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五味杂陈。我妈妈的一生,只有一个味道:苦。
我的妈妈于1938年农历8月16日,出生于河南省偃师市首阳山镇前纸庄村一个农耕之家。我的外公是一个木匠,农忙种地,农闲的时候外出做手艺挣钱补贴家用。应该说,日子还算能过得去。不幸的是,1949年,我的外婆因病去世。11岁,正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我的妈妈却经历了人生的生离死别。没妈的孩子是根草,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外公要挤出时间外出务工,舅舅由于小儿麻痹症,身体不好,我的妈妈过早的承担起了家里农田耕种的活。她家的田地在我们村子附近,我们村的老年人,现在还能记得她小时候穿过我们村去地里干庄稼活的情景。常年的辛勤劳作,培养了妈妈吃苦耐劳的性格,也形成了宁肯生活凑合,决不耽误农时的习惯。她常说:“消遣的买卖,紧趁的*家庄**。”教育我们要不误农活。这本来是她具备了一个农民的必备素质,却成了她人生悲剧的又一个原因。
我的奶奶出身家世比较好,养成了争强好胜的性格和精益求精的生活习惯。小脚女人不能适应繁重的农业劳动,我的父亲在外面工作,那个挣工分分口粮的年代,劳动力不足成了我们家的短板。母亲结婚过门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然而这种工作上的优势互补并不能代替生活习惯差异造成的分歧冲突,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呈愈演愈烈之势。母亲和奶奶之间,经常因为家务问题产生纠纷。奶奶看不惯妈妈不爱红妆爱农活的生活习惯,妈妈不喜欢奶奶精打细算爱挑理儿。奶奶持家做饭的原则是“宁要浅浅,不要尖尖”,甜咸粗细搭配,讲究基本够吃,不要剩饭。她经常说:只勤俭不节约,等于买个没底儿锅。而妈妈则从出力干活人的角度,对做饭不怎么讲味道,只求数量绰绰有余吃不完才对,经常有剩饭。但是妈妈也很节俭,下一顿饭她会把剩饭重新吃了。农村实行承包责任制以后,妈妈更忙了。有时候她中午的饭就是带点干粮在地里吃的。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她们经常因为生活的小事发生论战。可以说十日一小战,一月一大战。婆媳关系不和,妈妈自然没少生气。
时间到了1975年,我们家要盖房子,妈妈的任务更重了。想省运费钱,每天早上出工以前,她要先到砖厂去拉一车砖回来。为了稍微能减轻一点负担,也有个伴儿,她就叫我和他一起去,拉砖回来,她去上工,我去上学。小孩子瞌睡大,她叫几遍我都不想起来,有时候故意装着睡着了,多磨蹭睡一会儿。这样妈妈就更提前了准备的时间。妈妈也很心疼我,路上她拉车,让我坐在架子车上再眯一会儿。现在想起来真是自己当时小不懂事。
1980年,母亲生病了,她感觉喉咙吞咽不顺利。我的外公是食道癌去世的,所以妈妈怀疑她得了不治之症,也没敢告诉别人。当实我才14岁。有一次,她哭着对我说:如果我不在了,将来谁来管你们的吃和穿?如果你们的姨活着,你们姊妹几个也有一个亲人了。这时候她才告诉我,她有一个妹妹, 我外婆去世以后她负责带。不幸的是,我那个姨在三、四岁的时候,得病了。过去条件差,不像现在一个小孩儿得病,赶紧送医院,周围一群人像众星捧月大臣奉皇上一样陪着。只知道小姨天天哭,我妈妈也才十一、二岁,能做的就是抱着她哄她,后来不哭了,一看是已经没气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母亲童年经历的何止丧母之痛。庆幸的是妈妈的病是喉炎,虚惊一场。
妈妈凭着自己的辛苦劳作和爸爸的微薄工资,打发奶奶入土为安,完成了我们兄妹几个上学就业、结婚生子的人生大事。有一天,我正在上班,同事喊我接电话。电话那端是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妈妈的声音。我瞬间鼻子一酸,嗓子一堵,唉,妈妈变老了,不再是那个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妈妈了。回家后,我给爸爸说,我们都成家立业了,你们年纪大了,该歇一歇了,地就不要种了,缺啥少啥有我们几个呢。爸爸说,我也是这意思,退休金也够用,可是你妈妈说,只有去地里干干活才觉得舒服。
该来的还是来了。2002年秋天,妈妈确诊食道癌晚期。虽然做了切除手术,还是扩散了,她一直说浑身疼,药物也没有办法。到了最后一个月,整天嗜睡。忽然有一天,她醒了,对我说:我想去纸庄。我心里一颤,预感到不好了,强装笑脸答道:等你好了就去。她说:好。然后就又睡着了。这是我妈妈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2003年12月27日3时53分,我的妈妈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去了没有病痛的世界。我们在整理她的遗物时,打开她的陪嫁箱子,里面满满都是成卷的手工土布。那是妈妈农闲抽空、起五更爬半夜,为我们姊妹几个结婚做被褥织就的。我的心中响起来一首歌:烛光里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