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之悟道 (王阳明开悟之路)

读易悟道:王阳明的入圣之门

文/继耐

王阳明的跌宕起伏的人生,有一条底层的思想伏流,即易经的影响。龙场悟道的精神跃迁,是家学渊源、坎坷经历与易学修养等三者共同升华之后的成果。

晚明著名的思想家李贽,在《阳明先生道学抄序》中说:“先生之书为足继夫子之后,盖逆知其从读《易》来也。”年轻时李贽倾慕阳明先生,拜入阳明后学泰州学派的门下,他的这句话道破了阳明悟道的天机。

《青年王阳明》是上世纪60年代杜维明先生在哈佛大学的博士论文,其中多次提及阳明读易获得的精神收获。“虽然他(阳明)抱怨恶名远扬的‘锦衣狱’环境恶劣,但当他埋头研究《易经》时,他感到他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并参透了宇宙的奥秘”;“他奋力维持平静的心态,这表现为他频繁地使用《易经》”。

读易悟道:王阳明的入圣之门

《易经》(或称《周易》),被誉为“群经之首”,是中国古代思想的元典之一,向来被儒家、道家看作是各自思想体系的主要基石之一。《易经》被儒家尊为“五经”,作为800年科举考试的必读书;道家则列入“三玄”,与《老子》和《庄子》并称。

“推天道以明人事”,作为中国思想的核心源头,《易经》与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有莫大的关联。笔者认为,虽然存在打卦算命等因素,但是此书的最大特色有三:

第一、天道之书,《易经》讲的是天地万物的演化与运行规律,如六十四卦的每一爻,包含了天、地、人三个层次。

第二、变化之书,“易”字,有“变易”、“不变”和“简易”三个含义,对易经的解读,很大程度上来自自然与社会变化的洞察力;苏东坡以《易》理融入诗篇,如《水调歌头》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就是以自然界阴消阳长、月圆月缺与人生变化巧妙地联想。这正是《易》的“变易”的本义。

第三、修身之书,“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易经》卦辞中时时透出的危机感,促使人们不断自我警醒和自我砥砺。很多卦象,隐喻了君子的某种德行,比如《谦卦》,讲的是“满招损、谦受益”的做人道理。

读易悟道:王阳明的入圣之门

远古时期,周文王在拘禁中把伏羲创制的先天八卦,演化为后天的六十四卦。狱中读易,后来隐然成了中国士大夫的某种传统。

“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孔子晚年喜欢读易,对《易经》做了经典性的注解,成语“韦编三绝”说的正是这个故事。古代书籍是用熟牛皮绳子串成的竹简,孔子翻阅《易经》太频繁,以致牛皮断了,用新牛皮重新串好后又断了,这样反复了三次。

自此,儒家第一流人物的精神修养,都与研习《易经》的活动密不可分。王阳明追慕孔子晚年玩易的风范,曾经感叹到,“盖昔者夫子尝韦编三绝焉。呜呼!假我数十年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

北宋以来的新儒家,从理学开山周敦颐,到邵雍、张载和二程兄弟等北宋大儒,到朱熹,都有关于《易经》的专著。为了建立与佛学抗衡的形而上思想体系,宋儒把易学与《中庸》相互参证,形成了体系庞大的宇宙论与心性论,也就是儒家的天理论和天道观。

读易悟道:王阳明的入圣之门

就明代来说,由于*制专**主义加权,文化人内心备受煎熬,《易经》也成为士人的处困忘忧,调整心态的必读书,类似于今天的“积极心理学”。比如名儒薛瑄被太监王振陷害,打入死牢后终日读易不辍。阳明弟子聂豹曾被奸臣*压打**下狱,每天*坐静**研习《易经》,最终悟出阳明学 “归寂”一派的纲领。

王阳明先生的伟大成就得益于易经的影响,他在贵阳龙场的悟道体验,是家学渊源、坎坷经历和长期的易学修养,这些因素共同升华后的精神成果。

出生地余姚有着久远的易学传统,可追溯到三国东吴的虞翻。家学渊源更是阳明熟识易理的基本前提。《阳明年谱》记载阳明的高祖“精《礼》、《易》,尝著《易微》数千言。”自六世祖王纲、高祖王与准以来,易经是王家世传的学问;祖父经常在阳明面前吟诵《易经》。

因上书进谏,王阳明被廷杖四十打入锦衣卫大牢。寒冬的天牢里,阳明与狱友经常探讨《易经》。其中的进退存亡的哲理,对人起到了心理慰藉的作用;更重要的是,帮助阳明先生超越小我,进入天人合一的大我境界。

“忘其身之为拘囚也”,阳明先生从《易经》获得了心灵超越的精神解脱。阳明反躬自省,“省愆惧安饱”,思考人生的下一步。

仗义直谏,固然是古代人臣的职分,但形势比人强。

皇帝昏聩、权奸当道,区区刑部主事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阳明身受廷杖四十,差点当场殒命)也不能扭转局面,真正的智者会避其锋芒,而不是莽撞冲动。阳明在狱中研易,面壁*坐静**,反复玩味,尤其是《蒙》、《蹇》、《遁》、《蛊》等四卦,这四卦主旨,正是在险恶时世中君子当如何自处。

读易悟道:王阳明的入圣之门

《阳明全集》中很多“狱中诗”、“赴谪诗”,如“囚居亦何事?省愆惧安饱。瞑坐玩《羲易》,洗心见微奥。”“灯窗玩古《易》,欣然获我情。”通过研读《易经》,到达龙场之前,阳明为最终的大悟做好了精神准备。

初至龙场没有住处,王阳明盖了一所草棚暂时栖身。因心中忧困难解,他常在旁边的一处山洞*坐静**。(笔者曾经探访过该地,潮湿幽暗。)阳明将之命名为“玩易窝”,并戊辰(1508年)作了《玩易窝记》一文。

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名其窝曰“玩易”。

通观阳明先生一生的思想进化历程,与《易经》的关系是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阳明曾说,《易》乃记录人心之阴阳变化的书,他把易学付诸实践,变成了阳明易道。值得一提的是,阳明的易道,上承北宋邵雍的心易,下启明代心学易的风气,尤以阳明门下弟子王畿与季本为代表。

“龙场悟道”作为中国思想史上的转折点之一,在阳明个人思想发展中更是关键一步。此前的阳明,类似于陆九渊所谓的“我注六经”的知解状态,此后一变而为“六经注我”的致用境界。而这一过程的基础是,阳明研易的模式转换,从“以易治心”到“以心解易”,打通天人之道,直至后来的“良知即易”。

因此,在底层逻辑来看,研习《易经》是王阳明的悟道之门。今天我们学习阳明心学,如果只读《传习录》和阳明文集,而不懂《易经》,很可能局限于文字涵义,无法真正登堂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