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 ——我的父亲 胡笑兰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

——我的父亲

文 胡笑兰

又是人间四月天,清明祭祖好还乡。我的父亲母亲就长眠在这灵山秀水的怀抱里。这里奇峰怪石,树木苍翠,古刹梵音......山上可遥看烟波浩瀚的菜子湖,任是有雨无雨的时日,那弯弯曲曲穿山而过的定溪水,清澈甘甜,总是经年不绝涓涓的流着,注入山下的浣河,空气更是格外的清新,置身林中,你尽可以贪婪地一呼一吸那富含氧离子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才思敏捷起来,真一方风水宝地!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1996年的夏天,于我于我的全家,那是个黑色而又伤痛的日子,父亲突然地走了!那夜午夜时分,值夜班的我上楼查岗,突然刹那间地天旋地转,心被利刃切割般的疼痛!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惊起,爱人伤心地说父亲已于昨夜十一点左右离世了!电话这边的我懵了呆了,头脑一片空白,哀痛如排山倒海碾压而来……哦,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心灵感应吧!父亲那时有太多的难受太多的不舍,冥冥之中,您至亲的女儿也在深切地感受着!

聪顽童年

父亲生于1919年,乱世生计的跌宕起伏,和平年月的芳华令这位世纪老人颇具传奇色彩!闲暇时间,他常常会和我们说些童年糗事,人生经历。

七八岁光景时,打猪草剜野菜。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一场春雨,旷野里休眠了一冬的生物苏醒了,争先恐后的探出头来。黎蒿,马齿苋,马兰头……一族族一蓬蓬,比肩连袂生长,鲜嫩鲜活;柳树已是万条垂下绿丝绦,小鸟啁啾着,活泼热闹;毛绒绒嫩绿青黛的大草甸就是一方偌大的地毯……这是上天赐予孩子们天然的游戏场。贪玩的父亲等天快黑了才记起该做的事,于是,篮子下面支些草棍,手忙脚乱地剜些野菜周围铺排,拎起来轻飘飘的啊。得,藏块小石头吧!远远地看见我的祖母,父亲斜着膀子挎着篮子装着很吃力的样子。“我伢真乖真能干”祖母欢喜的上前接着,赶紧地就下厨煮碗面条鸡蛋犒劳父亲。

父亲正吃得欢悦,“嘭”厨房里兀的一声响,原来祖母想着煮猪食,不成想野菜里藏着石头呀,石头比野菜更快一步跑到锅里,铁锅应声砸破了个窟窿。心痛懊恼,祖母举着笤帚奔出来却是要打。

听见锅的炸响,父亲知道不好,爬起来就跑,我那小脚的祖母哪里追得上她那古怪机灵的儿子。看着自己的母亲气喘吁吁,脸色蜡黄,他又小心翼翼地向母亲踅过去,低着头,那意思任母亲责罚吧。祖母却是丢了笤帚,“你大要是在,哪里要我的细伢去打猪草哟!”搂过儿子眼里珠泪滴答,又是不舍了。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父亲虚六岁破蒙,已经读了二年半私塾,《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已背记得烂熟于心。自个儿还读到了《大学》、《中庸》。

村前私塾学堂,身高参差不齐的学童们或端坐或背过脸去挤眉弄眼,掏掏打打。先生摇头晃脑读着新国文课本:“华盛顿七岁时,游园中,以斧斫(kan)樱桃树,断之……”

“先生,以斧斫(zhuo)樱桃树”,父亲脆生生的童声突兀的响起。先生真的读错了,他记得这个学生第二次当堂冒犯了,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原本黄白的脸成了抹了酱的瘪茄子,斜睨过老花镜上缘的眼光满是温怒之色。“你这学生我教不下了,让你家人领回去吧”。先生当然是气话,而新寡的祖母此时是真的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供父亲上学,父亲就这样结束了他两年半的私塾学业。

父亲天资聪慧,读过的书过目不忘。清楚的记着暑假午后的弄堂,我和妹妹各搬把椅子围坐在父亲身旁,又或许在夏夜纳凉的夜晚,邻居们也早早地聚到我家门前,就为着听他的说谈古今。那时候,文化娱乐的事儿和菜碗里的荤腥一样,难得一见,父亲的说书就成了邻居们茶余饭后最掂记的乐事。《薛刚反唐》、《西游记》、《说岳全传》,超凡的记忆力加上自己灵动的发挥,说到紧要处来个且听下回分解,吊足了人们的味口。

