿靖经常遇到那个道士,他时常出入老夫人房中驱邪,总是与她擦肩而过,这一次,他叫住了阿靖。

阿靖警惕地退了一步,“道长有何事?”

清危道长的眼神锐利如刀,“苏姑娘,你已时日无多,老道是为你而来。”

阿靖倒吸一口气,“你胡说什么?”

清危见她一脸惊疑不定,上前定定看向她眼眸,“苏姑娘,眼前所见,未必为真,眼前之人,未必真心……”

“道长!”陆奚的声音远远传来,阿靖一转身,只见陆奚大步走来,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语中带笑,“道长刚刚是喝了酒吗?怎么跑到这里来吓我的妻子了?”

话音刚落,就揽住阿靖的肩膀往屋里走。

阿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清危,长须长发,总觉得有些熟悉。

“阿靖不是说怕他吗?怎么今日就不怕了?”

阿靖嗫嚅着,“是他非要和我说话,还说什么我寿命将尽……”

“别听他胡说。”陆奚将一碗药塞在她手里,“喝了早点休息。”

“我已经不梦游了。”

“可我不放心。”

眼见阿靖喝得一滴不剩,陆奚才满意地点头。

陆奚的背影渐渐消失,阿靖一扭头,将刚刚喝下去的药汁尽数吐在了花盆里。

那一晚,阿靖又“梦游”了。

她跟着陆奚又走到湖边,这一次,她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院子里的那两个人。

清危道长和陆奚。

陆奚愤怒地揪住了清危的衣襟,贴近了他的脸,“你说那些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

清危只是摇摇头,“你知道这一切迟早会崩溃的,仅凭苏姑娘一个人的意志,是支撑不下去的。”

“可她还没有醒,如果她死了我怎么办!”

“但……”

“里面到底是谁?”阿靖从树后转过身,树影明明灭灭,如同她眼底的神色,仿佛要落泪,“阿奚,到底是谁要死了?”

陆奚眸光一闪,“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靖抬起眼睛,缥缈地笑了笑,“我可是女大夫啊,你混在药里那些安眠的东西,我怎么会辨别不出来呢?”

她绕过花丛,静静看着陆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还念着往日一点情分,就请你告诉我。”

她等了很久,疑心蔷薇已经落尽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叹息。陆奚牵过她的手,往小院里走去,一扬手,推开了门——

没有阿靖想象中的恐怖场景,尘埃散落,月色朦胧地爬满了窗,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药草香,而那窄小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少女。

“这就是真相。”

陆奚在她耳边低语,可她已经全然听不清,她看着那个少女,不由自主地靠近。

淡淡的眉毛,尖尖的下颚,右眼之下有一粒小小的黑痣。

阿靖慢慢抚上自己的眼角,那里,也有一颗痣。

“她是……我?我已经死了吗?”

阿靖近乎呓语,伸手去抚摸那少女,指尖却如同透明,从她的眉眼间穿过。

陆奚在她身后开口:“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是你将我囚禁在这里?让我不能死去吗?”她睁大了眼睛。

陆奚苦笑一声,“阿靖你错了,死的那个人——是我。”

5

陆奚与老夫人一起赶回金陵,途中那场雪崩几乎掩埋了他们三个人。

所幸阿靖将他们挖了出来,老夫人因为被压在他们身下的原因,尚有一口热气,而陆奚与季薇,却回天乏术。

但阿靖不信,她背着陆奚四处寻找良方,状若疯癫,最终寻到了清危。许是她一腔痴情动人,清危决意帮她。

“你将我的魂魄困在你编织的幻境里,不会死去,也不能转世。阿靖,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梦,而这座房子才是真正存在的东西。”陆奚平静道。

“梦?原来是梦。”阿靖掩面,不知是笑是哭,声音凄凉,“我就说你怎么会喜欢上我,怎么会娶我。”

陆奚上前一步,“阿靖,我其实对你,并非无心……”

阿靖苦笑一声,打断了他,“离开了这个梦,你是不是就会死?”

清危道:“不会的,他已经……”

陆奚接口,“只要你不想这个梦破碎,等到下一个月圆,我的魂魄就会永远留在人间,我就有复苏的希望。”

阿靖怔忡,而后坚定道:“我不会让这个梦破碎的。”

陆奚忧心忡忡,“可你最近越来越神思恍惚,我只怕……”

“为了你,我会坚持下去的。”

陆奚展颜,“我夜夜来此照拂你,也是为了这般。”

这个秘密被戳破,倒是无端给了阿靖许多信心,她日复一日喝些参汤吊着精神,可也许是因为知道是梦的原因,总也不起作用。

陆奚为她在一旁打扇,她强撑着还是差点睡去,精神越发萎靡。

“阿靖。”

