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欣赏
好 久 不 见
■ 黄丹丹
这是林珊第二次来青岛。
第一次到青岛,给林珊留下了难忘的记忆。只是,那记忆并不好。那是十年前的春天,她驱车十小时到青岛,第二天,吃完一顿海鲜,便病了。
她躺在临海的酒店客房,蒙头缩在被子里,因为高热寒战,她听到自己上下牙相挫与骨头相撞发出的声响:“咯噔咯噔咯噔……”
楚俞出去买药了。他被林珊的突然造访弄懵了,所以,当他接到她的电话,听到她说自己在青岛的一家餐厅吃海鲜时,压根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他被她戏弄惯了的。当初,就是因她在论坛上不时抖露机灵,才引得他关注的。她打电话时,他正在查房,便匆匆挂了她的电话。
等到楚俞忙完,想起来给林珊打电话时,电话居然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足足有半小时。楚俞觉得不对了,可能她是真的来青岛了。
他脱下白大褂,跑到车库,边跑边拨打林珊的电话。终于通了,林珊有气无力的声音,说:“我好冷!我快死掉了!”
林珊说出自己入住的酒店和房间号。楚俞疾驰而至。他看见林珊在偌大的床上缩成很小的一团,像颗丸子被揪在一张大大的薄饼里。他探进薄饼捉丸子的手被烫了一下。“好热!”即便是见惯生死的医生,他也被她的热度给骇了一跳。他急忙出门去买药。
伴着门“嗵”地一响,林珊的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被子与毛毯只有重量而无热量,它们压得林珊喘不过气来,却仍抵不住彻骨的寒意。
药来了。楚俞坐在床头,把林珊捋直后,才缓缓把她的头颈托到自己的臂弯里,一颗药,一口水,温柔地喂将下去,再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
在楚俞的怀抱里,林珊渐渐停止了颤抖。她不冷了,开始发汗。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望着楚俞,说:“我来青岛,欢迎吗?”
结果却是,三天后,林珊接到家里发电话,便连夜开车回到700公里外的家。走的时候,楚俞正在手术台上,一起连环车祸,伤者需要急诊手术。他们甚至没有亲口道别。
这一别,就是十年。
有时候,一秒钟的错过就会注定一生的错过。林珊觉得,很多令人遗憾的错过,其实都不该遗憾,因为一切都是命定。
庚子年的大年三十,林珊和妈妈一起,把父亲移到轮椅上,推到客厅里。52寸的液晶电视屏幕上*放播**出来的“春晚”,更喜庆。过年,可不就要喜庆吗?
春晚还没开始。新闻正在*放播**,突然,林珊手一抖,一个橙子落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打了一大串的滚儿,一直滚到轮椅的挡板处才顿住了。林珊低头去捡橙子。捡了好久,才起身。
十年前,在青岛,她给妈妈发了信息,说自己找到了真爱。那时,她与楚俞网上结识已经快五年了。他们偶尔相见,多是他来见她,她第一次到青岛,怀着一种纠结的情绪:她父母晚婚晚育的独生女,并且年纪也不小了,父母希望她早点成家,并托人给她介绍了条件不错的对象,就等她去见了。她在父母与楚俞之间摇摆不定,她想到青岛,认真地和楚俞谈一次,要么分手,要么结婚。不想,刚到青岛,便突然病了,他医好了她,也让她做出了决定:她打算辞职到青岛。第二天,妈妈就打电话说,她父亲脑出血住院了,是被她气的。妈妈说自己三十多岁才生下她,受不了她独自单飞。
现在,七个月过去了,很快就到七夕了。林珊循着十年前的记忆去找她住过的临海的酒店,去找老街上的咖啡馆,去找让她吃后就生病的海鲜铺。一一都找到了。十年的光阴居然没有摧毁记忆。
楚俞工作的医院她也知道。他如今是科主任了,她在除夕新闻上看见“最美逆行者”队伍里,他那双在口罩外略显忧郁的眼睛时,就一刻不停地搜索他的消息。
十年前的七夕,如果不是父亲的病,她会成为他法定的妻子。十年后,她只想在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街角咖啡厅,独自凭吊属于自己的记忆。黄昏的街头,人来人往,林珊端着一杯咖啡,隔着玻璃窗,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一张脸她都不放过。她想,如果他经过这窗前,她会缓缓地起身,对他微笑着说:“好久不见。”
天黑了,他也没有出现。林珊倒释然了。如果真的见到他,裹挟在十年光阴里的过往,岂是一句“好久不见”能说清的。十年前,她疯了一般地回到家乡,问妈妈去哪家医院,妈妈让她回家。回到家,她看见父亲威严地坐在沙发上。她第一次失控地指责父母是一对*子骗**,一对自私的卑鄙的*子骗**,她回头重重地摔上门,大声说,她马上就去青岛结婚。
身后,传来母亲的尖叫……她推开门,看见父亲臃肿的身体歪在沙发旁的地板上。
(原发《安庆晚报》2020年8月28日。责编:魏振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