讲起民间故事来,一个简单的故事被他揉碎了掰开了,说得活色生香,又让他活灵活现地拽到现实中来,“啪”地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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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午后,门前的老槐树下,父亲又开讲了。讲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他意犹未尽看向涛涛长河口,“那百宝箱漂呀漂,漂到了长江入长河口的飞鹅峰下,在一道汊口打住了……”,有人憋不住就问“哪条汊口,莫不是我们这里吗?”,“嗬,那谁捡着可发了!”众人皆惊,只可惜自己不曾见那百宝箱。父亲于是一本正经道:“浮财葬命,何人消受得起?那金银珠宝全都撒落滩涂了。”说着父亲看向窑厂前一堆堆的陶瓦,可不是吗?黄闪闪的那还真是我们的宝贝。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稀里哗啦喝起彩来。

我常常想,是父亲的口才令他在商海里游刃有余,还是走南闯北,跌宕起伏的商途成就了他的生花口舌呢?或许都有吧!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他们的喜好与德养对懵懂新奇如一张白纸的孩子有着潜移默化的影响。自此,我们便爱上了读书看书,这种爱好就此溶进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骨血,并享受着读书的美好!

经商路

我的老家在桐城的孔城镇, 祖母带着幼年丧父的父亲过活,日子可以想见的艰难。父亲自是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孝顺,更知道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肩负养家的责任,十四岁的少年离别寡母,南下徽州学做笔墨生意。

筚路蓝缕,没有多少资本只有爬山涉水,行走串户。泥泞崎驱的山道,熙熙攘攘的市井闹市,一个瘦弱的少年辛苦并执着着“跑街”的营生。不能不说做生意是要有天赋异禀的,父亲以他的工于计算,能言善辩,生意做得越来越好,有了资本积累,二十几岁年纪轻轻的他就在芜湖长街置下了一处门面,撑起了“胡氏墨宝”的招牌。店里生意兴隆,父亲踌躇满志,志得意满。

战乱的年代哪有百姓的安居乐土。1937年底日军侵占芜湖,在几天几夜的狂轰滥炸中,芜湖这个九省通衢,商业蕃华的江南丽城,断垣残壁,满目疮痍!父亲的店铺和兴旺了五百年的长街一起成了一堆瓦跞,芜湖长街就如一颗曜星在划过璀璨夺目的光亮后就此陨落

转而,买下一艘帆船,在长江流域做起了航运,或运大米、丝绸或载一船土陶瓷器,得些运资。

芜湖周边抗日的烽火烧的炽热,城内*产党共**地下抗战暗流涌动。父亲的客人中有个刘先生,刘先生儒雅温和、气度不凡。彼时已是1944年,收复芜湖的战事一触即发。原来刘先生是*共中**沿江纵队船泊登记处处长,刘处长心里是认可了父亲这个民主人士,运货途中动员他捐出船只支持大军渡江。

这天父亲靠船拢岸,正等捎货的主顾来取货。几个荷枪实弹的伪警察向他奔来“胡必亮,有人告你和*党共**有来往,跟我们走一趟,捆起来。”不由分说,押上父亲就走。在鬼子的监狱,父亲尝遍了所有的酷刑,坐老虎凳,架飞机灌辣椒水,皮鞭蘸着辣椒水,“唰、唰”每一下皮开肉绽,白衬衣上洇出片片血红的菊花,浑身火烧火辣如蚁啃虫咬。但刚强的他硬是只有这句话“我的眼里只有主顾,来的都是生意,我真不懂你们说的*党共**”,父亲深知唯有装聋作哑才是最好的。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现在我要说到我的胡姝姑姑。胡姝,池州城小家碧玉,家里有铺瓷器店,因为进货出货,我的父亲结识了姝姑姑。姝姑姑一个典型的江南女子,面目娟秀,性格温婉,但做生意的胆识却是不让须眉男子。父亲以他的周到灵活,深得她的信任,俩人义结金兰,姐弟相交往。

我父亲善结交好,良好的人脉精明的头脑是他经商路上无往而不胜的法宝。我小时候是有许多的干爸的,而姑姑却是只有姝姑姑一个。

我六岁时,父亲带我去池城看望姝姑姑。仄长光溜的青石板街,曲径通幽处,一座古老的江南宅院就是姝姑姑的家了。迈过高高的门槛就是方正的厅堂,一水的原木家俱,八仙桌后高长的几案雕刻着好看的花纹。几案正中摆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座钟,古铜色的镂花钟坨正“哐哐”有声,一只展翅欲飞的铜鎏凤凰腾立钟冠,呼之欲出。两旁是细瓷大花瓶,瞄金烫凤……“咦”这和我家案几上的摆设如出一辙,只不过我家那座钟,冠上雕刻的是一只马,一只腾飞的金马。