陆奚不停地唤着她。

阿靖迷迷糊糊地点头,而后怔了一会,道:“陆大哥,给我讲讲你和季姑娘的事吧,也许我就不会睡过去了。”

“这有什么好讲的……”

陆奚笑了笑,但还是依着她说了。

陆家与季家原本就是定了亲的,不过陆奚一向不喜欢别人替他拿主意,因此反抗了很久。

陆老爷生辰的时候,季家来贺寿,陆奚第一次看见季薇。她不过半人高,端端正正地跪下,磕头,沉静地说着祝词,仪态端庄到了极点。

陆奚那时已是少年,素来就不喜欢这样的规规矩矩世家女子,如此更是轻视她。季薇被人送来与他作伴时,陆奚是很不屑的,他只舞他的剑,看也不看季薇一眼。

“剑耍得难看,架子倒是摆得好看。”

年仅十四的季薇如此讥讽。

陆奚侧目看去,季薇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树枝,一抬下巴,倨傲地回望他,“怎么?本小姐说得不对?”

陆奚一身青衫,负剑身后,只是冷笑一声。

初次见面就结了梁子,此后两家来往频繁,季大小姐人前端庄,人后就是另一副面孔,极尽嘲讽,让一向冷静的陆奚差点把剑扔她脸上去。

那时候陆奚也是不信自己会喜欢上她的,直到季家丢了一批皇室的货,满门被牵连的时候。

季家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家中财物被一扫而空的时候她没有哭,被人推倒在地鲜血淋漓也没有哭,独独看见陆奚时,她抽了抽鼻子,哭得撕心裂肺。

陆奚才发觉自己早已软了一副心肠。

季薇说:“所有人都赞扬我,唯有你对我不顾一屑,可我骂你,你就会搭理我。陆奚,看见你第一眼,其实我就喜欢你了。”

阿靖静静听着,忽然插嘴,“那她为什么最后还是嫁给别人了?”

陆奚摸着她的头发,神色复杂,“因为陆家大不如前,已经不足以让季家东山再起了。”

陆奚还能想到那一天,季薇坐上了别人的花轿,蒙上盖头的那一刻,艳丽的眉眼低垂,满室光辉寂然。

“对不起,阿奚。”

那时又岂止是生不如死呢?他远赴千里去送她到别人的婚礼上,也不知谁告诉了新郎那段往事,归来金陵的路上,被杀手一路追杀。

阿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她喜欢的人不是你吗?”

陆奚失笑,“你不懂。”

“我懂的,”阿靖拽住他的袖子,用力仰起了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要嫁给他。”

“陆大哥,明天就是月圆了,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心愿?”

陆奚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靖的心脏已然要蹦出嗓子眼。

“好。”

6

阿靖要一场婚礼。

一场梦里的婚礼。

她竭力去肖想最隆重的婚礼应该是什么样的,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将床铺了一层红,撒上了桂圆红枣花生。

陆奚几乎要笑出来,他嘱咐下人依着季薇出嫁时的样子好好布置了一番,阖府上下,皆是一片华丽亮堂。

阿靖穿上了嫁衣,那衣料是她不敢想象的柔软轻薄,却一点都不透光。一步步由喜娘搀着,过火盆,拜天地,最后送入洞房时已经是月升。

阿靖饿了许久,陆奚进来时她正偷吃着桂圆,推门的声音险些吓得她囫囵吞了下去。

她努力咽下去,在陆奚揭开她盖头的时候,抿着嘴角朝他笑了笑。

她原本也不是个难看的姑娘,及不上季薇的美艳,却独有一番清秀活泼的韵味。

陆奚怔了怔,他的心仿佛裂开了空隙,那个恣意中带着点讨好的笑就这样一路淌进了心底。

那只是一瞬间。

他转过身,倒了两杯酒,递给了阿靖。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是阿靖,我会一直记得你的。”

他柔声细语,阿靖看着挺拔玉立的眼前人,眉目在红烛下温润如玉,这就是她的心上人啊。

她喝了那杯酒,眼底浮现细碎笑意,“我知道的,季小姐的夫君已经走了,她肯定是要嫁给你的。我只是想圆一圆我的梦,陆大哥你知道吗?在阿靖的一生里,所有的事都是平平淡淡的,而你是那个例外。”

说着说着,阿靖身体慢慢倒了下去,今天的一切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陆奚任她靠在肩上,慢慢喝着那杯酒。

她眼中逐渐有了泪光,“我这一生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喜欢上你,陆大哥。”

陆奚轻声,“你会遇到更好的,阿靖值得更好的人。”

“不会了,我昨晚去见了清危道长。”