姝姑姑着一身青莲紫素净的旗袍,脚下是一双绣花鞋,头发在脑后高高的绾了一个髻,光润白净的脸焕发着圣母一样的光泽。“小瓷娃儿”姝姑姑拿手轻捏我粉嘟嘟的小脸,又从玻璃亮瓶里拿糖块,一双细长的眼笑眯眯的看着我,立马我便喜欢起眼前这个好看的姝姑姑。

再说姝姑姑得知父亲身陷囹圄,立马动身赶往芜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姝姑姑多方奔走,花钱打点,又设法将她兄弟被捕的消息告诉城外的游击队。一天,伪警察局长的办公桌上摆了只信封,伪局长打开信封,一颗*弹子**“铛”的一声响掉下来,包裹的纸条上一行字掷地有声:“多行不义必自毙,胡老板是个生意人,尽快释放!”

*弹子**在桌上放着灼人的光,阴凉的冷气从伪局长的脊背“嗖嗖”往上爬,虚浮的脸渗出细密的冷汗,满身肥肉像一堆烂泥萎到椅上。终于,父亲走出了鬼子的监狱,但出监牢的父亲已是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几年后父亲在池城做起了瓷器生意。在欢迎池城解放大军的队伍里,他又见到了当年的刘主任现在的刘区长,从刘区长那,他解开了那颗*弹子**的迷。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父亲又是一个锐智而深明大义的人,1953底,公私合营开始了。“长家好比针挑土”。池州,站在自己的两处瓷器店前,父亲的心一定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兴许是和刘处长的早期接触,他比他的同行们更能理解国家政策,最早最彻底的完成了公私合营。父亲完成了从老板到工人的转身,且很快在新的社会中找准了自己的位置,芳华绽放。

父亲前半生竟至于传奇的遭际缘于他自己亦或旁人的述谈,还有就是比我年长近20岁大姐的回忆。而他后半生事业的辉煌则陪伴着我们的成长,深深地烙在我们童年,少年,成年后的记忆里。

祖父在世时落籍枞阳小缸窑,公私合营后父亲也回到了这里。我不知道窑厂制土陶瓦罐的手艺到底从什么时候就有的,据说始于清朝或更早。窑厂的两口老窑,一个烧制土黄色的土陶,一个烧制上釉的釉瓷。两种陶器制陶的土料是不一样的,也不是随便的,上天对这方子民格外的眷顾,我们那圩滩旷野里的泥巴真是制陶的好土。

我小时候就喜欢看制陶。工人从十多岁就拜师学徒,从淘泥、摞泥、拉坯、印坯、修坯、捺水、画坯最后上釉成型,那真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那泥巴被他们揉搓到棉软丝滑,在他们的手里变幻莫测。大而圆的转盘飞速旋转,泥团随着他们的手势向上伸展,或圆或方或粗腰细颈……神奇的变化着,我想,他们就是最好的艺术大师。

但厂里缺少营销的路径,“养在深闺无人识”,堆积如山的货换不来现钱。

父亲揽下了厂子的销售,我想他那时大抵不知道“营销策略”这个词汇,但他却是把现实版的营销策略,优秀的推销天才发挥得淋漓尽致。

长江在县城打了个回旋,一支分流婉延着绕窑厂而过,又涛涛着流入菜子湖,俗名长河。那悠长的河道水流清澈,温柔如处子,往来舟楫不断。

窑厂码头上,货物在这里装船由长河运往枞阳县城,县城设供销合作社,他自己去往全国各地的跑。

“老胡嘴里藕粉能说出莲花”,“胡大水”,这是熟知他的人给他的绰号,褒贬不一,他笑眯眯照单全收。他以他的口吐莲花让客户对他的货物有了兴趣。“见人熟”他还是他的客户们家里的常客,他拿着自己的出差补贴,到供销社主任、窑货店经理家开伙。

他喜抽烟喝茶,提到茶,他一脸崇敬,说那是茶道文化呢。他去宜兴出差,总是会买回几把紫砂壶,那时可是真正的紫砂泥,龙头壶、瓜菱、花壶、提篮壶等造型可爱极了,除了他自用的一把,这些壶以后我再没有见过。他出门推销走货,随身总会带着几把紫砂壶,和客户闲谈之中,开壶、洗壶、养壶摆开龙门阵,婉若他就是个茶道里手。壶、茶在氲氤的热气里更多了几分魅力,实时的他会送上一把精致玲珑的壶。那时是没有业务费概念的,他的工资也只可养家,送出的壶,朋友会坚持付他垫出的壶资,壶中乾坤,煮出的是淳厚的“交情”。

酒他天生不善饮,只捏着个浅小的细瓷酒杯慢慢啜着,他说那是品酒,说东道西,侃侃而谈之间倒是让听的人喝得高兴。

厨房里烟熏火燎,主妇时不时倚到厨房与厅堂之间的门框上,篼系着围裙,拃晃着手,殷殷地问“好吃波,好吃波?”。“好吃,好吃!这菜清丝丝的,香是香,鲜是鲜,给个大厨都不换。”父亲一喋声赞着,好吃与否都吃的香甜。于是,主妇便一脸阳光灿烂。这是父亲和我们学说过的场景,他说女主人费心费力做出来的菜,你吃喝开心就是对她最好的肯定,就像你写出来的文章有人喜欢是一个样的。

那时,两口老窑炉火熊熊,烟囱吞云吐雾。码头上,运货、装船人声喧闹,柴油机船“突突”着来来往往……堆积如山的货物销售一空,就连次品也卖了出去。工人的工资在八十年代初期就高达近百元,远近的人们都羡慕着能在窑厂里上班的人呢!

父亲一直在他的供销任上干到退休。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退休后,每天他早早起来,第一件爱做的事还是喝茶。几碟点心,一样小吃,几盏茶盅,一把紫砂壶,那壶已经在他的把玩盘养里,紫光莹莹,温润如玉。那小吃是他自己的调制,可以随心随意,几块茶干、花生米、几根芫荽……切碎了淋些香油。父亲就坐到窗下,在早晨的暖阳里品咂着,就如品咂他那传奇的过往,绵长细碎而幸福的日子。

父亲的儿女情长[一丢丢可爱1]

父亲身材欣长板直,五官清朗,眼睛细小但透着精明 ,肤色是那种现时许多人非得去做“日光浴”才有的古铜色,不说伟岸但也精神。

父亲的婚姻颇坎坷,两任夫人都因病弃世,留下一双儿女。母亲是他的第三任夫人,我和妹妹是他们最小的女儿。母亲是个隐在人群里也很打眼的女子,白净细腻的皮肤、椭圆形的脸模子、柳眉凤眼、小巧挺直的鼻、樱桃小嘴唇红齿白,五官搭配到精致如画。吝是啥时,一身衣裳裁剪合体,头面收拾得洁净光鲜,她那优优雅雅的样子,骨子里的俊雅是隽刻在我们记忆里最清朗的底片。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母亲的小名叫“美姐”,这是她初长成少女模样,村民们给她的昵称。记得我跟母亲一起回她的村庄,那些舅舅姨娘,叔伯大爷依旧“美姐美姐”亲切的叫。这足已印证我对母亲的夸赞,不仅仅是出于一个女儿的偏悖与一厢情愿了。

父亲与母亲的相识颇浪漫。*跃进大**高歌猛进,喇叭里响着激热的歌,万人修堤的大军在大坝上滚滚涌动。父亲是分厂的领导,正负责着一段堤坝,母亲挑着土坷垃走来,身上竟然不落一丝土渣泥迹。不经意间回头一瞥,父亲眼前一亮,心旌荡漾,为了孩子鳏居了几年的父亲认定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母亲后来常常会说,只见了一面就托人提亲,不无娇羞女人之态。

一个女人的聪慧贤淑,你大抵可以从她的男人孩子的衣着鞋面里见端睨。母亲的手工精巧极了,鞋是秀气合脚,千层的底,用细密的麻绳纳出来,针线细密匀称,边沿也不是那种毛糙的,用洁白的新布条在外沿整圈的沿上边……衣服裁剪合体,鞋样子也不断的翻新,在别人眼里已经是很好了,她还会苛刻的发现些微的不满,折了重新来过。

这样的衣着能不让我们一家人光鲜么?!于是,父亲就常常得意于他的眼光。

从记事时起,我不曾听见父亲对母亲大声气的说话,有过那么几回,母亲因为什么事恼了,汹汹着捏扯父亲的领子。父亲依然不恼,笑眯眯的小眼直直的看着母亲,逗笑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母亲忍俊不禁“噗”的一声笑了。一旁的我们也由紧张到高兴,乐得又玩自己的去了。