他的背脊有一瞬间的紧绷,幸而她继续道:“这一场梦了,我就请他送我回家,过完余生。”

他用力眨眨眼,艰难地吐出声音,“阿靖会过得很好的。”

洒进屋子的月光越发明亮,渐渐连成了一片,往阿靖脚下延伸过去,阿靖红色的鞋被月色浸染,竟也慢慢失去了鲜艳的色彩。

一点一点,阿靖整个人都变得苍白起来,她闭上眼睛,呢喃着:“陆大哥,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

她微笑,眼泪掉下来,“可我不会。”

滚烫的泪水滴到他颈项里,似乎灼伤了陆奚,他伸手下意识地去触碰阿靖的身体。

一把飞烟。

阿靖顷刻间化作灰烬,苍白无力地融化在喜房里。

陆奚知道很快这个梦境就会崩溃,他看着那些四散的尘埃,依然慢慢喝着那杯酒,喜烛还在燃烧,碰上了飞烟便爆出一节火花,可依旧阻止不了那些扑火的烟尘。

这一杯酒可真长啊。

陆奚这样想。

而后陆府轰然倒塌,四下茫茫,一片荒凉,夜色蔓延到遥远的天际,与月色相交。陆奚隐隐看见一飘寥的影踏风而来,逐渐清晰。

他眯了眯眼睛,“道长?”

清危神色淡漠,“难道你就不想说什么?”

“她真是个傻姑娘。”

他抛下酒杯,轻描淡写地说,面前的道士露出一个嘲讽的神色,倏地伸出食指戳向他眉心。

陆奚瞬间失去了意识。

7

季家小姐再嫁,嫁的是金陵数一数二的贵公子陆奚。嫁妆是她亡夫的整个家族产业,以此,能让陆家再创辉煌。

听说他们共同经历过一场生死,从雪里挣扎着活了下去,像两棵双生树互相扶持着,在所有人判定的死亡里奇迹般活了下来。

金陵城里的人都在为这伟大的爱情而感动。

只不过听说陆公子醒来时,丢失了将近一年的记忆,这勉强算是小小的瑕疵。

迎亲队伍从金陵出发,往千里而去。

十里红妆也说得轻了,陆奚要给季薇最好的一切,隆重得压过了她第一次成亲。

她为救他付出性命,死后没多久,他便十里红妆另娶佳人

途径一处山谷时,有一老道倚靠石碑而眠,见绵绵迎亲队伍,也不畏惧,只对陆奚哂然一笑,“你想过这条路?”

陆奚点点头,一把声音清冷,“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你要娶你的心上人,我自然要让路,可你不能从这坟前经过。”

老道侧了身,露出背后坟碑,陆奚只看见几个字:苏靖之墓,夫陆奚立。

原是同名,确实不怎么吉利。

陆奚调转马头,“绕路。”

老道眼见他要走,却轻飘飘开了口:“遇见也是缘分,不如老道给你讲个故事,原本这个苏靖,也算是你认识的人。”

也不等陆奚回答,便自顾自地开了一壶酒,“其实她本来也不用死的,她央着老道救她的情郎,老道磨不过她,便给她出了个法子,让她分出一半寿命给情郎,我送她入了一个依托于她寿命而存的梦里。

没想到她的情郎心里装的人不是她,用尽了各种法子让她多留了一些日子。你知道,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她把寿命分给了情郎和另一个人,自然也就活不长久,开春就死了。”

陆奚耐着性子听完这个荒诞又无趣的故事,皱了皱眉,“原也是她愚钝。”

老道嗤笑,“最可悲的是,她在幻境死去的前一天晚上来找了老道,老道将一切都告诉了她,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陆大哥就可以和他的心上人长相厮守了,是不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姑娘呢?老道被她又跪又求地答应了不插手,她又得寸进尺提了别的要求。”

老道喝了口酒,将剩下的悉数倒在坟碑上,浸过朱字青草,慢慢渗入地底。

“她竟让老道替那人抹去了所有的记忆,她说那人清风霁月,做一切可能只是太执着了,如果醒来后还记得一切,定然会良心不安的。”

陆奚神色似有一分怔忪,仿佛想起了什么,许久低声开口:“他们二人即使活了下去,必然也会负罪一生,永世难安。”

老道闻言大笑,飘然而去,“永世难安,嗯,他真的会永世难安吗?”

陆奚停驻坟前久久不语。

护卫小心翼翼地过来请示,他才开口:“绕路吧。”

“这样会耽搁了行程,季小姐那边……”

“绕路。”

一声嘶鸣,陆奚率先调转马头,渐往山下去。行过草木葳蕤,易老春色,耳畔始终那一句。

负罪一生,永世难安。

可是,那又如何?

毕竟季薇还在。(原标题:《行过十里又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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