我们小的时候,物资匮乏,父亲是家里的梁栋,家里有些好吃的,母亲总是先紧着父亲,而父亲总是推推让让,每个孩子饭碗里拨一点,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得欢喜的样子。

父亲走南闯北,经见的多了,对我们的读书上学看得很重,哥哥在没有高考的年月读了高中,我和妹妹刚上初中就被送到离家近百公里的名校——麒麟中学住读。他的工资要管一家人生活,母亲精打细算,细水长流的料理着日子,家里虽不富裕,但也不缺用度。他们用在女儿身上的钱,那可是一点儿都不磕绊,我们每个月住校的花销二十元,是雷打不动的,这在七八十年代之交,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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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如遇学校周边出差,一定会去看我们。我最难忘记的第一双皮鞋,是他在大上海給我买的,好时髦的一双系带猪皮鞋!我们那时的校园,青一色黑白单调的色系,他给我和妹妹从外捎买的秋衣秋裤,在乡村学生中也是难得一见。光润的丝绸般的质地,玫红、天蓝、草绿色,领子翻翻着露出来,一个干净青俊的中学女生美丽而浑然不觉。也许在潜意识里,他是想着把自己的女儿们打扮得像个公主吧!

而我和妹妹去旅社看他,推开虚掩着的门,父亲正就着一杯茶水啃几块饼干,那就算是他的午饭了!

小时候的我身体弱,总是爱生病。大致九岁时的光景,我又病了,发烧寒颤好几日,母亲正急得六神无主。在外出差的父亲回来了,奔到床前急切地唤着“兰儿,大回来了……”我睁开迷迷瞪瞪的眼弱弱地呓语着,“你是小北大大”,小北是我的小伙伴。

“呀,孩子都烧糊涂了,赶紧送医院!”父亲着实吓坏了。

天已经黑下了,父亲赶紧找人支起担架,弯弯曲曲,沟沟坎坎,离县医院的路近十公里。“兰儿,快到了,别怕,有大呢!”父亲一手掌着马灯引路,一手紧紧抓着我的手,不停地安慰着……那场病硬是留住了忙忙碌碌的父亲,整整在医院陪护了半月。记得吃药时,我怕那苦苦的味道,放嘴里又拿出来,总是咽不下去。父亲温和地拿起一片药放到嘴里,喝一口白水一仰脖子咽下了,“兰儿,瞧见没有,就像我这样,一定行的。”说话间还张了张空空的嘴。于是,我学着父亲的样子,真的咽下去了。

我好了,出院了,“兰儿,其实我那药是放在舌头底下了,哪能真的吞下呢。”父亲调皮的对我眨眨眼。

父亲年纪渐长,倒有了几分天真的孩子气。我成家后,遇着他去看我们,陪他逛街,投其所好,我最惦记的是给他扯套上好缎子的衣料。回家,他穿上刚做的新衣,拄着龙头拐杖,飘飘逸逸的踱着方步,还会刻意的在邻居们面前走走,说这是我女儿给买的呢。我写回去的家书,他还会走到院里大声量的朗读,引得邻人来听,其间不无得色与快意。

一个徽商的世纪日月——我的父亲胡笑兰

后记

父亲在日写下他的生平示我,望我以记之。那时忙于生计,诸事缠杂,总是不能静下心来为父亲写些什么,但多年以来这种愿望一直萦绕心头,莫敢忘却。岁月沉淀,阅历渐深,对父爱的感知愈深刻!

父亲,在这个清明时节,我终于可以将自己对您的追思化成片片文字,一页页地焚化于您的墓前,天堂里的父亲,您一定会闻着这丝丝缕缕的墨香了吧!父亲,我还想告诉您,您的儿孙们现在一个个生活得很好!您最小的女儿真正地传承了您经商的天赋异禀,她的公司开得有模有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您的孙儿们也亦如您所愿,各自出于名校,或为IT或为金融业精英!而我,也有着适合自己的生活,有着自己的小确幸呢!

安息吧,我天堂里的父亲!

注:作者胡笑兰,安徽安庆人,现居深圳,深圳光明区作协会员。热爱文学,近半年开始投纸刊,有多篇散文散见于深圳《打工文学》、《深圳晚报》、深圳《新城市文学》、》《军嫂》。

本期值班编辑 杨柳 本期责任编审 王晓凌